第三卷 第4章 树立新体制与思想散播之革命性转捩点(2/2)
我从背后对正在做事的天沼出声,她便颤抖了一下身体,然后回过头来。
「啊……阿……阿砂学长,你好……」
虽然她好像想要用轻松的态度说话,却没有什么精神。她的脸都红了。
「怎么了,你不舒服吗?」「没……没有,没什么啦。」
天沼用力挥着手否认,然后重新开始做起事来。
「我现在……正在拆除窃听器。」
她抢先一步做了我本来要做的事,让我很惊讶。
「……为什么你要拆除?计划还要继续进行吧。」
「计划中止。因为我……要抽身了。我也打算退出社团。」
天沼面向墙壁,静静地说道。
她愿意停止动手脚,对我们来说也是好事一桩。可是,这样会留下疑问。
「我不懂,为什么有必要中止……是上头命令你的吗?」
「不,没有那回事……会停止是因为我个人的理由。因为我想停止。」
她的声音从中途就开始变得沙哑。
「告诉我你的理由吧。我们也算是组成了同盟,你这样单方面决定,会让我很困扰。」
「……我不懂。」
天沼的声音正在颤抖。
「不懂,不懂什么?」
我这么一问,她就回过头来看着我的脸。接着她低下头来,嘴唇阵阵发抖。
「我什么都不懂!不管是阿砂学长,还是小薰……或是心里这么动摇的自己,我……完全搞不懂啦!」
面对这么喊完后大口喘着气的天沼,我感到不知所措。这是过去总是表现得目中无人又游刃有余的她第一次展现出来的真实情感。
对于这样的天沼,我所能做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倾听她的说法。
看到我默默地等待她下一句话,天沼就像是放弃似的慢慢开始诉说:
「自从听了阿砂学长那段超级恶心的超长台词……我就变得很奇怪。我一方面觉得『呜哇!好恶!』一方面却又觉得有点……有点……羡……羡慕……也许吧。我羡慕小薫,还有……可以在别人面前说出那种恶心话的学长。」
「恶心这句是多余的吧。」「不,真的很恶心啊。」
被别人重新冷静地这么评论不只令人沮丧,害羞的感觉也同时复苏了。
天沼不理会兀自感到羞耻的我,继续说道:
「如果我可以只觉得恶心,然后若无其事地像以前一样行动就好了……可是我却完全搞不懂忍不住羡慕起你们的自己。
老实说,我根本就不在乎恋爱这种东西。我只能用冷淡的视线看待恋爱。因为事情不就是那样吗?不管是结婚还是生小孩,都只是用来证明自己是个『正常』社会成员的证书──至少在我看来,我家的爸妈就是那样。结婚的对象,还有我这个小孩,都只是他们证明自己『正常』的道具。他们会为了自己的威信而利用我──我之前也说过吧,我的父母都是大性欲赞会的会员……我这个小孩的存在显示了他们的正常,这在爬到更高地位的过程中是必要的。只要没有用了,我当然会被抛弃。我爸爸坐拥好几个女人,过着放荡的生活;妈妈也把我丢给奶妈,自己投身到会里的活动。
我因此领悟了。我只能接受。接受自己是其他人的道具。所以我也要把其他人和组织当成道具来使用。」
我忽然回想起天沼在那间宾馆里说过的话。她那颗难以捉摸的心,现在已经有了清晰可见的形体。即使她表现得非常超然,真正的她也只是一个容易受伤的高中生而已。
天沼表情扭曲,继续说下去:
「可是,你们到底是怎么回事啊!不论是阿砂学长还是小薰,都一点也不在乎自己,只会挂念着对方!我一开始只是把你们当成笨蛋看而已。可是,听了学长那段超级恶心的话……我就变得没有办法假装没事了!我本来觉得恋爱只是像契约一样的柬西,只是证明自己正常的东西……我现在却变得想要相信世界上真的有爱!我自己也变得想要有人可以像学长在乎小薰到恶心的地步一样在乎我了……你要怎么赔我!」
天沼这么大叫,然后用力揪住我的制服衣领。她的眼眶里溢满了泪水。
