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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卷 第二章『置胜算于度外』(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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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清醒的开端,是因有粗糙的某物在抚摸脸颊。

意识上浮,极度倦怠的感觉支配全身。感觉体内的血管流的不是血液而是沙子,全身软绵绵的。

想要氧气而开口,结果干到绷紧的嘴唇裂开,伴随痛楚,血腥味刺激着舌头。在些微滋润下,转动眼球撑开沉重的眼皮。

视野扩展,世界重拾色彩──而漆黑地龙的身影进到视线内。

「……是你啊。」

听到主人说话而眯起黄色双眼的,是昴的爱龙帕特拉修。帕特拉修伸长脖子,像要慰劳睡着的昴一样持续舔着他脸颊。

「这就是那粗糙舌头的真面目啊……这里是……?」

见昴清醒,蹲坐在地的帕特拉修结束肌肤接触,沉默下来。傍着爱龙的昴看看周围,发现自己在坟墓外,忍不住皱起眉头。

──记得刚刚还在梦中世界与魔女们邂逅。

要被邀请至艾姬多娜的茶会,条件是进入坟墓。而如果一如既往的话,自己应该会在坟墓里的石室才对。

然而现在,昴的身体却靠在坟墓入口的石墙上。

「有人把我带出来的……?可是,是谁……」

「──等、等一下!请等等我,帕特拉修酱……!等我…吁呼、吁呼……等等我……要、要是被逃走了,我就惨了……!」

打断疑问的,是响彻夜晚森林,丢人现眼的声音。

声音的主人气喘吁吁,拖着双脚拼命冲上坟墓的石阶。然后一看到帕特拉修坐在平台上,当场放心到全身无力。

「唉呀,太好了!你在这种地方……唉哟,奇怪?菜月先生?」

「……大半夜的还这么有精神啊,奥托。你在干嘛?当小偷?」

「你在干嘛这句话,我原封不动还给你。是说我会这样子抱怨,跟菜月先生你脱不了关系。」

朝着伸长双腿坐在地上的昴耸肩的人是奥托。一看到他,昴便反射性地讲话酸他,不过很快涌现疑惑。

「跟我脱不了关系?什么意思?」

「就是帕特拉修酱啦。其实在龙厩的帕特拉修酱忽然不受控制。以为是因为不熟悉环境,想说带她散散步解解闷。结果我一松开绳子……她就撞开我,逃到这里来了。」

奥托的眼神带着抗议,但是当事龙那张高贵的侧脸却一副不知情的样子。

「根本不把我放在眼里嘛。……总而言之,她冲出龙厩。要是被她逃走我就麻烦大了,所以才会追到现在。」

「也就是说,为了飞奔到我身边是吗。什么啊,原来帕特拉修你这么怕寂寞喔。」

「虽说看起来不单单只是想念菜月先生啦。因为……」

双手抱胸的奥托,用别有含意的眼神看向帕特拉修。昴顺着他的视线跟着看融入黑夜的地龙鳞片后,这才惊觉。

帕特拉修的黑色鳞片上湿漉漉的,处处是流血的伤。被坚硬鳞片覆盖的身躯理应不会随便受伤,而且伤口看起来不是外伤,而是从内部破开来。

──顿时,掠过昴脑子里的,是进入坟墓的条件。

「没资格的人进到坟墓里就会被拒绝……」

其实,曾经进过坟墓的罗兹瓦尔就因为这个规则而身受重伤。规则对于违反者毫不留情。而且可能不单单指人,还适用在地龙上。

「该不会,你……为了带我出来,所以才受这么重的伤?」

昴喃喃道,摸了摸自己的肩膀。运动衣有破洞和唾液的痕迹。背和腰也有被拖行时沾到的泥土污渍。──把昴带到坟墓外的就是帕特拉修。

爱龙因为违规进入坟墓而受伤,却还是把昴带到外头。

「为什么要做这种蠢事……。等我醒来,就会自己到外面……其实你没必要慌慌张张地把我拉出来,搞得自己都受伤了。」

对帕特拉修受伤一事感到过意不去的昴垂下头。结果帕特拉修又伸长脖子,用鼻头摩擦他。昴不明白她的用意。

没法对话,以为心意相通的想法也是他单方面的认定,自己老是被帕特拉修所救的这段关系。

「奥托。」

