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四章 请相信我,我会背叛你的(2/2)
「……嗯啊?」
「葛伦说他的眼神混浊,可是我看起来却不是……唉,葛伦。你第一次杀人类的时候有什么感觉?」
「这、这个,第一次的时候……那个,有一点紧张……」
「你很害怕吧?」
「……嗯,有一点。」
「我想起了那个时候的心情。我想到,自己是不是也会变成那样。我是不是某一天也会被别人杀掉。」
「……你想说什么?」
「我想,我一定是那个时候,被他的眼神弄坏了。」
他说他爱我。我想那不是谎话。
然而,那一瞬间,他眼神中闪过的恨意,比我杀过的任何人都还要深。
……他一定在内心对魔族恨之入骨。
他是十分普通,随处可见的魔族敌人,纯粹的人类。差别只在于恨意的强度。
……可是,他遵守了诺言。
我从自从懂事以来就始终折磨着自己,看不见未来的焦躁感、倦怠感中解放了。在他的一吻之后,不知道为什么,真的很不可思议,但我居然理解了。
我终于理解至今为止,身边的人多么帮助我,多么爱我。
这是因为我想起将死之际的恐惧,因而反省过去的自己吗?
又或者是一见钟情这迂腐的现象发生在我身上,让我纯粹感到高兴?
我不知道那是恐惧,还是恋爱。
我很怕他,但是他说爱我时的那句话,诚实到足以撼动我幼小的心灵。
──我到现在都还无法理解自己的感情。
笨拙的我不知道痛楚,正因如此我想多看他一眼。多看一眼那个能让我心痛的新玩具。
尽管言词拙劣,我还是依照约定,跟葛伦说出了我心中的话。
……可是我没说我笃定他在内心痛恨我们。
「……是喔。」
她的反应只有这样。比起随便装懂要来得好多了。
「大致来说,就是你很中意奈因是吧?」
「……简单来说算是吧。」
「……我知道了。我不推荐你喜欢他,不过你高兴就好。」
「嗯……谢谢你听我说。我的心情舒畅不少。」
「那就好。」
听到葛伦的回应,我站起身。
刚才位在死角看不见……但葛伦自己有没有发现呢?
她尾巴的毛有点竖起来。
所以我才想再稍微刺激她一下。我不喜欢不坦率的她在无意识间弄伤我的玩具。至少该让她有点自觉比较好。
那孩子原本应该是我的,对一直独占他的葛伦,这点反击应该不过分才对。
──我打开门,一脚踏出房门,转过身来对她说。
「对了对了……那孩子的嘴唇,很热喔?」
我没看她的反应就把门带上。
她脸红了,还是表情扭曲?不论如何,她的尾巴一定进入了战斗状态。
呵呵,我笑出声来。
──我才不给你,葛伦。因为那是我的东西。
◇◇◇
──艾蕾卡离开后,葛伦双手交叉,双眼紧闭,在椅子上坐了一阵子。
接着她啧了一声,抓起桌上的书高高举起……又啧了一声,坐回椅子上乖乖翻起书来。
自己该做的事,是教那个不成材的学生。
……那个人类回来的时候,以和过去拙劣的课程不同的完美授课让他大吃一惊,才是自己该做的工作。这么一来,那段时间一定会更加充实。
──葛伦没有发现。
不知不觉间,她把奈因会回来当作理所当然。
她也没有发现,不知从何时开始,她不再厌恶原本应该嫌麻烦的上课时间,也绝对不会发现。
就算现在有别人自愿成为老师,她也不会退让。
──那一定是小小占有欲的流露。
用情很深的狼人会对人类做出这种反应,对魔族领土的一员来说分明绝非好事,但她却拚命地,无心地对这个事实视而不见。
『那孩子的嘴唇,很热喔?』
想起艾蕾卡的话,她舔了一下嘴唇。传来一股刺痛感。
她是在没有发现的情况下咬了嘴唇吗?