从某个方面来看,我和天沼很明显是敌对关系。我隶属于反恋爱主义青年同盟社,而她是大性欲赞会派出来的间谍。从这个观点来看,我这个时候应该用力推开她,痛骂她的软弱,对她吐口水,一脚踢开她。
可是天沼不只是我的敌人……更是我的学妹。她是个讨人厌又口气嚣张的可爱学妹。虽然她表现得好像对什么事都无动于衷,但其实是个感性又容易受伤的人,也是我唯一的学妹。
「天沼,你听好了。」
我这么向她搭话,她便擡起头来瞪着我。
我抓住一瞬间的破锭,用力弹了一下她的额头。
因为这一弹,她的眼睛流下了一滴眼泪。
「你……你做什么啊!」
天沼带
着哭腔,按住自己的额头。
「听好了,天沼。这种事你自己想。不,可以思考这种事才叫做自由。你要好好享受自由。」
「你到底在说什么,真是莫名其妙!」
「你以后再了解就好。和我……和我们在一起的过程中,你要自己找出答案。」
「我应该说过了吧?我已经不干了。我要退出社团。待在这种莫名其妙的地方,连我都会变得莫名其妙!」
「不,你不会退出的。」
为了她,我在谲言上又加上了另一个谎言:
「天沼,我曾说过自己也是间谍吧,但那其实有一半是假的。
实际上我是个双面间谍。我假装自己加入反恋爱主义青年同盟社并暗中串通大性欲赞会,其实同时将恋爱至上主义者们的动向透露给社团知道。」
「……啥,学长……你在说什么?」
「也就是说,我是大性欲赞会和你的敌人。然后,接下来要说的才是正题。
天沼,跳槽到我们这里来吧。你也一起成为双面间谍。」
「你是笨蛋吗?我怎么可能接受这种……」
「对过去一直轻视你的人们、组织以及社会来说,你不觉得这是最好的复仇吗?」
她的眼神开始动摇。她的脸稍微往下倾斜。
到目前为止都是理论上的说法。
接下来才是正题,也就是我的真心话。
我决定像往常一样,说出没有什么道理的,自己想说的话。
不知道为什么,我过去这么做总是可以顺利成功。我决定这次也赌一把。
「这只是场面话。我另外还有想要和你一起进行活动的理由。」
「……什么理由?」
我仔细地回望她低着头往上看着我的双眼,笑了。
「因为我很中意你。」
天沼哑口无言。她甚至忘了要哭泣,只是呆呆地盯着我看。她就像是看着人类智能无法理解的神奇生物一样,脑中浮现无数个纯粹的问号,凝视着我。
「啊,你不要误会了。我可不是指对异性的好意。没错,我是指以一个学妹来说。学长,学妹。这不是很好吗。只不过是年纪比较大,就可以听别人叫我『学长』。感觉真的很爽。要是你不在了,谁来叫我学长啊?而且……你想要让我讨厌你而用那种瞧不起人的口气说话,其实还满不错的。被学妹捉弄可不是经常可以体验到的事情,要是你不在,我会很伤脑筋的。」
「不好意思,真的超恶。我无法,我要回去了。」
我拚命留住半睁着眼睛瞪着我,正打算要回去的天沼。
「等等,拜托你等一下!我真的需要你!」
听到这句话,天沼的身体反射性地抖了一下。
「……这单纯是学长的期望吧。你是要我为了你自我中心的愿望而留下来吗?」
「没错。」
我没有找任何借口,如此断言。
虽然我说得很简洁,听了这句话的天沼却眼神游移,脸颊更加红润。
我继续说了下去:
「不只是我,所有社员都需要你。他们并不是因为期待你对社团有所贡献而需要你。也不是把你当成一个道具看待,要求你发挥功能──而是想要你本身的存在。大家都很珍惜你。
你试着想想领家吧。你明明有可能是我的劈腿对象,她却绝对不会拿你来出气。也不会无情地对待你。你知道为什么吗?那是因为她很珍惜你这个学妹,没有别的理由。领家把自己的情意放在天秤上衡量,还是决定要珍惜身为学妹的你,她就是那种人。
其他的成员们也一样。要是你不在了,他们肯定会很难过的!」
