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一章 针对名为恋爱的集体催眠之性质与其发展性解体的运动之各个面相(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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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激动地将同样内容的演说重复了两三次。大多数的情侣听了之后……
「呜哇,有人在做奇怪的事耶……」「在这种日子这样做,好可怜喔。」
都说着这种话,然后挽着彼此的手被吸进街上或是车站里。
不过也存在不少专心听着她演说的单身人士。因为内容虽然夸张,但她声音里的热情却有某种吸引人的魔力。
一开始心想「有女高中生在做奇怪的事」,为了偷窥裙底春光而靠过来,却因为她有确实穿上体操裤而大失所望的人们,也渐渐被她带着热度的口才吸引。最后……
「现充爆炸吧!」
现场甚至引发了这种大合唱,使得本该非常神圣的圣诞夜被异样的狂热所包围。
不过,将气氛炒热到这种地步,公权力是不可能默许的。
有两名警员从附近的派出所跑出来,并马上用免提器对站在车厢型设备艺术上面演说的她喊道:
「同学,你这样不行。怎么可以在公共场所做这种事。现在马上停下来!」
她对此非常激愤地回应:
「现充的走狗!你们必定会遭到所有非现充灌注了愤怒的阶级性铁锤制裁!」
她一如此高喊完,就轻巧地从车厢上一跃而下。
「喂,站住!」
警员马上追了上去。
可是,要在这一大群人潮中追上混入群众里的人是不可能的。
她的身影马上就消失在圣诞夜的喧嚣之中。
细碎的雪花逐渐堆积在她曾经站着的车厢上……
○
昨晚的光景烙印在我的脑海中,令我难以入眠。迎接隔天早上的我带着惺忪的睡眼,佣懒地走在通往学校的路上。
今年的上学日包含今天只剩两天了。也就是说,今天就是实质上有课的最后一天。如果是平常,我应该会心情愉快地在心里描绘着即将到来的寒假,但实际上占据我的心的,是一股无以名状的浮躁。
这正是那场演说造成的后果。
────「克服繁殖冲动吧!」
那声音就像在我耳边回响一样,我还能够清清楚楚地回忆起来。那用安全帽和毛巾完全遮住脸部,却穿着制服的奇妙不协调感。
──「对堕落于无限活塞运动的单细胞现充挥下阶级性愤怒的铁锤吧!」
她用那副纤细的身躯吐出令人无法想像的凶猛发言。
「否定所有的爱情吧!现在正是我们从这个诡异的集体催眠中清醒的时刻!」
这个声音实在是太过鲜明了。并不是她刻划在我脑中的演说复苏──而是她现在真的在这个地方重复着同样的演说!
我连忙环顾四周,发现有个攀上校门旁警卫室屋顶的人影,单手拿着免提器大喊。
虽然和昨天一样用安全帽和毛巾武装自己,所以只能看见眼睛,但是不会错的。是她。
「喂,那边的!手牵手说着什么『昨天好开心喔。』『寒假的时候我们俩就从早到晚关在房间里吧❤』的那边那对男女!给我爆炸吧!」
她宛如有被害妄想症般朝着默默牵着手穿过校门,一句话也没说的情侣破口大骂。两人虽然吓了一跳,却还是交头接耳并偷偷笑着往校舍走去。
不过除了我以外,还有其他人关注着做出怪异行为的她。在发表着演说的她周围,有几个人停下脚步开始倾听她的话语。有人喝采,有人奚落,而「现充爆炸吧!」的大喊又再次开始回响──就在这个时候。
手臂上戴着「学生会」臂章的十几名男女一起从校内冲过来,一下子包围住她。
一个女生从包围网中站了出来,向她声明:
「人生失败组的恋爱否定主义者小姐,可以请你马上停止那种被害妄想式的演说吗?」
听到学生会领导阶层说的话,她则是……
「这位不是现充的走狗兼大性欲赞会的傀儡──宫前学生会长吗!你现在就要受到大众的制裁了!」
大声地如此喊道,然后将手上拿着的大量纸张一口气丢到空中。
她把轻飘飘地在空中飞舞的无数纸张当作烟幕弹,转眼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这个女生还真像个忍者。
飘落下来的纸张是传单。这应该是那种以煽动大众为目的的负面传单。
「各位同学,千万不可以捡起传单!这种恶行会阻碍我们过着健全而充实的高中生活,请大家特别小心不要受到怂恿了!」
学生会的女会长这么喊道,她的手下们就匆匆开始回收地上的传单。
为了避免被他们看到,我用藏在背后的手抓住掉下来的传单,然后塞进裤子口袋里。
○
这一天我完全无法专心上课,就只是呆呆看着描绘在黑板上的花纹,虚度了一个上午。
原因当然就在于那场演说。内容支离破碎又任意妄为,到最后甚至还跑出了自暴自弃的阴谋论。根据她的说法,人类其实是外星人送到地球上的病毒。而我们能够采取的对抗手段就是「带有良知的抗拒繁殖」。也就是全人类非现充化计划。
真是太蠢了──虽然我如此一笑置之,却还是失去了冷静。无法专心听课的反应就是其佐证。
在心里的一隅,我已经受到她的口才深深吸引。
而我也非常羡慕她。她能够那么直接地在大众面前表明自己的心思与想法,那份胆量非常令我钦羡。
我从裤子口袋里拿出皱巴巴的传单并摊开。
内容如下:
站出来吧!此刻正是所有非现充阶级的革命之时!
