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第3章 假想与幻想:为了抵抗恋爱至上主义与最新技术之融合(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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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每天都为了实现在全世界同时发起反恋爱革命的目标而努力不懈,但革命战士也是需要休息的。已经有许多实例显示,太过投入运动就会迷失大局,最后因为不必要的损耗而自我毁灭。因此,反恋爱主义青年同盟社会定期休假,借着这个时间客观地重新审视自己过去的行为。
就在休假的某个星期天,平常会贪睡到更晚的我被不会录像而急得快要哭出来的女童吵醒,帮她设置好之后,我在客厅揉着惺忪的睡眼,呆滞地看着她很沉迷的动画。
我知道这类作品在少女之间很受欢迎,也有一部分成年爱好者。可是我实在是没什么兴趣。其中一个原因是它有点像是在谴责过去过着平凡生活的我。比我还要年幼的少女使用自己获得的力量,不惜牺牲自己也要与邪恶对抗,无力的我却只是漫无目的地躺在沙发上。少女因痛楚而表情扭曲的时候,我正用无神的眼神盯着画面。我突然回神过来注意到这种疏离感,就会无法集中精神在内容上。
与我相反,女童相当热衷于这部动画。我把紧黏在电视机前收看的她拖到稍远一点的地方,她却又马上爬回电视机前。重复几次同样的事,我就放弃了。不要说是实际年龄了,就算是外表年龄,女童也差不多该对这种东西失去兴趣了,但她却还是极为狂热。她的立场明明就相当于应该被打倒的恶势力,却反而支持对抗邪恶的少女。
动画结束之后,女童大吐了一口气,用闪闪发亮的眼神转头过来对我露出笑容。
「今天这一集也很好看!」
平常的我在这种时候总是会随意附和她几声,但今天却没来由地想要反驳她。
「喔~是喔。」
听到我这种敷衍的回应,女童似乎不太愉快。一起收看的我不说「好看」,她就觉得不甘心。
「……你是哪里不满意?这个故事很完美,一点瑕疵都没有。」
女童用颤抖的声音这么说。成功激怒她让我得到些微的满足感,我继续说道:
「我是觉得主线还不差啦……可是还是有一些像是硬要加进去的多余情节吧。」
「根本没有那种东西,所有的情节都有其必要,就像一组精巧的机械一样构成这整个故事。」
「不不不,明明就有多余的部分,例如恋爱桥段啊。」
我说完,女童就嗤之以鼻,开始反驳:
「你听好了,恋爱这种东西可是支撑所有人类的最重要因素。多少加入恋爱桥段根本不会模糊故事焦点,甚至可以带来现实感。她们既是战士,同时也是人类,要有效地表现出这种落差,最自然的要素就是恋爱。试想,你过去没有恋爱要素的人生具备足以在电视上播放的有趣故事性吗?你的人生就只是小学时随便交了一些朋友一起玩,上了国中之后却突然交不到朋友,当然也不会有女朋友,只会毫无意义地过着吃喝拉撒睡的无聊人生,简直就是随处可见又能够轻易被取代的沟通障碍者。你很嫉妒吧?我没说错吧?能够热衷于这种故事的我们有着前途无量的未来,你自己却没有。比你年幼的她们可以沉浸在恋爱之中,而你却只能放弃。你的批判难道不是基于这种仇恨引起的恼羞成怒吗!」
我只不过是稍微批评了两句,就被说得一无是处了。为什么我只是抱怨了一下,过去的人生就被看透,还要遭受全盘否定呢?
我虽然有点想哭,还是继续反驳她。身为反恋爱主义青年同盟社的社员,我不能认同这些恋爱桥段。
「可是,并不是只有我这么想喔。你看,这是网络上的评论。」
我把网友针对刚才那一集的内容在网络讨论板上发表的留言拿给女童看。在一大串猛烈的批评声浪中,出现次数最频繁的意见是「男女的恋爱桥段很多余」。
「你看,大家都这么觉得。男女的恋爱根本就是多余的。这个故事的目的就是把原本就背离自然的恋爱混进劝善惩恶的故事里,洗脑年纪轻轻又不懂分辨是非的少女。既然伸张正义的角色会谈恋爱,那就代表男女的恋爱是正义的,而否定恋爱是邪恶的;这就是借由颠倒逻辑来制造恋爱脑的思想宣传视频!」
我顺势组织出这番言论时,渐渐开始觉得或许真是如此。
女童边听我说话,边看着网络上的评论。可能是因为其中的用词太犀利,让她受到打击,她的脸色变得愈来愈差。不只如此,她把所有的留言都看完之后,已经气得满脸通红。
「无聊,真无聊。这种网络留言根本就是像你一样被恋爱抛弃的非现充,用设置着深夜动画角色的壁纸而且性能好得多余的电脑,穿着动画角色的印刷图案已经掉得差不多的运动服加上奇怪的头巾,在黑漆漆的房间里用无刻印的吵死人键盘打来自我满足的东西!」
