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一章 以反恋爱运动之革命性恢复的企图与实现为目标(2/2)
闭着的眼睛睁开,她纤长的睫毛闪动。这个瞬间,我知道观众的目光都被她的眼神一下子吸引住了。
「说到底──委员会这种东西,究竟是为了什么而存在呢?因为我们已经太过习惯名为『委员会』的制度,所以要抱持这种疑问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所以,我希望可以反过来在这里停下脚步,试着思考。请各位同学稍微陪我一段时间。
我们学生都会在这所学校度过一天的大部分时间,勤奋地进行各式各样的活动。不只是读书,我们也会和朋友谈心,或是在社团活动付出努力……又或者,我们会和男女朋友一起度过珍贵的时光。从一天的生活中举例,有什么事和风纪委员会或学生会有着不可或缺的关系吗?
──这种事的存在恐怕极度趋近于零。委员会和学生会这种东西,不可能是我们的生活中随时需要的。
那么为什么这些组织会存在?理由只有一个,那就是为了要应对突发状况。在平常没有受到任何外力影响的情况下转动的齿轮,可能会被某种东西卡住而无法运转。将这种状态恢复原状,就是委员会、学生会的职责。
可是这项原则却颠倒了。不知道为什么,人们对学生会和委员会的解释变成了立于一般学生之上并担任指挥,或是教导所有的学生并负责统率他们的立场。
这完全是一种错误。在学校,学生生活的主角只有每一个学生,而不是别人。将不合时宜的校规硬是强加到学生身上──这种作风,不该是我们应有的模样。
我希望能够用以这个观点为基础的方针来经营风纪委员会。
坦白说──我什么都不会做。我只希望各位同学可以自由地度过原本的学生生活。
因此,基本上,身为风纪委员的各位并没有工作。
在这个基础上,发生什么无可奈何的问题时──到时候,我们的运行部门会在我判断之下尽其所能地帮助学生解决问题。我们想要拜托各位的是在过程中提供支持。
我……我们并不打算站在高于各位同学的立场。我们只想要成为应对突发状况时的代表人物。
如果我是正确的,请大家为我们提供助力。如果我们犯下过错,希望大家可以毫无顾忌地鞭策我们,指正我们。
这就是我想要拜托各位的事。」
领家用非常流畅的语调这么说着,有时也在口气中流露出隐藏于内心的热情,并在最后深深地鞠了一躬。
听众都被她掳获了。领家的演说结束之后,足足有十秒的时间是鸦雀无声的。为了打破这片寂静,坐在最后一排的我开始拍手,随后才有几个人效仿,让掌声逐渐淹没整间教室。
比起演说的内容,应该是那口吻的年轻与生命力让同世代产生了共鸣吧。这段演说让我们感觉到了谦虚、诚实,但热情的她。
那是连我们也不曾见过的,领家的全新姿态。对于领家拥有的不知名魅力,我又重新受到吸引。
就这样,领家薰在众人的信任之下成为新任风纪委员长,也连带修改了规章。
○
我们办完琐碎的书面手续后走出校外,发现外面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虽然进入春天之后白天会愈来愈长,但想要感受到季节的恩惠,似乎还需要一点时间。
我将套在身上的外套前方扣起来,快步踏上归途。今天感觉特别寒冷。
虽然领家平常回家时都会走在我身边,跟我一起走到半路,但她今天自从午休的那场演说结束后就一直发着呆,就算在地下社办露脸,也什么都没有做,只是坐在床上,过了一阵子就只留下
一句「好累,我要回去了」便离开。在大批听众面前说了那么久的话,果然还是会疲倦吧。
于是我现在就一个人走在前往车站的路上。两个人一起聊些无聊琐事就可以很快地到达分别的交叉路口,但若是一个人默默地走,路途感觉起来就特别漫长。
在住宅区和闹区的缝隙,奔驰过宽敞道路上的车辆不间断地发出噪音。
「她」就和那时候一样,伫立在那里。
「……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因为我莫名地想要马上看到你的脸。」女童这么说道,轻轻地笑了。「开玩笑的。我今天是有事才会来这附近。毕竟机会难得,我就想说和你一起回家好了。」
女童这么说着,伸出手想要牵起我的手。虽然我为了避开她而打算把手举高,但才举到一半就被她跳起来抓住了。
「和年岁相差甚远的妹妹手牵手,这可是你身为哥哥的义务喔。」
妹妹。没错,我现在有一个年龄差距很大的妹妹。
她当然不是我的亲妹妹。她既不是父母的再婚对象所生的孩子,也不是从孤儿院领养回来的,更不是失散已久的同父异母手足。
再者,她甚至不是人类。
不,这个说法并不完全──她是创造出蔓延地球上的人类之母,始祖,原型。