现今的恋爱至上主义已经进展到无可挽回的地步了。
其失控程度不只威胁到诸位非现充,就连身为信徒的现充本身,甚至是整个地球环境都有可能遭到破坏。
我们所能做的只有一件事!
否定恋爱吧!
克服繁殖冲动吧!
我们反恋爱主义青年同盟社否定所有的恋情!
和昨天的演说内容一样。她果然是这所学校的学生,而且还打算将这种「反恋爱」运动在这所学校内推广。
可是,她是独自一人进行这件事的吗……?
我的视线移动到传单的最下方,上面写着小小的一段文本。
读到这里,应该也会有同志赞同我们的活动并产生兴趣。其中肯定也有不少愿意为了歼灭恋爱疯狂信徒而不惜粉身碎骨的坚决勇士希望能够加入本社。
那么,要怎么做才可以表明参加的意愿呢?我们基于这项革命运动的性质,所以不得不潜伏于地下,奉行秘密主义。所谓的入社窗口必然也就无法存在。
表明意愿的方法──就是先以行动证明各位是我们的同志。希望各位能够以自身的行为来展现赞同我们理念的意志。
你的行动将会毫无疑问地证明自己是我们的同志。
「『先以行动证明』是什么意思啊……」
这幺小声说完之后,我才注意到自己思想中的危险之处。
不行,我完全中计了。
我心里有了「好想加入」的想法。
她的口才的确有着迷惑人心的魔力。
可是,那种思想又有什么未来?只不过是一种自我毁灭的愿望罢了,而且还是将他人也拖下水的最危险的那种。
我不能和她扯上关系。我应该在采取愚蠢行动之前悔改,去喜欢上别人、告白、约会,努力过着正经的青春。
──「正经的青春」。
这句话在我的心里留下了不协调的杂音。
我假装没有注意到这一点,把传单重新揉成皱巴巴的纸球,塞进裤子口袋里。
○
就在我心不在焉地想着这种事情的时候,时间转眼间来到了午休。
我拿着便当前往屋顶。
和往常一样,这里除了我之外没有其他人影。虽然也和接近年底所以天气超冷有关,不过更是因为屋顶上的某个传说,才没有人愿意接近这里。
传说「踏进这片屋顶的人,直到毕业都交不到男女朋友」。据说这是对喜欢的男生告白后被拒绝,而从这里跳下去的女孩子怨灵搞的鬼。
实在有够蠢。这一定是不太想让学生到屋顶上的老师们制造的谣言。不过,这招还真是立即见效。
多亏有这个谣言,所以这里非常安静。我会在午休时来到这里,享受短暂的一人时光。
大概就是因为个性这么别扭,我才会没什么朋友,也交不到女朋友吧。午休时间应该要和大家一起开心吵闹地度过,培养彼此的友谊才对。这我当然知道,我当然知道……
当我吃完了午餐,
正要打起瞌睡时,有一点微弱的声音传进我的耳里。
「来,阿渡!球要过去了喔。」「好耶!我要打了,美穗,接着!」「咦?我吗?由……由美!」
我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发现有一个男生和两个女生在后院一起打羽毛球。
我的心情顿时感到郁闷,一句小声的「可恶」反射性地脱口而出。
就是那样。
那就是正经的青春。
我应该要以他们为目标──我一在心中这么默念,就感到恶心想吐。
到现在为止什么努力都没有累积的我,有资格批判他们的轻佻吗?如此冷静反省的同时,我还是无法压抑心中某种污浊的东西急遽膨胀。
「阿渡,打得好!」「美穗,你的屁股脏掉喽。」「吵死了!」
我的眼前渐渐变成一片漆黑。无可奈何的黑暗情感压迫着我的心脏。