女童所形容的御宅族形象有点老派。她激动地继续说道:
「你们根本就是因为不懂恋爱的美好才会作出这种搞错重点的评论。你们因为无法满足天生的『性欲』这个三大欲望之一,才会变得怪里怪气的。你们的双眼都被蒙蔽了。你们只要谈个一两场恋爱,大概就不会说出这种愚蠢的批评了吧。」
女童说完,看着我得意地笑了一下。她大概是觉得自己吵赢了吧。
可是我没有对女童的激烈言论示弱,继续反抗。
「不,我并不会变成那样。恋爱这种东西是可以靠我们的理性去克服的。已经得知它是一种欺瞒的我们是很坚强的。『谈过恋爱就会改变』这种说法根本不成立。因为我们会主动拒绝恋爱。」
女童听到我这么说,一时说不出话来。根据女童的主张,我们会因为恋爱经验而改变,但在排除恋爱的情况下生活的我们根本不可能经历恋爱,所以也不会改变。我们不会有机会证实女童的主张。
「就是因为会硬扯这种歪理,你才这么没有异性缘!」
「你还不懂吗?我们对『异性缘』这个评价标准本身就抱持着怀疑的态度。」
这场辩论一直在原地打转。我们和恋爱至上主义者的对话不可能有交集。所以我们不是阶段性地推动反恋爱,只能以「革命」为目标。
「哼,你这个人真是麻烦透顶。」
女童这么说完,抱起双臂沉思,然后轻敲了一下手掌。
「既然这样,我就让你体验看看好了。如果现实中办不到的话,就靠仿真的吧。」
听到这么异想天开的说法,我惊讶地反问:
「要怎么仿真?该不会是恋爱游戏吧,那种东西是没有用的。」
利用恋爱游戏或小说让我们体验恋爱的甜蜜幸福,说不定很有动摇我们的效果。可是反恋爱主义青年同盟社就会利用恋爱游戏进行提高反恋爱精神的训练。那种手段对我来说已经没有用了。
「不,不是那种拙劣的东西。」
女童得意地这么说完,从她放置重要物品的箱子里翻找出一样东西。那是把瓦楞纸切割成几个零件,再全部贴起来组合而成的东西。
「这是VR。我要让你戴上这个头戴设备,体验用普通的屏幕无法获得的拟真感受。就用这个东西来试试看恋爱能不能打动你吧。」
女童自信满满地这么说。看来她似乎是想说她手上的纸板劳作是VR头戴设备……
「那不是用瓦楞纸做成的吗?几乎是垃圾吧。」
我说完,女童就打了一下我的头。
「蠢货!竟敢说我亲手做的头戴设备是垃圾!」
我只好把女童做的瓦楞纸VR头戴设备戴到头上。
「果然什么都看不到,一片漆黑。」我以为其中有什么机关,但似乎没有。「这明明就是垃圾。」
女童在背后狠踢眼睛被蒙住的我。
「内容会直接投射到你的脑中,没有问题。」
「咦!好恐怖。」
我完全小看了女童,但她可是企图侵略地球的外星生命体,可以发挥超越人类理解范围的力量。要在我的脑中诱发什么影像,对她来说应该是轻而易举。
「咦,可是……既然这样,应该不需要这个头戴设备吧?」
「气氛很重要!」
女童这么说,中断了对话,然后开始用我听不习惯的声音低声念起某些句子。
「你在念什么?还有这种步骤啊……感觉好像魔法,真令人兴奋!」
「你会害我分心,安静一点……这是通过听觉对你的脑产生作用,让你进入某种催眠状态的手法。对了,就跟你在晚上偷偷听来练习的催眠录音很像。」
竟然被她发现了。我的身体突然开始发热。
「放心吧,我可以让你完整地进入催眠状态。平常你总是没办法成功被催眠,最后只是听着大姊姊温柔的声音睡着,不过这次你不必担心。」
「……你怎么连这个都知道!」
我们说着这些话的时候,我的意识忽然开始远去。
「…………看来你开始进入状况了。」
女童这么说着,又喃喃低语了一阵子,然后吐出一口气,开始对我说明:
「这是关于你未来的故事。借由作出某个选择,以后会有这样的未来等着你。我就从接下来的几个年代截取,让你看看其中一幕吧。
──我想到了,我就轮流让你看看像现在一样【坚持反恋爱时】和【接受恋爱时】两种不同的未来吧。如果经历过这种残酷的对比,你还能说自己不需要恋爱的话……我也很佩服你。」
女童这么说完的同时,我就彻底失去了意识。
★★★
一年后──【如果持续反恋爱】
我的高中三年在转眼间就过去了。自从在高一的冬天遇见她,我的高中生活就从没有任何起伏的平凡日常转变成灰色的反恋爱抗争生活。
「在那之后……已经过去两年了啊。」
我在没有其他人的反恋爱主义青年同盟社社办,一个人自言自语。比我们高一个年级的神明学姊已经毕业,目前三年级的其他成员为了准备大考,都暂时离开了战线。天沼因为在武装抗争的时候太过拚命,正在住院中。她似乎不会留下后遗症,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大考已经近在眼前了,我也不能太松懈。所以我才会在反恋爱主义青年同盟社的社办打开参考书……却怎么也无法专心。