而她也是从地球之外到来的访客。
「就这么回去也可惜。我们就去咖啡厅来场久违的促膝长谈吧。」
我顺从女童的建议,进入了和她第一次相遇时去过的同一家咖啡厅。
在圆形的桌面上,放着我点的滤挂式咖啡,以及女童点的无咖啡因咖啡密斯朵。基于「要是睡不着就伤脑筋了」这样的理由,女童才点了没有咖啡因的饮料。真是个是非分明的女童。
虽然知道是无稽之谈,但领家平常在演说中,却还是着重在简单易懂地表达「人类是外星生命体为了改变地球的环境才送到地球上的病毒,恋爱只不过是为了使人类增殖的一种程序」的主张。
可是这个想法却是不折不扣的事实。
在我的眼前对着杯子将咖啡吹凉的女童正是这件事的罪魁祸首。虽然一时之间让人很难相信,但我自己就亲身体验过她那神一般的力量,也不得不相信。
她会与我接触,是为了要利用我,好让可能对她计划造成威胁的领家薰所进行的运动无效化。那个方法就是「攻陷领家薰」。只要让她热中于恋爱,她就不会投入于「反恋爱」性质的活动。虽然是作为这个目标的附带收获,但我也可以交到女朋友──接受了这个邀请,我与女童暂时缔结了合作关系。可是在那场二月十四日的决战中,我在最后的最后背叛了女童,下定决心和领家一起为了反恋爱抗争而不断战斗,直到生命的尽头。
结果,女童现在正住在我的家里,而且还变成了我的「妹妹」。
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就连我也搞不清楚。
「你不要这么紧张嘛。我们可是家人,应该更加对彼此敞开心房啊。」
「我真是搞不懂……我们不是敌人吗?」
「快点从区分敌人或同伴的二元论之中毕业吧,好吗?我们要去爱自己的邻居。只要像这样将爱散播到全世界,没有战争的和平世界就会到来,不是吗?」
我忽略她的言论,啜饮着咖啡。虽然我平常喝的时候都会加进牛奶调成偏甜的口味,但在女童面前,我却是喝黑咖啡。好苦。
「你没有必要这么装模作样。你们喜欢迎合自身感受的温柔,深爱着甜腻的爱。我就是这么创造你们的。就让我们沉溺在被砂糖填满的世界吧。」
「我才没有装模作样。我就是喜欢喝黑咖啡。」「我知道你偶尔会在半夜偷偷跑到便利商店买草莓鲜奶油三明治,不要再逞强了。」
被她发现了。虽然我不管女童的话继续喝咖啡,但心里其实很想哭。
「今天风纪委员有开会,而会议上一致通过让领家担任委员长了对吧。你就把这件事详细告诉我吧。」
「你为什么……会知……」
我一句话也没有跟她提过计划的事。我不可能告诉她。
──女童的力量。虽然很容易被遗忘,但她拥有神一般的力量。因为那天真无邪的容貌和举止,让我有时候会忘记这件事。可是,因为我现在又不小心陷入了和一开始同样的状况,让我明确地认知到──她和我们是「不同」的。如果用我们的常识来思考,就会被她趁虚而入。
没有任何情报可以逃过她的手掌心。只要运用她的力量,不管我们抱有多少微小的秘密,都会轻而易举地被她得知吧。
我感到背脊发凉。
「呵呵……你的消息果然很不灵通呢,现在只要通过网络就可以获得所有的情报了。我在社群网站上找到你们高中的学生并追踪他们,这些学生之中也有风纪委员。听说那场演说非常了不起呢。我只要等待,就会有一大堆情报不断涌进来喔。」
好普通。她根本没发挥什么神一般的力量。是说大家都泄漏太多情报了吧,为什么要这么随便地说出高中校名啊。
「原来如此,你们的作战计划是要利用自己的团体来掌控风纪委员会啊。」「……我不想说。」
「你们是要以『给风纪委员使用』的名目来接收现在被学生会占据的花艺研究社社办,把社办抢回来对吧?」
「…………」「就算你不说也会马上表现在脸上喔。」
于是情报就这样渐渐泄漏给女童知道了。
过一会儿后,我和女童走出了咖啡厅,手牵着手前往车站,再搭电车回家。我们一起吃了晚餐,我无奈地帮女童吃掉她不敢吃的青豆,再跟她一起洗澡,帮她洗背,洗完澡之后再玩一下游戏,然后一起睡觉。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4
夺回社办的作战也进入了最后阶段。
最后的难关是说服学生会长宫前,让她认同风纪委员会需要一间常态性的教室。如果能够成功,他们手上多出来的那间教室就会分配出来,变成我们的柬西。
领家昨天虽然很憔悴,但过了一个晚上,今天的她气色很好,言行举止也变得很俐落。
身为委员长的领家和当上副委员长的我前往学生会室。学校的传统是新就任的委员长要向学生会长报告,而这个时候会由学生会长帮忙别上代表委员长身分的徽章。
校长室旁边,有着一扇华美木雕的门。这里就是学生会室。
领家敲了敲门,等到听见里面有声音传来才转动门把。