「哦,怎么了吗?才想说要是嫌我碍事,我就去哪边走走呢……」

「帕特拉修为什么会来救我……可以帮我问问看吗?」

──要了解帕特拉修的用意,就只有一个方法。

那就是奥托的「言灵加持」。使用能够和语言不通的鸟和动物对话的能力,应该就能问到帕特拉修的想法。

可是听到昴的请求,奥托嘴角往下撇,一脸不开心。

「这个……老实说我不愿意。菜月先生是在开玩笑吗?」

「……你看我现在这张脸,像是在开玩笑吗?」

「菜月先生有着就算身心俱疲也能讲出无聊笑话的气概,刚刚的话若是开玩笑的话,我还能笑笑便算。──你真的不懂吗?」

奥托低声反问。昴没法反驳,因为被他的眼神驳倒。

那眼神像是看到奇怪的东西,讲白一点就是看到笨蛋的眼光。奥托就是这样看着昴。昴心想自己到底忽略了什么严重的东西,可是又想不到。

见他那样,奥托无奈地手贴额头叹气。

「唉,我的加持没有菜月先生想得那么万能。就只能沟通,称不上是翻译,要我居中传话是很费力气的。」

「────」

「你那眼神是『就算是这样也给我做』呢。可以是可以……但这么做有意义吗?」

虽然抱怨发牢骚,但奥托还是勉为其难地接受昴的要求。他温柔地抚摸靠着昴的帕特拉修。

──奥托的喉咙发出高亢的嘶哑气音。

那不是人类的语言,而是用「言灵加持」转换成的「地龙语言」。帕特拉修对这声音产生反应,看向奥托,并发出同样高亢的声音。

接收到回应的奥托也发声。如此重复数次后──

「结束了……嗯──好难喔。要怎么转换成人类的语言呢……」

「别焦急。拜托你告诉我。」

「我不是在焦急……啊~这个真的很难啦~!应该说要转达她这番话让人有种非常奇怪的顾虑耶!?」

奥托抓头,几度思索,寻找能让人听懂的词汇。不久,见焦急的昴已经咬牙等不及,只好放弃思索并叹气。接着──

「──『别要我讲出那种话啦』,应该是最接近的意思吧。」

「……咦?」

奥托害臊地抓抓脸还撇开视线。听了他的话,昴目瞪口呆。

就这么继续等着下一句话,但奥托却没有再接着说。不仅如此,他还朝着愕然失声的昴挑眉。

「差不多就是『别要我讲出那种话啦』。我也赞成就是了。」

「别要她讲出那种话……是什么意思……?」

「就字面上的意思啊。要是添加我个人的想法,就是『不被点醒你就不懂吗?』,大概就这样。」

奥托的说词反而让昴更加困惑。

不被点醒你就不懂吗?就算被这么说,还是不懂。什么都不懂。昴好想问自己,到底是不懂什么。

「……一察觉到那个人有危险,就坐立难安到飞奔而出,即使自己受伤也要救出他,待在他身旁直到他清醒,醒过来了再放心一笑──这种心情,我想不管是人还是地龙都一样。」

「啊──」

「这种事啊,就算不是帕特拉修酱,也会演变成『别要人讲出口』喔。她的态度都这么明显了,你却还没察觉,到底是有多迟钝啊。幸福的家伙耶你。」

奥托一脸厌烦,让昴自觉到自己有多蠢。

接着再看看贴着自己的帕特拉修。地龙以沉稳的眼神凝视昴,鼻头再次凑向昴的脖子。

手很自然地就摸起地龙的头。温柔有加地碰触坚硬宛如岩石的鳞片。

「这样啊……你喜欢我呢。」

「────」

「你愿意,喜欢我啊。……这样啊。」

感觉哽在胸腔的东西掉下来了。

帕特拉修用鸣叫回应昴的理解,摩擦的鼻头动作变大变粗鲁,像是在隐藏害臊似的。皮肤感觉要被刮下来,正当昴要开口抗议时──

「哦,啊……?」

突然,滚烫的水珠滑过昴的脸颊。──眼泪,是泪水

。

在还没有意识到的时候,突如其来急涌而上的东西就溢了出来。连忙用手去挡,但已经来不及隐藏。奥托一脸错愕。

「菜、菜月先生?发现自己被地龙喜欢就高兴落泪,有点夸张喔……」

「不是……不是那样的……只是时间点太刚好……可恶,都怪答案在缺乏真实感的时候杀出来……!」

──好卑鄙。时间点抓得太刚好了。不愧是帕特拉修,根本心机颇重。

用这些蠢话带过内心感受,同时拼命对抗眼泪。

在魔女的茶会中,昴自觉到其实自己并不想死。就跟想要保护重要的人的心情一样,想跟重要的人相伴的欲望也同样强烈。

然后他希望能得知,自己有没有被重要的人怜惜的价值。

来到这里,得到帕特拉修无偿的真诚之爱。──这种事,还能要人怎么办?