而我的手在不知不觉间伸向了裤子的口袋。
里面装着被我揉成一团纸球的负面传单。
我打开并看着传单。
昨天在雪花纷飞之中进行的盛大演说在我脑海中复苏──
「──对了。」
这个瞬间,我豁然开朗。
接着,「为什么我一直没有注意到这么简单的事?」这种对自己傻眼的感觉和想要捧腹大笑的冲动,同时向我袭来。
实际上,我的确笑了。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我就像被什么东西附身一样疯狂地笑着。笑得好开心。
我对于自己能够产生这种想法感到惊讶。就让我稍微夸赞自己一下吧。我甚至有这种感觉。
就算止住笑后,突然在我心中涌现的活力也没有熄灭。这份能量反而时时刻刻不断增加,并对我低语。
跟我说「去做吧」。
我环视着屋顶,找到适当的位置后移动过去。
真的要这么做吗?我扪心自问,但答案早就已经确定了。
我吐气。
然后吸气。
最后#呐喊!#
「#现充爆炸吧!#」
我迅速躲到暗处。
我只露出半颗头眺望后院,发现他们好像正在四处张望,寻找发出声音的主人。
到刚才为止还被轻拍着跃上空中的羽毛球就像是慢动作播放一样缓缓坠落,轻轻掉在三个人形成的三角形正中央。
本来在空中快乐优游的羽毛球,现在已经无力地倒在地面,就像垃圾一样滚动着。
三人以这个爆炸地点为中心,不安地窥探附近的状况,寻找声音的主人。
原本很协调的和平漂亮地崩毁了。
看起来有点吊儿啷当的女生,好像有参加运动社团的女生,爽朗型的男生。
这三个人的青春之前是以羽毛球为中心维持奇妙的平衡,受到抑制的。
这种奇妙的定格极其滑稽,但也因此而非常虚幻唯美。
本来被重重压迫的内心就像骗人似的顿时放晴。自从进入高中之后,我一次也没有体验过这种感受。
「好了,下午继续加油吧!」
我彷佛教科书中的有为青年般爽朗地这么说道,然后站起来拍拍屁股。
「喂!你!」
我被猛力抓住肩膀往后拉。
心脏几乎停止。
身体顺势旋转了半圈。
眼前出现了一双眼睛。
「刚才出声呐喊的人是你吧。」
这个声音很耳熟。
而且更重要的是,我认得这双眼睛。
在昨天的演说上,今早的校门前,戴着安全帽并在嘴巴附近围起毛巾的模样。
其中唯一露出来的那双眼睛和当时一样眨了眨眼。眼睫毛柔顺地摇曳──令我起了鸡皮捏瘩。
是她。
我频频点头,回应她的疑问。
然后她也点了头,说道:
「你愿意协助我进行革命吗?」
「当然。」
我马上回答。
她听到这个答案后,灿烂地笑了。
2
原本用安全帽和毛巾包覆起来的脸部,现在完全展露无遗。
从水塔和机械之间吹过来的风,使她那又长又顺的黑发在空中飞舞。她用绝对不适合进行革命抗争的纤长手指拨开盖到眼睛的浏海。
她的肌肤白皙有透明感。浅红色的嘴唇稍微往旁边拉长,露出了笑容。
这可能会让人联想到深闺千金的印象,却被她的眼神一刀两断。坚强。她的双眼明明因为露出笑容而眯起,却完全藏不住在深处燃烧的炯炯光芒。大大的眼睛边缘缀着纤长的睫毛,使她的形象一口气变得妖媚。
美少女这个名词并不适合她。她具备了比这更猛烈地震撼人心的魅力。
「我觉得心里很舒畅。」她面带笑容对我说。「我在走廊上就听到那些家伙玩乐的声音。我偷偷一看,发现他们正在炫耀般地享受『青春』。这无处发泄的愤怒令我感到胸口郁闷。我好想大叫。可是我的周遭有很多人在。」