「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呢?」
成员陆陆续续增加,运动开始加快步调的时期,我们也曾怀抱着希望。但在推动革命的过程中,我们开始在目前的规模上感觉到发展的极限。
后来我们的行动变得日渐激进。为了抹去一成不变地重复同样行为的感受,更重要的是为了尽量遗忘现实的严苛,我们不顾一切,舍弃社会性,全力投入革命运动。
这就是我们得到的结果。过于勉强自己的天沼住院之后,反恋爱主义青年同盟社就在途中瓦解了。让身为学妹的天沼受伤的事实使议长领家相当痛苦。天沼逞强着说这点小事没有什么,但领家还是每天都会去探望她。因为身为议长的领家不在,再加上大考在即,社员就一个接着一个从社办消失了。
我们说不定该放弃反恋爱了。我或许应该走上别的道路,寻找其他能让我专心追求的美好事物。
可是不管我怎么用水浇灌,我心中的反恋爱之火还是没有消失。这是我唯一的路──我不禁这么想。
我落在参考书上的视线没有停留下来追逐任何一篇文章。铅笔也只是在笔记本上的同一个地方不停地打转。
这个时候,社办的门静静地打开了。
「……啊,高砂。你来了啊。」
是领家。在那之后年长两岁的她比我们相遇的时候还要漂亮许多。我不难想像她接下来还会继续变得更加美丽。
「领家,你今天也去探望了吗?」
「当然了。皐会受伤全都是我的责任。」
她的强烈责任感到某个时刻以前都能确实发挥领导社团的作用。可是现在却成了让组织瓦解的导火线。
关于这件事,我曾经好几次向她提出意见。可是每次谈到这个话题,我们总是会大吵一架。我已经再也没有力气提这件事了。
「……对了,你要考哪所大学?」
我问道,她就用轻松的口气回应了:
「不知道,能去哪就去哪吧。」
她的成绩相当好。只要她有心,要上哪所大学都不是问题。
「上大学之后……那个,你也会继续参与运动吧?」
听到我这句话,领家哼了一声。
「那还用说吗?这不是选择是否要继续的问题。这是刻划在我的人生中,不能抹灭的使命。」
听到她这么说,让我感到无比的安心。
「我也一样,不会在升学之后放弃革命。我甚至还考虑过是否不要上大学,专心在运动上呢。」
对于我这句话,领家笑了。
「不愧是高砂,果然是资深社员。」
因为这句无心的话,我们忽然回想起离开的伙伴,陷入尴尬的沉默。为了挥别这种僵硬的气氛,我开朗地说道:
「欸,我们要不要上同一所大学,一起继续推动革命?大学里一定没有反恋爱社团。所以,比起个别行动,已经有经验的两个人成立组织比较有效率吧。」
对于我的提议,领家有点不好意思地斥责道:
「蠢货,我们怎么可以做出……『我们一起考同一所大学吧❤』这种现充式的行为!我们应该考虑各自的能力,选择适合自己的大学。」
她的意见非常合理……但我还是没有办法放弃继续和领家一起参与运动的心情。
所幸,我可以想像得到她会报考的大学。虽然从我现在因为太投入运动而恶化的成绩来看,难度有点高……但还是只能努力了。
先前一直没什么干劲的我一旦有了目标,就突然开始发愤读书。只要开始集中精神,念书也不是多大的困难。因为要从已经有答案的问题中找出解答,跟我们过去所做的事情比起来实在是简单太多了。只要做到该做的事,成绩就会确实地上升。我有目标。所以,剩下的就只是行动了。
下一次见到领家,已经是毕业典礼的时候。在这之前的放榜日,我顺利考上了志愿的学校,却没能找到应该有报考同一所大学的领家。
因为我们三年级时不同班,所以毕业典礼一结束,我就飞也似的冲到她的教室。
「喂,领家。」
我叫住了正要拿着毕业证书回家的她。她的表情看起来特别开朗。
「高砂!我正要去找你呢。」
她奔向我。沐浴在窗户照射进来的春日阳光中,她的身影看起来很耀眼。
「你已经见过皐了吗?她变得很有精神呢!」
「不,还没有。对喔,因为有考试嘛。」
「我们现在一起去找她吧。你有看到吗?她在毕业典礼时哭了呢。」
这么说着的她眼里也含着泪水。
「对了,领家……我没有在○○大学的榜单上看到你……」
我切入正题,领家就腼腆地笑了。
「啊,你说那件事啊。你怎么知道我有报考那所学校?」
「没有啦,只是直觉。我猜你可能会报考那里。」
「原来如此,你的直觉一直都很准。」
领家这么说完,若无其事地笑了。
「因为那所大学的考试日期和皐出院的日子是同一天,所以我没有去。」
我哑口无言。可是领家依旧用轻松的态度继续说道:
「我听说你考上了呢。老师们最近好像都在谈论这件事,他们说凭你第一学期为止的成绩能考上真的很厉害,进步非常多呢。」
领家就像是在讲自己的事一样,骄傲地说着,我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我接下来要去考后期测验。可惜○○大学没有招考,所以我报考了另一所学校……就算走上不同的路,我们的反恋爱之魂也是一样的。为了完成革命,我们一起加油吧!」