「没想到是你第一个告诉我。──谢谢你,帕特拉修。」

为了回应她的爱,昴带着感激抚摸爱龙。

享受完手掌的触感,帕特拉修像淑女一样翩然站起。虽说摇晃的尾巴已然透露出她现在心情大好了。

「抱歉在你确认跟帕特拉修酱的羁绊的时候打扰。你不要紧吧?」

「嗯,谢了。也给你添麻烦了。……那个不要紧是怎样?」

「不只是精神,还有身体状态啦。一看就知道你进过坟墓了。你进去帮忙爱蜜莉雅大人时也昏倒了,刚刚也是吧?多少会担心一下啦。」

说完,奥托闭上一只眼睛,看着和帕特拉修互相抚触的昴。

「你在担心我吗……该不会你也喜欢我吧?」

「可以不要讲那么恶心的话吗!?被帕特拉修酱爱还不够,遇到的人也要问过一遍才甘愿吗?」

「不行吗?老实说,我现在很想要一句鼓励的话……」

「好啦好啦,你恢复成平常的样子真是可喜可贺。……说到底,我袒护菜月先生终究只是为了往后着想。说到底,哪?」

面对昴的怪言怪语,奥托发起抖来,伸出双手作出牵制。

为了往后着想,这种装模作样的话,实在很像他这个商人会讲的话。

「要是这个前提消失,危险快要波及到我的话,我可是会匆忙逃跑的。这一点还请记在心上。」

要说薄情是很薄情的发言没错,但就「划清界线」这层意味而言,是必要的默契。奥托刻意将这点讲出来,代表他真的是好好先生。

「嗯,我知道了。你──」

昴点头赞同奥托那番现实的意见,但话说到一半就断了。

哪里怪怪的。接着立刻察觉到不对劲所在,所以笑了出来。

「……干嘛?」

「没有,我想起来了。唉呀,原来是这样啊。」

朝着一脸狐疑的奥托点头,昴仰望夜空。

以「圣域」为起点的轮回里,昴曾和奥托一同行动很多次。而每次昴都一路见证了过来。所以说──

「要是危险会波及到你,你就会匆忙逃跑……是吗。」

「嗯,那当然。我没有道理为菜月先生你们以身犯难……」

「你不会逃跑的啦。」

「──咦?」

昴朝着想要乔装势利眼的奥托这么说。

接着正面面对惊讶的他,把话说完。

「──你,不会丢下我逃跑的,奥托。」

对嘉飞尔的威胁毫不屈服,想尽办法解救被绑架监禁的昴。

即使嘉飞尔兽化了却还是庇护昴,跟村民们一起对抗他。

就算他装得再怎么薄情,但昴知道他不是那样的人。

「奥托。──因为你是我的朋友。」

2

接收到奥托和帕特拉修的激励,昴的心灵得到了片刻安息。

老实说,在梦之城堡发生的事还没法完全接受,但已经可以积极地将之一点一点地啃碎,想办法做为粮食向前看。

「帕特拉修酱我先带回去了。……啊~啊,我的预定都乱了──」

离去之际奥托继续抱怨,帕特拉修依依不舍地离开坟墓。目送这两人(一人一龙)离开,说想要吹吹夜风而留在原地的昴,慢慢回头看向坟墓。

──被皎洁明月照耀,以不变的样貌静静伫立的「强欲魔女」的坟墓。

和原本想仰赖的魔女诀别,对昴来说是遗憾之至。用沉重打击来形容都不够。但是,即便如此,还是有必要和「魔女」斩断孽缘。并不是说她是个坏人,但却是无法互相理解的人。

这点也适用在密涅瓦和其他魔女,以及「嫉妒」莎缇拉身上──

「要珍惜自己,试着说出来是不错啦……」

将离别之时所做的约定脱口而出,昴陷入两难。

「虽然叫我要仰赖重视我的人,可是该怎么做呀……」

如实以告拜托对方,是这意思吗?