……有铁的味道。
◇◇◇
──我睡眼惺忪地环顾四周,说:
「好了,该怎么办呢?」
「……」
「我说碧莉亚,你不要再生气了啦。」
「……」
「屁股还会痛的话,要我帮你擦药吗?」
「你根本没在反省!就这么喜欢人家的屁股吗!」
「喜欢。」
「……」
「喜欢。」
「不用说两遍。」
「我最喜欢了……!」
「你用快哭出来的声音说什么蠢话啦!?想哭的是人家才对!」
我只是想告诉碧莉亚我多爱她的屁股而已。
话说啊,原本就是她不对吧。对不对?
就算她闹脾气,我也不必这样讨她欢心吧?
但我还是会做啦。爸爸也说,男人和女人吵架,男人本来就应该道歉。
「对不起碧莉亚,我刚才有点做过头了。」
「……哼!」
「你的屁股实在是太诱人了,一想到自己找到借口,就忍不住失控了。下次我会温柔一点的。」
「该道歉的不是那里吧!?」
「?」
「歪什么头啦!……算了,白痴死了。」
总而言之她好像愿意原谅我了。身为绅士,我可以说是有做好完美的处理了吧?
我已经可以自豪绅士度超越威尔森了吧?
「所以说?接下来怎么办?」
「嗯……我想先问一个问题。」
「什么?」
「昨天,你有在酒馆听到混混们说他们是狩猎魔物维生的吧?」
「?这种事到处都有吧?」
「对你们来说,魔物死掉一点想法也没有吗?」
「……啊~啊~原来是这样啊。」
「不是,你们既然有同伴意识,我原本以为应该会有生气之类的反应。说不定,你还是因为这样才心情不好的。」
「放心吧,心情不好百分之百是你的错……就人类来说,感觉就跟流浪狗被杀差不多吧。自己喜欢的魔物被杀当然会生气,魔族中说不定也有些奇怪的家伙,会因为听到没见过的魔物被杀而生气。」
「喔喔~原来如此。」
也就是说跟猫狗一样吗。既然如此,我就不必那么顾虑了。
「……你的表情好恶心。又在打什么歪主意了吗?」
「有什么办法呢?任务要求的数量根本不可能靠一般办法达成。要我聚集两百个人类,否则就得死,很困难耶。」
……「没有办法」这句话真棒。罪恶感这种情感如果不存在于世界上,这句方便的借口就不会诞生了吧。嗯,没有办法。
因为我是个弱小的人类呀。
「等爱丽丝回来才能正式开始,可是总之,目前应该做的事是……」
嘿咻,我用力抱起那个。
「先打扫吧。」
趁我睡觉偷溜进房的小偷……如今变成了一具尸体。我抓起他的侧腹,把他拖到暖炉边。
我不太想留下味道,但也没有办法。
……唉,与其拿去烧掉,给碧莉亚吃掉
好像比较好呢。
……我还是会帮你祈祷的。你难道看不出来我身无分文吗?
果然不该相信这附近的人的伦理观。
「话说回来……对不起,这么晚才道谢。谢谢你出手相救。」
「就是说啊。其实人家也可以不管的,你到底懂不懂啊……」
我丢下抱着屁股在地上啜泣的碧莉亚不管呼呼大睡,结果还是钻进棉被里躺在我身边的她,用脚上的爪子往小偷的头「挥」了一下。
被温热的液体喷到脸上叫醒的感觉超级恶心。
「不,我是真的很感谢你喔。小偷就算了,如果来的是强盗,奈因的一生就在此结束了。实在是可惜又遗憾。」
「……你好像不怎么动摇呢。」
「怎么会~你看我的手。跟小狗一样抖个不停吧?我很谨慎的。」
「好假……唉,人家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请问请问,你是我的救命恩人呀。」
「跟刚才你问的问题很像……看到人类在眼前被杀,你有什么感觉?」
「……我不懂你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不过我可以把现在这个状况的感想当作回答吗?」
「嗯,好吧,那样也可以。」
「嗯……那个,硬要说的话,我觉得很。」
「嗯啊?……人家没听清楚,你说啥?」
「所以说,我很啦。」
「你在整人家吗?重点根本没有声音嘛!」
「讨厌啦!所•以•说!我觉得很啦,我刚才就一直……」
──奈因,我很困。不要一直吵……──
「……哎呀,抱歉碧莉亚。蒂雅大人想睡觉,我们也睡吧。」
「唉!你根本没有回答人家的问题啊!」
「蒂雅大人说想睡觉,有什么办法?好了好了。」
「……!既然是那位大人说的,那就没办法了。」
说完,奈因随意盖上沾满鲜血的棉被。
人家没办法反抗那位大人,所以没有办法,但人家还是希望他能回答问题。
──「看到魔物死掉一点想法也没有吗?」
眼前的男人这么问人家,而人家也不打算在回答中混进谎言。
那么,这家伙又如何?