我勉强挤出笑容回应她这番话。可是不管我怎么努力,都没办法继续维持笑容。
★★★
一年后──【如果认同恋爱】
「欸,差不多该休息了吧。」
领家往后仰,头靠在床上说道。
「我们还读不到一个小时吧,再努力一下子啦。」
「我已经累了!」
领家这么说着结束对话,然后跪着靠近在桌子对面写题库的我。她接着靠在我的背上,用下巴抵着我的肩膀。她用这个姿势看了看我正在写的题库。
「我看看,这个题目是……B吧。」
带有弹性的隆起物压在我的背上,让我再也无法集中精神。
「那个,领家同学……你的胸部压到我了。」
「喔,是喔。有什么问题吗?」
她似乎是为了削弱我的集中力才故意这么做的。太卑鄙了。好吧,每次都会对这种手段屈服的我也是有点问题。
我和领家开始交往已经一年了。为了考大学,我们正在一起读书……但很常像这样因为某些原因而中断。不过因为领家的教学能力好得足以弥补这一点,我们两个人的仿真考成绩都到达了A级的水准。当然了,我们的志愿都一样是○○大学。
我把铅笔丢到笔记本上,领家则是更用力地靠到我的背上。她的体温缓缓地传递到我的背部。她的手环绕到我的腹部,紧紧抱住我。甚至有点痛。
「呼……充电充电。」
「不到
一个小时就没电,正式考试时该怎么办?英文还要连续考两个小时耶。」
我用背部感觉领家的体温,开玩笑地说道,领家就出乎我意料地认真回答:
「我会一个小时就写完,然后睡觉。而休息时间我也会不顾他人眼光地要你帮我充电喔。」
虽然这种时间分配很离谱,但领家搞不好真的能这样考上,所以不太能当作笑话看待。
「每次休息就做这种事,其他考生看了都要皱眉头了。」
「有什么关系?只要能妨碍他们保持平常心,我们考上的可能性就可以多少上升一点了。」
我一边跟她闲聊着,一边趁着休息时间进行毕业纪念册的编辑工作。现阶段几乎所有的页面都已经完成,只剩下订正少数的错字等细节了。
在充满所有人的青春岁月的珍贵相片中,我被其中一张照片吸引了目光。
「啊,这是我们耶。」领家这么说着,轻声笑了。「好怀念喔,我们以前会穿成这个样子进行『反恋爱运动』呢。」
「呜呜……要放这种照片啊,有点丢脸耶。」
「有什么不好?而且……我们会相遇,也是通过这场运动。」
领家这么说着,松开环抱着我的腰的手,沿着我面向桌面的手臂,把她漂亮的手轻轻叠在我的手背上。
在一年级的十二月相遇的我们后来在名为「反恋爱主义青年同盟社」的社团一起行动,花费了一年的时间在反恋爱活动上。可是讽刺的是,我在这个过程中渐渐喜欢上了领家。我再也无法忍受这种矛盾,终于向领家告白。我的告白原本是以被拒绝为前提,也作好了退社的觉悟,但领家的心情其实也跟我一样,于是我们开始交往。结果,反恋爱主义青年同盟社因此废社,其他的成员也各自以反恋爱以外的形式找到发挥自身才华的方向。
「如果拍这张照片当时的我们看到现在的状况,不知道会说些什么。」
领家开心地这么说。
「一定会先说『现充爆炸吧!』。而且还会被要求自我批判。」
「对啊对啊。当时的我们说那些话是认真的……可是不管怎么样,现在都变成很棒的回忆了。」
回想起以前的事,领家似乎变得有些感伤。我让自己的手指滑进她放在我手背上的指间,轻轻握了一下。领家用很小的声音性感地叫了一声「……嗯」。
「我们以后……也要创造很多回忆。」
领家轻轻点头回应我这句话,然后像是要掩饰自己的害羞,轻咬了一下我的脖子。
即便准备考试的态度如此松懈,我们还是顺利考上了○○大学。我看着列出准考证号码的榜单,发现我的号码前后两号没有在上头。那两个人当时在考场用很凶狠的眼神瞪着每次休息时都跟领家开心聊天的我,从外表年龄看来应该是重考多年的人。我得小心不要被他们捅一刀。
看到自己上榜时,我心里只有「啊,上了」的平淡感想,但发现领家也上榜时,我忍不住大叫「好耶!」。
「高砂,你也上榜了!」、「是啊!」
听到我的回答,领家眼泛泪光,扑过来抱住我。我紧紧抱住她那纤瘦的身躯。接下来的四年,我也可以和她在同一所学校上课了。比起考上自己的第一志愿,这件事更让我高兴。
这毕竟是最难考的学校之一,录取率很低,所以周围有许多落榜的学生。他们有些人因为无法接受现实而露出尴尬的笑容,有些人则用颤抖的双手发送自己落榜的消息给母亲。过去一直支撑自己的「会念书」这个唯一的自我认同遭到否定,他们之中有许多人的脸色都因为绝望而失去生气。
其中,在谈恋爱的同时又成功考上大学的我和领家根本就是众人怨恨的对象。一心一意努力念书的自己竟然会输给一边卿卿我我一边念书的情侣……如果以前的我站在与现在相反的立场,说不定会当场大叫「现充爆炸吧!」。