可是,禁止自己这么做的人就是莎缇拉──若是根据梦里的对话,禁止昴透露「死亡回归」的应该是「魔女」这个人格吧。

莎缇拉和「嫉妒魔女」的主张互相矛盾。既然如此,那个最后的约定──

「──总之,这个之后再说。」

思考一直往莎缇拉那走,在这边先踩煞车。现在需要的,是打破这个封闭状况的方法,至少要掌握到一点线索。

「宅邸灭门案是用我回到宅邸作为触发条件……既然如此,那要先处理的就是『圣域』的问题了。『试炼』和嘉飞尔,还有罗兹瓦尔的『睿智之书』吗。」

枚举的问题每个都麻烦至极,最大的难处在于彼此又环环相扣。特别是罗兹瓦尔那壮烈的想法,即使已经死过一次却还是忘不了当时的战栗。

罗兹瓦尔知道昴会「死亡回归」──正确来说,是知道昴在「轮回」。他知道昴有回溯时间的能力,于是为了自己的目的而加以利用。

他的目的,就是实现他所持有的「睿智之书」的内容。因此罗兹瓦尔在「圣域」降下大雪,使得这里变成魔兽「大兔」的进食区。

而阻碍「圣域」居民避难的,就是必须跨越「试炼」方能解除的结界,以及每重来一次,想法就越顽固的嘉飞尔。

每次轮回,嘉飞尔都改变立场阻挡着昴。就只有第一次有推昴去「试炼」,表现出想帮忙解放「圣域」的态度。如今回想,那恐怕是为了不让人发现他反对解放「圣域」而演的戏。

而若是昴要积极解放「圣域」,嘉飞尔就会使出强硬策略。奥托和阿拉姆村村民曾因此惨遭毒手,当时的愤怒还难以忘怀。但是,也曾被嘉飞尔救了一命。因此轮回次数越多,对他的真心就越是感到不明所以。

而在收下艾姬多娜最后的建言后,那成了更强大坚硬的荆棘。

「愚蠢又可悲的嘉飞尔,畏惧外头的世界……是吗。」

过去嘉飞尔曾经挑战「试炼」的事已经明朗化。结果就是他变成强欲使徒,获得指挥琉兹拷贝人的权力。

假如那个「过去」,就是让嘉飞尔畏惧外面的世界,把他紧紧绑在「圣域」里的原因──那是自己曾归类在不需要去思考的问题。

不必去深入了解嘉飞尔。若这么想,就等于再次从眼前的问题别开目光。

「结果绕了一大圈,还是有必要知道啊。可是,只有这一块我不及格。」

不明白嘉飞尔的真心,就无法跨越他这堵墙。

但是,就算跨越了嘉飞尔,还留下「圣域」里头有结界和罗兹瓦尔这两个问题。而要破解这最麻烦的组合──

「──当务之急是把坟墓的『试炼』破关,才能确保逃跑路线。到头来这边也是啊。」

整理完问题,总归又回到了原点。要解决「圣域」的各个问题,必要条件就是攻克坟墓──问题在于剩下的「试炼」数目。

「让我惨兮兮的第二个『试炼』,有算我过关吗……?」

以「不该存在的当下」的名义,让昴看看选错选项的话,世界会变怎样──也就是体验多个平行时空。

──只对昴残忍、描绘出地狱前方的世界线。

品尝各种后悔,看过无数末路,最后痛哭不已的昴,被「试炼」怎么评价呢?

「────」

扭动脖子发出声响,用力吐一口气后

,昴踩在坟墓的信道上。

先让奥托他们回去,自己留下来的最大原因就在于要确认这点。坟墓会把自己带到第二还是第三「试炼」呢?

