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第3章 假想与幻想:为了抵抗恋爱至上主义与最新技术之融合(2/2)
★★★
五年后──【如果认同恋爱】
大学生活终于接近尾声,我正在找工作。就跟其他大学生一样,我也被迫面临苦战。和考试不一样,在不会有明确评分的
地方奋斗是我过去从来没有经历过的体验。
我满心不安的时候,放在桌上的手机振动了起来。有邮件来了。
我打开邮件,上面的文章以「祝福您未来另有高就」作结,是没有录取的通知。
「唉……又没上了。」
听到我脱口而出的话,人在厨房的领家马上关火,跑了过来。
「啊,没什么啦……已经好几家没上,我现在不太会难过了。」
看到一脸担心的她,我赶紧这么说着掩饰。可是领家露出感同身受的悲伤表情,在我身旁的沙发上坐下。
「你骗人。就算经历过好几次,没有上还是会伤心的。」
领家断然说道,牵起我的手。
「难过的时候,你老实说出来,我会比较安心。」
她的温暖传递到我的掌心。她这句话温柔地滋润了我快要自暴自弃的心。
「……你说得对,抱歉。我有点难过。」
我诚实地这么说,领家就温柔地微笑。然后,她轻轻拍了拍自己的大腿暗示我。虽然有点害臊……我还是决定接受她的好意,在沙发上躺下,把头放在她的腿上。
领家什么话都没有说。她只是把双腿借给我,把手轻轻放在我的肩膀上。说再多温柔的话都比不上这个举动。我一句话都不必说,她也知道我现在最需要的是什么。
就在我正在享受膝枕的时候──房间的门铃响了。我赶紧坐起身来,打开门。
「哈啰~高砂~可以让我进去喝一杯吗?」
提起装着大量饮料罐的超商袋子,用开朗的声音这么说的人,是跟我们参加同一个团体的同年级生──雅。虽然剪了一头短发还穿着很有精神的中性服装,但她其实是个彻头彻尾的女儿身。她看起来已经有点醉了。
「反正薰也在吧,打扰喽~」
「喂,我什么都还没说耶……是没关系啦。」
她一进屋就跑过去飞扑到领家的胸前。
「呜呜~妈咪~!我又有一家没上了啦~」
「雅,我可不是你妈妈……」
虽然嘴巴上这么说,领家还是温柔地抚着哭诉的她的头发。
「你也被祝福了吗?其实我刚刚也才收到没录取的邮件。」
我留下几罐啤酒,一边把超商袋子里的其他饮料罐放进冰箱,一边对完全退化成幼儿的雅说道。
「呜~为什么你一脸没事的样子!谁都会想要跟妈咪哭诉一下吧!」
听到雅这么说,我和领家面面相觑。刚才的膝枕算是哭诉的一种吗?
「……哎呦,该不会在我来之前你们都……?」
对于这句话,我们陷入沉默。雅看到我们两个人的反应,一下子心情大好。
「天啊,天啊,天啊,真抱歉打扰你们了。等到我回去了,你们再尽情地重来一次吧。」
「才不要。」、「我们不会。」
我和领家同时说道,她就放声大笑,并嘶的一声打开啤酒罐。
「哎呀~幸好我有来。好久没有看到这种情境,我都打起精神了!」
在大学的志工团体认识的雅和我们经常这样突发性地到彼此的住处串门子或喝酒。跟我们同年级的她也正在找工作,似乎和我一样陷入了苦战。我和雅都很羡慕抢先一步找到工作的领家。
「话说回来,没想到看起来不太会说话的薰会第一个找到工作~」
雅很快就打开第二罐啤酒,开起了玩笑。领家露出有点伤脑筋的表情,咕噜咕噜地喝着口感清爽,印着可爱插画的精酿啤酒。
「其实领家很擅长这种事。」我代为回答。「怎么说呢?像是配合当下的情况变成另一个人……她从高中时代开始就是这样。」
「咦,是喔。欸欸,告诉我薰以前的精采事迹嘛。」
我和领家再次面面相觑。我们实在无法坦白自己「以前进行过反恋爱活动」。
「咦,什么,是秘密吗?呜呜,真受不了你们这些高中就认识的家伙~」
从外县市来到都市,在大学里没有其他高中同学的雅,经常羡慕从高中开始就认识的我和领家。领家安慰假装哭泣的她:
「毕竟是高中发生的事,当时年轻不懂事,有点不堪回首……或许再过一阵子,我们就会告诉你了。」
虽然表情有点不服气,她还是把头靠在领家肩膀上撒娇。
「就算说领家和我认识很久,也只是高中的两年再多一点。你和我们都认识三年以上了,以后时间愈久,那些差别也只是一点小误差而已。」
「是啊。你也有很多事没有跟我说过吧。不过,我们还有很多时间。以后我们可以花很长的时间,慢慢了解彼此。」
「呜呜……妈咪……」