可是我已经知道事情并没有那么单纯了。正因为我喜欢领家,正因为我正在和她交往,正因为我想要跟她上同一所大学,我才能这么努力。有喜欢的人并不是劣势,而是促使我拿出干劲,让我成功上榜的最大优势。
上榜的我们牵着彼此的手走在成群的落榜者之中。我梦想着与领家一起开心度过的四年大学生活,同时珍惜地感受我身边的她的体温。如果我继续进行反恋爱运动,肯定无法得到这样的幸福。我现在更加确定自己当时的决定是正确的。
2
「呵呵,怎么样?这样你应该知道恋爱有多么美好了吧。」
女童突然发出的声音让我清醒过来。我赶紧把瓦楞纸做成的VR头戴设备拿掉。
「看看镜子吧,你的表情在偷笑喔。」
女童把镜子举到我的面前。我看到自己松懈至极的脸,马上绷紧表情。可是,还残留在脑海角落的幸福梦境融化了我,让我的表情迅速恢复原状。
「不,我一点也感觉不到恋爱的美好。反而是一开始坚持反恋爱的我和领家,那种坚决的态度,就连我自己都忍不住感到敬佩。」
「可是前半段的你一直眉头深锁喔。你脸上还留着泪痕呢。」
「这是感动的泪水!」
我这么辩解,用力把泪痕抹掉。
「话说回来,后半段也太不合理了。完全就是为了洗脑而捏造出来的剧本嘛,事情太顺利了,一点也不像是真的未来。这么亲热的情侣根本不可能好好念书。一定会因为玩过头而落榜,或是两个人一起考上烂学校。」
我忍不住连珠炮似的这么说,女童却回以游刃有余的笑容。
「我可没有捏造什么。实际上我完全不知道你的脑中看到的是什么内容。那些故事全都是你自己认为作出某个选择可能会导致的结果。我只不过是把你平常隐藏起来不去看的东西引导出来,再用清晰的影像播放给你看而已。」
「……我无法相信。」
「试着回想看看吧。故事里有没有什么只有你才知道的情报呢?」
领家碰到我的手的触感和她的香味的确很真实,就像是真正的体验一样。
「看吧,你心里有数。」
「……不管怎么样,我一点也没有被你说服。就算上了不同的大学,我和领家还是被『反恋爱』的志向连系着。我们一定会展开一场大快人心的反恋爱革命。」
「是喔是喔,你还真有自信。那我就如你所愿,让你看看你上大学之后的生活吧。」
「正合我意!」
我大声一喝,再次把女童做的瓦楞纸头戴设备戴到头上,躺上沙发。女童看着我发出小声窃笑,然后又开始念起我听不懂的语言。
我的身体渐渐开始变得沉重……
「这次的前半段会播放你放弃反恋爱,认同恋爱的样子。好了,我先让你尽情享受一下有女朋友的大学生活吧。」
★★★
三年后──【如果认同恋爱】
从窗帘的缝隙透进室内的光线让沉睡的我慢慢清醒。我稍微睁开眼睛,看得到周围已经相当明亮。时间大约是八点左右吧。
可是我还不想起床。我在床上缓缓睁开眼睛。
我开始外宿生活后第一个买的小型折叠桌上放着酒精饮料的罐子。虽然是酒,但度数很低,罐子的设计可爱得像是普通的饮料。对想要装帅而开始迷上喝威士忌,最近总是只喝这种酒的我来说,算是没什么缘分的饮料。
我起不了床,原因就出自温暖的被窝。因为是用特价组合购入的棉被,本来是不可能这么温暖的……
我正在追溯自己的思绪时,回想起我的身旁有另一个热源正在熟睡。
「……嗯,已经……天亮了?」
是领家。她用沙哑的声音这么说,把盖住头部的棉被稍微往下拉,露出脸庞。我们进入半同居的状态已经很长一段时间了。
她的脖子完全从棉被中露出来,甚至还露出了漂亮的锁骨,展现着肩膀的曲线。现在没有任何东西遮掩她那光滑的肌肤。
「……把这个穿上。」
我不知道该把视线放在哪里,于是从床上坐起身,把自己已经洗过的衬衫交给她。领家在被窝里穿衣服,然后拉起棉被露出穿好衬衫的上半身。
「哈哈,松垮垮的。」
她这么说着,看起来很开心。刚起床的她眼神中还留有睡意,一下子举起手,一下子摇晃肩膀,确认我的衬衫穿起来的触感。她每次活动,宽松的短袖袖口和衣襟就会让她的身体若隐若现,夺走我的目光。
高中毕业后,进入同一所大学就读的我们依旧正在交往。不,用依旧来形容似乎不太精确。因为我们的关系发展得很顺利,已经会像这样一起过着半同居的生活了。
「喏,我这样穿好看吗?」
领家温柔地微笑着,用刚睡醒的含糊咬字这么问我。
自从上了大学,她就变得愈来愈漂亮了。从高中时代就保有的凛然气质加上最近出现的健康性感发挥相乘效果,凸显了她的魅力。
「不好看。你自己也说了,松垮垮的。清醒了就快点穿上自己的衣服吧。」
我这么回答,领家却还是笑盈盈地看着我。我被她这身打扮深深吸引的事,应该已经被她看穿了吧。
「……呃,是的。很好看……」
放弃抵抗的我老实回答,领家就说「好耶」,然后紧紧抱住坐在床上的我。在只有一件衬衫,没有任何拘束的状态下,带有弹性的某种东西压在我的背上……这东西好像也比以前更大一点了。
「啊~今天的第一堂课是必修。我该走了。」