「打扰了。」
我们这么说着并进入室内,前方却出现了一个令人很难想像是学校里的异世界。
大片的窗户玻璃,造型特殊且色彩多样的椅子,很多喜欢装模作样的人爱用的制造商出产的电脑与平板电脑。
中央的桌子上摆着红茶茶壶,旁边还有放着烤点心的下午茶三层架。大吉岭红茶的香气在空中飘散,看起来很昂贵的扬声器播放着巴洛克音乐。和反恋爱主义青年同盟社那间粗鄙的地下据点比起来,这里的一切都是完全相反的。
围在桌旁缘谈笑风生的学生会成员们转向我们这两个入侵者,投射出奇异的视线。
「我是就任风纪委员长的,一年F班的领家薰。我是来向学生会长打声招呼的。」
不过领家并没有屈服于这种格格不入的感觉,反而打直腰杆并用正气凛然的语气说道。或许是被她这种态度震慑到,学生会的成员们都露出了有点不安的表情面面相觑。其中看起来地位最低的女生从椅子上站起来,用彷佛快要消失的声音回答:
「那个,学生会长现在……」
正当她要接着说下去的瞬间,房间角落的另一扇门就突然打开了。
走出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学生会长──宫前。
「啊……会长,那个……」
宫前闭着眼睛优雅地举手制止学生会女生的这句话,然后慢慢地往自己位在室内最深处的办公桌走过去。
「你是新就任的风纪委员长,领家薰学妹对吧?」宫前撩起头发塞到耳后,同时这么说道。「事情我已经听说了,据说你发表了一段相当豪气的演说呢……请到这里来吧。」
宫前用非常悠闲的语调说着,并打开桌子抽雁从里面拿出一枚徽章。徽章反射了傍晚斜照的阳光,闪耀着光芒。
「哎呀,你是?」
我简洁地回应她向我提出的疑问:
「我是副委员长,我叫做高砂。」
「高砂学弟。请你多多指教。」
她这么说完以后,就像是想到什么事一样露出稍微带着稚气的笑容,眯起眼睛。
「你们还两个人一起来,感情真是好呢。可惜只有委员长有徽章……」
听到这句话,后方的学生会成员发出了嘻嘻的笑声。
真是失礼的话──可是这句话说不定是经过计算的。基于有点不平凡的家伙当上委员长的事前情报,她正在试探我们。目的是要确认对方是不是会对自己举起反旗的人。
从领家平常的应对方式来看,这时候的她应该会固执地表示否定。她现在的情绪说不定很激动。这样一来「反恋爱」的马脚就会若隐若现。
可是,领家现在的脸色没有一丝改变,明确地这么回答:
「高砂是我的搭档。不管于公于私,我片刻也不想离开他身边。」
现场瞬间一片沉默。现充的那个性质──「无法对充实度比自己更高的人表现出强势的态度」漂亮地发挥效果了。虽然我的背上有一点发痒的感觉,但我还是努力忍住了。
其中,宫前面对领家的这个回答也面不改色,依旧笑着说道:
「哎呀,真令人羡慕。我也想要这么迷人的男朋友呢。」
领家露出淡淡的笑容,接受她这句话。
宫前看着她,呼的一声吐出一口气,展露出和刚才不同的柔和笑容。
「领家学妹,过来这边吧。我来帮你别上徽章。」
听到这句话,领家向前迈出步伐。领家和宫前的身高刚好差不多。两人面对面的侧脸轮廓,从鼻梁延伸到嘴唇的棱线将通过大窗户照射进来的阳光切割成同样的形状。
「好了。请千万不要弄丢──从第二枚开始就要收取两千圆的费用喽。」
宫前用有点逗趣的语调这么说道,然后轻轻碰触领家的胸口,再绕过桌子,站在自己的椅子后面。
「辛苦你们了。我们学生会和风纪委员要团结一心,让这所学校变得更好。」
宫前又稍微改变表情微微一笑,打算以这段话结束这次的会面。
「今天我们来这里除了打招呼之外,还有一件事想要拜托学生会长。」
领家进入正题。学生会长有点意外又深感兴趣似的睁大眼睛,一语不发地看着领家的眼睛眨眼,催促她继续说下去。
「我们希望会长可以分配一个常态性的活动空间给风纪委员会。」
宫前听到这个要求之后闭上眼睛。
「……可以告诉我你们的理由吗?过去校方从来不曾分配教室给风纪委员,而且我也有点难以想像风纪委员的工作会需要这样的空间。」
寂静。
经过一次呼吸的停顿,领家开始说话:
「风纪委员将会改变,不,应该说我们不得不改变。我之所以会参选风纪委员长,正是为了这个目的。
到头来,风纪委员到底是做什么工作的委员会呢──我们的存在意义到底是什么?自从入学以来,这个疑问就一直存在于我的心中。关于制服的规定和禁止不纯异性交往等等,校规里面有许多所谓和『风纪』相关的项目。可是从现状看来,这些出于校规的规定很难说有在运作,为了让学生遵守校规而组织的风纪委员会的力量,可以说是完全没有发挥出来。
这是为什么呢?是因为风纪委员的能力太弱了吗?如果创造更强大的组织,召集人才,压迫学生就可以恢复『风纪』了吗?那是健全的学生生活该有的样子吗?