雅再次进入幼儿模式,但又稍微恢复平常的样子说道:
「可是到头来,相处时间的差距还是无法弥补的……」
接着,她用我几乎听不到的极小音量,低声说道:
「……如果读同一所高中,我也有机会吗?」
没听清楚的我回了一句「什么?」,雅就笑着说「没什么」。不知为何,比较靠近她的领家绷紧了脸。
「呃,奇怪,有电话耶。失陪一下。」
雅拿起正在振动的手机,往玄关走去。
「喂~不准吐喔。」、「我才不会!……可是我先跟你道歉。」、「不准吐!」
我跟雅互闹的时候,领家的表情依然很僵硬。听到玄关的门关上的声音后,她开口低声说道:
「……我说高砂,我有件事想问你。」
「怎么了,这么认真?」
领家先干咳了一声,然后闭上眼睛。
「你有在我不在的时候让雅进过这间屋子吗?」
「有啊,有几次。她会像这次一样带很多酒来。」我不太了解她为什么会有这种反应,所以老实回答。「她刚才也说了,没有同乡应该让她很寂寞吧。她和你感情那么好,而且我们住得这么近,她来我这里比较方便嘛。」
我什么都没想,喝着酒这么说,领家就狠狠地瞪了我一眼。
「今后禁止你这么做。」
「为什么啦,我怎么能做出那么无情的……」
「如果雅要来,你一定要找我。」
「不,你也不会总是有空吧……」
「一定要找我。」
对于领家这个理由不详的高压式要求,不敢反抗的我说「是……」并点点头,这时玄关传来开门的声音。
雅沉默又无力地走向我们。平常的她应该会吵吵闹闹地跑着回来,现在却安静得出奇。
「……来了。」
听到这句话,我和领家愣住。
「什……什么?」
我反问,雅就大步走来房间中央,低头看着手机,用几乎要消失的细小声音说道:
「……我上了。」
我一开始听不懂她在说什么,等到内容在我的脑中逐渐链接到意义时,我的体内深处就开始一点一滴地涌现兴奋的感觉。
「雅!」
领家从沙发上跳起来,顺势抱住了她。
「恭喜你!」
「谢……谢谢。哈哈……我找到工作了。」
应该最高兴的本人好像没有什么真实感,整个人都傻住了。会有这种反应或许很正常。
「再来就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哈哈,高砂,我先走一步了,抱歉啦!」
既然她笑着这么说,我自嘲也算是有价值了。如果是高中的我,应该会对自己被抛在后头的情况感到绝望,强烈地嫉妒已经拿到工作机会的两人吧。可是现在的我一点也不那么想。我打从心底为找到工作的雅感到高兴。所谓的同伴,就是这么回事──从反恋爱毕业的我学到了这么宝贵的一课。
这一天原本要自我安慰的派对临时改成了为雅举办的庆功宴。被独留下来的我并不感到焦虑。不管有什么障碍,我都可以和同伴一起克服。我如此相信。
我带着这样的心态,振作起来努力找工作,就比想像中更快得到工作机会了。
『什么嘛~真没意思。薰怎么说?』
我通过电话跟雅报告这个消息时,她笑着开我玩笑。
「不,我还没有告诉领家。」
『啊?为什么?』
「不……因为……」
『什么啦。』
「……我想要跟她求婚。」
『……我可以挂电话吗?』
「不,等一下!我只能找你商量了啊。」
『……好啦好啦,我知道了……啊~我也真是个滥好人。』
「真的,你帮我大忙了。」
『吵死了闭嘴啦你。先给我爆炸吧。』
这句话让我想起高中时光,我忍不住轻轻笑了出来。我心中的反恋爱已经渐渐转变成青春的回忆了。
后来我和她暂时聊了一阵子,作好心理准备,然后快步前往有领家等待的我的房间。
4
「喂,给我起来!你要睡到什么时候!」
瓦楞纸头戴设备被硬拔下来,我终于从梦境中清醒。我差一点就完全被充实又快乐的大学生活给吸引住了。
「呜……呜呜……」
反差实在是太大了。一边是语气冷漠又只有男人的社会,一边是有女朋友又有女生朋友的充实大学生活。毕竟是我的大脑编造出来的故事,连女生朋友的类型都是我的菜。我超喜欢这种注定单相思的女角,如果可以让我跑第二轮,要我对女童下跪也行。
「……为什么要对我下跪?」
听到女童这么说,我才回过神来。我实在太想要回到改变立场后的仿真世界,自然而然就下跪了。
可是我是反恋爱的战士。我必须肯定坚持不改变立场的前半段。
「不过……可是……不……但是……」
强烈的明暗对比完全动摇了我的心。我总觉得情绪的强烈起伏似乎引起了身体的不适。我觉得有点想吐。这就是所谓的VR晕眩吗?
