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第2章 反恋爱思想的总检查与针对世界同时革命之夏季远征宿营 下篇(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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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了豪华晚餐之后,也因为到海里游泳的疲劳,我渐渐觉得身体异常地沉重。另一方面,回到房间就马上开始睡午觉的女童还很有精神,提出「想要在房子里探险」的要求。
因为不知道她一个人去会闯什么祸,我只好陪她一起去。
「……这种历史悠久的建筑物果然很有味道呢。」
她因为和我单独相处而恢复了平常高傲的语调,但可能是因为害怕的关系,声音听起来有点高。
这栋木造建筑的确具有让人感受到悠久岁月的格调。梁柱都非常漆黑,看得出来它们从很久以前便开始在这里支撑着这栋房子了。从某个角度来看或许会觉得恐怖,但新屋的华丽感无法展现的份量,反而可以给人沉静而稳重的印象。
虽然现在正值盛夏,但铺着木板的长廊在夜晚却是出奇地阴凉。传达到脚上的阵阵冰凉感,舒服地逐渐渗进发烫的身体里。
「喂,不要一股脑儿地往前走!你要考虑到我的步伐啊!」
女童生气地这么说,赶紧朝着我跑过来。她虽然主动说要探险,好像还是会害怕。
「真是的……就是因为在这种时候不懂得体贴,你才会不受女生欢迎。」
「对啦对啦。」
事情就发生在我们说着这种无聊对话的时候。在我们前进的方向,有个房间传出了某种声音。女童发出「咿」的一声短促尖叫,抱住我的腰。
我竖起耳朵,听见两人份的声音。声音时高时低,不稳定地变动着。听起来好像是有人在里面争吵。
「不是什么鬼啦。偷听人家说话也有点没品,我们差不多该回去了。」
我把手轻轻放在女童头上,这么说道。女童依旧紧紧抱住我的腰,点了点头。
这个时候,房间传出来的声音变得更高亢也更大声。紧接着又出现了脚步粗鲁地重重踩响地板的声音。
糟糕了──我这么想的时候,房门就已经打开,有个人从房间里冲了出来。
对方可能是在哭,正用手背抵着眼睛附近。这个人没有注意到我们的存在,朝着我们跑了过来。
因为躲避不及,对方的头就这么应声撞到我的胸膛上。
「不……不好意思……失礼了。」
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刚才还开心地在我们的房间听故事的文。
我几乎是反射性地抓住了她的手腕。她的手很细瘦,却又可以令人感觉到与之相反的坚强。这是有在工作的手,我这么想。
「啊……反恋……社的……高砂先生……?」
文哽咽着这么说道。因为不小心看到她哭泣的尴尬感,我犹豫着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这时候她却主动道歉了:
「……不好意思,让你看到我这么难堪的地方。」
「怎么会呢,我们才是……我们不该擅自在旅馆里到处乱晃的。」
女童默默地递出手帕。文小声地道了谢,接过手帕。我自己并没有随身携带手帕,平常叫女童记得带着的做法在这个时候奏效了。
「我之后会再洗干净还给你。真的很谢谢你。」
文虽然流着泪,却还是对女童露出笑容。她的表情和刚才来房间作客时,开朗中带着忧郁的模样重叠。
过于干涉他人不是件好事──虽然我对自己这么说,克制着自己,终究还是无法就这么放着她不管。
我粗鲁地摸了女童的头,然后说道:
「如果可以的话,等一下可以请你过来我们的房间吗──我会等你的。直到你停止哭泣为止。」
她一下子屏息看着我,然后又接连落下大颗泪珠,抽咽着。
我们暂时等到文的情绪稳定下来,带着她回到我们的房间。
发现我把文带过来的时候,大家一开始很高兴,接着却注意到她的样子不太对劲,于是安静下来。
我请文坐在座垫上,神明学姊则帮她泡了茶。松了一口气并微微一笑之后,文静静地开始阐述事情经过:
「虽然我觉得……请各位客人听我说这种事情非常厚脸皮……可是,我实在是找不到其他人可以商量。」
她如此起头之后开始诉说的事情,可以大致整理成以下的内容:
没有其他兄弟姊妹的文身为这间旅馆的老板和老板娘的女儿,从小就一直被半强迫式地当成继承人养育到大。关于这件事本身,文好像并没有抱持着什么不满。
问题在于她的配偶。
就如我们所见,这间旅馆的屋龄已经相当高,最近甚至被附近的新建旅馆抢走客人,据说生意有时候也会冷清到门可罗雀。
在这种情况下,有一桩好婚事快要谈成了。听说对象是经营旅馆集团的企业家的三男。成立这间旅馆的时候提供了金钱援助的,就是那个集团的创业者,是欠有人情债的对象。然后只要这次的婚事定下来,该集团就会再度对这间旅馆投注资金,进行全面性的改建。
旅馆集团现在的主力是商务旅馆,不过他们也正在计划拓展针对高收入者的高级旅馆市场,据说他们想要活用长年以来已经累积不少专业知识的这间旅馆,创造进入市场的踏板。相对之下,旅馆这边也因为建筑老化而年年流失客人,这个提案对其可说是求之不得。虽然这门婚事可以让双方都得利──其中却完全没有反映出文本人的意见。
文说完以后又大叹一口气,啜饮着茶。
「这样啊……那好像是个我们无法想像的世界。」
听到领家这句话,文点了点头。
「我自己对这件事也很惊讶,这是真的。我不排斥继承这个家,而且我也很喜欢这份工作和这栋房子……可是,竟然突然要谈婚事。」
没想到会是一件这么严肃的事情。我们过去遇到的问题,都是单纯取决于个人内心的想法,但这次还关系到一大笔钱。既然文本身也想要留下这间旅馆,我实在是不知道怎么做才是正确答案。