天沼没有任何回应,只是紧紧地握起拳头。
「这种事情,谁晓得啊!反正你们搞不好哪一天就会不要我了!只要没有了新鲜感,你们腻了……我又会再被抛弃!」
她现在很迷惘。
她的心已经快要陷落了。天沼和我们在一起时开心的样子,并非全都是演技。虽然她应该会否认,但其中的确掺有她本身的感情──天沼已经快要喜欢上我们了。对于这样的天沼,我把所有社员也喜欢她的好意表达出来。我告诉她,这里很乐意接纳过去一直受到否定的她。
她的理性正在阻挠着自己想要马上飞身跳进去的心情。她用各种理由不断抗拒一决胜负与投入不稳定环境,借此寻求安稳的理性,正在否定向来路不明的反恋爱主义青年同盟社的成员们敞开心房的行为。
所以我才会想到要破坏她的这种理性。
「还有一点。天沼,想见风转舵就趁现在。我们会打倒大性欲赞会。我们一定会终结恋爱至上主义给你看。就算回去,你在那边的容身之处也会很快消失的。」
「你……你在说什么傻话,怎么可能赢得了……你们只有五个人耶!」
「是六个人,有你在的话。敌人只是乌合之众,总会有办法的。」
「你是笨蛋吧,难道你真心认为可以打倒他们吗?」
「是啊。我们一定会将恋爱这种幻想从世界上消灭掉。有我,有西堀,有濑崎,有神明学姊,有领家。还有你,天沼。对抗这种阵容,谁赢得了?」
我自信满满地这么一说──她就笑了。她一边笑,一边滴下一颗一颗的泪珠。
「学长,你真的……是……是个笨蛋耶。笨成这样……我笑到都停不下来了。」
天沼捧腹大笑。我也被她的笑意感染了。一对怪异的学长和学妹在地底下的昏暗房间里相视而笑。
「呼……呼……阿砂学长的头脑这么差,我都开始同情其他人了……也好,我……就勉为其难地当学长的保姆……留下来吧。」
天沼因为笑得太激动而上气不接下气,这么说道。可能是因为害臊,她别开了脸。我把手放到她的头上,强制让她转过头来。我们正视对方的眼睛之后,我轻轻拍了拍她的头,对她露出笑容。
「谢谢你……就拜托你照顾我了。」
天沼听了这句话后低下头,把我放在她头上的手拍掉。也许是因为笑得太过头了,她的脸颊很红。
「你……你太嚣张了,学长!」
「说我嚣张是什么意思啊,学妹。」
「你太自以为是了……接下来我会严格地指导你,请你觉悟吧!」
指着我说出这种话的天沼,神情比过去我所见过的任何表情都还要开朗得多。
008
○
然后,黄金周到来。让人不知道黄金在哪的这个大规模连假,是会让全日本的现充活化的最恶劣日子。人们会一窝蜂地在拥挤的人潮中前往观光景点,到处都可以形成人山人海,引起大塞车,脸书也会被这种很有「充实感」的文章洗版。明明水温很低,天气寒凉的日子还很多,人们还是会为了进行象征充实感的BBQ而前往溪边,一边心怀感激地连声说着好吃,一边吃着业务超市卖的闻起来有怪味的肉。或者是被塞车拖累,在车阵中无止尽地缓慢开车,偶尔为了休息而进入休息站也由于人潮满满而必须排队购物,疲惫不堪地抵达目的地之后,只有自拍和使用Foursquare打卡就回家。我完全无法理解这到底有什么好玩的。
我们会在自己的房间里悠闲地通过电视新闻观看现充们主动踏入那种地狱的模样。每当东名高速公路长时间塞车,我们就会满心雀跃,想像着挤满车内的年轻男女团体陷入恶劣气氛的场面,再因为自己相对安稳的房间而打从心底感到幸福。光是在脑海中描绘新干线的车厢内连信道都挤满站立的乘客,还有小孩子大声哭叫的模样,就会让躺在床上玩游戏的我们有一种自己身在极乐天堂的错觉。
可是今天的我们并没有闲暇去享受这种高度的娱乐。因为在由东京都内多所高中联合在黄金周时举办的迎新祭上,反恋爱主义青年同盟社要进行活动。