女童看到我示弱的样子,摆出不怀好意的笑容。
「好了,进入最后阶段吧。你终于要理解恋爱的重要性了。」
「那是……不可能的!」
「你都上气不接下气了。你也渐渐明白了吧,恋爱就是你们赖以生存的粮食。没有恋爱的人生,只不过是折磨精神的残酷苦行罢了。」
「不对!……应该吧。」
我很想反驳,但刚才的仿真内容却还残留在脑海里,削弱我的气势。
「时候到了。来,戴上设备吧,我先让你看改变立场后,接受恋爱时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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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后──【如果认同恋爱】
结婚是一件相当辛苦的事。虽说两个人可以一起分担困难,事情却没那么顺利。分工合作顺利的话的确可以减轻部分的负担,但婚姻毕竟是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比自己一个人的时候还要辛苦的事情反而很多。
我渐渐了解到,看似过着普通生活的所有家庭也是像这样克服了种种困难,努力地活着。到了这个年纪,和领家结婚,我才切身感受到我过去视为理所当然的「普通」有多么难能可贵。
我试着这么开头,不过婚后生活的快乐其实是大于辛劳的。我有家可回,和领家一起生活。光是如此,就是任何事物都无法取代的幸福。
我们是双薪家庭,所以相处的时间不多。可是目前还有办法经常和对方一起吃晚饭。我们会轮流做饭,当天尽量早点回家。
今天轮到我做饭了,但因为有工作没做完,所以拖到了一点时间。回家的路上,我在电车里回想冰箱里还有的食材来决定要做什么菜,同时想像总是会因为我晚归而有点生闷气的领家。比起晚开饭,她更讨厌我应该在家的时候还没回家,要孤单地在没有人的屋子里痴痴地等。
我从车站走回家,自然而然加快脚步。
「我回来了。」
我说完,明亮的室内就有「你回来啦」的声音传了回来。明明只是这么简单的事,就让我觉得努力有了回报。
「抱歉,我回来晚了。我马上开始做饭……」
我一边走进兼作餐厅用的客厅一边这么说,却发现领家已经站在厨房里了。
「啊,你先帮我做了啊……抱歉。」
我慌张地这么道歉,她却没有生气,轻声笑了。
「你忘了吗?早上明明还记得的。」
她出乎意料的态度让我愣了一下,我这才想起早上的事。可是我说出答案以前,领家就用温柔的音调打趣地说了:
「我从今天开始放产假啦。」
「……对喔。」
回想起来的瞬间,我的胸口涌出一阵暖意。我把包包放好之后走进厨房,靠近领家身边。
「你做家事没问题吗?」
「好像还没问题。一下子闲下来会让我不太习惯,稍微做点事比较能转移注意力。」
领家平常工作比我卖力多了,应该不习惯一直待在家里吧。
「可是打扫很辛苦吧。那些事就让我代替你来……」
遇到和平常不一样的情况,我不知所措地这么说道,领家就开心地笑着停止做菜的手,转头过来看着我。
「也好,我可能会拜托你……话说回来,你现在就开始紧张没关系吗?接下来才是重头戏呢。」
「我知道啦,可是……」
我的头脑虽然可以理解,却还没作好心理准备。她那高高鼓起的肚子里竟然怀着我的孩子,让我觉得很不可思议。
「不知道该怎么说,我现在竟然和一同开始反恋爱运动的你在一起,我们的孩子也再过不久就要出生了……怎么说呢?我觉得好神奇。」
「什么『好神奇』嘛。」领家又开心地颤抖着肩膀笑了。「……在那之后已经过去十年了呢。我们的确改变了。」
「是啊,可是对我来说,要做的事情或许没有什么改变。」
「什么意思?我们早就已经从反恋爱毕业了吧。」
「虽然说是反恋爱……当时的我也是因为有你在才会坚持下去的。因为想和你在一起,想要看到你开心的表情……这一点到现在也没有任何改变。」