现在回想起来,我们会来到这里也是因为在学生会的活动中获得第一名,背后和大
性欲赞会有关联。在旅馆成立的时候提供资金,然后现在提出婚事的恐怕就是相关人等吧。所以文的这件事也算是与大性欲赞会之间的间接战斗。
我望向天沼,在她脸上看到了复杂的心境。她注意到我正在看她,回以一张皱眉的脸。
「我到底该怎么办才好呢……」
文走投无路地这么说。领家暂时凝视着她的双眼,静静地问道:
「你另外有喜欢的男人吗?」
对于这个直白的问题,文一瞬间红了脸,不过她没有开玩笑,诚实地回答了:
「其实没有。如果我有喜欢的人,应该可以更容易得出答案吧。可是,我根本没有那样的人……所以我妈妈才会说『这样刚刚好』之类的话。但是我……」
文停顿下来的时候,领家用温柔的声音回应道:
「我懂。你对大家向往的『恋爱』这种东西没有什么概念。不过,你也不想要没有经过恋爱就被单方面决定婚事吧。」
听到领家这番话,文用力地点了点头。
「我是不是太任性了呢,我妈说『结婚本来就是这样』。她还说『等你长大了,就会知道现在的选择才是最好的』。可是我总觉得……这样不行。」
「顺便问一下,你对男方有什么感觉?」
「其实……我一次也没有见过对方。父母只有告诉我婚事已经谈好了。他们应该也不知道详细的情形吧。」
真是可怕的世界。和一次也没有见过面,甚至不知道任何信息的对象谈婚事。
领家用严肃的表情低着头,暂时思考了一阵子,然后从正面看着文。
「虽然这个问题相当棘手,还是希望你可以让我们尽量帮忙。我们身为反恋爱主义青年同盟社,不能对你这样的人见死不救。」
「谢谢你们!」
文瞬间露出开朗的笑容说道,可是她的笑容又马上沮丧起来,继续说下去:
「可是,要怎么……」
「总而言之,先延后答复会比较好。你要先保留『是』或『否』的答复,拖延时间,在这段时间内等待状况再次出现变化。虽然这是个暧昧不明的下下策,但在这种情况下,也只能采取这种策略了。」
「是啊……可是妈妈要我说出『理由』……如果没有理由的话,他们就会擅自决定这门婚事了……」
「『理由』啊,我想想……」
领家把手抵在下巴沉思,深深地眨了一次眼。然后她点点头作出结论:
「那么就使用障眼法吧。」
领家的作战计划是通过捏造文「喜欢的人」来制造「理由」。因为只是现在的男朋友,并不是已经以心相许的结婚对象,所以当成拒绝的理由可能会有点薄弱。不过,要拖延时间,只要有这种程度的理由应该就够了,领家是这么想的。
「可是,要去哪里找饰演男友的人,如果找文小姐的同班同学,搞不好会留下后患啊。」
我这么一问,领家就回应了一声「嗯」,然后暂时闭上眼睛陷入沉默。
经过一段漫长的深思,领家睁开眼睛,注视着我开口说道:
「高砂,就由你来饰演。」
「……我?」
的确,因为看到哭泣的文并把她带来这里的人是我,如果她需要什么帮助,我也很乐意率先伸出援手。
「可是,突然把来这里住房的男客人说是『男朋友』,不会太牵强了吗?」
「只要把因果颠倒过来就可以了。你要假装是为了和从以前就开始互相喜欢的文见面,才会来这里参加宿营的。而且是渡过了重重难关。然后再假装你是来说服文暂缓相亲的。」
领家静静地如此说道。我总觉得这样好像是公私不分地,利用宿营的机会去找女朋友的混蛋,但仔细想想就会发现,现实生活中的现充也会做出与此半斤八两的行为。这样说不定反而很有真实感。
「知道了,我没有关系。不过……文小姐觉得怎么样,我觉得这个计划成功的机会应该不高喔。」
我这么问,她就有些慌张似的反复眨眼,同时怯生生地回答了:
「我没关系……虽然让客人做到这个份上让我很过意不去。不过,议长小姐……可以接受吗?」
文看着领家问道。的确,既然要将社员拱出去,就有可能妨碍到反恋爱主义青年同盟社的活动。询问议长的意见也是理所当然的。
领家犹豫了一下子,然后用小小的声音说道:
「身……身为议长……我认为没有问题。」
可能是相当为难吧,她的脸颊稍微泛起红晕。
「今天已经很晚了。而且文也才刚和父母谈判破裂,应该很难进行冷静的讨论。明天再展开这次的作战计划吧。」
随着领家一声令下,宿营第二天的活动就这么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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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四天三夜日程中的第三天。昨日的晴天就像是一场梦似的,今天的天空被大片乌云笼罩着,看起来就像是快要下起雨来。
今天一样要在房间里聆听反恋爱理论的课程──本来是这样的,不过我们昨天接受了文提出的委托,于是行程改为演练这次的作战计划。
首先我们应该确实设置好故事内容,也就是没有特别搬家过,而是在这附近长大的文和来自东京的我是在哪里认识,又是怎么萌生爱苗的情节。如果没有明确的设置,谎言马上就会被拆穿。而且,如果我们可以在这个时候演出爱情的深度,对于暂停相亲的说服力也会变得更强。
「各位,拜托你们了。」
文接下来就要被他人捏造自己担任主角的虚构恋爱故事,却还是这么说着行了一礼。因为睡了一晚,她的脸色比昨天还要好上许多。
「嗯。我们是反恋爱的专家,因此我们比现充还要更熟悉恋爱这个攻击对象。你大可放一百二十个心。」
「好的!」
我虽然对领家的说词有着一丝不安,却还是重新抱持「非做不可」的决心,加入了讨论。
「第一个问题是高砂和文是怎么相遇的……」
领家如此起头,在白板上写下「相遇」之后,到目前为止一直保持沉默而没什么存在感的西堀就迅速举起了手。
「优,你有什么主意吗?」
西堀点点头,开口说道:
「我们的学校长年使用这间旅馆来举办宿营。只要好好利用这一点,就可以写出很有说服力的『相遇』剧本。」