第一次带他去「御膳房」的时候,这家伙也不改笑容。
他说自己身上的伤是被人类虐待时留下的,魔王大人也说这家伙讨厌人类,才会答应他想加入魔族的要求。
人类会这么轻易抛弃族人吗?
魔族跟兽人──即便魔物另当别论好了──也不会对同伴见死不救。
至少,就算有感情不佳的种族,也几乎不会发生赌上性命的争执。
因为,我们是同伴……如果不能相信同伴,人类这种生物是怎么生存下来的?这么弱小的生物是如何繁荣至今的?
……就跟刚才实际做过的一样,这种脆弱的生物一爪就死了。
实际上,这个无忧无虑呼呼大睡的男人就这点来说也没有不一样……为什么看到人类在自己眼前被杀,他还能若无其事地睡觉?
「你究竟是哪边的人?人类?还是我们……?」
他是潜入迪亚布罗,试图削弱魔族的力量,如外表所见的害群之马。
还是他是真的由衷对人类绝望,发自内心希望人类毁灭的人类叛徒。
──你是哪边?
……现在是哪边都无所谓。
他对人家的屁股非常执着,即便如此,聊起来还挺开心的。
不论如何,只要不达成阿萝玛大人的任务,他也难逃一死。
没错,现在是哪边都还无所谓。现在人家只要开开心心的就好。
──没错没错,不用想太多喔,小鸟儿──
──问奈因那种问题只会让他伤脑筋而已──
──现在就先忘了吧?乖,好吗──?
◇◇◇
──隔天早晨。
昨晚的骚动过后,人家姑且变回鸟的模样钻回被窝里,之后没有特别发生什么问题。
人家在廉价柔软的床上好好睡了一晚。
「早安,碧莉亚。」
「好~早安,奈因。」
「哎呀~……这间房间好臭喔。啊啊,我先去跟法默先生说吧。其实应该昨天就说的。」
「……这么说来,昨天那个小偷进来的时候有声音吗?」
「没有耶。那个人没有开锁工具,八成是那样吧。」
「……不跟他摊牌吗?」
「不用啦没关系,反正有碧莉亚保护我。我们就让温柔的法默先生继续保持温柔吧?」
──看到笑着这么说的男人,碧莉亚•哈普眯起眼。
……真过分。看到这间到处是血的房间,那个坏僧侣会怎么想?