答案是否定的。
到头来,我们还是要必须回到问题的根源。风纪,就是因为将这个暧昧不明的词语当作『遵守校规』的等义词,现实才会受不了这种束缚而发出哀号。
要定义风纪这个词语本身是非常困难的。它会时时刻刻随着当时的情况而自由自在地改变。它是变幻莫测的。
可是我们可以回答再往前推的这一个问题:『遵守风纪可以达成什么目标?』答案非常简单明了,只有『不让学生被卷进麻烦里,支持他们过着能倾尽全力去做想做的事的校园生活』。
校规的根据就在这里──谈恋爱和服装仪容不整会对学生的校园生活产生负面影响。所以校规才会禁止这些行为。
那么强制学生遵守这些规矩,就是我们该做的事吗?
我所认为的风纪委员并不是这样的。订定严谨的准则再以其来判断善恶并惩罚──这种事就连电脑也办得到。我们应该可以做得更好。
一切的根本都在于『为歌颂青春的学生提供支持』,以此为目标,我们要身段柔软,临机应变地应对产生的问题。这就是我们该做的事,也是我们往后要做的事,更是我们使出浑身解数就一定可以成功做到的事!
我们不会强制学生停止谈恋爱,反而想支持学生谈恋爱。恋爱对年轻的我们来说是必然的结果,我认为利用权力去阻止恋爱对学生并没有好处。
男女之间的关系引发麻烦时,或是快要引发麻烦时,如果当事者双方难以自行解决,我们就会飞奔过去──我们想做这样的事。我们想将以往风纪委员的做法进行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亲近地陪在学生们身边。
这么做需要莫大的劳力,前人就是因为不想这么做才依赖成文的法条。可是我们已经作好承担这份劳动的觉悟。这完全是为了学生的幸福着想。
因此我们需要一个能够有效率地进行作业的空间!」
领家说完这些话之后,像是恳求般凝视着宫前的眼睛。
学生会长一开始只是面带微笑,但等到领家的演说迈入高潮,她便摆出了认真的表情聆听。
十秒──或许更久。宫前定睛注视着领家的双眼,一动也不动。感觉起来也像是在窥视着映照在领家眼里的自己。
「好吧。」
宫前一下子让表情缓和下来,这么说道。
领家也绽开笑容,对她低下头来。
「非常谢谢会……」
「只不过……」
领家的这句谢词被她挡了下来。
「你所说的风纪委员的工作,和学生会的工作有点重叠。不,我并不是想要否定你──只要有你的热情和领导能力,应该就能够以组织型态与学生会不同的委员会结构来发挥与学生会不一样的力量。
我们反而应该联手,互相帮助并努力支持学生。为了这个目的,不要说别的教室了,如果你们愿意自由使用这间学生会室,那就再好不过了。幸好就像你们所看到的,这里的空间还很充足。还宽敞到有点冷清呢。对吧,你说好吗?」
宫前这么说,牵起了领家的手。
领家她──感到很困扰。
完全超出预料之外。这是个盲点。
宫前她变得太过喜欢领家了。
如果是学生会室,环境比校内的任何一间教室都还好,最重要的是有印刷机。我们并没有理由否定这个地方──除了我们想要违抗学生会,进行反恋爱活动这一点之外。
领家完全不知该如何是好,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往我这里看过来。我也只能就这样回望着她──这么说来,我已经很久没有和领家四目交接这么久了──为了逃避现实,这件事忽然掠过我的脑海。
我明明就是为了要应付突发状况才跟她一起过来的,却什么也办不到。这让我感到非常焦急。
这时候,宫前突然放开了领家的手。领家的目光依然停留在我身上。
宫前转头面向我,然后她又看了领家一眼。我和领家仍然维持着走投无路的表情注视着彼此。
她仔细地看着互相注视的我们俩,小声呢喃了一句「原来如此」,然后像是领悟了什么事一样,连连点了好几次的头。
然后学生会长笑了。这笑容彷佛微微包含了她最初展现出来的稚气。
「──虽然我认为这样也可以,但我刚刚才想到还有一间多出来的教室。那是一间非常狭窄又肮脏的教室,要给你们也很不好意思,不过如果你们愿意使用它,我们学生会也会很感激的。」
「请务必让我们使用!」
领家用强而有力的语调这么说,开朗地笑了。
──为什么宫前会改变心意?她那张笑容的言外之意……该不会是我们的意图被她看穿了吧?