换言之,这次挑战,其实有可能会再度看到「不该存在的当下」。那是举世最恐怖的光景之一,因此昴的心也为此胆怯颤抖。

即便如此,也不能忽视,更不能忘记和逃避。

就只能挑战。自己有这义务。为了完成义务──

「──呜?」

带着觉悟用力踏出一步──接着视野晃动。

「啊、喔、恶!」

突如其来的晕眩让身体失去平衡撞向墙壁,最后瘫在地上。强烈呕吐感敲击头盖骨、搅拌大脑。没法忍受,只能四肢跪地,将胃液洒在地上。

──警铃狂响,响个不停,越响越大声。

「呜、咳……吁!危险,呜啊……!」

思绪紊乱。感觉头盖骨被开洞塞入电极,让脑袋沸腾。就算吐了也没有比较轻松,因此昴本能地滚出信道,冲到坟墓外头。

一接触到外面的空气,整个身体就放松下来。呕吐感变得稀薄,视野也恢复正常。

「刚、刚刚是、怎样……?」

昴边泪汪汪地喘气边愣愣地仰望坟墓。

坟墓还是一样,维持着静谧的气氛。──除了看起来莫名地不祥。

想再度爬进坟墓,但拒绝的感觉用痛楚困住昴的手脚。

──被拒绝了。这种感觉像灵光一闪,跟其他事链接在一起。

很简单。就像刚刚发生在帕特拉修身上的事。还有之前罗兹瓦尔也用身体品尝到的拒绝,如今也发生在昴的身上。

这再简单不过的事,揭示了一项致命的事实。那就是──

「──我失去挑战坟墓的资格了?怎么会这样。」

昴站起来,走向坟墓试图否定这个结论。可是脚却动也不动,连一步都踩不出去。因为本能理解到:自己被坟墓拒绝,自己丧失了资格。

──脑子里浮现那个穿着丧服般黑色连身裙的白发魔女。

「那个恶劣的……!」

离别时,魔女有问过昴。

是要选择握住自己的手,还是握住莎缇拉的手?

后来,昴握了莎缇拉的手。假如这是报复──

「你这王八,性格到底有多恶劣。混帐魔女艾姬多娜──!!」

昴朝着听不见的魔女扯开嗓门大骂。

但是,不管怎么叫骂、难过或生气,发生的事都不会改变。

──菜月?昴失去了挑战解放圣域之「试炼」的资格。

3

──对昴来说,这个决定需要的勇气跟挑战坟墓是同一个等级。

以最残忍的方式将过错摆在面前的「试炼」,造成的恐惧足以让双腿打哆嗦。让人怀疑自己进不去坟墓里头的原因在于这份恐惧。

可是事实并非如此。恐惧并不构成停止脚步的理由。突破现状的欲望能够跨越恐惧,这一点在这份决心里也是一样。

既然不能挑战「试炼」,也无法获得魔女的协助,那剩下的选项就只有一个──

「这──么晚来拜访,让我喜出望外~呢。」

说完后微笑迎接昴的,是躺在床上、化着小丑妆的男子──不,是拥有应称之为「魔人」的执着和思维的罗兹瓦尔?L?梅札斯。

把枕头当靠背、上半身坐起的罗兹瓦尔,脸上的妆在烛火的照耀下,给人一种非人的异样氛围。

面对这个魔人,昴掩饰紧张吞口口水。

──昴所剩下的选项,就是拜托罗兹瓦尔。

不过,说是拜托,但并不是来提议将「圣域」里头的问题合而为一再解决。不管是就昴的心情还是他的目的来看,那都是不可能的。

昴既不会原谅他动手杀害拉姆和嘉飞尔,还牺牲村民的行为;而罗兹瓦尔也对昴那不合他目的的心态看不顺眼吧。

因此接下来即将开始的,是绝对无法宽容彼此的两人的互相欺瞒。

「所以?刻意来此夜袭,难──道是要用勾起我的兴趣的话──来说服我?」

「……要说说服也没错啦。我有事要问你。──有没有可以不管坟墓的规则就脱离『圣域』的方法?」

昴这番很难说是牵制的发言,让罗兹瓦尔的微笑中带着冷冽。嘴巴朝旁裂开露出小丑笑容后,罗兹瓦尔用黄色眼睛看着昴,说:

「昴啊。──这是你第一次问我这──件事吗?」

这个问题,明示出彼此都了解双方的立场。

罗兹瓦尔知道昴的「回溯」能力,昴知道罗兹瓦尔知道这点。在彼此都知道的情况下,开始进行试探对话。

想着这些,昴故意做作耸肩。

「『这个』问题这还是第一次。在这种感觉下和你互探底细也不知道有过几次了,但去数就太蠢了。」

「这样……啊。原来如此。你这个态度……可以想成是那么一回事吗?」

「随便,看你啰。」

昴移开视线,含糊带过罗兹瓦尔要求的结论。

在对话期间,昴没看漏罗兹瓦尔的双眼里带着一丝期待。察觉到这些微的变化,是「死亡回归」的犯规优势。

只知道回溯时间能力的罗兹瓦尔,无法知道回溯过的昴一路带来了怎样的感情变化。因此──

「现在还在修正错误的摸索期。要是能得到你的帮助就大有进展。」

──昴按照罗兹瓦尔的想法行动,就算这么演他也不会察觉。

他的「睿智之书」并没有提到昴的小动作。这点从前一轮被大兔袭击前,罗兹瓦尔所说的话就能得知。

罗兹瓦尔终究只是照著书中内容大纲去走。也就是说,只要昴好好地演好这场戏,骗过罗兹瓦尔,应该就能将他玩弄在股掌之间。应该啦。

「那摸索的一部分,就是无视坟墓突破『圣域』吗?若是如此,用不着这么怯懦。以你的权能,应该可以无限挑战,在最后突破困难。可是你却半途而废,这是你的觉悟──严重不足吧?」

「想法灵活可是我的卖点。如你所说,我有无限次的机会。但这次的目的并非过程而是结果……只要把解放圣域的功劳留给爱蜜莉雅就好吧?」

表现得冷淡平静,同时又提心吊胆地别让发言有破绽。心跳速度和背上的冷汗都非比寻常,但要骗过罗兹瓦尔,这是必要的消耗。

残酷地切割──正是罗兹瓦尔希望昴该有的态度。

成为一个以爱蜜莉雅为优先,为了她竭尽所能的勇士。因此,昴越是选择舍身的做法,可以想见罗兹瓦尔会越开心。

「原──来如此。……这可以说是我喜欢的答案~呢。」

果不其然,昴的答案让罗兹瓦尔满意微笑。

他那让人汗毛直竖的眼神,是欢迎昴成为同类的视线。无法理解魔人的思考,还被视为同类,使得生理上的嫌恶感上涌。

两人之间的差异真有那么多吗?在自觉自己的不正常后更忍不住这么想。

「你的变化让我很高兴喔。不过,你这问题很难回答。毕竟自结界张设以来已四百年,一次都不曾被打破,也就是毫无前例。我不曾怀疑过哪儿有破绽,一想到张设结界的人,就很难想像会有漏洞~呢。」

「因为是艾姬多娜设的嘛。」

「对你而言,也已经是熟识的对手了吧?」

揶揄的口气中带着些微吃味,这不是昴想太多。罗兹瓦尔对艾姬多娜的执着十分露骨,但是这次可以善加利用。

「是啊,那当然。我先声明,其他一些事件也已经触发收集到了。像是森林里头的琉兹?梅耶尔的实验室,还有也知道嘉飞尔是强欲使徒了。」

「啊哈──那真是好极~了。不用说废话真是帮──了大忙呢。」

昴接连丢出贵重情报,感觉有解除罗兹瓦尔的疑虑。照这个样子看来应该会很顺利──但是急于求成的心情,让昴对接下来的话反应慢了一拍。

「可是,既然是这样的话,那就越来越可疑了。为什么你要找脱离『圣域』的方法?对已经有所觉悟的你而言,探索这个可能性只给人你举棋不定的印象。──不如说你现在的提案,是做好觉悟之前的你才会提的……我是这么想~啦。」

「……那

是看怎么想吧。」

罗兹瓦尔的回马枪让昴一瞬间语塞,但他马上竖起手指说下去。

「你也知道,我有很多机会帮爱蜜莉雅争取名声。这样讲很难听,不过『圣域』这里牵扯的有关人士也少,都是些小不拉叽的事件。所以应该要以像是白鲸或魔女教这类有话题性的事件为优先。──这里没那种价值。」

「所以才要找出路?──这个答案让人不得不怀疑──呢。」

「怀疑?」

昴以为顺利过关,但罗兹瓦尔摇头。

「我并不能亲眼确认你的──权能。如此一来,不免会上你花言巧语的当。若是那样,就必须确认彼此的认知。」

「彼此的认知?」

「我,希望『圣域』被解放。不是走旁门左道,而是真正的解放。要是办到了,你跟我就是朝同样目的迈进的共犯……为了让爱蜜莉雅大人坐上王位而奔走的同伴,所以我想构筑──良好关系啰。」