西堀的提案如下:我有一个姊姊,她以前念的高中就是我们的学校。而她当时就和这次的我们一样,获得了在这里举办宿营的机会。文和我的姊姊就这么认识并成为了好朋友。从此以后,两个人的感情在通过几次书信的过程中愈来愈好,于是文获得我姊姊的帮助,一个人来到我家作客──身为弟弟的我就是在这个时候对她一见钟情的。
「原来如此,这个提议活用了我校的传统呢。很好,就从这个路线去思考吧!」
领家这么说,大家也点了点头。
不过……深知西堀的我总觉得有些地方让我无法释怀。应该说在这个剧本里,文和我交往绝对是个烟雾弹。我只觉得这个形式是为了利用我来隐瞒姊姊和文的「感情」而已。在精神层面,我完全被自己的姊姊抢走女朋友了。
话虽如此,对于西堀表面上很有道理的提案,没有决定性根据可以反驳,也没有替代方案的我也无话可说。
「可是只有这样的话,我还是觉得高砂和文的链接太薄弱了……既然要阻止相亲,就得要有相当强的羁绊才行。」
领家这么说完,濑崎就马上开口了:
「是不是可以用时间的长度来弥补这一点呢?比如说姊弟之间的年龄差距相当大,弟弟和文小姐从小学时代就认识了……之类的。」
领家用力点头赞同濑崎的这个提议。
「嗯,这种情境非常好。自幼时便萌生的爱恋能够让感情产生深度,不论古今中外都是罗曼史会使用的题材。」
其他的人也都同意并赞赏濑崎的「青梅竹马」设置。
可是请等一下。这不是他的喜好吗?而且如果和西堀的主意凑在一起,就会变成是我的姊姊对还是小学生的文产生兴趣,和她互通书信,还提供金钱让她过来自己家里。然后她玩弄还是小学生的我的纯情,在背地里和文孕育着秘密恋情。我的姊姊到底有多邪恶啊。
「设置愈来愈明确了呢。不过,这样也是远距离恋爱。两个人是怎么从金钱受控管的小时候,就不断幽会到可以将爱情培养到这种程度呢?」
这是个相当困难的问题。可是神明学姊马上举起手来提议:
「他们两个人应该可以利用绕路乘车法,在两个住处中间的大车站见面吧。这样的
话,两个人都只要付最低车资就可以了。」
所谓的绕路乘车法,就是活用JR近郊区间的不分路线的例外来以极低费用搭乘长距离列车的技巧。
「原来如此,真是个好主意。不愧是高年级生,我们的创意根本比不上你。」
继领家之后,其他的成员也都夸赞着神明学姊。
可是考量到这间旅馆的位置,文每次和我见面就得绕整个房总半岛一圈。对铁道迷来说这或许也是极度幸福的时光,但在一般人眼里看来实在是太痛苦了。
而且我的姊姊应该也会经过同样的路线和我一起过去,并打算在我离开之后和文交流感情。搞不好「绕路」只是为了用来应付我,文之后还会再从姊姊那里拿到来回的电车费。我和文在车站里完成时间不长的幽会之后,姊姊就会和文一起走出剪票口,去时髦的咖啡厅聊天或是开心地逛街吧。被用来当烟雾弹的我实在是太可怜了。
「设置就快要接近完成了!如果还有什么可以让高砂和文的相遇更像是命中注定的情节就好了……」
听到领家这么说,文就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这么发言:
「这么说来……这栋房子的历史是从曾祖父母的时代开始的,曾祖母结婚之前好像待在东京。假设……高砂先生的曾祖父和我的曾祖母以前认识,怎么样……?」
听到文的提议,四周都响起「好浪漫」的夸赞。不过,天沼又马上补充说道:
「我认为这个点子非常好。不过,因为那个时代很少有男女同校……假设两位的曾祖母是同一间女校的学姊学妹──如何呢?这样应该会更加浪漫吧!」
大家都对天沼的补足发出「喔喔!」的声音。
可是在我脑中的隐藏剧本早已是过于复杂的情况,我已经确定会受到排挤了。虽然天沼应该只是单纯喜欢旧式的东西,但「女校」这个词已经很不妙了。我看向一旁,发现西堀的脸已经完全松懈下来。这肯定是她最喜欢的东西。曾祖母时代所谓的「S」文化(注:取自「Sister」的首字母,描写战前日本女学生间之暧昧情愫的文学作品)和我现在的虚构姊姊与文之间的百合恋情已经重叠起来了。这里已经完全没有容得下我的余地。我终于变成了一个单纯的丑角。
「太完美了,就用这个剧本上场吧!」
领家用开朗的音调这么说道,拍响了手掌。身为其中一名当事人的文也接受了这个设置,开始努力记忆到脑海里。
另一方面,虽然是在虚构故事中,我却还是因为自己的遭遇太过凄惨而有点难以全心投入到这件事里面。
「怎么了高砂,要是设置露出破绽,这个计划就绝对无法顺利进行了啊!」
看到我提不起劲的样子,领家这么训斥我。
「这我知道……可是啊……」
「有什么好犹豫的。快点把设置完美地记起来!我们三十分钟之后要仿真和父母的对话,在那之前准备好!」
我无奈地抱着郁闷的心情背起设置,在脑中创造一个想像中的姊姊,和文一起专心练习对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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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这天晚上,我和文作好万全的准备,到她的父母那里进行谈判。
「嗯,我们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高砂,接下来就看你的表现了!」
领家这么说着,啪的一声拍了我的腰。
「呃,我会尽量努力看看的。」
我这么回答,脚步转向出口──不过,领家的手捏住我的上衣下摆,拉住了我。
「……领家,怎么了?」
我问,不过她暂时低着头维持原来的姿势,什么都没有说。文看到她这样之后温柔地微笑,接着靠近领家身边,在她耳边悄悄地说了两三句话。