「非常谢谢会长,那我们失陪了!」
我一边追上这么说完之后精神饱满地走出学生会室的领家,一边思考着。
「高砂学弟,可以借一步说话吗?」
我被宫前拉住袖子而回头,而她则对我说了这段悄悄话:
「刚才我说话那么不解风情,真的很抱歉。是我思虑得不够周详。坏掉的门锁也会由学生会负责修理好的。」
当我理解到她所说的思虑是指什么的瞬间,我的身体就开始热得发烫。
○
虽然发生了很多事,但我们反恋爱主义青年同盟社终于成功将前花艺研究社的社办夺回来了。
不只是如此,或许是因为
领家的热情传达给学生会的成员们,回到我们手里的社办内部装潢变得非常漂亮。其中,斑驳不堪又画满涂鸦的墙壁竟然在不到几天的时间内就被改造成隔音墙,真是吓了我一大跳。完全是多管闲事。
「这样就不用担心对话会被听到了!」
虽然领家很单纯地感到高兴,知道对方真正意思的我却觉得心情很复杂。
「要是在这里放一张床,说不定就没有必要去地下社办了呢。」
神明学姊说道。我立即否定了她无心的这句话:
「不,那可不行。真的不行。」
「嗯?为什么?既然现在已经可以确保隐密性,就没有必要继续拘泥于那个不方便的地方。学生会应该也可以体谅战士是需要休息的。他们一定可以允许我们把床搬进……」
「领家同志!」我面向窗户并背对领家,打断了她的话。「战士也需要休息──这的确是正确的。我们的活动非常激烈。一瞬间的松懈往往有可能会招来组织整体的瓦解。其中,在适当的时机休息反而是我们不能不承担的责任。
不过──不过啊,领家同志,如果我们将休息与活动混淆在一起,结果会怎么样?如果ON与OFF的区别变得暧味不明的话呢?如果我们会从休息到活动,或是相反的方向进行连续性迁移的话,会怎么样?
答案只有一个。我们会用散漫的心情进行活动,然后犯下过错。休息时间也会渐渐被活动时间侵蚀,让我们没有时间放松。我们恐怕会被这种负面漩涡吞噬,让我们的活动从内部开始产生决定性的崩坏。
我们要懂得区别,这是很重要的。我们迎接现在这个转机,可以说是获得了最大的机会。实际的活动在这个地上据点运行,在地下则借由休息来强化我们彼此的心灵链接。这种区别方式,就是过去的我们所欠缺的东西!」
我拚命把道理讲得非常复杂,在一旁的神明学姊便露出惊讶的表情,小声地拍起手。
「……高砂,你说得没错。」
领家的声音从后方传到我耳里。虽然只是我临时掰出来的诡辩,但看来似乎是成功说服她了。
「可是,为什么他们还帮我们做了隔音呢?这个门锁也是很难打开的那种耶。」
神明学姊就着日光灯的光端详新拿到的钥匙,疑惑地说着。
「呃,那是因为领家的演说讲得很好,他们才会这么好心吧。」
「可是,如果真的是给风纪委员用的教室,应该没有什么不能被看到的东西或不能被听到的对话吧?」
「别这样嘛,怀疑人家的好意可是小人才会做的事。我们就心怀感激地收下吧。」
「唔~」
虽然神明学姊给人的感觉有点轻飘飘的,但在思考和直觉的敏锐度上,却有些地方非常,出类拔萃。
○
总而言之,好不容易获得地上社办和里面的印刷机,我们马上开始进行活动。
首先是身为风纪委员的工作。这么做有两个目的。
其中一个目的是向学生会表现出有在运行工作的样子。如果太快开始进行反恋爱活动,不管怎么想都会让人起疑心。
第二个目的是以风纪委员的身分来过度赞颂恋爱,倒过来取回反恋爱的机运。就像领家向宫前说的一样,我们运行的「风纪」和一般的印象完全相反,要做的工作是支持学生们的恋爱。我们要借由过度推动这个行为来让学生们厌倦,让他们走向反恋爱的道路。
就像上一次,学生们对校门前的演说一点兴趣也没有一样,现在这所学校对反恋爱活动有着根深蒂固的排斥感。只要可以在学生心中植入对恋爱至上主义强到足以抵销这股排斥感的反感,大众也就必定会重新关注起我们的活动,这就是我们的目的。
「真令我作呕……全身都好痒……」
领家露出阴暗的神情自言自语地嘀咕着这些话,勉强自己假装成现充,投入了制作传单的工作。
内容的感觉就像这样:
我们全力支持你的青春!