她静静地握起拳头轻敲我的胸膛,继续说道:
「然后,我就听到叫声从上方传来。是你的呐喊,而那也是我的呐喊。那是我们共同的呼喊。下一个瞬间,我已经朝屋顶跑了过来。然后我看到了你。」
「等我回过神,我就已经叫出声了。」
「你似乎具备着革命战士的资质。你比我还要适合太多了……」
说完,她的表情突然变得严肃,用食指放在嘴前。
我侧耳倾听,发现有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这声音一刻一刻逐渐放大。可以肯定有什么人正在跑上楼。
「……大概是刚才那三个人吧。因为你妨碍了他们『快乐的午休时间』,他们应该是来算帐的。我们必须要想办法蒙混过去。」
她压低音量这么说,然后环顾着附近,寻找可以藏身的地方。虽然屋顶有死角是从后院看不见的,但却没有地方可以骗过来到屋顶上的人的耳目。
她低下头,稍微闭着眼睛陷入犹豫,随后指着地面。她的脸颊看起来有些泛红。
「你躺在这里,马上。」「咦……?」
可能是被我的疑惑逼急了,她只好抓住我的脖子硬是推倒了我。
然后,她骑上我躺下的身体,将制服外套前面用力扯开,再把手放到衬衫扣子上。
插图006
「没时间了,抱歉!」
「等……一……」
就在我差一点因为这个不得了的状况而发出惨叫的瞬间,屋顶上的门用力敞开。金属零件摩擦的声音被蓝天吸收而去。
是刚才的现充三人组。带头的男生气势汹汹,从脸部到耳朵都像章鱼一样涨红。
「喂,刚才把我们当白痴耍的家伙到底是哪个混帐!给我出……」
这个男生气喘吁吁的怒吼却忽然没了气势。
这正是因为他看到了现在看似正要进行到那个行为的我们这副模样。男学生一边发出「咿」的丢脸声音一边后退,而她就像是要乘胜追击一样,用极度冷静的声音缓缓说道:
「哎呀,竟然有人会来这种地方,真是稀奇……要顺便参观一下吗?」
她以非常冷酷的目光瞪着男学生。男学生不发一地吞了一口口水,摇了摇头之后转头离开。不要说是脸了,他现在连脖子都彻底通红,额头上还冒着汗。
跟在他身后的两个女生可能是对她这个样子心生畏惧,所以也一语不发地跟着男学生一起回去了。
现充们离开之后,也到了下午的课马上就要开始的时间。
「我们该走了。」
她这么说着,从我身上站起来退开,然后用手拍着整理好乱掉的裙子。
她的臀部坐过的部分还残留着微微的体温。然后,我现在才终于完全理解自己刚才到底处于什么样的情况下。
「喂……喂!」
我正打算要出声斥责她那过于强硬的解决方式,但是……
「好……好害羞……」
我的声音却被她颤抖的细小音量阻挡。
我擡头望去,她那张刚才还像冻结的寒冰一样震慑住现充的脸愈来愈红。
她拥有在人声鼎沸的大街上发表那种演说的钢铁般心脏,这就是我对她唯一的印象,不过看来她似乎也有着和普通人一样的羞耻心。
「我别无选择。要压制住现充,最有效的方式是比他们更上一层楼。因为恋爱的种姓制度已经渗透到他们的内心深处了,他们是无法对上等阶级的人发言的悲哀生物。」
「的确,他们一下子就掉头
了。」「那就是他们的弱点。」
看到骑乘在我身上的她那个样子,现充男骤变的态度简直可以说是戏剧化,甚至令我感到有点痛快。
可是,瞬间作出那种判断并推倒我的她,以及事后觉得羞耻而满脸通红的她,这两种形象到底是怎么在她内心共存的呢?
