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一章 针对名为恋爱的集体催眠之性质与其发展性解体的运动之各个面相(2/2)
领家这么说道,从放着安全帽的柜子拿了一顶戴在头上,再拿另外一顶丢给我。然后她用熟练的手法将晾着的毛巾缠绕在自己脸的下半部上。在昨天的涩谷和今天的校门前现身的革命家装扮又复苏了。
「你就用这块布吧。」
她这么说完,交给我一块鲜红色的头巾。
「喂,你等一下又要去进行煽动演说了吗?」
我学她围着头巾来遮住自己的嘴部,一边戴上安全帽一边提问,她听了之后……
「我要带你去地下据点!我们的活动应该主要都会在那里进行。」
用拥有秘密基地的小学生般活泼的语调如此回答。
我们离开社办,一边注意是否有人尾随,一边前往社办大楼的一楼。
话虽如此,大楼里面还是有很多人在。一副激进派装扮的我们实在非常引人注目。
「喂,我们应该到人比较少的地方再做这种变装吧。这样反而很显眼耶。」
「……唔!」
领家没有反驳我的论点而低下头。看来肯定是说到痛处了。
幸好,社办大楼的每个人好像都只觉得「又有奇怪的家伙在做奇怪的事了」而已。他们就算有一瞬间对我们投射目光,也会马上别开眼睛,将注意力放回自己正在进行的活动上。这种事对他们来说大概是家常便饭吧。
然后,她的脚步停在一楼的阶梯后方,也就是仓库的门前。
我们左顾右盼,看准没有任何人在的一瞬间打开门,随后进入仓库里。
门一关上,彻底的黑暗便马上到来。泥土的气味均匀地混合在一片漆黑之中,带着一点失落感,那种会刺激感性中最敏感之处的感觉压垮了我。
下一个瞬间,「嗡──」彷佛低吟的声音响起,电灯泡同时开始闪烁。大约数秒的时间,黑暗便遭到驱逐。
以校庆的看板为首,学生们进行活动的残骸将这仓库塞得非常狭窄。
领家蹲下来将几样东西往旁边搬开,然后转头面对我,压低音量说道:
「绝对不可以被任何人看见。」
我整个人靠在门上压着,避免别人想要进入仓库而打开门。
领家看了之后点点头,将地板往上拉起。在下一个瞬间,地上便有一片深深的黑暗张开了嘴。
「这是……」
「没错,这里有通往地下的道路。好了,走吧。」
她这么说道,一溜烟地钻进那个洞中。
我有一小段时间傻傻地盯着那个洞看,但又忽然回过神来,跟在她身后开始行动。
一离开门边,我就必须迅速进入洞里并将入口关起来。
洞的侧面装着可以让手脚攀爬的ㄈ字形金属架。我战战兢兢地整个人进入洞里,然后松开单手,慢慢地将通往地下入口的门放下来。
外面的光亮缓缓地变窄,最终变成一条水平线并消失。
又是一片漆黑。
「没问题吧?下来的时候小心一点。」
领家从下方传来的声音很遥远,如实地呈现这个纵穴究竟有多深。我不禁感到双脚发软。
这个时候,下方有光芒闪现。一定是领家用手电筒之类的柬西帮我照亮的。
我就着亮光,谨慎地在洞穴中往下爬。从手中的粗糙触感可以很容易地感觉到金属架已经生锈了。好可怕。
终于往下来到洞穴最底部,那里有一条很长的走廊延伸着。虽然稀疏,走廊上还是处处装设着电灯,似乎勉强可以继续前进。
看不到尽头。这条走廊相当长。
「这条路通到哪里?」
「通往礼堂。只不过,另一侧的出口已经在数十年前就用水
泥填补起来了。」
既然是从这里到礼堂,长度就几乎可以横跨整间学校。虽然我已经在这里过了半年,但却一点也没有发现这个地下设施的存在,就连传言也没有听过。
就在我惊讶的时候……
「这也难怪。我第一次发现这个地方的时候,也感到一阵晕眩。」
领家说完便关掉照着我的手电筒,开始在走廊上迈开脚步。
她的脚步声在这个封闭环境中留下诡异的回音。