我这么说完,领家就瞬间涨红了脸,低下头来。
「不……不要突然说这种话!就像一对恩爱的情侣似的……你……你给我爆炸吧!」
她害羞的方式也和高中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们到目前为止都极力隐瞒,趁着放产假的机会,我们决定把她怀孕的消息告知亲友。在我们陆续收到的回应之中,也包括了前反恋爱主义青年同盟社的成员。
「恭喜。」、「恭喜你们,下次请让我过去道贺一下!」、「哇~恭喜你们!下次年底的时候我一定回去!」
住在附近的天沼赶过来看我们,大哭了一阵子就回去了。从当年到现在,大家的本质似乎都没有什么改变。
西堀当上了一名成功的漫画家,似乎坐拥好几个女性助手。虽然她完全是个浑球,但收入的位数和我们这些平民根本不同,所以我也不能说什么。
濑崎进入外资企业任职,现在人在欧洲。他现在生活的国家只要经过同意,就可以跟十二岁以上的对象发生性行为,我不清楚这个事实和他之间是否有关系。
神明学姊现在的工作是搭乘列车周游世界各国,并撰写相关报导。她那异想天开的旅程实在令人瞠目结舌,但似乎有许多狂热的粉丝存在。
天沼现在正在就读研究所。她总是闲闲没事,偶尔来我家对领家说客套话,对我说说玩笑话就回去。即使如此,她在研究方面似乎很优秀,近期就要当上助教了。她的主修是古典文学。
虽然我们都没有改变,却各自找到了自己的道路,朝着未来前进。这是我、我们当时决定放弃反恋爱,重新出发之后才能得到的结局。现在的我再次强烈地感受到──我们当时的判断是正确的。
我和领家接下来的人生道路应该有重重难关正在等着我们。但不论是苦是乐,我都想要和她两个人一起享受人生。
……不,我们很快就会变成三个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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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后──【如果持续反恋爱】
生活是很困难的。为什么这么简单的事,我却到这把年纪才理解呢?
年龄都快要逼近三十大关了,我却一事无成。当年就职失败的我没有固定工作,勉强靠着打零工维生。
我找不到安定的打工或职业并不是因为我没有耐性。为了持续推动革命,我害怕职场的人际关系会造成某种阻碍。
我的好几个学长不是进入职场就是自杀,一个一个从我眼前消失。当我看到有个学长全身赤裸地带着一身鲜红色的人体彩绘,阴茎插着保丽龙做成的爱心,在大学校内传说只要在这里告白就会成功的大树上绑了绳子上吊自杀时,我兴起了放弃反恋爱,回归正常生活的强烈念头。
可是,我终究还是持续进行着反恋爱运动。因为这么做──只有这么做才有可能再次见到领家。虽然我在高中毕业后一次都没有见过她,但她一定还在其他地方继续推动革命。只要我还在这里挥舞「反恋爱」的旗帜,她总有一天会注意到我──这是现在驱使我行动的唯一希望。
结束过程单调的零工,我领取今天的薪水后,筋疲力竭地踏上归途。
我在途中到超市买了半价便当,小口小口地喝着便宜的啤酒,走在通往家里的阴暗道路上。我在半路上遇到一直盯着我看的女高中生,我大骂「看什么看!」来多少宣泄内心的烦闷。
位在东京角落,不到三坪,彷佛牢狱般的公寓就是我现在的家。房间的墙边堆着色情漫画杂志,我从其中抽出一本,一边翻阅一边吃起半价便当。自从微波炉在半年前坏掉以来,我都吃着这种冷掉的饭菜。虽然也可以用超市里附的微波炉加热,但这么做好像在大声宣传自己是个家里没有微波炉的穷人,让我隐约感到抗拒。
当我填饱肚子,正要专注在色情漫画上时,单薄的墙壁后面有声音传了过来。
「……这里吗?」、「嗯……啊……」