谈恋爱、玩社团、勤读书,高中生活十分忙碌。
相对之下,烦恼也会变得更多吧。
风纪委员会将会倾尽全力支持这些烦恼的学生们!
说到风纪委员,就是一群拘谨又会严格强迫学生遵守校规的人……你是不是有这种印象呢?
这已经是过去式了!过去规规矩矩守护校规的那种做法,在我们这个新世代已经行不通了──从现状中感觉到极限的我们已经认知到这个事𫕥。
在全球化的现代,个人的烦恼也会愈来愈多样化。由于网络和活用网络的新型应用程序普及等现象,产生了许多过去不存在的新问题。
为了要应对这种多样化的情况,我们不应该用校规来将学生管制成统一的模样,转变成柔软的态度是必要的──于是我们决定积极地commit每一个人的问题,并针对每一位client去suggest适合的solution。
广义的「风纪」──我们现在已经朝向比起遵守校规更本质上的这个全新目标迈出崭新的一步!
作为第一份工作,我们决定先帮助学生解决「恋爱」的烦恼!
虽然校规禁止不纯异性交往,但那已经跟不上时代了。现在这个时代就连小学生也会有男女交往的行为。在能量最充足,且肉体也已经成熟的这个青春年代,不为恋爱而活就太浪费了!
处理健全的高中生最为关心的「恋爱」问题,对我们来说是当务之急。爱上恋爱的高中生,他们的烦恼是非常复杂而多样的。这种事没有办法和父母讨论,对朋友说也很尴尬……这个时候,你要不要试着和我们商量看看呢?
风纪委员会将会二十四小时全年无休地受理这些和恋爱有关的烦恼!
我读着读着都觉得头痛了。中间有一段甚至已经不是中文。
身为写出这篇文章的本人,领家脸色苍白地瘫倒在桌子上。
「怎么样……都写到这个地步了,应该可以产生负面宣传的效果了吧……」
领家的呼吸变得断断续续,这么说着垂下头来。她应该是把最后仅存的力气全用完了吧。毕竟要她勉为其难地持续写着这种不符合自己主张的文章,当然会这么耗费体力了。
我们从翌日起就马上开始张贴海报和发传单。因为我们是在学生会庇护之下的学校公认组织,所以比反恋爱活动更简单地轻松完成了工作。
而且当天就立即开始看到了效果。在我教室的垃圾桶里,就丢了十几张发出去的传单,走廊上的布告栏贴着的海报也被人撕破,其他地方还可以找到几张被划上涂鸦的海报。
而且……
「空虚的内容。」「大量使用英文暴露了自己的愚蠢。」「会去找这种团体商量的家伙一定是脑袋坏掉了。」
到处都可以听到正中我们下怀的评论。
不过,校内也可以听到这种声音:
「这个proposal真是innovative呢。Drastic地将一直受到pending的moral hazard……」
装模作样到极点,我完全听不懂。虽然跟在对方身边的几个女生都一脸认真地不断点着头听他说话,但完全感觉不到她们有理解的迹象。就连说出这些话的当事人好像都搞不清楚自己到底在说什么。
因为我们勉强自己写了一些装模作样的文章,才使得勉强自己表现得装模作样的人们产生了不必要的共鸣。
明明不知所云才是那篇文章的意图,结果却被这些人曲解成「内容好像在说什么很厉害的事」而得到神秘的正面评价。终究还是没有人知道「什么很厉害的事」到底是什么。
可是不管怎么说,有学生对风纪委员的行为表现出反抗意志的确是事实。这一点助长了我们的气势。这下子终于替反恋爱活动的进行起了头。
我们接下来所做的事,就是制作并分发和刚才相反的「反恋爱」传单与海报。目的是不要让好不容易为反恋爱点亮的小小灯火熄灭,并且让它更加熊熊燃烧,最重要的,是用明确的形式表现出风纪委员的主张只是没有内涵的空洞理论。
弹劾堕落为恋爱至上主义者的风纪委员会!
「禁止不纯异性交往」──以这项条文为关键携手诞生的我们反恋爱主义青年同盟社与风纪委员会,至此迎接了毁灭性的决裂。作为校规的守护者而端正服装仪容,随时睁大眼睛紧盯着男女间的不安分言行,值得信赖的我等兄长──风纪委员会已经遭逢令人目不忍睹的悲剧,完全落入了大性欲赞会的魔掌之中。
我们是不会手下留情的──我们不得不大义灭亲。即使对象是在成长道路上手足情深的亲生哥哥,我们也必定会举起阶级性愤怒的铁锤往敌人的头
顶上重重挥下,在大众面前断绝其性命!