然后领家放开手,擡起头来。她的脸颊看起来有些微的泛红。
「高砂先生,那我们走吧。」
文这么说道,对领家轻轻低下头,往出入口走去。我也马上追上她的脚步。
蝉鸣一到夜晚便停止,让这附近像一片止水般宁静。只要竖起耳朵,就可以听见海浪在远处拍打岸边的声音。
这阵寂静让两人走在走廊上的声音更加鲜明。当我侧耳倾听这些声音,就变得愈来愈难对文开口。这让我更在意沉默,全身都紧张得对声音非常敏锐。
「呐,高砂先生。」
我们刚好来到我昨天和女童一起经过的走廊──文放慢了步调,这么对我开口说道。
紧张的我用比平常更高亢的声音回了「是」。文听到之后,开心地嘻嘻笑了起来。
文依旧走在我前头,背对着我问道:
「为什么……你一开始要把我的事放在心上?」
「那是因为,呃……怎么说呢,我没办法放着哭泣的人不管,之类的。」
「那么只要有人在哭,不管是谁,你都会帮助他吗?」
「……这个问题有点坏心耶。」
「不好意思。」
文虽然正在道歉,语气听起来却有点开心。
「总之,我就是不能不管。至于理由……连我自己也不太清楚。」
我很快地说完,走在前方的文就微微地转过头露出侧脸,说着「这样啊」,露出淡淡的笑容。虽然文在我们面前努力表现得像是同龄的孩子,这个举动却散发着令人神魂颠倒的优雅气质。
文带我到的房间里有她的母亲……也就是这间旅馆的老板娘。虽然我在第一天受到迎接时就见过她,但现在重新一看,会发现她是个兼具品格与风度的人。她非常衬得起和服。
我们的计划是我几乎不要说话,把说明的工作都交给文来进行。我们认为这个策略比较能够演好第一次和对方的父母见面而紧张的男朋友,反而能给人好印象。
对于用僵硬的表情注视着文,有时候也会看向我这里的母亲,文不退缩地用流畅的口条说明了原委。
「……原来如此,我已经很清楚你要说什么了。」
老板娘静静地用不至于让人感到冷酷的平淡语调这么说道。
「然后,高砂先生,非常感谢你为了我女儿特地远道而来。」
「不……不会……」
我紧张地回应最低限度的词汇,低头行礼。
文的母亲又再次静静地开口:
「我们现在的确为了旅馆的经营而非常苦恼,但是文,我们更是你的父母。我们没有理由为了执著于传承这间旅馆而践踏你个人的意愿。」
「……妈妈。」
文露出安心的笑容。在一旁看着事情进展的我因为欺骗对方,而稍微感觉到一点良心的苛责。
「不过……我不会马上作出结论。这毕竟是年轻人之间的恋爱,是非常脆弱,而且容易转变的。」
「怎么这么说!」
文虽然表现得很气愤,但事情到目前为止都照着剧本走。她的心里应该正在摆出胜利的姿势吧。
「我就再去拜托对方稍微等一下吧。至于理由,文,就当作你想要上大学好好地学习经营相关的知识好了……因为我们以前都一直唯唯诺诺地听从对方的条件,这也是个主动提出意见的好机会。」
她稍微透漏了一点真心话。身为从以前就一直经营旅馆到现在的人,被外人插手管事果然不是一件开心的事。
「……这么说的确比较好。」
听到母亲这种不容反抗的语气,文压抑着若干懊恼,缓缓点头──但只是演戏。我也接着低下头来。
「很好,那我会这么和对方联系的。」
这样一来就解决一件事了。事情的进展几乎和预料中一模一样,让我差一点脱力。
老板娘立即叫了人过来,开始安排事情。她俐落的手腕让人忍不住看得入迷。和文对话的时候,我有时候也能从她身上隐约看出一点这种才智。
「还有……」
文的母亲对几个人下完指示以后,再次面向我们两人──露出了比过去更柔和几分的笑容。
「传统和规矩固然重要,但如果对任何事都保持保守的态度,可就跟不上时代了。因此……对于你们之间的事,我决定不要说些太过严肃的话。」
听完这段不明所以的话,我和文的身后就传来「已经准备好了」的呼唤。
我们一头雾水地跟着这名工作人员走着,就被带到了一间有两床棉被并排着铺在一起的和室。
文红着脸对负责帮我们带路的女性小声地说了些什么,她却只是笑而不答。她像哄小孩似的摸了摸文的头,若有所思地对我使了一个眼色,然后深深地鞠了一躬便退出房间。
房里只剩下我和文两人。
「…………」
「…………」
沉默。我没有办
法面对文。眼角余光瞥见的文好像也和我一样,脸涨成一片通红。
虽然事情的发展几乎都在计划之中,但在最后的最后却有个非常大的失策等着我们。
「……不好意思,我妈妈……」
文用微弱又尖锐的声音这么说道。
「不,没关系……而且,反正本来就是我说要帮忙的。」
听到我的回应,文用双手摀住脸,语速很快地继续说下去:
「我妈妈在什么事情上都很有手腕,手脚也很快。我也很尊敬她这一点,觉得必须向她学习……可是没想到她连对这种事都可以发挥这项能力……」
可能是受不了无事可做,她开始在房间里到处走动,最后坐进放在窗边木地板上的藤椅里。她有气无力地垂下头。
我也坐到中间隔着玻璃矮桌的对面位子上。
在郁闷了一阵子以后,文擡起头,脸上浮现难受的苦笑说道:
「高砂先生,我会想办法找借口的,你可以回去自己的房……」
文的话还没有说完,我的手机就响了。向文简短地道歉后,我接起电话。
「喂。」『……是我。』
领家从电话中传出来的声音听起来特别不愉快。我正打算先开口向领家说明现状,却被她抢先一步了。
『你好像和文被带到同一个房间里了呢。旅馆的人有来过,并且一脸开心地这么告诉我们了。』
她的手脚真的很快。听到我们的对话,文又再次用手摀住了脸。
我回应了领家:
「既然你已经听说,那说明起来就更快了。嗯,作战大致上是成功了。我接下来会一个人回房间。」
『…………』
「怎么了……我要挂断了喔。」
『等一下,比起回来,你在那里过一晚比较保险。』
「……啊?」
我没有多想就反问。听到领家这句话的文也一脸愕然。
『计划好不容易这么成功,在最后关头可不能失手。为了让这个虚构的故事产生说服力,你和文有必要极力表现出感情融洽的样子。』