我这么说有一半是为了提醒自己,领家却没有放开环绕在我腰上的手。
「那个……我真的该走了。」
「……不行。」
领家小声这么说,抱得更用力了。她像以前一样在我脖子上轻咬一下,然后稍微挺起身体,隔着我的肩膀把脸朝向我,闭上眼睛稍微嘟起嘴唇。我无法抵抗,亲吻她柔软的双唇。
「这样你愿意放过我了吗?」
我用卑微的语气这么说,但她只是「呵呵」一笑,还是没有解开拘束我身体的手。
她环抱到我胸前的手渐渐往下移动。她轻抚过腹部,继续往下摸索。
「……领家同学?」
「……高砂同学,你变大了耶。」
她模仿我的口气,开玩笑地这么说道。
「你要这个样子去上课吗?你该不会……只是想要去找其他的女生吧?」
「这是早上的生理现象……」
我这么解释,领家就温柔地咬了一下我的耳垂。
「啊,又变大一点了。这也是早上的生理现象?」
「……我说你啊。」
我强硬地解开领家的束缚,把她压倒在床上。情势明明是我压倒性地有利,但被她那顽皮的视线贯穿,我就强势不起来了。
仰躺的她带着轻松愉快的笑容看着上方的我。她美丽的脸庞搔弄着我的内心。就像是受到一股神秘引力的吸引,我再次吻上她那饱满的嘴唇。
我就这么稍微降低自己的上半身,靠近她的身体,转而亲吻她的雪白颈部。我的内心更加激昂,心脏正在扑通扑通地猛跳。
「奇怪,你不是要去上课吗?」
领家有些嗜虐地说道。
「……啰嗦。」
我简洁地结束对话,把手环绕到她的肩膀后方,让自己的身体紧密地覆盖在她身上。
★★★
三年后──【如果持续反恋爱】
旧式闹钟铃声大作的声音把我吓醒。从窗户照射进来的光线和闹钟看来,现在是早上八点。我赶紧用力按住闹钟上半部的闹铃,消除在耳边鸣响的大音量。
为什么闹钟会在这种时间响起呢?我的记忆很模糊,但我清楚记得自己是在天亮之后才就寝。已经完全变成一个夜猫子的我,原本打算就这么一如往常地贪睡十个小时左右……想到这里,我想起自己有设置晚上八点响的闹钟。我们的作战计划全都是在夜间进行。
有点脏的房间地板上散落着好几个大型宝特瓶。不用看标签,从形状也知道是便宜烧酒。我最近都喝这种酒。
「吵死了……」
在我附近的沙发上有一团隆起的毛毯,开始缓缓蠕动。
「啊,不好意思。我设错闹钟了……」
「宰了你喔。」
这里是大学内有很多同好会和社团办公室的建筑物。我们的组织掌控了这座会馆的管理委员会,在事务处过夜。
正在散发杀气的是其中一个学长,他已经当了八年的大学生了。他躺在沙发上,扭动着身体从地上捡起一个宝特瓶,打开瓶盖。接着我开始听到一阵谜样的水声。
「啊,糟糕。」
我听到某种不祥的声音,但在意这种事情是无法在这里继续撑下去的。我再次设置好闹钟,把棉被拉起来盖住头部,闭上眼睛睡起回笼觉。
和领家进入不同大学的我自从毕业典礼以来,一次都没有和她见面。高中毕业后没过多久就和老朋友见面有点令人尴尬,而且反恋爱主义青年同盟社最忌讳的就是这种行为。不过只要继续参与运动,总有一天能再见到她。孤立无援的我抱着这种想法,在这所大学寻找同志。大学的规模很大,没办法像高中一样那么顺利。
某天,找不到同伴的我一个人坐在餐厅里,大口吃着在福利社买的两倍份量杯装炒面。我为了换口味而在炒面上添加餐厅提供的酱料时,成群结队来到餐厅的校际网球同好会的混蛋恬不知耻地对我说:「欸~那是我们的位子耶。」
餐厅是公共场所,并不是道德观差劲到可以面不改色地说出「男生限○○大学,女生限╳╳女子大学」的网球同好会专门用来开心嬉闹的地方。
虽然我开口试图反驳他们,却发不出声音。这半年来,我从来没有说过除了「要(被问到便当是否要加热时)」、「我要用储值卡付帐」以外的句子,这也没办法。
「喂,嘴巴干嘛开开关关的,你是金鱼喔。」
「受不了,边缘人来什么餐厅啊,麻烦死了。」
上了大学才改变形象的男学生故意装坏,想要表现给女生看的时候,在我体内沸腾的怒意和无法回嘴的焦躁感让我的视野逐渐变暗。
这个时候,坐在稍远处的一群邋遢男生大步往这里走来,开始往带着一派轻松的表情等着别人帮自己占位子,特地从╳╳女子大学过来寻找将来会有高收入的老公,计划住在大楼公寓上层当家庭主妇的女生头上浇下某种液体──那个人手上拿的东西是用来装方便面汤汁或泡过杯装炒面的热水的水桶。
面对这种没有任何预备动作的行为,一开始没有人反应得过来。我们平常生活的时候,根本不会想到有人能毫不迟疑地干出这种事。他们是一群完全无法用常识应付的可怕人物。
「咦,什么?」
被浇了一身汤汁的女生发出愣住的声音,环顾四周。可是所有人不要说是抗议他们了,只是沉默地远离全身都是恶心厨余汤汁的那个女生。
「咦,咦……」