虽然我们当初的目标是要借由让学生会崩溃来阻止学生参加活动,但很可惜地没能实现。我们决定采取次等策略,直接潜入会场,唤醒即将染上恋爱至上主义的新生们。
黄金周过了一半,日期来到活动当天。在台场附近作为会场使用的面海公园,到处都是各校的新生们。在临时帐棚下忙进忙出的他们都穿着各个班级自己设计的「班服」。额头上浮现汗珠,带着爽朗的笑容和同班同学一边交谈一边做事的学生们,看起来就是正值青春年华的模样。男女都混合在一起,一视同仁地互相交流,迅速培养着感情。
我们反恋爱主义青年同盟社在主办单位的帐棚下窥视着这幅景象。
「不可原谅!绝对不可原谅!没能阻止他们参加这种野蛮的祭典,我打从心底感到悔恨……」
领家低着头这么说,咬
住下唇。社团内的大家都各自露出苦涩的表情,瞪着活力十足地四处走动的新生。
这个时候,天沼从自己班上的帐棚跑过来,加入了我们的圈子。
「我们班上的事情已经做完了!接下来就是主办单位了……别校的人好像都很努力在帮忙。」
听到她的报告,领家点了点头。
「嗯,你做得很好。要是没有皐在,这个作战恐怕就无法成立了吧,议长我将给予你高度评价!」
「大师!您过奖了!」
天沼依旧说着很夸张的话,抱住了领家。也许是渐渐开始习惯了,领家有点伤脑筋似的垂下眉尾微笑,轻轻拍着她的头。
「那我再去协调一下!」
天沼这么说完,便前往其他学校的主办委员身边,发挥她天生的沟通能力和对方交互。
就像领家所说的,本次作战的内核在于天沼。
历年来的惯例是由各校的学生会出面负责主办这场活动。聚集在这个场合的学校全都被大性欲赞会掌控了学生会或自治组织,要在这里进行反恋爱活动太过鲁莽了。为了打破这个现状,天沼在以班长的身分出席的代表人会议上提出了以下的主张:
「迎新祭应该要以新生为主体来举办。由学生会来主办会违反这个精神。连主办的工作都全部交由新生负责,才能够达到活动的真正目的。」
虽然这个理论相当牵强,但不知道是不是惧怕天沼在大性欲赞会的地位,其他学校的领导人都二话不说地赞同了。宫前似乎一直到最后都很反对,但在被天沼煽动的其他班级代表的声音压过去的情况下,她也不得不勉强同意。
新生们有的人经营摊位,有的人开心地逛着摊位,有的人一面吃着买来的食物一面观赏舞台上进行的表演,每个人都玩得很开心。
其中,有时候也可以看见没有和谁对话而默默地做着工作的不起眼男生,或是挤不进小圈子里而坐在长椅上滑手机的女生。我对这些学生有着很深的共鸣,同时也觉得很气愤。我想要给予他们肯定。我带着这种心情咬牙切齿。一年前只是被到处使唤就结束活动的那份悲伤感受又再度复苏。
「领家!」
我一对她喊话,她便点点头。只要看到她燃烧着怒火的眼神就可以知道,她和我有一样的感受。
领家迅速完成武装,朝着舞台奔跑。我们也加速进行着分发传单的准备。
在刚才演奏的乐团退场后,一个人也没有的舞台上只留着一支麦克风。本来听着演奏的学生们为了打发下一个节目开始前的时间,都各自开始移动。
──领家奔跑着穿越人潮的缝隙,跳到舞台上抓住麦克风。
叽──!一阵尖锐的啸声响起。天沼前往放着音响设备的帐篷把音量调大,竖起大拇指对领家打暗号。学生会被赶出主办单位,结果导致人手不足,所以这里连一个负责人都没有。
领家对每一个反恋爱主义青年同盟社的社员使了眼色之后点点头,深深吸入一口气。
「现充爆炸吧!」
轰鸣声响彻整个会场。在摊位上工作的学生和逛着摊位的客人好像都被突如其来的高喊吓了一大跳,于是转头注视着舞台。
群众吵吵闹闹地聚集到舞台前的广场。我们马上开始对这些学生发传单。
领家看准人潮集中的时机,开始了演说。
「各位迎新祭的参加者,我们是反恋爱主义青年同盟社!我们想要借着这个场合,给各位一个忠告!