我的身体抖了一下,然后才开始跟在她身后走去。
大约走了一百公尺,前方便出现一个横向洞穴。洞穴里有一扇门。
门上被各式各样的涂鸦弄脏。「以一亿人民的愤怒制裁榨取税金的寄生虫!」「革命烽火不能断绝!」
其中,这扇危险的门上挂着的门牌,则是用非常普通的字体写着「反恋爱主义青年同盟社」。
「这里就是我们的地下据点。也就是活动据点。」
她意气风发地这么声明,然后将钥匙插入门锁,推开了门。
里面摆着沿整面墙壁包围住房间的粗糙钢制柜子。柜子里密密麻麻地塞满了文件夹。从褪色的程度看来,这些似乎是相当久以前所留下来的数据。
「这些都是以前的革命家留下的纪录。而我们也即将在这座庞大的纪录之山里加上新的一页。」
她雀跃地这么说着,然后将身子沉进摆放在房间角落的床里。
房间中央和上面的花艺研究社一样摆着桌子。
过去的革命家们可能也曾在这里开过作战会议吧。
在这间非常硬派且有点令人害怕的房里,却处处散布着许多与这股氛围一点也不相衬的物品。花样俏皮的抱枕、大熊布偶、无数个不知道装着什么的小瓶子、造型圆润的灯具。钢制柜子里的空位还排列了许多少女漫画。
「那些是研究用的数据。要在战斗中获胜,先了解敌人是很重要的。」
大概是看穿了我的视线,领家多加了一句说明。她趴在床上,弯起上半身看着我。我忍不住别开目光。
「这个空间不会受到任何人打扰,相当舒适。我午休时间几乎都在这里度过。」
「所以你在班上才会没什么存在感啊……」
午休是班上交流最热烈的时间。就算不起眼,只要待在里面就会被他人意识到存在,但她却不在现场。不过,逃到屋顶上的我也没资格说她就是了。
「在班上有存在感只会妨碍我进行革命。我可不打算当什幺小团体里面的大王。」
话是这么说,但她在屋顶上遇到我时已经知道我的名字,而我却不认识她的事情,反倒是令她愤愤不平。
就在我正要针对这件事发问的瞬间,领家就从床上站起来说:
「从今天开始,这里也是你的活动地点了。想过来时尽管过来,不用顾虑。」
说完,她便打开房间深处的保险箱,从里面取出一串钥匙。
她从里面拆起两把钥匙,往我这里丢过来。
我用左手和右手很险地接住分别飞过来的两把钥匙。
「圆形的是花艺研究社的钥匙,四角形的是地下据点的钥匙。绝对不要弄丢了。要是遇到有人对你用私刑就吞下去。」
「什么吞下去……」
这只是普通的钥匙,尺寸可不像自行车钥匙那幺小。这种东西真的吞得下去吗……?
「幸好这里还有床。你想要小睡一下的时候可以过来这里。」
「可是只有一张床耶。」「……如果我在睡的话,你就不能用了呢。」
我们无意中对彼此这么说道,然后才突然发现。
这是有一男一女和一张床的状况。
「等一下,我说的不是那个意思。」
我慌慌张张地加上一句,她听了之后低下头沉默不语。
仔细一看,她的脸颊微微地变红了。我还以为自己会听到她怒吼「你应该批判自己那顺从繁殖冲动而彻底堕落的精神!」之类的话。
「抱歉,是我多嘴了。」
「嗯……嗯……」
在这种尴尬的对话之后,有一段很长的沉默压在我们两人之间。
领家说不定在某些奇怪的点上特别害羞……
○
等我回过神来,时间已经过了六点。
在没有窗户的地下室,想要感受到时间的流动是很困难的。这个房间具有让人中毒般地一直待在这里的魔力。
「已经这个时间了吗……」
领家躺在床上看着挂在墙上的时钟,然后慢慢坐起身来。顺带一提,我顾虑到正在睡觉的她,所以保持相当的距离看着柜子上的数据。
领家站起来穿好鞋子后,坐到椅子上对我使了个眼色。
我将拿起来随意翻阅的数据放回原来的位置,到桌边坐下。
「本日,我们反恋爱主义青年同盟社迎来了一个重大的转捩点。在我们努力不懈的宣传下,组织的成员数成功地扩展到过去的两倍了!」