终于认知到降临在自己头上的无情灾难,梦想着没有任何能力的自己可以跟着长期出差的老公到国外,在博客上记录自己在国外主妇生活的女生开始扭曲表情。我的头脑也跟不上事情的发展,正感到混乱的时候,看到那个浑身厨余的女生快要哭出来的场面,我过去从来没有使用过的脑海角落开始产生一种彷佛电流流窜的快感。
「喂,一年级的。准备溜了。」
那群男生的其中一人这么说,抓住我背后的衣领。我被他们半强迫地带着一起逃出餐厅──这就是我和这个反恋爱团体的邂逅。
在那之后的两年,我都在这个团体的基层做着各种事情。我在高中时的活动还算温和,几乎都是合法的行为,在这里进行的活动却大部分都是违法的。正因为如此,成功时都会有种双脚不断颤抖的兴奋感,让我无法自拔。
我到现在都没有跟领家联系。我已经数不清自己曾兴起几次打电话或寄电子邮件给她的念头了。可是每次有这种想法,一股难以名状的愧疚感就会阻止我,让我一直没有跟她连络。而她也没有主动与我接触。
在其他大学参与运动的同志很常出现在话题中,但我从来没有听过领家的名字。她该不会是改变立场了吧──每次我忍不住这么怀疑,都会强力谴责自己。曾经为了反恋爱的志向那么热血沸腾的领家不可能放弃革命。我这么说服自己。
到了课堂快结束的时间,我终于睡醒了。
「哦,高砂。你帮我顾一下柜台。」
这栋建筑物有社办和公共空间,待在事务处的我们白天要负责柜台的业务。基本的业务内容是钥匙的借还、教室的预约、管理印刷机等等。基本上算是很清闲的工作,因为校方会支付时薪,所以虽然不多却也能补贴生活费。
我正要代替学长走向柜台时,看到桌上放着一台笔记型电脑。显示在画面上的是二次元女角被触手缠绕的图片。角色的铠甲有一半已经脱落,露出了乳房,或许是被下了什么媚药,她的表情虽然不甘心,却也因快感而涨红了脸。
「这不是成人游戏吗?你在做什么?」
「就是成人游戏啊,说什么莫名其妙的话。」
我才觉得莫名其妙呢。就算这里几乎没什么人会来,我还是不懂在这种公共场所玩猥亵游戏的人在想什么。
可是学长完全不把我的吐槽放在心上,打开冰箱取出一个
宝特瓶。里面有混合白色与黄色的某种东西被冷冻成固体。
「请问一下……你为什么要保存起来?」
「普通人都会把累积的东西保存起来吧。」
他对普通的认知太奇怪了。学长走向柜台这边看不到的事务处后方,那边马上传来急促的喘息声。我面无表情地继续看着对触手发情的女角插画。
就在这个时候,有人来到柜台前。是个女学生。
「不好意思,我想借钥匙……」
从借还钥匙的窗口可以清楚看到笔记型电脑的画面。我赶紧假装找钥匙,企图遮住屏幕,但她似乎已经看到了。
「唔哇……好扯。」
那个女生隔着手帕接过我交给她的钥匙,用极度冰冷的视线瞄了我一眼,然后快步离去。
明明就不是我的错──我对学长感到愤怒,受到女生痛斥的感觉却又莫名地令我兴奋。
3
「差不多快结束了吧。大学生活如何?」
我再次被女童的声音唤醒。
「未免太极端了吧!不是像猴子一样性交就是超级反社会,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而且这两种案例都没有去学校上课。学生的本分不是学业吗……?
「我怎么知道,这可是你的人生。我刚才也说过了,你刚才看见的梦境不是我创造的。我只不过是在一旁帮助你建构自己的想像而已。」
改变立场后的未来在正要精彩的地方停了下来,这或许是因为我的脑中没有那种经验,所以也无从想像的关系。一想到这里,我就莫名地难过了起来。
「当处男有什么关系。只要你以后愿意接受恋爱,再交个女朋友,就可以有真实的体验而不是这种小家子气的仿真了。」
女童的话彷佛看透了我的想法,让我涌起一股羞耻感。的确,要说我不想体验前半段那种包围在幸福感里的人生,那肯定是骗人的。
「不,童贞是我们的骄傲。我会一辈子保护它。我要成为魔法师。」
头脑因为接收的信息量太大而有点混乱的我这么回应女童。
「而且,坚持反恋爱的未来果然很有趣。如果和其他大多数人一样过着现充生活,绝对得不到这种经验。」
「你知道吗?像这样把稀少误以为是珍贵的想法就是你们的缺点。你们的行为就像是只因为很难取得,就花费大把钞票感恩地吃着比连锁店的百元汉堡还要难吃的东西。」
被外表年龄只有小四的少女彻底否定人生观的男高中生就在这里。
「而且看着自己改变立场后的梦境时,你的表情比刚才还要松懈喔。连口水都流下来了。你自己看,痕迹还留着呢。」
我用力搓着自己的脸,抹掉痕迹。
「不管怎么样……我一点也没有被你说服!」
「我劝你别再逞强了。接下来应该会出现更多现在的你难以承受的情境喔。」
「没关系,我就是想要继续反恋爱,只要坚持自己的理想,一定会有我所期望的未来在等着我。」
「是吗?既然你都说到这个份上,我就不阻止你了。好了,把设备戴上吧,我们继续看下去。」
★★★
五年后──【如果持续反恋爱】