……?这么说来,人家好像有问题想问他……是人家想太多了吗。
算了,既然想不起来,应该就不重要吧。
──我让看起来有话想说的碧莉亚从窗户飞走,跟似乎彻夜未眠、一脸苍白的法默先生道早安,并请他打扫房间。
顺带一提,我跟他要祭司服跟零用钱,他二话不说就给我了。
一想到接下来能暂时过上舒适的生活,我的脸就自然而然地展露笑意。
──一离开教会,碧莉亚就立刻停在我肩头。
「你果然有够恶劣。根本就丧尽天良了。」
「是对方先动手的,有什么关系?」
「那家伙又没拿武器,好像真的只是来偷东西的说。」
「不过就是强盗跟小偷的差别吧?他是哪边不重要,反正他已经不在了,讨论那种人的事也没有意义。」
──变身成鸟的碧莉亚在肩上看着奈因的脸。
即使观察他的表情,他也一如往常笑嘻嘻的。即使看他的眼神,她也看不进深处,感觉不出喜怒哀乐。分明如此──
「碧莉亚,怎么了?怎么又露出那么可爱的表情。」
这么说,摸摸人家的鸟喙的手温暖,温柔得令人意外。
言行举止全都不诚实,偶而做出的行动却太过温柔,让人家混乱……不过人家可不是会随便被这种男人吸引的女人。
就先说清楚吧。这家伙直到现在都是个不知是敌是友的可疑家伙。
一定要把这点搞清楚才行。
「碧莉亚你看,今天天气这么好,我们就边散步,边考虑之后的事吧。」
他这么说,换成用指背温柔地搔痒人家的下巴。
「讨厌~」
人家忍不住自己用脸磨蹭奈因的手指。
磨蹭磨蹭。
很舒服,所以没有办法。
人家这么对自己找借口。
磨蹭磨蹭。
……一想到不久之后有可能会失去这个温暖,人家就觉得有点寂寞。
──碧莉亚•哈普没有发现。
不知不觉间,理应负责监视的自己,居然对和他一起讨论今后的事,都感受不到异样感了。
──为了不引人注目,我走在人烟罕至,仍看似治安良好的路上。但或许该说果然是贫民窟,我依旧被坏人缠上。
刚才我被拉进小巷,现在正遭到恐吓。好痛苦喔。
「喂,把钱全部拿出来。」
像这样被虎背熊腰的光头大哥团团包围,我就什么事也做不了。这种时候蒂雅大人派不上用场,也不能让碧莉亚在这里变身。
话说,碧莉亚本来就没有救我的道理。
我现在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表演我的必杀技之一,下跪。
──下跪。这是舍弃自己的尊严的行为。
这个只用两个字就能形容的举动,本应是将自己的尊严完全交给对方,屈辱至极的行为。但──
「你摆这姿势有屁用啊!?快点把钱拿出来!」
对于不知道尊严的取舍有何意义的人来说没有任何意义。
处世艰难啊。
……我护住头部,背上被一阵乱踢,终于感觉到危机感的时候。
「你们在做什么!」
我的救世主在昏暗的小巷中现身……应该。我跪在地上,所以看不见。
「啊啊?你谁啊你!」
「看什么看啊!快点给我滚!」
就是要给人看的喔~快看~这是超不要脸的精美下跪喔~
只要帮我赶跑这群光头大哥就可以免费观赏喔~?
「居然做出这种事……你们这些人都不
觉得可耻吗!」
就是不觉得可耻才会做啊~好了请你快点救救我啦~
我这么想擡头一看,因为逆光而看不清楚,但某个人正指着我们站在那里。
乍看之下,很弱。他的身高很高,但太瘦了。
「少啰嗦!喂,干掉他!」
「喔喔!我们也把他剥光吧!」
我骄傲地对这么说的他们喊:
「前辈,干掉他!那家伙太嚣张了!」
「等、等一下!你为什么要帮对方说话!?」
「因为我是比较强那方的同伴。」
我起身挺胸这么说,就被其中一个混混默默踢倒。看来他不喜欢我。
我再次跟地面接吻,听到几声巨大的倒地声,一惊擡起头。
眼前是那名毫发无伤的陌生人,以及卧倒四处的光头大哥。
啊啊,我错了。毋庸置疑,就是他救了我。
他凭着无与伦比的勇气,以及不可貌相的实力,打倒了那群恶煞。
真是太英勇了。必须用符合英雄的赞赏迎接他。
我张开双手,对眼前的救世主献上赞美。
「啊啊,谢谢您。您太了不起了,您是勇者!」
「……你难道没有尊严吗?」
当然没有啦。
可是,我很乐意舔葛伦的脚,却完全不想舔你的脚。
谁叫我是魔族的同伴呢?说尊严其实也只有这点程度而已。
──话虽如此,他救了我仍是事实。
我不想当忘恩负义的人,决定至少请他吃午餐,邀请他前往附近的餐厅。
「真的得救了。啊,我忘了自我介绍。我的名字是奈因。」
「我是阿碧斯•海伦。刚才的事别放在心上,那么做是当然的。」
阿碧斯……?昨天好像听过这个名字。
啊啊,是酒馆的混混说的,勇者的伙伴吗……我记得好像叫做使徒?