隔壁的大学生正在发情。我一把抓起靠在墙边的角材,用力往那面墙壁戳了一下。
刚才的声音瞬间停止。这反应让我得到些微的满足感,却丧失了正要自我安慰的心情。
我把色情漫画杂志扔到一边,抓起反恋爱传单,套上脏兮兮的白袍,戴上帽子和太阳眼镜。我为了帮自己打气,再次用力戳了一下墙壁,然后冲出家门。
夜晚的繁华街道上到处都是人。每个人都被其他人所需要,到了这么晚的时间都待在外头。没有人会停下来多看一眼的我,在这片人潮中简直是格格不入。
「请为恋爱至上主义划上休止符吧,拜托各位!」
一整天的肉体劳动明明已经让我累垮了,投入运动的时候却还是能发出宏亮的声音。我这十年可不是干假的。
反过来说,我能够引以为傲的特长就只有反恋爱活动了。我的十年全部都耗费在这项革命上。普通的学生学习技术、创建人脉、和情人交往并结婚的这十年间,我全部都拿来投注在这一件事情上了。
「拜托各位!拜托各位!」
想到过去的这十年,无可挽回的感觉有时候会把我的心脏紧紧掐住。我会感到脑海一片空白。这种日子的我会像是被接着剂黏在被窝里一样动弹不得,也不去打零工,只是盯着天花板哭泣。如果这时候可以发生地震,把整栋屋子连我一起压死就好了。就算这么想,我还是没有胆量亲手结束自己的性命。我非常嫉妒能够上吊自杀的学长。
传单差不多发完了,我的体力也已经来到极限。我今天已经这么努力了,明天就不要去打零工,在房间里休息一天吧。我这么鼓舞自己,拿出最后的干劲大声呐喊。
夜已经深了,行人变得愈来愈少。差不多该收工了──我这么想着正要回去时,有几个年轻人阻挡在我的眼前。
「喂,大叔。谁说你可以在这里随便乱发这种东西的?」
对方拿着我印的传单,语带恐吓地这么说道。我打算无视他直接离开,他的同伴却迅速挡住了我的去路。
「让我过去,我要回去了。」
「喂,上面写『反恋爱』耶。因为没人爱就做这种事,真是丢脸的家伙。」
对于这种浅薄的批判,我早就已经不为所动了。我不发一语,等待他们感到无趣并自行离开。
「就是因为有你这种人,社会才不会变好。别再干这种事了,快滚去为国家工作啦。」
「半夜在这种地方闲晃还找人麻烦的家伙,对社会来说应该是更大的危害吧。」
被不良少年说教让我觉得很可笑,忍不住反驳的我一开口,对方就说出「啊?」这种典型的回应。
「喂,这家伙是不是太嚣张了?」
围绕在我周围的不良少年开始逼近我。我感觉到危险,往戒备比较单薄的地方冲出去,却马上被追上并推倒。
对方把脚用力踩在趴倒在地的我头上。
「恶心的臭宅男,别以为你可以平等地跟我们说话!」
我的头部侧边被使劲踢了一脚。接着,我的身体也受到一连串无情的攻击。一旦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我就无力反抗了。
即便遇上这种情况,我相对之下也算是冷静的。毕竟我不是第一次遇到这种私刑,而且就算因为对方下手过猛而死,其实也正合我意。
出没在这种闹区的叛逆年轻人也不过是家里有爸比和妈咪等待的小少爷罢了。
「喂,他不动了耶。」、「惨了,下手太重了吗?」
我动也不动,就听到他们这么说,停止继续踢我。
「阿武那一踢太用力了吧。」、「就是啊,太狠了。」、「喂,等一下啦,怪我喽。」
他们开始互相推卸责任,已经没有人要继续攻击我了。
小混混逃走之后过了一阵子,我都没有起身。我以为身体的痛楚和柏油路的冰冷可以带我离开人世,所以才想要任由命运摆布。但是不论我怎么等待,我的意识仍旧清醒,被踢过的地方阵阵作痛,鼻血更让我难以呼吸,十分不舒服。
我慢慢坐起身,把掉在地面上的传单捡起来搓揉变软,用来擦拭鼻血。嘴巴里面也破皮了。我吐出一口口水,口水在自动贩卖机的灯光照射下发出暗沉的红色光芒。
事情就发生在这个时候。
「那个……你还好吗?」
我坐在地面上进行急救处理的时候,有人对我这么搭话。反正一定是个沉醉于「亲切的自己」的善良公民吧。我在心里这么想着瞧不起声音的主人,但还是收下对方递出的小包面纸来擤鼻子。