「虽然只是从一个人变成两个人而已。」
领家忽略我这句话继续说下去:
「就让我们用这个气势,继续扩大活动的规模吧!」
我轻轻举起拳头,回应她鼓舞士气的声音。
「圣诞节已经过去了!可惜的是,今年我们很难说已经成功阻止了被恋爱信徒扭曲意义而捏造出来的『全日本繁殖节』。我们必须批判自己的不争气,并将失败的经验活用在下一次的活动之中!」
领家说完,便将挂在墙壁上的日历拿下来,将挂在后面的明年日历咚地一声摆在桌上。
「我们的下一个目标──那就是……」
「情人节,对吧。」
我才说完,领家就眯起眼睛一笑。
「你果然很了解呢。」
她啪啪地快速将日历翻到二月十四日,在那一面画上了一个大大的骷髅符号。
虽然她画得很努力,但看起来却没什么毒性,是个有一点轻飘飘的可爱骷髅头。
「我们将在二月十四日粉碎情人节!」
她举起拳头敲打在桌子上。
「我们必须教化那些受到甜点店的阴谋欺骗,毫无意义地散财的恋爱信徒们。我们要将链接到所有恋爱的契机在这里斩断!」
怎么做?我可不会问这种不识相的问题。她不可能有什么明确的计划。
没有的话,就由我来创造吧。我只要充分活用她的煽动能力,再辅佐她粉碎情人节就可以了。
「来做吧。彻底把现充击垮吧。」
「高砂!就是这个气势!」
领家这么说完,便从柜子上抽出其中一本文件夹。文件夹的书背上写着「反恋爱主义青年同盟社活动纪录之一」。我们的活动轨迹将会刻划在这里。这么一想,我就浑身颤抖。
「认清敌人的模样在任何战斗中都是最重要的。我们的敌人是全体现充,但背后还有意图去操控他们的组织。」
领家说完之后打开文件夹,拿出一张打印出来的纸。
「大性欲赞会……?」
我对标题上写着「大性欲赞会的实情」的文本作出反应,领家便点头回应。
「没错,这个大性欲赞会就是在背后煽动恋爱信徒的幕后黑手。而且调查的结果发现,我校的学生会长──宫前就隶属于这个大性欲赞会的青年分部。自从她就任学生会长以来,这个学校的风纪就不断败坏。」
我一边猜想这到底是什么样的组织,一边看着这张纸,发现上面写着的文章就像常见的阴谋论网站一样虚无飘渺。内容看起来非常可疑,令人丝毫无法信任。
「你是怎么调查宫前的事的?」「这种小事,只要看她的行为模式就一目了然。她完全利用了现充,积极推行着促进校园内恋爱的运动!」
「具体来说,是怎么……?」
我一发问,领家就像是要发泄无法忍受的愤怒般,开始了热血的演说:
「别说你忘了那个校庆最后一天,后夜祭上的土风舞。男女手牵着手跳舞简直就是轻浮至极,岂有此理!我一边看着那场可恨的庆典,一边流着血泪紧咬下唇,心想总有一天要炸了这些现充!她的恶行还不只如此,会限定班级干部的工作要以男女各一名来进行,根本很明显是企图要制造出情侣!我校直到现在还会举办海边教育旅行的活动,无非是为了在旅行中酝酿出好气氛,提前为糜烂的暑假作准备!在学生会发行的报纸上刊载恋爱占卜这种事,简直是不可理喻的暴行!」
她说完之后又再吸了一口气,继续说道:
「为了要斩断人们对恋爱的疯狂信仰,首先就要从根源开
始铲除!为此,我们要在宫前调教完成的这个校园内发动抗争,通过这个过程试探宫前,看出敌人的手法!」
听到领家说的话,我也渐渐开始想要这么做了。
「我们来将可恶的现充推进恐怖的深渊里吧。就算他们尿着裤子求我们饶命,我们也绝对不会停止挥下制裁的铁键!」
「你也愈来愈有革命战士的架势了!」
我的青春终于开始往有趣的方向转动了。
只不过,很明显是朝着奇怪的方向。
4
我们再次提防着其他人的目光回到花艺研究社的社办,准备回家。
领家的家好像就在这附近,所以是骑自行车上下学。我在校门口等着她从停车场牵自行车过来。