原来如此,难怪会这么强了。
──不要随便跟那种人说话,奈因!居然敢自称使徒,那群……的亡灵,难道想自以为神吗?笑死人了──
蒂雅大人闭嘴!刚才明明不救我的说!
……我不理早已习以为常的哭声,重新面对眼前的人。
「您就是阿碧斯大人吗?久仰大名了。」
「哎、哎呀,真难为情,我只是个普通人,比较像是在沾勇者大人的光……」
「没有这回事。您刚才的行动就跟英雄一样。」
英雄。英雄。
哈哈哈哈,是英雄耶。
虽然是自己说的,不过哈哈,真好笑。嘻嘻嘻嘻。
……哎呀,眼前的这位可是恩人。真的笑出来就太失礼了,要小心一点才行。
「你、你这么擡举我很难为情啊。」
「……这么说来,阿碧斯大人怎么会在这里?其他使徒都在哪里呢?」
「这座城市里只有我一个。其他人现在散落在世界各地,有点联系不上……总之,我在这里的理由是因为,你想嘛,这里是伊斯塔最后的据点。」
换言之,这座城市……蒂雅玛丽亚要是沦陷,从伊斯塔到利尔•马尔就会全部落入魔族的手中。这是一般见解。
有鉴于此,为了能随时抵挡大规模攻击,至少会有一名使徒轮流常驻于这座城市。
──真麻烦。想攻陷伊斯塔,就一定要打倒一名使徒吗。
阿萝玛知道这件事吗?她应该知道吧。算了,还是先记起来好了。
「这就是防止魔物进攻的正义之剑吗。好帅喔。」
「啊、啊哈哈……」
或许是被不停夸奖害他难为情,阿碧斯红着脸低下头。
没想到他这么朴实。原以为他会以英雄自居,倒也不是如此嘛。真无聊。
「魔物也是,可是这里也很靠近魔族领地。魔族何时发动攻击都不奇怪,我想魔族如果正式进攻,光靠这里的士兵也很难保护市民,所以才会想……尽一份微薄的力量。希望这么做能帮上勇者大人。」
「喔喔~真了不起。」
──了不起了不起。多管闲事。可以不要找麻烦吗?
勇者,勇者。勇者吗?我没见过你,但是我讨厌你。
你是克莉丝黛拉的敌人吧?是想杀了她的存在吧?……我最讨厌你了。
那是我的东西,你们就乖乖被神还什么的偶像玩弄吧。
不要来干扰我的游戏喔?我才不需要你们。
「于是,我才会为了多少减轻这个城市的人们的负担消灭魔物,还有在治安不好的这附近巡逻。可是在这一带我的风评好像不太好呢……不知道为什么。」
「毕竟这里的人好像都靠消灭魔物维生啊。」
饭碗被抢走当然会心生不满,不过这个城市的富裕阶级也许会很高兴。
对消灭魔物维生的人来说,你就只会搅局而已。
……反正,一件事的好坏本来就会随立场改变,我想也没办法。
况且,你还救了我。我不想把你说得比实际上还坏。
……我是不想。
「嗯……就算是这样,我还是希望能做自己做得到的事。只要魔族消失,世界恢复和平,他们一定能找到更安全的工作才对。」
「…………」
……总觉得从刚才开始心里就刺刺的,这下我终于明白了。
啊啊,我是不喜欢这个人的眼神。
充满希望,身为人具有正当的目标。
真刺眼。
我不喜欢。
……虽然理性跟我说,这样倒也不是坏事。
可是,我不喜欢……这个人明明救了我,我是哪里不喜欢他呢?
不行,怎么能想这么没礼貌的事?