「差不多该走了,要开始上课了。」
说完,她对仰躺在屋顶肮脏地板上的我伸出手。我什么都没想,反射性地握住她的手。
摸起来柔软而温暖。似乎还流了一点汗。
感觉就像要开始骑乘位的下一步似的,我的背开始冒汗。她本来就红的脸也更红了。
「那么,请你放学后来一趟花艺研究社。我有很多事要跟你说明。」
「啊……嗯……」
我站起来,搔着自己的脸颊低下头,在脑中搜索接下来的词汇。我总觉得就这样和她道别似乎有点尴尬。
「对了,名字。你叫什么名字?」
我向她提出自己一时之间想到的问题,但她却突然眯起眼睛露出不开心的表情说:
「我是『和你同班』的领家。『初次见面』,高砂同学。」
这么说完,她便独自一人从屋顶上快步走下阶梯离开了。
○
领家──领家薰。
回到教室之后,我发现领家的确就在那里。
会没有注意到她,当然也和我对班上同学不太感兴趣有关,但同时也因为她是个极端不起眼的学生。
相貌端正的人在班上的阶级里面通常都位居上位,但她却不同。她说不定有刻意压抑自己,尽量避免在班上立于那种容易引人注目的位置。
她的座位在靠窗的后方。那是最容易消除存在感的位置。
而且最重要的是,她在教室里总是戴着黑框眼镜,平常不是在看书就是在念书,所以我在屋顶上没有认出她应该也无可厚非。
但是我却因为不知道她的名字而受了她的气,真是太没道理了。话虽如此,在不起眼这一点上我也一样,但她却记得我的名字和脸。
放学后,我依照领家所说的前往花艺研究社的社办。
话是这么说,我还是不知道确切的地点。而且我进入这所学校都已经半年以上了,却从来没有听过这种社团。当然,我也不曾遇过加入这个社圑的人。
我望向领家的位子,发现她已经消失踪影了。她一定是先过去了吧。说不定是因为两个人一起行动会引人注目。
看来我只能自己找了。
我决定走进文艺类社办大楼碰运气丄罪着挂在门前的牌子寻找「花艺研究社」。
社办大楼里面混合了吵杂的声音、气味、乱七八糟的配色,是一个杂乱无章的空间。
因为有无法完全放进社办的器材摆放到走廊上,所以走廊相当不好走。而且不知道为什么,地上有时候还掉着气泡酒的空罐或烟蒂,真是个危险的地方。
据说还有人住在这栋社办大楼里,有的人甚至会一整个月完全不回家。虽然我不知道这个传闻有几分真实性,但这里的确酝酿出能够允许那种疯狂的氛围。
我在这里晃了几分钟,终于发觉这样下去会没完没了。我不时会发现门口没挂上门牌的房间,而且一不注意就有可能会连自己身在何处都不知道。
我放弃寻找,向驻足在走廊上的两个看起来没什么杀伤力的男生问路。
「那个……请问你们知道花艺研究社在哪里吗?」
他们用完全同步的动作往上一指,带着怀疑的眼神瞧向我的脸,然后面面相觑,最后两人牵起彼此的手从我的身边走过。离去的时候还用力掐了我的屁股。好恐怖!