你们经历了辛苦的读书考试,通过高中入学考的窄门,现在踏上了崭新的道路──不熟悉的校舍、比国中更自由的校风,还有新同学。你们会窥探素未谋面之人的脸色,压抑自己去迎合他人,想要创建起良好的人际关系,避免变成边缘人。然后你们会在意异性的眼光,巩固自己在班上的地位,想要抓紧机会结交男女朋友……你们这种思想,全都不过是因洗脑而起的臆想罢了!像这样背离自己的意志所建构起来的人际关系,到底有多少价值!和伪装自己才得到的情人在一起,究竟有什么乐趣!
我想要向各位发问──这真的是你们想要做的事吗?迎合他人、在意异性目光、追求流行、浪费时间在无益的对话上、压抑自己的意见、不管做什么事都要团体行动、积极地逼迫自我并将之抹杀。你们正打算去做的事情,追根究柢不就只是这种自我虐待的行为吗!
为什么人们会做出这种自我疏离的事情呢──这不外乎是源自于人类天生就具有的『想要与他人产生链接』的欲望所引发的恶梦。我们每个人基本上都是无法兼容的。如果人们想要结合,就必然会引起龃龉。这样的情形如果变成大规模,人们恐怕就再也无法自由行动,而是因为被无数的他人束缚而动弹不得。就是这种规则限制了生活在现代社会的人类,将一切导向恶性循环的。
我们不只是如此作茧自缚,甚至榨取环境资源来维持这种奇怪的『链接』──完全没有注意到其中的徒然与空虚。
为什么我们无法认知到这样的惨状?那正是因为我们本来就是在被植入错误的状态下诞生的!我们自原初之始便已经是个错误!我们被设置成会渴望无意义的链接,并对此毫无疑问的模样。
正因为如此,我们才必须要努力去控制这股欲望。我们要通过自我批判来停止无限的欲望。不害怕孤独,不谄媚他人。我们需要能够贯彻这种理念的强韧心智!
现充应该会嘲笑我们吧,笑我们是孤僻到极点的偏执非现充。无所谓,他们想笑就让他们笑个够吧!数十年后,他们应该会发现。身体疲于日复一日的虚假社会生活而失去活力,大脑像是只会说着典型语句的劣质人工智能,做出和所有人一样的行动,一样欢笑,一样流泪──他们会发现自己完全可以被其他『典型的』某个人取代。可是就算能够注意到这一点,已经结婚且生下小孩,任职于公司的他们也会受到各种关系的重重束缚,更因为衰老而失去活力,最后在什么都办不到的情况下死去。
这不是悲剧,什么才是悲剧!现充们都是被害者!他们无法注意到这一点,正是这个结构最巧妙的恶劣之处!
如此精巧的机制,实在令人很难认为是自然之下的产物。没错,其中毫无疑问存在着幕后黑手。目的是什么呢……只要想想我们人类到目前为止的所作所为就可以知道了。有某种东西将人类植入地球,企图借此让这颗丰饶星球上的生物灭绝,然后征服地球!我们只是被侵略者植入这片地表上的病毒!
那么我们要如何打破这个现状?我们已经只剩下一个方法了!那就是让全人类化为非现充──借由带有良知的抗拒繁殖,我们必须亲手勒紧自己的脖子,断绝自己的生命!
来吧各位,不要再伪装自己成为现充了。让我们尽情去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然后愉快地灭绝吧!