不过,总感觉有点不畅快……就稍微偷看一下吧。
「……那个,阿碧斯大人。您为什么想跟勇者大人一起拯救世界呢?」
──他抖了一下。
一阵寒意窜上背脊的感觉,不禁让阿碧斯在椅子上扭动身躯。
眼前的男人眼神似乎突然变了。
原以为他是很低声下气的人,现在却完全感受不到那种气息。
话虽如此,不回答也很没礼貌,回答的内容也没有特别不妥。
阿碧斯盯着奈因开口说:
「……我的理由很平凡。故乡被魔物毁灭之后,我被寄养在亲戚家,某天『力量』就觉醒了。」
「啊啊,您有『怪力』这个称号呢。那个,奇怪?您是突然得到力量的吗?不是靠自己努力修练的吗?」
「哈哈,我的体格不管怎么锻炼,都得不到能被这么称呼的力量。我是在几年前……大约在十年前左右得到这个超能力的。但是,我还是有为了善用这份力量努力修练。」
「嘿~」
「关于勇者大人的神谕也差不多是在那个时候发生的……我想这是神明为了打倒魔王赐予我的力量。这是为了让人类打倒魔王的天赐之物。」
「……阿碧斯大人您……」
「嗯?」
「阿碧斯大人您有没有这样想过呢?『我不要这种力量』或是『如果能早点得到这份力量,就能拯救故乡的大家了』。」
「……这──」
「『为什么拖到现在?』『其实我想救的不是你们。』『我心爱的人都已经不在了。』」
「…………?」
「『就算神选了我,我也不会选择神。』『这份力量是为了满足欲望而存在的。』『只要有这份力量,我就能随心所欲地生活。』」
「…………!」
「『无所谓了。』『其他人也该跟我遇到一样的事。』或是……」
「别再说了!」
──店内顿时鸦雀无声。
就算是这样,我依然认为自己必须阻止眼前这名叫做奈因的男子。
我现在终于发现,他至今为止的人生肯定十分艰辛。
刚才嘀嘀咕咕说出口的话,一定让他回想起某些无法挽回的过去。
……听到我的大吼,他垂下头。我把手放在他肩上,尽可能冷静,沉稳地对他说:
「我不知道你遇过什么事。我一无所知,可是从今以后,我也想用赐予我的这份力量帮助别人。」
「……这样吗。」
听到他回话,我松了口气。
他的声音和刚才不同,不再透露出疯狂的气息。
……我确定自己刚才的想法。他一定经历过某种惨痛的过去,说不定,还跟我的遭遇有
些类似。
从今以后,我要继续使用这份力量拯救那些人。
──阿碧斯•海伦重新下定决心。
「在您面前失态了。对不起。」
「不会不会,别在意。我也不该对你大吼,对不起。」
「……那个……如果可以的话,您还愿意陪我说说话吗?」
──阿碧斯顿时语塞。他发觉眼前的男人有点与众不同。
但是看到男子求助的眼神,与生俱来就心地善良的他把拒绝吞了回去。
贫民窟中有人愿意和名声不佳的自己交谈,或许也推了他一把。
「……好啊,没问题。我住在这里,有话想说就来找我,不用客气。」
他这么说,给了奈因自己住的旅馆名称与地图。
然后两人互道再见便各自离开了。
……阿碧斯想。
就跟那个男人一样,每个人都有伤口。
然后,自己今后的努力,有可能可以多少治愈那些伤口。
或是让更少人受到可以避免的伤害。
阿碧斯的前途充满希望。即便世界笼罩在魔族与魔物的恐惧之下,他们这些使徒与勇者迟早能够扫除阴霾。
他由衷如此深信。
──背对阿碧斯离去,刚才还在跟他交谈的男子嘲笑他的想法。
「碧莉亚,回来吧。」
外表看似可爱小鸟的哈皮破风飞来,以昨晚染血的双脚抓住奈因的肩膀。
「喔~吓死人了……人家认识他,他在沃克斯战役中一拳打死迈诺托迈诺先生……是个如假包换的怪物啊。」
「呵呵,好可怕好可怕……唉,碧莉亚?」
「什么事?」
「他说魔族消失,世界就会和平了耶。」
「人家小时候学到的是,只要人类消失世界就会和平了喔。」
「嘻嘻嘻。」
真奇怪。
真奇怪。
我最喜欢人类了,但倒也没有希望魔族从世界上消失这种可怕的想法喔?