「话是这么说没错啦……」
『那你应该懂了吧,高砂,你要在那里和文过一晚。还是说──你身为值得骄傲的反恋爱主义青年同盟社社员,无法相信自己的理性吗?因为身旁睡着一个女人就败给性欲,这种心灵脆弱的人根本没有办法为了反恋爱运动战斗到最后!』
我还来不及回话,电话就被挂断了。
文和我一语不发地盯着放在桌子上的手机屏幕。
「那个……」文虽然一脸抱歉,却还是直捣内核:「领家小姐她……是不是一位相当麻烦的人呢?」
文听起来不像是在说人坏话,只是很纯粹地这么发问。她的语气听起来像是亲眼见到过去从来不曾见过的生物,蕴含着单纯的好奇心。
我苦笑着,带着确信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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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一阵子之后,我的紧张和困惑缓和下来,已经可以和文正常对话了。
文好像对反恋爱主义青年同盟社抱有非常强烈的兴趣,一直问着我们活动的详细情形。我不像领家一样掩饰,而是诚实地描述我们总是失败的运动。文有时候笑,有时候表示同情,很认真地听着我说的话。
「因为我不太能参加学校的社团……所以光是听你们说这些,我就觉得很有趣了。」
文用开朗的声音这么说道。应该是因为要帮家里的忙,她才没有空参加社团或学生会的工作吧。
「这么不争气的社员们进行奇怪活动的故事也很有趣吗?」
对于我这个问题,文露出了温柔的笑容。
「就算听完美的人们说着固定形式的活动故事,一定也没什么意思。像你们的社团这样有点奇怪的活动就有趣多了。」
「……是这样吗?」
「是啊。因为你们现在是当事人,所以可能不懂……不过我觉得这一切总有一天会变成很重要的回忆。」
文这么说完,便将放在桌上的茶一饮而尽。
「好了,我们快睡吧。要是因为睡眠不足而变成熊猫眼的话,明天走出房门的时候就要被领家小姐逼问了。」
「……为什么这会跟领家有关系?」
我慌慌张张地说完,文就露出了一个戏谑的笑容。我没有再继续辩解下去,就这么钻进被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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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虽如此,我还是不可能这么轻易就睡着。文在我身旁的棉被上静静地发出沉睡的呼吸声,这件事一直令我感到介意,妨碍我进入梦乡。
出去散步一下好了。我这么想着,穿着轻便的服装就穿上旅馆的木屐,走往海的方向。
愈接近海岸,海浪的声音就愈大。海水的气味变得更加浓烈。
我马上就来到了海水浴场。白天还挤满人潮的沙滩到了深夜的现在却是空无一人,放眼望去就可以看到整条海岸线。弯月清楚地挂在高高的夜空中,皎洁而明亮。踩在沙子上仰望着月亮,会被一种身体失去支撑,类似飘浮感的奇妙错觉包围。
「是高砂吗……?」
我被突然响起的呼唤吓到,往声音传来的方向回头。人影从黑暗中逐渐靠近我,使轮廓清晰地浮现出来。
是领家。
「大半夜的,你怎么会在这里?」
她靠近我,对我这么说道。
「你才是……应该说一个人在晚上出来游荡,太危险了吧!」
我生气地这么说,她就用一脸不愉快的表情嘀咕道「你还不是一样」,但又马上像是发痒似的蠕动着嘴唇。看起来就像是正在忍着不要让脸颊放松下来。
因为站着说话也有点奇怪,我们在道路和沙滩的交界处,设有水泥阶梯的地方并肩坐了下来。
领家拿着在自动贩卖机买的果汁,一边拉开拉环一边说:
「我有点睡不着。」
「我也是,怎么样就是没办法睡着。」
像这样简单交谈两三句之后,对话马上中断。可是这阵寂静绝对不是尴尬的。与其说是对话无法持续,不如说只是不交谈。领家和我之间有时候会出现这种舒适的沉默。
我们看着同样的方向,望着同一片星空好长一段时间。遥远尽头的天体花费令人难以想像的漫长岁月,将一颗一颗光子传播过来,最后通过我眼中的水晶体,被视网膜吸收。这么一想,就觉得那真是有点不胜惶恐又无比奢侈,一股奇妙的害臊感侵袭我。我用睡不着而特别清醒的脑袋想着这种没有意义的事。
过了一会儿,领家静静地用像是自言自语的口气说了:
「昨天……我们在这个海水浴场展开了作战计划呢。」
「是啊,当时那么多的人潮消失之后,甚至给人像是不同地方的印象。」
「是啊……这里竟然可以聚集那么多的人。」
对话稍微停顿了一段时间,海浪的声音穿插进来。
「……我和茜一起被……那个……奇怪的男人缠上的时候……」
「啊,的确有那回事呢。」我想起那件事,笑了出来。「那真是一场灾难。」
「嗯……」
领家点点头,顺势低下头来扣起双手的手指。
「那个时候,你来帮忙……那个……我很高兴。」
她用快要消失的声音这么说完,就微微转动脖子,别开了脸。
看到她这个样子,连我也觉得有点害羞了。我搔了搔发烫的脸颊,回应道:
「不过,那也是当然的。社员遇到危险,一般人都会伸出援手吧。而且当时其他的成员也都在找你们,我只不过是凑巧先找到而已。最后教训了对方的人是天沼。所以你如果要感谢的话──」
我用很快的速度滔滔不绝地说着,连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接下去,这时领家在途中打断了我的话,稍微提高音量说道:
「就算是那样……我也很高兴。」
说完,领家擡起原本低着的头看着我。她的眼睛微微湿润,反射着稀疏地排列着照耀附近的路灯灯光。
「领家……」