罗兹瓦尔的话堵住退路,这次昴脸颊僵硬。

他的道理有难以违抗的力量。因为就算昴充分活用「死亡回归」,想达成爱蜜莉雅的心愿,也不能少罗兹瓦尔这份力。

有罗兹瓦尔做后盾,才能达成爱蜜莉雅的目的。为了让她成王,昴和罗兹瓦尔是缺一不可。──这点被直接点破。

可是,虽然被这番再正确不过的理论迎头痛击,但昴却觉得不对劲──乍听之下十分正确的意见,却觉得背地里隐藏着其他想法。

之所以会察觉,一定是因为昴想用相同的道理来欺骗他。

「有点叫人在意……你格外坚持要解放『圣域』呢。」

──简直就像是有什么非得这么做的理由。

带着这个意图的发言,让罗兹瓦尔加深诡异的微笑。

「──呃。」

他的微笑,使昴忆起与罗兹瓦尔对峙时所产生的最高警戒。

也就是在之前的轮回最后,罗兹瓦尔在被大兔吃掉之前杀害拉姆他们,坦白想法的那瞬间。

不厌其烦地牺牲身旁的人的性命,黝黑的执着满溢出来的那瞬间。

「──为什么会那样想呢?」

但是都到这地步了,罗兹瓦尔依旧不打算敞开心胸。

被反问,昴咂嘴回应。

「怎样都没差吧。因为你拒绝我的提案的方法,老实讲很不像你的风格。尤其你又一股脑地坚持解放『圣域』是条件,会觉得可能有鬼是很正常的吧。」

「关于这点,我倒认为我解释过了呢。你为了爱蜜莉雅大人奉献一切,而为了向我证明这点,因此把眼前最近的难题丢给你。到这儿有什么问题吗?」

「除了解放以外的解答都被禁止,我觉得很不公平。要证据不是有其他事可以佐证吗。」

「这样没有交集。反而会让我很想反问你──喔。」

朝着紧咬不放的昴闭上一只眼睛,这次罗兹瓦尔竖起一根指头。

「你才是,一扯到『试炼』态度就极端暧昧。给人的感觉就像是你身上有不想解放『圣域』的理由。」

「哪有可能不想解放啊!我超想快点解开结界,把在这里不能解决的问题拉到外头去做!……可是──」

「可是?」

昴讲到激动处差点全盘托出,察觉后连忙闭上嘴巴。这边要是不经大脑就开口,一切都会化为泡影。要努力让自己冷静,审慎选词用字。

「我不想……不想再看到爱蜜莉雅挑战坟墓的『试炼』后内心受创的样子了。」

「所以才要你呀。既然爱蜜莉雅大人在『试炼』栽跟头,由你代替不就得了。由谁解除结界根本不是问题。这可是你说过的喔。」

「呃呜……」

不经大脑说话,结果就是处处落人口实。昴用力咬牙。看着昴默默苦恼,罗兹瓦尔眯起眼睛。

「该不会,是因为代替爱蜜莉雅大人接受『试炼』很痛苦?基于怜惜自己所以才要找『试炼』以外的路?若是这样,就代表你对爱蜜莉雅大人的心情不过如此。」

「少乱讲……!哪有可能……」

「怎么不可能?你讲真的?为什么可以断言?要怎么让人相信你?若是为爱蜜莉雅大人着想,再大的苦痛都要忍耐,这不是正常的吗。假如你是真心爱着爱蜜莉雅大人,办到可以说是理所当然。假如是为了爱蜜莉雅大人,自己的心情就该抛诸脑后……你办得到吧?」