放弃以校规进行统一的管理,一一处理个人的问题──我们对这个过於单纯的结论感到无言以对。这很明显是头脑已经受到恋爱的破坏性侵害的证据。光靠生殖器是否有反应来决定行动模式,他们的思考能力已经完全退化成单细胞生物的等级了!
应对,所有的可疑感都被这个词语的嗳昧不明给吸收。要应对问题的是思考能力只有变形虫程度的你们,你们恐怕做不到柔软的应对,最后还是会回归到统一的答案上!更糟糕的是,他们会将创建在恋爱至上主义那种独善其身的理论之上的想法,强加到有事相求的人身上,甚至有可能将结果调整为自己期望的样子──不,我们可以断言,这就是他们的目的!
在商量烦恼的时候把自己的想法强加到精神衰弱的学生身上,将学生渲染成恋爱至上主义者──这就是被大性欲赞会支配的风纪委员会真正的企图!
连用华美的词藻、意义不明的英文本词,正是诈骗集团和人口贩子会用的手法!就是因为没有实体,他们才不得不依赖那种虚张声势的方式!
千万不可以被他们给骗了!
我们想要告诉为恋爱关系烦恼而郁郁寡欢的各位:你们的感觉是正常的!自己是不是有什么异常才会无法顺利创建恋爱关系──这种烦恼是不必要的。你们只不过是感觉到了通过敏锐感受性一定可以感知到的异样感。
各位应该要做的事既不是烦恼,也不是和他人讨论来解决问题。
引以为傲吧!各位应该要为自己能够以敏锐的感受性来感觉到这份异常而感到骄傲!
无论如何都不可以去找那些家伙商量!他们恐怕会用名为「常识」的麻醉药让各位的感受性变得迟钝,并将你们改造成不知批判地谈恋爱的猪。
然后他们会尝试通过「恋爱」来统率人类。借由让人们热中于恋爱,他们会从根本夺走人们的生产力,从大众眼前隐藏自己正在进行的无可挽回的暴行。这种压榨不只是针对人类自己,将来也会将魔爪伸向自然环境!
我们出生在这片地表是个错误!我们被植入了错误,降生在这个世界。各位必须要小心呵护能够注意到这个决定性谬误的感受性!
为了要改正这个错误,我们只能借由铜墙铁壁般的精神力来抑制繁殖冲动,将自己逼上生命的尽头!
风纪委员啊,今生永别了!下次再相见时,必定将是我们其中一方在另一方的尸骸上刻下胜利印记之时!
来吧,我们要起身战斗。面对想要通过恋爱来洗脑人类并改变地球环境的大性欲赞会,我们绝对不可以放任他们继续为所欲为!
现充爆炸吧!
「呼……终于舒畅了。」
写完文章的领家露出神清气爽的表情如此说道。
「嗯,虽然完全是我们自导自演。」「这有什么,以往推动世界的事件不都是盛大的自导自演吗?高砂,不要太自卑了,拿出自信吧。」
虽然她对历史好像有着什么很夸张的认知,但我决定不要太深究这件事。
成果非常丰硕。
印刷品的效果果然令人无法估计。因为没办法像风纪委员一样简单地发放传单,所以我们就在天还没亮的清晨集合,亲手把传单发到全校教室的所有桌子上。普通学生一到校就会发现自己的桌子上放着一张令人印象深刻的传单,这样的状况自然会引起注意。
虽然大部分的传单都在这之后就马上被揉成一团皱巴巴的纸球丢进垃圾桶,但在我的班上也有几个人仔细地将内容读完了。风纪委员那种微微的自以为是给人的怪异感应该也发挥了效果。
就像预料中一样,海报很快就被学生会等人撕除了,但在这之前,我也目击到好几名学生停下脚步看着海报的模样。
不过,对风纪委员的主张产生共鸣的群众则是说「没有男女朋友的人什么都不懂」、「根本就是在这个重视人与人之间的链接的时代反其道而行的反智主义者」、「实在是连一点点intelligence都没有的vocabulary」等等残酷的批评。对于假装自己很重视理性和逻辑的他们喜欢用单纯的主观意识来批判的行为,我们的感受已经超越愤怒,反而觉得非常可笑了。
我们本来抱着不会有人理会的轻率心态在风纪委员的传单上写下「恋爱咨询」,却出现很多信以为真的学生真的跑来找我们商量。
「社团的学长他……」「我现在交往的男朋友和别的女生……」「去年的教育实习生很积极地寄电子邮件给我……」「老师跑到我工作的店里……」「我在男友房里找到BL本……」「我只要看到自己的女朋友和其他男人说话,就会莫名地觉得很兴奋……」
后半部的确是不太能和朋友商量的事。