「其实你不用等我也没关系的。」
潇洒地跨坐在自行车上骑过来的领家是个不折不扣的女高中生,一点也不像煽动群众的革命家。
「好人做到底嘛。」
她从自行车上下来,开始配合我走路。
身边四处可见明显是情侣的男女一边感情和睦地聊着天,一边共同走在放学回家的路上。其中应该很格格不入的我们这两个叛乱分子则是……
「……寒假到了啊。」「嗯,是啊……高砂,你有什么计划吗?」「没啥特别的……」「我……我也是。」
像这样交换着笨拙的对话,肩并肩走着。我们自然地融入了周围的和平气氛。
「我……我们……现在会不会也很像情侣呢?」
我点头同意领家所说的话。
「应该会吧。」「是……是吗……」
她突然畏缩起来,低下了头。虽然因为光线太喑所以看不清楚,但我果然还是觉得她的脸红红的。
「男女走在一起就会被怀疑是情侣。我们必须要先破坏掉这种莫名其妙的世界观,对吧?」
「没……没错!完全被恋爱思想侵袭的类人猿,就……就要彻底……」
她的话愈讲愈小声。
我往前看,发现在出了校门的地方有一对正在热情拥抱的男女。给我去别的地方抱。
「真是不知羞耻。」
「……绝对不可以让那种风气蔓延开来!我们要通过粉碎情人节,来将他们的脆弱性从根本……」
她接下来的这句话也愈讲愈小声。
前面有另外一对情侣正在深深地接吻着,久久没分开。
往右看,可以发现有一对男女不知道为什么衣衫不整地一起从仓库里走出来。
往左看,可以发现早就该结束练习的一对田径社男女一起从草丛的阴暗处走出来。
我叹着气低声说道:
「真是不知羞耻。」
「是……是啊……」
领家依旧低着头,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
我看向她的脸。
我和她刚好四目相接。我平常不会像这样仔细看别人的脸,所以距离没有抓好,使得彼此的距离近到鼻头差一点就要碰在一起。
气氛凝结了。
就这样过了数秒,数十秒──感觉上几乎是永远的很长一段僵直,她才赶紧别开脸。
她连耳朵都变得通红。我也受到她的影响,整个身体都开始发热。
「联系!……没有联系方式会很不方便。」
这么说完,她从口袋里取出手机递到我眼前。
这一天我们交换了电话号码和电子信箱以后,在仍旧奇怪的气氛之中道别。
○
和领家道别之后,我看着手机的通信录,一个人沉浸在感慨之中。
因为这是我第一次将家人以外的女性登录在通信录里面。
总觉得我这两天都过着相当密集的日常生活。连续发生这么多极具冲击性的事件,令人几乎遗忘了过去的平稳日子。
「好累……」
我忍不住小声这么说着,为了让发热的身体冷却,而开始走向涩谷。
然后──我作梦也想不到,接下来发生的事竟然比这两天的任何一件事都更具冲击性。
「站住。」
事情发生在我走出学校,通过静谧的住宅区,正要进入闹区的瞬间。当我避开驻足在道路正中央的人影并直接走过去时,这个声音传进了我的耳里。
我没想到这句话是对着我说,于是继续前进,这时候,我的身体突然僵直在原地。
僵直──这个不可思议的感觉只能这么形容。
我的意识很清楚。
视野里也明确地映照着周围平凡的日常景色。
听觉也依旧传递着远处闹区的喧嚣,与大卡车通过后方干道所发出的巨大声响。
可是,就只有我的身体无法动弹。
感觉就像是脖子以下的部分都被切离似的,是一种非常奇妙的飘浮感。虽然我至今为止都没有体验过鬼压床,但或许那就是这种感觉。
本来伫立在路中央的人影慢慢地绕到我的面前。
我本能地感觉到自己有生命危险。这下子,#不妙了#。
这和领家给我的不妙感根本是不同等级。和我们在本质上完全不同的某种东西──外部的存在就在这里。
我的直觉对我大叫,告诉我就算必须舍弃一切也要马上逃离这里。