虽然我想要说些什么,话却哽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海浪拍打岸边的声音再次介入两人之间。
我们之间的距离近到可以让我看清她的每一根纤长睫毛。
她黑溜溜的双眼中映照着我的身影。再往下一看,可以依序看见高挺的鼻梁与柔软的红唇。
「高……高砂……」
她的双唇打开,编织出我的名字,然后又轻轻关闭。
我快要陷进去了。心脏高声跃动。
领家接着缓缓闭上眼睛。她纤长而柔软的睫毛随
着这个动作晃动。
──这个时候,一阵「嘟噜噜噜」的电音像是划破寂静一般响了起来。
领家迅速地别开了脸,取出手机。
「……优打电话给我。」
她操作手机,开始通话。这通电话就像是看准时机打过来的……西堀该不会正在某个地方偷窥我们吧。
「喂,是我……嗯,我出来散步一下。我马上回去……嗯。」
领家站起来轻轻拍拍屁股,对我伸出手。
「好了,我们回去吧。你要是不快点回到有文等待的房间,搞不好会受到怀疑呢。」
她开玩笑似的笑着这么说。我受到她的影响而苦笑,同时握住她的手站了起来。
○
我偷偷回到房间,发现文已经醒过来等我回来了。
「我醒来才发现棉被里没有人,很担心呢。」
文有点生气地这么说,再帮我泡了一杯茶。
「不好意思,因为有点睡不着……我刚才去沙滩散步了一下。」
隔了一会儿,文忽然说道:
「你见到领家小姐了吗?」
在完全没有线索的情况下被她说中,让我差一点把口中的茶喷出来。
「……为什么你会知道……啊,我只是凑巧遇到她而已喔。」
我干咳了一声后这么回应,文就开朗地笑了。
「因为你看起来有点高兴嘛。」
没有自觉的我用手摸脸,确认脸颊的肌肉。看到我这个样子,文再次咯咯笑了起来。
「你明明就和我睡在同一个房间,却偷跑出去和别的女孩子见面……我总觉得有种输得惨兮兮的感觉呢。」
「你在说什么啊,我们只是因为事情的发展才不得不睡在一起吧。」
「不,虽然你说得没错……但我就是有一点不能接受的感觉。」
「而且,我可不是特地跑去见她的。只是去散步的时候,刚好遇到领家而已。」
「就算是那样也一样……应该说,那样在我看来比较像是输了。因为很像是命中注定嘛。」
文这么说,再次笑了出来。
「命运是吗?」
「没错,我有点向往那种情境。因为我以前一直想着要继承这个家,过着平凡的人生到现在。」
文这么说着,眯起了眼睛。
对于没有参加社团等活动,很少有时间可以和年龄相仿的同伴一起相处的她来说,就算是我们平时在无意中度过的琐碎日常,应该都像是珍贵的宝物吧。
「从我这个生在普通上班族家庭的人眼里看来,你这种生活方式很不平凡,让我很向往呢。」
我这么回应,文就有点惊讶似的睁大了眼睛。然后她把食指抵在嘴唇上思考,再正面凝视着我的脸。我确实地回望她的眼睛。她的五官就和我在晚上见到的她的母亲,也就是这间旅馆的老板娘一样深邃。
「原来如此。」
文只说了这么一句,然后用茶壶往我快要见底的茶杯里注入热茶。
「虽然我也有点想要和你们一样歌颂青春……可是,如果问我愿不愿意为此舍弃现在的立场,我其实也做不到。」
文断断续续地像是编织起自己的思绪般这么低语。
「……这样是不是真的很任性呢?」
虽然这句话听起来很像是自言自语,语尾却有微微的上扬。
「就算任性也没关系吧。」
我这么回应,文就简短地呵呵笑了。
「……这样啊。这样好吗?」
「把重心放在这里,偶尔分心去做其他的事……这么贪心应该也没关系吧。我是这么认为的。」
文听完我这么说,啜饮了一口茶,然后呼的一声大吐一口气。
「总觉得心情轻松多了呢。」
她这么说完,又再次深吸一口气,然后吐气。她接着用顺畅的动作静悄悄地站起身。这个举止非常漂亮。
「好了,该睡了。」
听到这句话,我就像是回想起来似的受到睡魔的侵袭。
「也对。」
我使劲移动沉重的身体,钻进被窝。文一关掉电灯,我的眼皮就迅速变重。
我在黑暗中睡意沉沉,然后听见文的声音。
「高砂先生。」
我带着模糊的意识回应:
「……什么事?」
经过短暂的沉默,一阵细微的温柔笑声搔着我的耳朵,接着回答传了过来:
「没什么,晚安。」
然后,我马上落入深深的沉睡之中。
4
隔天早上,宿营的最后一天,我们出乎意料地遇上了急转直下的事态。
结束了和文度过的一夜,我和大家一起在反恋爱主义青年同盟社分配到的房间准备回家……这时文脸色发白地冲了进来。
「……听说我的相亲对象现在就要过来了。」
本来打算稍微复习一下反恋爱理论再回去的我们,听到这个消息之后大惊失色。因为昨天除了一点点意外之外,事情都如预料般进展,所以我们完全大意了。
只有昨天对我们的活动完全不感兴趣也没有参与的女童处之泰然。她已经完全准备好要回家,甚至戴起了草帽。也太快了吧。
「虽然昨天晚上有联系,请对方暂缓婚事……可是对方说想要来谈谈这件事。」
文和之前活力充沛的样子不同,完全不知所措。
领家可能是要让这样的文冷静下来,将手温柔地搭在文的双手上面。
「令堂是怎么说的?」
领家用冷静的语调问道,文吞了一口口水以后,点着头回答:
「妈妈说交给我来决定。她说不管最后的结果怎么样,她都会接受。还说要我依照自己的意思去做……」
从昨天的应对方式也看得出来,文的母亲并不是想要依照自己的想法束缚住文。她只是希望自己的女儿可以得到幸福。只不过是因为对老板娘来说,她能够准备的最佳选择就是这门婚事。如果文要开拓并选择走上新的道路,她也没有反对的道理。
正因为如此,文才会感到不安。在还想要玩乐的这个时期被迫面对重大抉择,这让她很不安。
「原来如此,这真是个难题。果然还是先往保留决定的方向去交涉会比较好吧。虽然说最理想的情况是不要有婚事,只接受资金援助……不过这样就太自说自话了。」