──祝福您未来另有高就。
我已经不知道收了几封以这句话为结尾的邮件。
我很久以前就被父母断绝关系,也无法继续当学生,为了讨生活,我开始找工作。我当然不打算放弃反恋爱活动,反而想要把运动推广到大学之外的地方。
不过,现实生活可没那么轻松。
「哦,高砂,你又没上了啊。」
已经不知道在大学待了几年的学长咯咯笑着呛我。
「……嗯~被公安盯上果然很致命。」
我这么说着想要安慰自己,但学长没有放过我。
「不,跟那个没关系吧。你应该也知道有些参与运动的人手段更激进,最后还是拿到高薪的工作了吧?你单纯是缺乏沟通能力啦。」
这段过于尖锐的分析让我连马上回呛都办不到,忍不住眼泛泪光。看到我这个样子,学长又笑了。
「不要哭啦。」
「我没有哭。」
「屁啦,你的声音都在发抖了。」
在过了闭馆时间,除了事务处以外都一片漆黑的社办大楼,我一个人冲进远方的厕所,独自躲进隔间里号啕大哭。
我用匿名的推特帐号发了「我又被祝福了」的文章和那封邮件的截屏,有几个人按「喜欢」,也有人转推。我的帐号会发表各种激进言论,暗中受到一部分的精神病患和想要耍叛逆的大学生、研究生等人欢迎,只有在这里获得的认同能够抚慰我的心。这样太空虚了──每次有这种想法浮现在脑海时,我都会为了消除这种感受而追求「喜欢」数或转堆。
哭了一阵子,用社群网站暂且满足认同感,恢复精神之后的我回到事务处。那里有比我大好几岁却完全没有在找工作的几个学长聚在一起开心地聊着关于革命运动的话题。
看到他们的样子,让我没来由地涌现自己或许还没有问题的自信。半吊子地融入社会一定会妨碍反恋爱运动。
「找工作」这样的制度本来就是我们应该打倒的魔头──恋爱至上主义用来支配人类的手段。过程中需要的「沟通能力」这种名称可疑,以针对特定事物感到麻木为特征的指针是用来筛选容易受洗脑者很有效的方式。我们能够辨明真相的敏锐度,对想要强推恋爱这种空虚幻想的人来说非常碍事。因此,只募集迟钝的普通人,透入资金来鼓励繁殖,借此让社会变得更「好」就是他们的目的。
想到这里,我突然开始觉得自己先前找工作的行为简直就是愚蠢至极。对了,下次面试的时候,我来痛骂面试官好了。要是突然对那张高高在上地对我们提问的蠢脸甩出一记巴掌,对方不知道会摆出什么表情。
我妄想着这些事的时候,就已经把刚才的沮丧完全忘个精光了。
「我要去一趟便利商店。」
我这么说着要离开的时候,学长们就拜托我帮忙买几样东西。可是现在的我并不会想要抱怨这种小事。因为我一扫刚才的阴霾,所以心情特别好。
我到最近的便利商店买好指定的东西,喝着杯装酒踏上归途。途中,我经过一个小小的公园。高中的时候,我经常和领家在晚归时像这样买东西来吃,有时候也会到这种公园一起坐在长椅上聊天。
这样的回忆掠过脑海,让我突然很想听听她的声音。从大哭的时候开始,我的情绪波动就很激烈。就算有自觉,我还是无法压抑激动的情绪。
我取出手机。不管用坏几支手机,我都小心翼翼地保留着这支号码。这是除了父母以外,第一支登录在我的通信录的号码。
领家薰──这个名字出现在画面上时,已经停止的泪水又突然从深处涌现,模糊了我的视野。以前的我总是在这个阶段就停止。我好几次都因为无助而兴起打电话给她的念头,但每次都在最后关头作罢。
可是今天不同。我颤抖的手指伸向呼出电话的图标,按了下去。
我的内心七上八下。我该说些什么才好?领家现在在做什么呢?啊,现在这个时间打电话会不会给她添麻烦?她会不会知道其他社员的事呢?
这些思绪在我脑中转啊转,但过了一阵子,回应我的却是机械式的录音:
「……您拨的号码是空号……」
我的心脏重重一沉。我挂掉电话,拿着手机的手一下子变得很沉重。
这时候,我忽然领悟到一个事实。这支号码是我内心最后的依靠。只要打通电话,我随时都可以跟高中时代一样,和领家说说话。我还能够重新来过。
正因为如此,我才一直都没有打给她。我很害怕事情会变成这样。只要不去确认,就还能保有不确定的可能性。所以我才能把它当作心灵依靠。
现在,我失去了依靠。
就在我没了支撑而濒临崩溃边缘时,耳朵捕捉到微弱的声响。声音是来自公园内。我为了找寻声音从何而来,摇摇晃晃地往来源走去。
小小的公园有几个随处可见的游乐器材和路灯,灯光下方放置着长椅。长椅上有一对男女亲密地并肩而坐,牵着手互相低语。
我并没有感觉到愤怒。我心中有的只是纯粹的暴力冲动。
我从公园的植栽处捡起一根尺寸刚好的树枝,直直走向他们,不发一语地对那两个人挥下树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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