但是我办不到。就算我想移动,也没有办法控制自己的身体。
我的双脚颤抖着。不,我没有颜抖。就连生理上的运动反应也受到了抑制。
我能够做到的事,就只剩下吸气与吐气。仅此而已。
我的眼前完全映照出那个人影。
极为娇小的身躯。头上轻轻戴着染上迷幻黄色的单色宽边帽。帽子下方,微弯的头发留至肩膀,发尾被诡异的风煽动着。与娇小身体不搭调的大背包染着鲜血般的可怕颜色。
是个女童。
一个戴着黄色帽子,背着鲜红色书包,看起来家教很好的女童站在我面前。
女童看着我的眼睛。因为我们彼此的身高差距,她不得不仰望着我。可是,我却莫名地有一种被他人从极高处俯视的压迫感。
「不需要那么害怕,我没有打算加害于你。至少现在不会。」
有点口齿不清的甜美声音,蕴含着彷佛冰冷刀刃般的锐利,刺进我的耳里。
相貌端正的脸庞衬着病恹恹的白色肌肤,给人一种难以亲近甚至不可靠近的印象。她的服装看起来像是某所私立小学的制服,强调着神圣不可侵犯的特性。黄色帽子和鲜红色书包就像某种宗教性道具或是神器一样,以其单色性装饰着她。
插图007
「害怕吗?」
她看我不回答──看我无法回答,就砰地敲了一下自己的手。
「连发声器官都封住的话,你就不能回答了呢。」
她说完微笑了一下,然后啪的一声弹响手指。
「嘎……咳咳!」
喉咙一带突然恢复自由,让我不禁呛咳。我的身体所有的控制权,现在似乎掌握在她的手里。
她到底是怎么办到这种事的?我不认为世界上有任何技术,可以制造出我现在遇到的状况。
而且为什么她要做出这种事?为什么是我?
我心中有数不清的疑问。
「你好像想要问些什么。我允许你发问。」
女童这么说完便抱起双臂。
疑问不断地浮现在我的脑海中。不过,现在最重要的是先搞清楚一件事……
「你到底是『什么』?」
我的声音充满了恐惧。身为高中生的我,害怕着外表是个小学女童的『某种东西』。
「这真是个好问题。只要能够理解这件事,几个同时产生的问题也能够马上迎刃而解。而且也能接触到问题的内核。因为我是什么,真面目为何,这件事就是你现在遇到的状况最根本的问题。
但是要回答这个问题相当困难。这并不是因为事实太过复杂的关系。这个状况甚至可以说是非常简单易懂。只不过,要接受这件事,对你来说,对你们来说,几乎是比登天还难。
但是,我还是会诚实地回答你。编造出平易近人的说法来蒙混过关的方式不是不存在,那么做也是最简单的。不过,那样的态度就对你太失礼了。用不正当的方式束缚你的自由,又语带欺瞒地蒙混过关这种做法,不是我的行事风格。
那么,就让我回答你吧。
一言以蔽之,我来自于这个星球之外。而你们人类则是我为了改变这个星球的环境,在其精神内设计出自我矛盾程序后创造出来的物种。你们的外型就是以我为参考而创造的。
以你们的语言来说,我可以说是接近『神』的存在。如果借用『她』的说法,我应该就是所谓的『外星生命体』吧。
要怎么称呼取决于你。不过唯一的真相就是,我远远超出你的想像之外。」
我的大脑一口气被搅乱。头昏脑胀的感觉向我袭来。
只不过,在这段行云流水的文句里面,有一个地方吸引了我的注意。
「『她』……?」
「我指的是领家薫。」
女童说完之后停顿了一下,然后稍微加快讲话的速度继续说:
「领家薰已经注意到我的存在。虽然她本身也认为浮现在自己脑中的想法只不过是玩笑话的延伸。而正因为如此,她才是个危险人物。
领家薫是个危险人物。她是比你所想的还要更高层次的危险。从外在的理论来说,她非常危险。她自己一点也没有注意到这个危险之处,这就是最棘手的一点。
而我会叫住你,正是希望你可以提供某种帮助来对抗她。」
「领家她……什么?」