听到领家的话,文点了点头。如果是平常,领家应该会说「没有必要理会把婚事和金钱牵扯在一起的小人所做的事!」并彻底驳回对方的要求,不过她面对的不是单纯的议论,而是刚认识的友人实际上遇到的困难,所以她虽然作着妥协,却也非常认真地面对。虽然这么做不免会被指责为前后不一,但我会想要肯定领家的这种温柔。
接在领家之后,我也说了:
「只能随机应变了。讲道理肯定赢不了,就用苦肉计博取对方的同情吧。虽然不知道帮不帮得上忙,我也会和你一起战斗的。」
「高砂先生……」
这时候,我们听到远处隐约传来车辆的引擎声,声音愈来愈大。
「那大概就是他们。人好像已经到了……!」
文的脸色变得更加苍白,朝玄关跑了过去。我们也跟在她身后。
门前停着一辆黑色烤漆的高级进口车。擦得晶亮的车身刺眼地反射着阳光。
从驾驶座和副驾驶座走出了身穿黑色西装并戴着太阳眼镜的粗壮男人。他们应该是司机和随扈吧。在文的对象乘坐的后座,车窗上贴有隔热纸,我们看不到里面。
一身黑衣的男人看都不看我们一眼,首先从胸前的口袋中取出手机,打了一通电话进行短暂的交谈。
那种没有多余动作的俐落举止给人的压迫感,比歪歪扭扭地威吓他人的小混混要来得强多了。
男人们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打开后座的车门。
我们之间流窜起一股显而易见的紧张感。
相亲对象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呢。可能是不方便被别人知道,就连文也不清楚详细情形。
在众人屏气凝神的视线中,这个人物从车里踏出了一只脚。高级的黑色皮鞋一尘不染,金属制的配件闪着凶猛的光芒。脚和包裹在外的精致西装给人一种干练的印象。明明只看到脚,我们就已经可以感觉到压倒性的存在感。
我们接着窥见他的脸部。他的脸很小。不知道是不是混血儿,他的头发是自然的栗棕色;因为只是一瞬间从远处看见,所以不怎么清楚,但他的五官似乎很立体。
然后,他的全身终于来到车外。他把一身整齐的西装穿得非常迷人。他
的体型秀气,手脚纤瘦。散发着知性的眼神正望向天空。今天和昨天的阴天截然不同,是干爽的晴天。可能是觉得眩目,他眯起了眼睛。
他可以说毫无疑问是容貌端庄得不寻常的人物。若是询问一百个人,应该有一百个人都会如此判断。
可是让我──让我们真正感到惊讶的,并不是这一点。
我们目瞪口呆地看着他的身影,他便率领着黑衣男,毫无顾忌地朝我们走了过来。
然后他走到文的眼前,停下脚步。
「你就是文吗,本人比照片漂亮多了。」
他心平气和地吐出这种肉麻的台词。果然有很多不寻常的地方。
照理说这个时候的文说不定会羞红了脸。不过她并没有脸红,而我们之中也没有任何人觉得她会作出那种反应。
「请问……我可以提出一个冒昧的问题吗?」
「尽管问吧。夫妻之间可不能有什么秘密。」
他又开始口条流畅地说出这种话了。可是文对此没有反应。因为还有比这更应该吐槽的大重点。
「不好意思……请问你几岁?」
他先是说了一句「这个问题啊」,然后说道:
「十一岁。马上就要满十二岁了。」
──是个小学生。
我们所有人都呆若木鸡的时候,他完全不为所动地看了文的脸,然后来回眺望旅馆的建筑物。
身高大约快满一百六十公分吧,应该比小学六年级生的平均还要高一点。干脆的讲话方式显示他的头脑清晰。他的外表可说是相貌堂堂,继续这么成长下去,周围的女孩绝对不会置之不理。
不过,他是个小学生。不管再加上什么优点,都绝对无法推翻他是个小学生的事实。
虽然他那种高傲的说话方式散发出一股讨人厌的感觉,但看着他的模样再听他用变声前类似女孩子的声音这么说,看起来就像是勉强自己装大人一样,反而让人觉得很可爱。
「好可爱喔~」
神明学姊在后方小声地这么说道,却被耳朵尖的少年听到了。他转头过去狠狠地瞪着她──却又马上别开视线。我隐约觉得他的脸颊好像有点泛红。应该是快要进入青春期了吧,我很能理解他的心情。他的心里现在肯定响起了彷佛被朋友瞎起哄地说着「唔哇,好色喔~」的声音。
文虽然对超乎想像的事态发展感到困惑,却还是发问了:
「那个……就算要谈婚事,还是小学生实在有点……」
「虽然我现在是小学生,但在七年后就会达到可以结婚的法定年龄。只要现在先订婚,以后就可以顺畅地转换到未来的婚后生活了。」
看来他对这门婚事是认真的。
从思考的基础开始就被彻底推翻的我们,难以判断要用什么话来应对才好。
「我不觉得延期的做法会有什么特别的效果。相较之下,我认为马上订婚的好处反而比较多,你说呢?」
事情就发生在少年开口这么说的时候。
「欸,还没有要回去吗,好无聊喔~」
本来应该待在房间里的女童抱着我的脚不高兴地这么说道。她连草帽都戴了起来,完全准备好要回家了。
「喂……喂,你回房间乖乖待着!」
虽然我小声地教训女童,她却还是很固执地闹着脾气。
「你们从昨天开始就在干么啦,我很无聊耶。」
女童从来没有参与和文有关的事,也完全没有掌握住现况。
这时候,女童飘移的视线忽然停了下来。
「啊,是小孩子耶。你几年级,从哪里来的?」
女童跑到文的对象身边,用无忧无虑的笑容向少年搭话。
「喂,不要妨碍人家!」
虽然我这么说,女童还是一点也不在意。
她会让态度高高在上的少年更生气的──我脸色发白地这么想。
不过,他并没有马上对女童破口大骂,而是仔细地凝视着她的脸。然后,他低下头来,用闷在嘴里的声音回答:
「我……我是六年级。我是从东京来的。你呢?」
「我是四年级。我也是从东京来的喔。」
「……是吗,我们一样呢。」
说话方式和刚才豪爽的样子判若两人,他现在忸忸怩怩地面对着女童。我有一瞬间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不过他低下来的脸颊就像苹果一样通红。看来真的是那么回事。