现充爆炸吧!」
没有人上前阻止演说。在只聚集了各校新生的会场,已经完全染上恋爱至上主义的人并不多,即使并非所有人都赞同,大家也都因为新奇有趣而聆听着领家的演说。新生们也不怎么抗拒收下其他成员到处分发的传单。
没有学生会的妨碍是最大的好处。平常在演说达到高潮的时候,宫前学生会长总是会出面阻止,而我们今天则是已经成功将学生会成员排除在外。虽然现场有聚集了各校代表的主办委员,但也因为他们还是缺乏经验的一年级生,所以就算我们擅自开始活动,他们也只是不知所措。
我们在这种有利的环境中充分地散布并宣扬了反恋爱思想后撤退。刚才因为无法融入圈子而无精打采的人,或是被硬塞了杂事而眼神空洞的学生都看着我们发出去的传单,开心地绽放笑容。虽然这的确只是一部分的反应,但我看到他们的模样,就打从心底庆幸我们有进行这次的活动。
可以做到这件事,都是因为修复了和领家之间原本很紧绷的关系,并且让这次的关键人物──天沼正式加入成为伙伴。虽然经历了一连串的苦难,努力却是值得的。
后来我们解除武装,摆出若无其事的表情走进主办单位的帐棚。天沼在凑合起来的主办委员之中是担任领导者,所以她的身边聚集着一脸不安的委员们。委员们向她报告在她不在时有反恋爱的家伙来闹场,让他们不知道如何是好,所以无法采取行动的事。
「唉,这也无可厚非吧。我们还只是缺乏经验的一年级生。就算要我们处理这种突发状况也很困难嘛。」
天沼用一派轻松的态度如此说道,大家便因为卸除责任而松了一口气。
「可是……对各校学生会的报告要怎么办呢……」
其中有一个人说了这种正经的话,但天沼却有点调皮地笑了,
「只要我们谁也不说,就不会被发现啦。今天什么问题都没有,活动圆满成功了。就这么说吧!」
听到天沼这个开玩笑的说法,原本紧绷的主办委员都忍不住笑了出来。她这种掌握人心的高超手腕真是令人赞叹不已。
迎新祭的作战如此以久违的成功划下句点。这次最大的一个成果是将反恋爱思想推广给其他学校的学生。虽然我们在上次的赏花活动也有对校外人士进行宣传,却没有受到很认真的看待,而且还马上遇到了警察。这次因为是在活动会场内,所以不会有国家权力的介入,而且也因为对象是不带酒气且思想柔软的新生,让这场运动变得更加有意义。
善后工作也结束之后,到了要回去的阶段时,领家说话了:
「这次的作战计划非常有效!这也是大家不断努力的成果,我们就依照这个步调,将反恋爱的理念推广到全世界吧!」
听到这段话,其他五个人都心满意足地点点头。
「大师这次的演说将名留青史!今天这个日子肯定会确实地刻划在往后的烈士心中!」
天沼这么说着,紧紧握住了领家的手。
今天是难得的休假,而且大家都在。我觉得就这么解散也有点可惜,于是向大家提议:
「那要不要办个庆功宴?这附近有很多休闲设施,这样刚刚好。」
我本来以为大家都会赞成我的提议──但没想到反应却不怎么好。
「那个……因为我买了百合鸥号的一日乘车券,所以……」
神明学姊这么说,对我低了一下头。她应该是想要趁这个好机会把还没坐过的路线坐好坐满,顺便去车站周围观光吧。
「我也要和她一起去。」
西堀这么说道,黏到神明学姊身边。我忍不住怀疑她动机不单纯。或许她是被「百合」这个字眼吸引了也说不定。
「我原定等一下去附近的温泉设施一趟,然后再坐公车回家。」
这附近的确有很有名的温泉。因为那里也是很受家庭欢迎的地方,所以会进入男汤的小女孩也很多。我就这样让他去真的好吗?