我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忍不住反问。女童稳稳地注视着我的双眼,压低声调说:
「我就明说了吧。她会毁灭世界,也就是说她同时会拯救世界。」
我陷入了惊愕。
就像领家说的一样,所谓的恋爱真的是外在的「某种东西」强加在我们身上的束缚。
她是对的──不,她「甚至没有犯错」。这么说或许会比较正确。
○
室内飘散着咖啡的香味。周围有人在看书,有人下班后与同事谈笑风生,也有人明明只是在浏览网页,却用一脸得意的表情操作着MacdBook Air。
我与女童则是面对面而坐在屋里。
我的面前摆着滤挂式咖啡,女童面前则摆着焦糖加特浓式浓缩咖啡鲜奶油增量黑摩卡碎片奶油星冰乐。
她因为「站着说话不方便」这种极度普通的理由而邀请我到附近的咖啡厅。费用是由女童支付。
女童在高高的椅子上摇晃着垂下的双脚,品尝着令人搞不懂是什么的某种食物或饮料。
「地球真是了不起呢。能够孕育出这种文化,在我的作品里也算是很稀奇的例子。」
在时髦的背景音乐与谈笑声回响的店内,女童这么说着。
看到我傻愣的样子,女童嘻嘻地窃笑。
「你无法相信我说的话也无可厚非。因为你们打从一开始就被设计成无法相信这种事的构造。我把你们做成了会以为自己所做的任何事都是出于自身意志的样子。」
要相信当然很困难。可是,刚才她完全支配我的事实,就已经明确地证明了她的确是和我们不一样的某种生物。现在的她依旧掌握着我的生杀大权。我只能相信她了。
我用颤抖的手拿起马克杯凑近嘴边。黑色的水面摇晃着,产生了波纹。
「放心吧,我不会杀你的。『至少现在不会』。」
比起安心,这句话反而让我产生更强烈的不安。
「好了,那我们进入正题吧。」
女童说完之后打开了书包,从里面拿出文档。
文档的最上面附上了领家的大头照。
「我的目的就像我刚才说的一样,要将地球的环境,特别是二氧化碳浓度改变成适合我们生活的程度,并让现在的生物全部灭绝,打扫得干干净净。虽然我也可以一个人完成这份工作,但若可以交由代理人进行,再使之一同自我毁灭的话,效率会更好。那就是人类。
虽然稍微花了点时间,但应该马上就可以得到理想的成果了。前提是没人妨碍。」
女童这么说完之后暂时停了下来,再次开始喝起那杯内容物不明的饮料。我还是一样搞不清楚状况,看着她的文档最上方附上的领家的照片。
「你对她有什么感觉?」
女童第一次对我提出问题,让我忍不住紧张得身体一震。看到我这个样子,她发出声音苦笑。
我虽然害怕,还是努力挤出字句:
「怎么说呢……我觉得她这个人非常乱来。」
一个高中生竟然用敬语对女童说话。这里有个男高中生不只在咖啡厅接受女童的请客,甚至还毕恭毕敬地用敬语对她说话。
女童听了我的回答后淡淡地笑着点头,然后再度提问:
「就只有如此吗?」
我闭起眼睛,让过去与领家之间的对话和她的言行在眼睑内侧复苏。
她的言行看起来非常乱来。但即使如此,或者该说是正因为如此,她才会具备一种奇妙的领袖魅力。我就是受到她这一点吸引。
「领家她很有魅力。虽然我无法明确地指出那是什么样的魅力……」
「就是这个。」
女童很愉悦似的眯起眼睛,爽朗地笑了。
「她,领家薰具有吸引并迷惑人心的奇特魅力。而且,她的魅力在普通人身上很难起作用,但在一定程度压抑自己的人类身上,却能发挥极其强大的作用。刚好就是像你这样的人。」
听到这彷佛看透了我的发言,我不禁背脊发凉。
「我并不是在责备你。我反而感到很害怕。我很害怕由她领导的民众会将我的计划彻底摧毁。她天生蕴含着如此强大的煽动能力。过去也曾出现过几次类似的人物。有一些后来也以宗教的形式残存下来了不是吗?