「……谢谢。」
我没有看对方的眼睛,姑且道谢,声音的主人就发出「啊」的一声惊叹。
「你是……高砂吗?」
被叫到名字的我大吃一惊,擡起头来。
「领……家……?」
我面前的人是──领家薰。
「高砂,好久不见了……没想到会在这种情况下遇见你。」
她穿着一身笔挺的套装。是一直卖力工作到这种时间吗?还是正参加完聚会呢?不管是何者,都和我这个打零工维生的人相差太多了。
领家弯起穿着丝袜的脚,蹲下来用手帕擦拭我脸上的血。她的表情很复杂,好像在担心我,又好像为偶然与我再会的事感到高兴。她的五官带着成熟的气质,多了一份高中时不明显的性感,非常有魅力。我生锈的心被迅速融化,睽违十年后再度开始鼓动。
「领家……」
「嘿,嘴巴别动……」
我暂时闭上嘴巴,交给她处置。我那么渴望再次见到她,却不知道见到她之后该说些什么才好。看着变美的她温柔地照顾我,我拚命转动自己的头脑。
「好,这样应该可以了。明天早上先观察伤口的情况,觉得哪里不舒服的话一定要去看医生喔。」
「啊,好……我会的。」
我心不在焉地回答,领家就大吐了一口气。
「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领家像是遥望远方似的眯起眼睛,这么说道。「自从高中毕业以来,你一次都没有联系过我。我好几次都想主动打电话给你……但是一想到你可能是放弃了我这个无能的议长,我就会阻止自己。」
「我怎么会……」
我正要出言否认,领家就静静地摇了摇头。
「没关系。当时反恋爱主义青年同盟社会解散,完全是我的错。我或许打从一开始就没有资格谈论反恋爱。」
听到领家这么断言,我无言以对。经过了一段尴尬的沉默,我为了维持场面,决定先确认现状。
「领家,你现在过得怎么样?」
「我吗?我现在是个普通的社会人士。」
我想问的并不是这个。
「不,我是说运动……你在哪里继续反恋爱运动?」我问。「你看这个传单就知道,我还在继续。虽然现在只剩我一个人,但是如果能加入你那里,我一定可以出一份力。」
我把传单交给领家。领家低头一看,扭曲了表情。
「高砂……对不起。」
「……你干么突然跟我道歉?」
「我已经没有继续参与运动了。」
说完,领家把传单还给我。她左手的无名指──戴着戒指,反射着路灯的光线。
仔细一看,可以发现她的包包上挂着表示自己已经怀有身孕的钥匙圈。
「高砂……高砂……」
她呜咽着不断呼喊我的名字。
我觉得世界彷佛在一瞬之间笼罩在黑暗中。就好像气温突然下降了十几二十度,让我冷得不停发抖。
「我该回去了。你也要趁天气还没那么冷的时候快回去,好好睡一觉。」
领家这么说,抓起包包。
「对了,你刚才好像被别人缠上……对方有没有抢走你的钱?」
我摸索口袋。原本放在里面的钱包不见了。
「好像…
…不见了。」
我拚命挤出声音回答,眼眶却因为自己的悲惨处境而盈满泪水。
「这样啊,那么……」
领家这么说完,掏出自己的钱包,从里面抽出所有的钞票交给我。
「有了这些,暂时应该没问题了。那么……你要保重。」
只留下这些话,她便转身离开。我挤出声音叫住了她:
「这些钱……我什么时候要还你?」
还钱的时候,我就可以再见到领家。到时候我们彼此都能静下来好好谈谈吧。
可是领家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走远的脚步,回答道:
「不用还我没关系。」
她的声音正在颤抖。听到这句话,我一直忍着没有流出的泪水终于溃堤,倾泻而下。
「呜呜……呜呜呜……」
我捏着领家交给我的钱,流下十年份的泪水。我在做这种事的时候,领家早已脱离反恋爱,结了婚,还怀了孩子。
我的这十年根本没有任何意义。不,不只是十年。我的人生全都毁了。我虽然因为绝望而崩溃,精神却异常亢奋。
「咕……噗呼……」