当没有人赞同我的提议而使我因寂寞和羞耻大受打击的时候,站在一旁的领家就小声回应我:
「我……我可以去喔……不过两个人可能开不成庆功宴。」
「……是吗?嗯,说得也是。可是,反正机会难得,就去逛逛吧。」
我这么回应,领家便点了点头。
这个时候,天沼的声音插进来:
「大师,我好感动!再这样下去,高砂学长就会变成好像没有人要听他提议的可怜人……因为这种忧心,您才会表示要参加自己没有兴趣的庆功宴对吧!您简直就是领导者的模范!为了学习大师这种百年难得一见的社会能力,我也想要参加这场庆功宴!」
「不准说我是可怜人,我真的会受伤耶。」「我只是说出事实罢了!」
听到我和天沼这段对话,领家轻声笑了。虽然难以释怀,但是我们可以有这种交互,也是多亏有重修旧好。这种时候就一笑置之吧。
总而言之,我们前往会场附近的一间购物商场。当我和领家并肩走在一起的时候……
「高砂学长,请你离大师远一点!我会陪伴在大师身边保护她!」
天沼说着这种话,介入我们之间。
「这里又没有危险,你不用这么紧张兮兮的吧。」
「学长就是这样才不行,你完全没有志气!」
她一边这么说,一边搂住领家的手臂。
「大师!不要管这个死性不改的人了,我们两个人一起去玩吧。」
「嗯……嗯。可是高砂今天也很努力,让他参加应该没关系吧……」
在这么对话的过程中,我们抵达了目标的建筑物。
我们一走进去,就看见一个异样的空间。里面到处遍布着模仿古欧洲市街的红砖和石柱所做成的装饰,挑高的天花板上还描绘着天空。明明是在室内,这里却给人一种待在室外的错觉,令人感到不安。
信道上挤满了大量的情侣。望着这幅景象,让我马上就开始觉得想要回家了。
领家用颤抖的声音说道:
「这里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有必要在室内画上天空!那种石柱就只是装饰品,完全没有支撑重量的功能!这么多无意义的装饰──完全没有用处的极度奢侈,这就是现充文化的极致!」
天沼也赞同她的说法。
「这里是日本,为什么有必要模仿西洋的街道!既然要做,就应该要重现古色古香的日本街道才对。这就是现充并非我国国民的明确证据!」
她们两人虽然这么说,却还是快步往前走了进去。我跟在她们身后。
我们躲开到处放闪的情侣走了一阵子,来到一个有喷水池的大厅。
「为什么室内会有喷水池……我真的不懂现充在想什么。」
领家这么说着,非常傻眼。
「他们应该是从喷水池不断重复让水往上喷洒和向下流动的循环之中,看出与自己的相似性,所以会感到安心吧。真是太缺乏生产力了!」
我们暂时呆望着喷水池之后,在商场内的一家咖啡连锁店买了饮料,在这里休息。
领家为了上厕所而离席,留下我和天沼单独相处。这个瞬间,她放松了肩膀的力量,向我搭话:
「学长,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不要说是庆功宴,只要跟小薰一起去约会然后回家不就好了……」
听到她一瞬间切换的直白语调,我还是会有点反应不过来。
「……我们怎么可能约会,我和领家并不是那种关系。而且,我们是为了让恋爱消失在这个世界上才行动的,那种行为和这个方向完全相反吧。」
听到我说的话,天沼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说真的……学长和小薰都很钻牛角尖呢。」
「我们才没有钻牛角尖,我们只是想要贯彻自己觉得正确的事情而已。」
对于我这种充满决心的言词,天沼只说着「对啦对啦」就左耳进右耳出。
「就算你这么瞧不起我,结果还不是愿意参加我们的活动。你应该也赞同我们的思想吧?」
我这么问道,天沼就暂时让视线在空中飘移,搔了搔耳后。她如此慢慢地在脑中搜索要说的话,然后回答:
「……比起思想,我反而对做着这件事的人更有兴趣,大概是这种感觉。」
「是吗……不过也好啦,一开始是这样也没关系。领家的确是个很有魅力的人。」
我这么说道,天沼便噗哧一笑。
「虽然小薰也一样……但可以心平气和地说出这种话的学长,也同样让我很有兴趣。」
「我吗?……我觉得自己应该是个没什么意思的人吧。」
「啊,这我就不否认了。」
天沼这么断然说道,笑了一下。这种彻底轻视着学长的态度虽然可恨,我却渐渐开始觉得这也是她的特色,真是不可思议。
「话说回来……你在大家面前也要一直保持那种强势的个性吗?应该已经没有必要隐瞒了吧。」
我这么提起这个话题,天沼就淡淡地笑着回答了:
「现在才要转变风格太麻烦了啦。我已经习惯戴着面具饰演不同角色了,根本就不会有什么负担。而且……」
她停顿了一下,然后稍微从我身上移开目光,继续说道:
「反正真心话可以像这样说给学长听……所以这样就好。」
天沼轻声细语的说话方式和平常干脆的态度不同,让我很困惑,但她的嘴角却又立刻浮现坏心眼的笑容。然后她取出手机瞄了一下屏幕,并站起来煞有介事地说道:
「啊,学长,我好像有急事要去忙了。这就是万人迷的辛苦之处嘛……那就先这样吧,帮我跟小薰说一声喔。」
她又用跟平常一样一派轻松的口气这么说,迅速举起一只手,然后快步离开了。
我呆呆地目送她的背影,最后到了看不见她的时候,领家终于回来了。
「让你们久等了……奇怪,皐到哪里去了?」
她这么说着并坐下,转头寻找天沼的身影。
「她好像突然有什么急事,所以先回去了。」
「这样啊,她还真是个大忙人呢……」
「……嗯,是啊。」
经过暂时的沉默,领家很快地站起身,低着头对我伸出手来。
「从三个人变成两个人虽然令人不放心,但这也可以解释成是借由减少人数来提升机动力……我们就藉这个机会彻底侦察这个可以称之为现充巢穴的设施吧。」
「……是啊,这刚好是个好机会。」
我这么回答并站起身来,伸出手。
「……人潮这么多,要是走散
就不好了。」
她一如往常地找了个理由,然后温柔地抓住我的上衣袖子。
○
黄金周就这么过去,天气也差不多开始为了夏天的炎热做起了暖身运动。树木换上鲜艳的绿色,风使得叶子吵杂起来。
在地上社办,也就是风纪委员会的办公室,我们六人就像往常一样聚在一起。
领家站在白板前,双手放在桌上扫视着大家。
「各位!春天终于要迎向尾声了!虽然恋爱至上主义者在这个季节会将大脑染成粉红色并发情,但我们已经借由不断的努力封杀他们,更从大性欲赞会的手中成功守住了这所学校!启蒙新生的成果有了爆发性的进展,这就等同于我们反恋爱主义青年同盟社已经确实掌握了霸权。
然而,我们不能大意!再过不久,梅雨季节就要来临──梅雨。望着下着雨的外头,因为没有带伞而只能站在鞋柜处束手无策的男生面前,有个拿着伞的女生前来搭话:『你至少也看一下天气预报吧,真是的。』『早上又没有时间,我起得太晚了啦。啊~又要淋雨回家了。』『……其实,要我帮你撑伞也不是不可以啦。』『那……那样不就是男女共撑一把伞了吗!』『你在想什么啦,笨蛋!只不过是帮你撑伞而已,别想太多啦!』『……是……是吗?那就拜托你好了。』两人在同一把伞之下,互相依偎着迈出步伐。平常明明就是可以轻松交谈的关系,现在却因为太在意对方而说不出话来。『……你再靠近一点吧,肩膀都淋湿了。』『喔……喔。』一旦靠近,她身上的甜美香气便搔弄着他的鼻腔。他心跳加速。他望着不停歇的雨作为背景衬托着她的侧脸。原来她这么漂亮,他已经完全将她当成一个异性看待了。『欸,你说你早上起不来对吧?……那样的话,我也可以打电话叫你起来。因为每次都要帮你撑伞很麻烦嘛。』『嗯……嗯……帮了我大忙。』从隔天开始,她每天早上都打电话给他。可是每一个有降雨预报的日子,她一定都会不小心『忘记』打电话。而他即使知道当天会下雨,也不会带伞──
现充爆炸吧!至少要随时准备一把折叠伞吧!」
你的妄想也太长了吧。看来她对男女共撑一把伞好像有非比寻常的执着。
「然后是夏天!这是现充最为活跃的时期。不管是海边、山上、河畔,到处都会有他们的身影。烤肉、夏日祭典、烟火、浴衣,可以讨他们欢心的柬西举也举不完!这是我们受苦受难的时候!可是只要能够克服这个夏天,就能够证明我们的实力!
所有人都要作好迎战的准备!」
「嗯,我们要骑自行车,让泥水溅到共撑一把伞的情侣身上。」
「利用河水上涨来把去烤肉的现充困在沙洲吧!」
「来对想买鞭炮的浴衣情侣强制推销蛇炮和降落伞炮吧!」
大家都各自拿出了干劲。
这个时候,天沼也加入了。
「大师!我们就在享受风铃音色的现充身边开着全黑的宣传车尾随吧!」
「各位,就是这个志气!现充爆炸吧!」
大家一开始唱和这个口号,狭小的室内因为六个人的声音而饱和。
梅雨季节马上就要来临,然后进入夏天。我们应该会遇到各式各样的事件,再度主动深入探究各种事物吧。
究竟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我无法想像。
其中,我可以确定一件事。
──我们六个人一起度过的这个季节,肯定格外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