「你和……那个……后面的男人是什么关系?」
少年用手指着我问道。
「嗯,你说我哥哥吗?」
「哥哥啊。那你哥哥来这里做什么?」
文代为回答了针对我的问题:
「他是来这里参加宿营的……而且,他是我的……男朋友。」
听到这句话,少年完全不为所动,点头应了一声「嗯」。
「原来如此,我懂了。所以你对这门婚事才会那么消极啊。」
然后他低声说了「等一下……」之后,依序看着女童、我、文,再重新望向女童,脸颊变得更红了。
「也有这种路线呢。」
他自言自语地这么说道,深深地点了头。
「我承认我们对于婚事的提议有点太强势了。这间旅馆对我们来说有可能会成为很大的资产。我们会用更宽广的视野检讨各种可能性,再作出适当的判断。」
少年这么说道,对文伸出了手。思绪跟不上事情发展的文虽然困惑,还是伸出手和他握了手。
结束之后,他再次用夸张的步伐走向停在门前的车辆。两名黑衣人赶紧跑过去,打开车门作准备。
「你要回去了吗?」
对于正要坐进车里的少年,女童朝他的背影这么出声说道。他放下刚要擡起的脚,转过身来。
女童笑着对他挥挥手。少年就像是觉得她的灿烂笑容很眩目似的一瞬间低下头,但又下定决心重新面对女童,露出傻傻的笑容轻轻挥手回应她。
正当大家对情况急速转变的过程哑口无言的时候,只有濑崎紧紧地瞪着那名少年。他好像完全把他视为敌人了。
○
事态似乎在不知不觉中恶化,然后又好转了。我们虽然受到这股激流的玩弄,但结果还是顺利解决了问题,我们决定这样就好。
「各位,真的非常谢谢你们……」
对这个急遽的转变最劳心伤神的文露出苦笑,用有点沙哑的声音这么说。
准备好回家,拿着行李在玄关前集合的反恋爱主义青年同盟社一行人,各自对她说着慰劳的话。
「有你们大家过来真是太好了。这次真不知道要拿什么来答谢你们才好……」
领家制止了这么说着的文。
「不需要什么答谢。我们只不过是依照自己的信念行动罢了。更重要的是,文,你是社团外第一个学习我们的反恋爱思想的人。希望你务必让我们的思想扎根在此地,创建让反恋爱扩展至全世界的垫脚石。」
「嗯,我一定会的。要是发现来这里住宿的情侣气氛很好,我就会找理由跟他们说话打断他们!」
「嗯,我们得到可靠的同伴了呢。」
虽然我心想旅馆经营者这么做应该不太好,但看到开心地与领家相视而笑的文,就不忍心插嘴了。
「那么我们也差不多该离开了。给你添了不少麻烦呢。」
「我才是!你们一定要再来喔。」
「嗯,我保证。」
然后社员们各自向她道别,走出玄关。
最后我和文道别,正要离去的时候……
「啊,高砂先生。」
文这么叫住了我。
「真的非常谢谢你……还有,那个……我们以后说不定还有可能要继续假装成男女朋友呢。」
「嗯,的确没错。因为问题暂时解决了,我变得有点松懈。」
我搔着脸颊这么说,文就从口袋里拿出手机,递到我面前。
「所以……要不要交换一下联系方式呢?」
我同意了她的提议,拿出自己的智能型手机开始交换联系方式。虽然我们根本没有要交往,我却莫名地害羞,不敢去看对方的脸。
「喂,高砂,怎么了?」
刚好交换结束,我们把手机收起来的时候,领家就回来催促我了。
「我马上过去。」
「不要拖拖拉拉的,电车就快来了……你们刚才在做什么?」
文代替我回答了领家的问题:
「没什么啦。要再来喔。」
说完,她笑着挥挥手。领家虽然露出有点无法释怀的表情
,还是回了一声「嗯」,拉着慢吞吞的我走出玄关。
回程直到途中都是经由铁道,之后再转乘渡轮。我不知道为什么从内房回到东京必须经过久里滨,但提出这个方案的神明学姊非常坚持不肯退让。
我们在最靠近旅馆的车站前几站下车,再稍微走一段路到渡轮搭乘处上船。神明学姊可能有坐过几次,所以很熟练地替我们带路。
女童或许是很高兴第一次搭船,兴致相当高昂。
神明学姊利用了这个事实,说着「看吧,让她这么高兴」来正当化自己的提案。
濑崎跟在想在船内探险的女童身边,看着防止她闯祸。虽然他可能是为了满足自己的欲望,但他愿意替我监视女童还是帮了个大忙。
西堀睡着了。可能是因为晚上很紧张,或是妄想着各种情境让她睡得不太好吧。
天沼出乎意料地不习惯搭船,露出疲惫的表情眺望着远方。
「真是一场有意义的宿营呢!」
坐在一旁的领家这么说道。
「不过这有很大一部分取决于要把什么事定义为『有意义』……」
很难全面肯定她的我这么一说,领家就摆出了有点不高兴的脸。
我们学习反恋爱理论到半夜,在海边展开校外活动,还帮助了文──这场宿营发生了许多事。说好听点是富有多样性的内容,但说是欠缺统一感却比较接近实情。
「不过……还满开心的。」
我这么说完,领家就一瞬间放松了表情,可是又马上恢复严肃的面容,干咳了一声。
「我们是为了学习和训练才举办宿营的,有什么好开心的!」
虽然她说着这种严以律己的话,但在这次的宿营中玩得最开心的人肯定是领家自己。她的表情比起参加宿营之前都还要充满了活力。
「可是这样一来,反恋爱主义青年同盟社也终于可以放暑假了。」
我这么说完,大大松了一口气。这下子终于可以过着学生原本应该度过的暑假,不顾一切地在家里耍废了。总之明天就先睡到下午,一步也不要走出家门吧。
当我如此在脑中排定明天的行程时,领家就一脸不解地歪着头说道:
「你在说什么,我之前就说过了吧,你忘了吗!我们没有暑假,八月也要继续进行活动。」
听到这番说得天经地义的话,我逐渐感到全身无力。
「你那些话是说认真的吗……?」
「当然是认真的。暑假正是和恋爱至上主义这个死对头拉大差距的绝佳机会啊。」
用类似教学教材宣传标语的这句话作结的领家拿出笔记本,写下今后的行程。看到白纸被墨水渐渐染成一片漆黑,我的希望又再度遭到彻底地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