那种革命、改革总是非常积极正向的。也就是让全体人类走向『繁荣』的运动。我默许了这些运动,甚至曾经出手帮忙。这将你们的意识推升到新的领域,然后最终化为宗教信仰。结果,这使得你们的『生产力』提高,反过来让我成功地缩短了达成目标的时间。
但是,她不一样。她是相反的。如果她的思想向前推动,人类只会变回不会定居的狩猎采集民族,或是在那之前就灭绝。
她在偶然间注意到我的企图──不,应该说出现这种想法。她拥有力量。然后开始进行运动。这对我来说是前所未有的危机。」
就算说着这种话,女童的脸上还是带着活泼的笑容。就像是小孩子买到自己期待已久的玩具一样,她的表情非常天真无邪。
「我无论如何都要压制住她。现在她的能力还没有办法完全发挥。而且她本人目前也认为自己的思想只比玩笑话稍微好一点而已。想打击她就要趁现在。
光靠我为了教导即将偏离正途的人类而创建的地下组织『大性欲赞会』,已经无法将她纠正为恋爱狂热者了。她对其活动虽然还有点半信半疑,但还是开始注意到了。
所以这个时候我才会将焦点放在你身上。」
「我吗?」
「你是这个世界上第一个一脚踏进她思想中的大蠢蛋,或者该说是大人物。你同时也是让过去一直在旁观望的我采取行动的罪魁祸首。如果借助你的力量,她的运动就会飞跃性地扩展,迟早会变得无法收拾。
但是相反的,我也可以说是得到了一个能够间接对她产生影响的窗口。」
「请问你想要我做什么呢?」
我浑身紧绷地问道。
「你没有必要那么僵硬。毕竟我没有要命令你『杀了她』。」
女童这么说着并微微一笑,然后从文档上抽起她的照片一丢。照片滑了过来,不偏不倚地停在我的面前。
「高砂小弟,我希望你可以『攻陷』她。」
「攻陷是指……?」
没办法理解事情脉络的我反问,女童听了之后带着难以启齿的表情搔着脸颊。
「简单来说,我希望你可以让领家薰热衷于恋爱之中。我希望你可以和领家变成情侣关系。」
「……啊?」
「她的动力来源本来就是对自己的现实生活感到不充足的残缺感。那么只要满足她就可以了。只要她一坠入爱河,应该就不会再进行这种活动了。」
「……是这样的吗……可是,为什么是我呢?」
「和领家亲近的男性就只有她的父亲和你了。她的通信录里面也只有登录父亲和你的手机号码。」
「啊……」
我隐隐约约感觉到的事在这个瞬间被摊在阳光底下。
「你是她除了父亲以外,第一个变得亲密的男性。我希望你务必要攻陷她。」
「就算你这么说……」
我也和她是同样的状况。就算叫我攻陷她,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
而且说到底,我根本没有理由听从女童的指示──但如果她以暴力威胁就另当别论了。
「担心什么,我会给你建议的。别看我这样,在人类心中植入爱情的不是别人,正是我。你们的情绪我可是一清二楚。
而且,如果你可以帮我完成任务,我也会准备你应得的谢礼。」
「……谢礼?」
「我可以特别让你随心所欲地使用我的身体,如何?」
说完,她用只有我看得到的角度翻开了自己的上衣。她腹部那非常光滑的肌肤稍微露了出来。
「不,不用了……我又不是萝莉控。」
「萝莉控?你在说什么啊。我可是人类的原型。所有的男性都已经被设计成会对我产生情欲的构造了。」
「那应该已经出现程序漏洞了。我想确实存在过那样的时代。不过在现在的社会,会对你这样的少女产生情欲的人,都会被当成异常性癖者并受到轻蔑。」
听到我这么说,女童一边摸着自己的肚子,一边歪着头小声说着:「真是奇怪……到底是哪里出了错……」
「算了。我会再想想要怎么答谢你。」
女童说完便发出声音喝着谜样的饮料,将杯子里面清空。
「当然了,这件事千万不可以告诉别人。不过,就算你说出这种事,连她也一定会觉得你『疯了』。」
说得没错。如果有人突然用认真的表情说出这种事,任谁都会觉得我「终于发疯了」吧。领家现在是对自己的思想穿凿附会,像开玩笑一样主张着理念所以还无所谓,但如果她真心那么想就真的不妙了。
这么一来,就表示我必须要自己一个人接受这种疯狂的事实了。
「请等一下。请问我没有选择权吗?为什么我一定要听从你的命令呢?」
我拚命出言抵抗,女童则是用有点坏心眼的微笑回答我:
「我可是神。我想要把你怎么样都行。要我说出这种话并强迫你服从也是可以。但是我不太喜欢那种犯规的行为。」
女童说完后将双手的手肘放在桌上,用手心捧着脸颊支撑住头部,对我轻声说道:
「试着想想看吧。从你的角度来看,我的提议应该也很有吸引力才对。」
「……这是什么意思呢?」
女童似乎很傻眼地回答了我的问题:
「你还不懂吗?这是你可以交到女朋友的机会啊。你可以成为现充,成为你既羡慕又嫉妒的现充喔。」
这句话深深地贯穿了我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