我哭得脑袋一片混乱,心脏不安地狂跳。
领家被「社会」吸收了。不是她放弃了我,而是我放弃了她。我在脑中如此转变看法,就渐渐开始觉得刚才与她的相遇,可以说是庆祝我脱离过去的束缚并重新出发的纪念。
领家亲手交给我的钞票──这东西是她变成了「正常社会人士」的象征。只要把这些钱撕个粉碎,我就能坚强地踏出新的一步。
我这么想着用双手拿起万元大钞的瞬间,另一个好主意在我脑中灵光一闪。
「对了……对了,对了!」
我把手上的钞票塞进口袋,开始快步往红灯区走去。虽然学长有几次邀请我一起去,但我一次都没有去过。除了因为我没钱,更重要的是我当时想到了领家。
我要拿她给我的钱来买春。这样一来,我就可以在两种意义上成为一个全新的人。我对这个点子感到得意。
我没有查找任何信息就冲进第一眼看到的店家。我连流程都不太清楚,随便交由店员安排。
领家、领家、领家。我满脑子都是她。
我带着狼狈的脸进入房间里等待,终于有女人进来了。对方是个肥胖臃肿,像怪物一样的女人。我只是从服装去判断,乍看之下甚至看不出是男是女。这个人摆出疑似笑容的表情,向我走过来。领家美丽的脸庞浮现在我的脑海。我开始觉得想吐。
我赶紧站起来,冲过那女人的身旁逃走。我直接到柜台把除了预付款以外的剩下的钱付清,冲出店门口。
我奔跑。我漫无目的地奔跑。这种身体最好烧得尸骨无存。可是体力来到极限,我用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我明明到刚才为止都很得意,现在内心却十分冰冷。我怎么也摆脱不了领家的影子,有种走投无路的感觉。
我还活着。这是一种诅咒。人是无法轻易去死的。
带着彻底冻结的心,我在一旁的长椅上坐下。我打开手机的通信录,看到上面的「领家薰」这个名字。我静静地回想起和她相遇的那个时候。
「哈哈……哈哈哈……」
我开始发出笑声。我到底在做什么?我到目前为止究竟为何而活?
就像是要嘲笑我的思考,眼前只有一个明白的事实。
我还活着──不管我被谁放弃,不管我放弃谁,只有这个事实不会改变。这是种特权。我还有该做的事。
所有的绝望开始急遽反转。她那怜悯般的眼神,现在对我来说是种希望。折磨我的经济困境,社会人士投射的冷淡视线,严苛的遭遇,全部都成了我的生存粮食。
混乱的脑海以唯一的愿望为内核,迅速凝聚出一个目标。激动的情绪顿时冷静下来。我用极其冷静的头脑毫不犹豫地删除通信录里领家的号码。
──我要把这世界的一切都毁掉。
这个目标成了我的生存意义。
○
「啊……啊啊……」
听到自己的声音,我醒了过来。女童似乎是腻了,正在重看一次录下来的动画。
现实和梦境还混合在一起,让我无法判断目前的状况。每一幅情景就是这么鲜明地附着在我的脑中。
「哎呀,已经结束了啊……你的表情糟透了,发生了什么事?」
我想起前半段的幸福画面,然后又有坚持不改变立场时的悲剧结局闪过我的脑海。我的胃不断翻搅,让我觉得恶心想吐。
我已经再也无法轻易地说自己要「贯彻反恋爱精神」了。只要一说出口,最后的那个场景恐怕就会在我的脑中重现。
「不好意思,请让我……休息一下。」
「呵呵,你好像很疲劳嘛。恋爱果然是好东西吧,继续反恋爱根本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呜呜……」
我差点就脱口说出「你说得没错」。我很想说「我要放弃反恋爱,我要从现在开始认同恋爱,马上向领家告白」。女童对我施行的这场仿真就是这么有效。
「看吧看吧,快承认吧。现在我还可以帮助你马上转移到恋爱生活喔。」
「我要……」
认同恋爱,我快要忍不住这么说的时候……
嘟噜噜噜,桌子上的手机开始振动。我拿起手机,画面上显示有人来电。打电话来的人──是领家。
「喂?」
我紧张地接起电话这么说,耳边的话筒就传来熟悉的声音。
『高砂吗?我是领家。』