虽然我们本来对这种咨询感到厌烦,所以只会以暧味的对答来应付;但后来我们转换想法,反过来利用这种状况而成功将咨询的工作链接到反恋爱活动上。
会来咨询的都是有男女朋友的人,或是快要交到男女朋友的人。我们根本不需要去寻找,就可以发现已经存在和即将萌芽的恋爱关系──我们要做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摧毁它们。既然会来咨询,就表示这段关系处于不稳定的状况,这让我们的工作变得轻松许多。
拥有优秀成员的反恋爱主义青年同盟社,在很短的时间内便很快地拿出了成果。
西堀巧妙地诱导复杂交错的四角恋情,借由在两个女生之间牵线来破除先前的关系。最后剩下的两个男生似乎也因为互舔伤口而变得异常亲密。
另外,面对因为无法下定决心向喜欢的男生告白而烦恼的一年级女生,濑崎很亲切地倾听了对方的烦恼。结果这个女生失去了对原本对象的情意,反而加入了濑崎的粉丝俱乐部。
像这样的「失态」被广为流传之后,风纪委员就被冠上「死神」、「榴带毒箭的爱神邱比特」、「非现充森林的向导」等极度不名誉的别名,在背地里遭到众人指指点点。
○
「这样一来,就再也不会有人来找风纪委员会做恋爱咨询了吧!」
某一天,在前花艺研究社的社办,也就是现在的风纪委员会室里。
领家用开朗的表情这么说道,深深坐进最里面的一张椅子上。
「终于可以放心回到我们的本行了呢。」「把那些现充摧毁到体无完肤吧。」「我们来消除他们的烦恼吧!」
每个人都各自展现了干劲。我也莫名地觉得自己充满了活力,对大家说出激励的话:
「我们长年的雌伏终于开花结果,反恋爱的嫩芽已经在人们心中逐渐萌发。要让我们的运动有爆发性的进展,除了现在就没有其他机会了!我们现在就要将现实摊在沉睡于名为恋爱的幻想中的婴儿们面前,让他们从虚幻的梦境里清醒过来!」
听到我的煽动言论,濑崎、西堀、神明学姊都深深地点头。
「我们来做吧!」「做吧。」「我们要努力让大家注意到真正的事实!」
另一方面……领家则是表现得不理不睬。
「……这种理所当然的事情不用一直拿出来讲。我们当然要努力了。」
因为发生了很多事,我还以为她的愤怒应该已经差不多平息了……看来她似乎还是有点在意情人节的事,仍旧闹着别扭。
事情就发生在我们像平常一样如此对话的时候。
叩叩,一阵客气的敲门声响起。
「又是恋爱咨询啊。」
领家用厌烦的态度叹了一口气。濑崎说了一句「请进」来回应敲门声,门把就微微转动,一个女孩子走了进来。她露出像是害怕着什么东西的神情转头往后看,然后才静静地把门关了起来。
「打扰了……那个,我……」
濑崎对低着头用微弱声音说话的她露出笑容。
「请过来这里吧。」
对于坐在椅子上不安地交扣着双手手指的女生,坐在对面的领家开口说道:
「告白?修复关系?劈腿?三角关系?怀孕?」
女生可能是被连续发问的领家吓了一大跳,头低得更低了。
「喂,领家,我说你啊……」「不管对什幺女人都很温柔的你或许不懂吧,有时候引导恋爱也是需要严厉的态度的。」
濑崎对女孩搭话,帮忙缓颊:「你不用担心,他们平常就是这个样子。」
过了一会儿,女生像是下定决心似的开始说话:
「那个,我……我是电影研究社的二年级社员,我叫做上峰。影研现在没有一年级生,二年级只有我一个人,然后,三年级有三个学长……」
「那三个人喜欢上你了对吧?」
领家用随便的态度接着说道。
自称上峰
的女生点点头。
「很典型的模式呢。虽然需要在三人里面选出其中一个人,却没有办法决定。我就直接说结论吧,全部都拒绝。会在这种状况下爱上学妹的男人全部都是地雷,没别的了。」
虽然她的话莫名地贴近事实,却太过辛辣了。
「喂,你也稍微……」
就在我正要说下去之前,女孩就举起手制止了我,还对领家用力地点了两三次头。
「我全部都想要拒绝。可是,不知道要怎么做才不会留下后患……」
上峰定定地看着领家的眼睛,用真切的语调说道。
到刚才为止还在闹脾气的领家现在已经露出闪闪发光的眼神,对上峰展露笑容。
「好──你的烦恼,我们受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