我偷看了一下,没想到他是真心这么想的。
人类就是这么愚蠢。我们是没有敌人就会拚命寻找敌人的愚蠢生物。
魔族消失的话,一定会换成人类之间自相残杀啊。
就这点来说,魔族聪明多了。不过越笨的孩子越可爱。
因为蒂雅大人是这么说的啊。
……我决定了。
阿碧斯•海伦。就利用他。
够了。
忘恩负义也没关系。
我不喜欢那家伙。我就是不喜欢他。
理由是……那个,蒂雅大人也讨厌他吧?
──明知故问。只要跟萨利亚教有关的人,我全都讨厌──
啊啊,既然蒂雅大人讨厌,理由就非常充足了。
就让罹患「救人症候群」的阿碧斯为了我的生命,成为聚集人类的活招牌吧。
……我也是个人类啊。
阿碧斯,你也要救我喔?
嘻嘻嘻嘻嘻。
◇◇◇
「……好奇怪。」
──爱丽丝没有联系。
阿萝玛•萨杰斯塔对自己下属罕见的怠慢不满地抱怨。
那孩子过去从来没有不遵守我的命令。
我不喜欢,更觉得担心。我从小照顾她,自己虽然还没有小孩,却一直以父母的心情看着她长大。
爱丽丝这个年纪还有一点天真,但她是少数我能不掩饰自己,真心对待的部下……真要说的话,我或许也有些宠她也说不定。所以才会将这次任务交给她。
然而从现状看来,虽说她确实具有实力,在情报尚未明了的状况下就将这份工作派给她是我失误了。
不,那孩子不可能搞砸单纯的监视任务。
……不论如何,事到如今后悔也没用。现在她只要平安回来就好。
等她回来,我会好好念她一顿,但心中的放心绝对会胜过怒气。总之我希望她平安无事,这是我唯一的希望。
「阿萝玛,打扰啰。」
这时,克莉丝走进办公室里。
关于那个赌注,由于加了我们不能干涉的条件,派爱丽丝监视其实算是模糊地带。
因此我不能让克莉丝知情。换句话说,万一爱丽丝没有回来,无法名正言顺地去救她的状况更让我忧心。
老实说,我现在不太想看到克莉丝的脸;但我依然没将想法展现在表情上面对她。
若是办不到这点程度,就没有资格当上宰相。
「欢迎,克莉丝,有什么事吗?」
「是啊,我想跟你讨论下次跟英迪拉买的小麦。」
「啊啊,这样的话……」
即使谈的是工作,能在没有人看见的地方和克莉丝交谈,原本也应该让我放松。如今反而使心情更加沉重。
……话说,她也是。
居然对那个龌龊的人类那么执着,一整个莫名其妙。
你要是对它不那么执着,我现在就不必为这种事情烦恼了。
……从以前开始就老爱给我添麻烦。
难道你忘了是谁照顾看起来一副高高在上,却意外寂寞又麻烦的你了吗?
难道你忘了来我家过夜的时候尿床不敢下床,也是我帮你顶罪,害我颜面尽失吗?
不过这个忘恩负义的家伙,居然在我被妈妈骂的时候笑我是「尿床阿萝玛」。
我绝不原谅你。
把和其他势力的麻烦争执丢给我,能一脸得意地当上奥古斯塔实质统治者,究竟是谁的功劳,你这个女人难道忘了吗!
尿床克莉丝!什么嘛,不知不觉间变得这么了不起!
不,我是希望你了不起,帮忙的也是我就是了!
但你多体会一下我的辛劳有什么不好?
之前明明还用「我」自称,那个时候还很可爱的说!