她用跟平常一样有些高亢的声音这么说。光是如此,就莫名地让我差点喜极而泣。
「啊,是啊。领家……领家,真的是你。」
我珍惜着可以听到她说话的幸福,对于我的反应感到纳闷的她说道:
『怎么了?你有点怪怪的。连声音都在发抖……你该不会是被敌对势力抓住,正在接受拷问吧?』
她的推测依然很敏锐,但我还是隐瞒了实情。
「不,我没事。我只是很想听听你的声音,太渴望了。」
『你……你在说什么像现充一样的话!不要像每天晚上都会打电话给对方,只有一天没打就会不高兴的情侣一样说话!』
是平常的领家。虽然挨骂,对现在的我来说,这却比什么都更令我高兴。
『算了……既然你没事就好。』
「谢谢,让你担心了。对了,你打电话来有什么事?」
『…………』
我们暂时陷入沉默。后来领家用很快的语速开始说明这通电话的目的:
『虽然在休假时好好休息是很重要的事,但如果太过松懈,就会妨碍到从周一开始的革命运动。我觉得由我来打电话给社员会有促进收心的效果。而且……这也是为了调查是否有反恋爱主义青年同盟社的社员做出在星期日与异性交游之类的乱纪行为。』
「这样啊,你真勤快。我现在在家里和妹妹一起看电视。」
『原来如此,既然这样应该没问题……』
我们再次陷入沉默。随后领家降低音调继续说道:
『……如果妨碍到你们的天伦之乐,我就先挂电话了。』
「不,等一下……我还想再听一下你的声音。」
『混……混帐东西!我才刚告诫过你吧,给我注意自己的发言!』
虽然嘴巴上这么说,领家的声音听起来却有些高兴。
『嗯,我们非现充在休假时果然没有什么事可做,很容易闲得发慌……像这样打发时间,顺便加强团结力也不错。』
和领家说话的时候,我伤痕累累的精神开始逐渐恢复,变得可以用客观的视角来看待刚才的仿真情境。
我们的话题一瞬间中断。趁着这个机会,我决定直接问问看领家。
「对了领家,我想转移一下话题……我们就快要高中毕业了吧。」
『是啊。我们一定要在毕业以前,想办法在这所学校内植入反恋爱理念。』
「高中毕业之后,我们大概会上大学。说不定也会各自进入不同的大学。那样的话……我们还能继续反恋爱吗?」
对于我的问题,领家暂时沉默不语。不过,她马上就用精神饱满的声音回答:
『当然能。反恋爱根本不是我们想放弃就能放弃的。这已经是深深烙印在我们身体里的生存方式了。』
领家自信满满地这么说,然后稍微加快速度继续说道:
『而且……我觉得我和你应该会进入同一所大学。』
这句话让我的内心深处突然温暖起来。
『等一下,你不要误会了。我的意思是从我们的优秀成绩来看,两个人必定会进入同一所学校,这只不过是理所当然的推论。绝对不是「想要和喜欢的人读同一所大学」这种少了好几根筋的现充恋爱脑会作出的判断!……而且,我们读同一所大学,当然会比较方便扩展运动了。』
听到领家这番话,我原本灰暗的心豁然开朗。「坚持不改变立场时」的沉重仿真情境一下子变得像是愚蠢又极端的形容,让我想要一笑置之。
「也对,就是啊。你说得没错。」
『这……这样啊。原来你也和我有同样的想法。』
「我的心情完全和你一样。」
后来我们暂时闲话家常了一阵子才挂断电话。我原本冰冷的身体已经变得暖烘烘的了。
「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
我对躺在沙发上不知道重复看了几次同一集动画的女童说道。她只是一脸无聊地斜眼瞄了我一下,什么都没有说。
「我们刚刚谈到要不要认同恋爱对吧。我当然不会认同那种东西。因为恋爱是会降低生产力,让全人类互相憎恶的可恨幻想。我们会贯彻反恋爱精神到底。这就是我们的生存方式。」
我振奋地这么说完,相反地,女童无力地皱起眉头。
「算了……我真是治不了你们。」
她说完,从我身上移开视线,继续不发一语地看著录好的动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