我打从心底对看似无害的他们带有的疯狂感到害怕,但得到情报让我有了头绪。花艺研究社似乎就在这里的楼上。既然我现在待在三层楼建筑的二楼,目标范围就可以说是缩小了许多。
我到达楼梯间往上看。
一瞬间,我的脚步僵在原地。
通往三楼的阶梯中段被写着「KEEP OUT」的胶带呈X字样包围起来,而交叉处还贴着一张纸:
「穿越此门者应舍弃一切希望。」
阶梯的两侧排列着许多宝特瓶,里面不知为何是黄色的。而且瓶身还膨胀起来,扭曲成凹凸不平的模样。
从楼上传来「咕唔哦哦哦啰哦哦哦啾啊啊啊啊啊啊啊嗯!」的怪声的瞬间,我转身向后。「好了,回去吧。」
这时,我的眼前出现一颗头。
「什么嘛,你还真快。已经到了啊。」
是领家。
待在与外表廉洁的她一点也不相衬的混乱氛围中,她丝毫不畏缩,用理所当然的态度平静地站着。
「……我还以为你已经在社办里了。那,我因为肚子突然痛起来,就先回去了。」
「等一下,那里没像你想像的那么危险。三楼只是奇怪的家伙多了一点。」
领家说着,用力抓住我的手腕,然后穿过胶带快步走上阴暗的阶梯。我被她强行带着,来到了危险地带。
三楼的惨状就算称之为废墟也不为过。荒废的程度甚至让人以为这里差不多有十年没有打扫了。
可是,这里却可以感觉到人的动静。墙壁内侧,各个房间里彷佛都有许多人蠢动着互相推挤,这里就洋溢着那样的生活感。
走廊上有人随意地倒头就睡。
有个男学生一边在信道上来来回回,一边定时发出奇怪的声音。他应该就是刚才那声音的主人吧。
「他是这所学校的风纪委员。因为其他成员都太怠忽职守,使得所有的工作都压到他的肩膀上,结果他就发疯了。」
领家淡淡地说道。
「那风纪委员的工作没问题吗……?」
「他们现在的职责只不过是老师们的傀儡。虽然根本不需要人员,但是为了给予虚伪的成就感,才会分配工作给他们。就算消失了也不会有人感到困扰。」
「那是怎样啊……」
我错愕地望着他,这时领家将手放开了。
「好了,就是这里。为了安全起见,看看有没有人跟踪我们。」
「还跟踪哩……」
说着,我往后看。只看到用睡袋裹着身体睡在走廊旁边的男生而已。
「好,没问题。」
她看了看走廊的两边,确认没有问题之后,将钥匙插进门锁。门牌上确实写着「花艺研究社」。
「话说回来,为什么是花艺?你喜欢花吗?」
「……只不过是伪装罢了。这里是反恋爱主义青年同盟社的『外部』据点。」
说完,她便将门推开。
社办里溢出了干燥尘土的气味。我被这股空气呛得差点咳出来,同时望向里面。
里面摆着旧式印刷机、大量纸张、墨水、安全帽,还有木材以及铁管……
「喂,快点进来!」
听到领家这么说,我赶紧进入社办之后把门关上。
社办里面是个与花艺研究社完全扯不上关系的空间。虽然有个柜子用来摆放书籍,上面也有几本关于花卉的书,但排列在这个柜子上的书大部分却是《给革命家的兵法教学》、《向历史学习武装起义》、《拷问的基础》、《从头开始学绳缚术》、《图解!火焰瓶的制作方法》等具有危险性的书名。
除此之外的地方则是摆着各种五花八门的非日常用品。
令人完全不知道要用在哪里的大量木材。
已经到处都是凹洞,弯得绝对无法用来打棒球的金属球棒。
头顶部分开了一个大洞,洞的边缘还染着神秘红色色素,让人不愿意去联想为什么会变成这样的安全帽。
这个房间里大量塞着这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物品。
「你不用这么紧张。这些都只是很久以前留下来的东西。」
领家这么说着,回过头来对我微笑。她的笑容和这个危险的房间相当格格不入,但也因此强而有力地动摇了我的心。
「以前曾有过那种时代。据说这栋文艺类社办大楼本身,就是那种运动所留下的遗迹。」
在我哑口无言的时候,领家便绕到房间中央摆放着的长桌后面,坐进放在最深处的一张椅子上。
「好了,高砂同学,请坐吧。」
我顺从她的催促,在桌子长边正中央附近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欢迎你来到反恋爱主义青年同盟社的公开据点。你能够参加这项运动,我打从心底表示欢迎。」
对于她像是擅自作出决定的发言,我出声反驳:
「等一下,我还完全不知道这里到底是什么样的组织耶……」
我这么一说,领家就摆出有点不敢置信的表情回道:
「你在说什么啊,你不是已经以行动展示过了吗?你不是对那些可恨的现充们挥下了名为『叫喊』的铁锤,只靠一个举动就将他们从那如梦似幻的幸福之中拖了出来吗?」
领家握起拳头敲打在桌子上。咚的一声,坚硬的声响在狭小的室内回响着。
「我们组织就是为了让恋爱信徒从不知不觉中陷入的幻想里面觉醒,并引导世界走向正途而存在。你在加入组织之前,就已经亲身实行了这个运动。说你是真正的革命家也不为过。你那充满勇气的行为,真的让我非常感动。」
「谢……谢谢……」
我微微低下头,对她提问:
「你刚刚说『我们』,其他大概还有多少成员呢?他们今天也会过来集合吗?」
听到这个问题,领家一下子露出苦涩的表情。
她低着头,小声地回答:
「现……现在还……那个……」
「咦?」
「……现在还……只有两个人。」
我听到这个答案差一点跌倒,但还是继续说:
「这……这样啊……你很努力呢。除了领家,另一个人是谁?」
我这么说完,领家就稍微擡起了原本低着的头,擡眼看着我,然后举起放在桌下的手。她的食指指着我。
我姑且回头看了后面,确认自己背后并没有人。领家看我这样,用很小的声音提醒我:
「就我和高砂,两个人……」
她这么低语道。
「那我要回去了。」
我丢下这句话,提起包包准备要回去,领家便紧紧地抓住我的制服衣领不放。
「高砂同学,慢着!等等,等等!等一下嘛!」
我的脚步无情地抵抗着她的力量前进,使得领家的声音愈来愈迫切。到最后完全变成了哀求。
听到她这种声音,我莫名地觉得自己好像正在对遭到遗弃的小狗见死不救,但还是继续朝着门的方向前进。
「现……现在才正要开始!接下来我们会确实地扩展势力,将来的目标是发起世界规模的革命!」
「是吗,那你加油吧。」
「我需要高砂你的力量!拜托你!」
她的高压态度突然转变,说话的口气变成了一个普通的女高中生。
在屋顶上发生的事也让我想到,她似乎有着非常彻底的两面性。一方面是冷酷地贯彻自身信念并进行革命的革命家,而与之相对的,则是正值花样年华的十六岁少女。
这两者之间应该没有所谓的主从关系。
这种两面性正是她这个人的根本。虽然我只和她聊了一阵子,再怎么说也不算是很了解她,但我却有这种直觉。
这家伙很麻烦。我心想。
而更重要的是,我在她身上感觉到了魅力。
「你在屋顶上不是说了『当然』吗?我那么相信你会帮助我,难道你要背叛我吗!」
「说得也是。」
在屋顶上,我不知为何马上回答了她。虽然也算是顺势而为,但说不定也是因为我直觉地看穿了她的魅力。
我停下了朝门边前进的脚步。领家拉着并紧紧勒住我脖子的力道一口气缓和下来。
我把呆愣的她留在原地,回到刚才坐着的椅子那里坐下。
如果是昨天之前的我,应该会这么想:这种革命是不可能成功的。现在的成员就只有领家一个人。在这种事情上花多少时间都是白费工夫。
但是现在不同了。我确实已经叫出声了。这么做没有意义,甚至有可能会威胁到自己的人身安全。但那在我的心中也已经化为必然。
我不知道自己改变心意的契机是从哪里来的。但我可以确定,只要和她在一起,一定会发生什么有趣的事。
我想要改变下意识一直回避着麻烦事的自己。自己正单脚跨进一件比任何事都更有趣的事的预感,现在转变成了确信。
「我还是加入好了。我们来进行革命吧。」
可能是因为跟不上我改变心意的速度,领家暂时呆呆地伫立在原地。然后她缓缓地咀嚼我所说的话,眼神开始闪闪发光。
「我一直相信着你!相信你一定可以理解这个活动多么有意义!」
领家带着泛红的脸颊这么说,然后握起我的手。
「让我们一起将名为恋爱的歪理从这个地球上一扫而空吧!为了除掉人类这个危害美丽星球的癌细胞,我们现在已经踏出了勇敢的一步!」
老实说,我一点也不觉得这个革命可以顺利成功。说得更干脆一点,我并不觉得领家的思想是正确的,也不觉得大众可以接受她的理念。
但,我在屋顶上的叫喊的确是事实。我丢出了一句会让赞颂青春的男女麻痹的话。而我对此感到无比的爽快。
3
「既然已经这么决定了,你就有知的权利。」
领家这么说道,从放着安全帽的柜子拿了一顶戴在头上,再拿另外一顶丢给我。然后她用熟练的手法将晾着的毛巾缠绕在自己脸的下半部上。在昨天的涩谷和今天的校门前现身的革命家装扮又复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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