不知不觉间变成「朕」,「朕」是什么啦?你是那种爱装模作样的人吧!
干脆自称「本王」算了!
你这到现在都还抱着玩偶睡觉的幼稚魔王!
「……怎么了,阿萝玛,你看起来有话想说。」
「不,没什么。」
喔呵呵,我陪了声笑。
不行不行,再怎么说,即使年纪轻轻,她已经是迪亚布罗的……真要说起来是奥古斯塔的领袖,我自己也有自己的立场。
跟以前不一样了,跟她说那种话万万不可。
深呼吸深呼吸。Be cool。
「对了,朕差点忘了。关于那只猴子。」
「干嘛啦克莉妹?」
「……嗯?朕好像有点耳背。阿萝玛,你刚才说什么?」
「不,请问有什么事,陛下。」
好险好险,忍不住用小时候的绰号叫她了。
谁叫你要哪壶不开提哪壶。
「……朕就当作没有听到。言归正传,关于那家伙的事。」
「……它怎么了吗?」
「尽可能帮朕查清那家伙从出身到现在的经历。可能的话,跟抓到他的奴隶商人联系。」
「您对它很好奇呢。它有做到这种程度的价值吗?」
「你应该已经发现了,他不是普通人类。至少朕这么认为。」
「哎呀是吗?我看它只是个凡庸下贱的人类而已呀。」
「……你不管到几岁都还是这么不服输,阿萝玛。不过,这样的你也好……」
克莉丝才没资格说我。说到不服输,你不也很严重吗?
否则你就不会故意提高条件了。
「我听伊娃说过了。他似乎和精灵信仰有关。虽然不太值得期待,但是或许能填上史书中的空白。」
「……我的确听说它是伊斯塔出生的。」
「不仅如此,他还是奈尔村的幸存者。」
「…………!」
「……那里的征伐太欠缺思量了。虽然想攻下伊斯塔,那里不可或缺,但没想到那里居然会毫无与精灵相关的数据。也许他们只有口耳相传也说不定。」
「就、就算是这样,我也不认为那么寒酸的家伙会知道什么。」
「现在那里的幸存者只剩他一个了,这毋庸置疑……如此一来,赌上细微的可能也没有损失。我们必须知道真相。」
「……就算将来我们可以毁灭人类吗?就算是这样,还有必要拘泥于过去吗?」
「当然有。我们魔族从何而来,为何人类过去能将个体优
于他们的我们逼到濒临灭绝。根基不稳,民心必定动摇。为了彰显再也不会发生一样的事态,为了我等永远的繁荣,必须让过去拨云见雾。」
「而关键就在精灵……的确,爷爷的世代非常忌讳精灵的存在。也严重警告我们不能进去称为精灵圣地的禁忌森林呢。」
「……为此,开拓那座森林时,负责提出意见的长老们非常反对呢。那时烦死了。」
你的辛劳根本不算什么好吗!
协调之类的全部都是我做的!真的有够忘恩负义!
笨蛋!
克莉丝大笨蛋!
……不行,今天我太激动了。继续迁怒克莉丝也无济于事。
──……奇怪?
「克莉丝,你刚才说它是奈尔村的幸存者?」
「嗯?……是啊。」
「你怎么知道的?它的血统书上只有写伊斯塔产而已吧?」
「……朕突然有急事。如刚才所说,后续麻烦了。」
「别想逃跑。你在隐瞒什么?」
「嗯唔~」
「不是说嗯唔~的时候。你就是因为这样才那么在意它的吗?」
「嗯唔唔~」
「嗯唔唔~也不行。不要变回幼儿,把话说清楚。」
「………………你能保密吗?」
居然是悄悄话。
都长这么大了,应该分得清楚什么事情可以保密,什么不行才对。
算了,我想关于那个人类的事情,应该没什么大不了的,就点头同意吧。
「好,你放心,我不会跟任何人说。」
我这么说,克莉丝竟难得别开眼,低声说道:
「……很久以前的事了。朕过去,曾在伊斯塔看过那只猴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