刻意讲给昴听的话,像是大浪般把昴吞噬压烂。

罗兹瓦尔的话是走极端理论。但只要知道昴有「死亡回归」的能力,那任谁都会导出这一个结论。

──连昴自己也曾紧抓这个结论不放。

假如握住艾姬多娜伸出的手,昴的生存方式肯定也会变成只关心最重要的事物,其他一概不管的态度。毕竟受伤和疼痛都是为了未来而要有的牺牲。

但是,这种生存方式昴已经做不来了。因为察觉到自己不想做。

「──看样子,是你的觉悟还不够透彻~呢。」

不知道从昴的黑眼珠中看透了什么,罗兹瓦尔这么说,然后悲伤叹气。

「稍微……没错,我本来有点期待的。说不定我能够看到我所渴望的未来。但是,看来没那么顺利啊。」

罗兹瓦尔不掩饰自己的失望,放松全身的力气躺回床上。他用态度表示对话结束,昴含恨吞下交涉失败的结果。

按照刚刚的话,已经知道罗兹瓦尔失去了在「这一轮」活下去的理由。再来就是抱着延长赛的心态看着昴挣扎,直到性命结束。

但假如容许他这么做,那昴就真的是白跑一趟了。

「为什么又这样……马上就放弃一切!明明就还没结束!」

「已经结束了。不,应该说根本没开始过。你甚至还没站在觉悟的起跑在线。只要你一直原地踏步,就绝对无法跨越这次的难关。」

「觉悟的起跑线!?我不懂啦!你到底要逼我到什么地步……」

「──就算践踏爱蜜莉雅大人的意志也要达成目的,我很期待你有这个决心。」

听到这话,昴像是被人泼了一盆冷水一样目瞪口呆。

而罗兹瓦尔就朝着浑身僵硬的昴,像教小孩一样说教。

「听好啰?假如你真的是为了爱蜜莉雅大人着想,就该无视她的想法。作着幼稚美梦的小孩,不会拥有你这般选择走过惨烈地狱的觉悟。你若是要拯救她的性命,就该践踏她的意志。」

「怎、怎么可以,这样就本末倒置了吧!?为了爱蜜莉雅好,却要践踏她的意志……」

「你有生命啊。只要有生命,就有未来。有了未来,就有希望。」

罗兹瓦尔朝着吞吞吐吐的昴这么说。他的话像叹气一样细微,又像子弹一样强烈,直接贯穿昴的心。

「有了希望,就有可能性。有了可能性,就能救人。──不是吗?」

不是!好想大声这么说。可是昴却没有其他答案可以取代。又不能感情用事,满腔情感让昴差点哭喊出来。

「──!」

「连回嘴都没办法了吗。我还要对你失望几次呢?」

昴握紧拳头,嘴唇颤抖。罗兹瓦尔怜悯地看着他。接着,他又撑起上半身。这次胸前抱着黑色书本──「睿智之书」。

然后边用手指摸著书缘,边朝着像石头一样呆立不动的昴说:

「既然如此,就顺便锻炼你的觉悟吧。再给你一个逼死你的情报。」

昴浑身战栗。都已经束手无策了,还有什么事?他还要怎样逼死昴?

「你应该已经接触过『圣域』内发生的多起问题。关于这点,你应该比我还要详细吧。但是,问题不单单只在『圣域』。」

「你、你是说、宅邸的事吗……?你、也、知道……」

罗兹瓦尔亲口提起宅邸遇袭事件,昴很惊愕。「睿智之书」连这种事都写上去了吗?提出这个问题,是罗兹瓦尔的试金石吗?

然而这种想法却在下一秒消失得无影无踪。

为什么呢──

「──那当然。因为委托刺客袭击宅邸的人就是我。」

──宅邸惨剧是由他一手造成。幕后黑手在昴面前自白。

4

──开始瓦解,逐渐瓦解。从脚边开始崩落坍塌。

看不到原本的立足地,昴错以为自己正在坠入黑暗。因为罗兹瓦尔的自白所带来的冲击就是有这么大。

「等、等……等一下。你、等一下……是你?」

「我送了刺客到宅邸。──为了锻炼你的觉悟。」

「觉悟?锻炼觉悟是……是指什么?」

「很简单。就算有你的权能,当重要的人事物分隔两地遇难时,也没法同时拯救两边。因此你必须选择最重要的那一边。先失去一个,再失去其他,不消多时你就会成形。──成为一个只会拯救唯一的人。」

说不出话来。不是被哄骗,也不是被驳倒,就只是没有词汇可以表达这股激动,如此而已。

──惊讶到说不出话来。从来不曾这么切身感受过这句话。

法兰黛莉卡和佩特拉,甚至碧翠丝,都死在这么荒唐无稽的计划里。

为了让昴成形,为了他那无聊的计划,她们就被信任的主人给背叛乃至殒命。

「罗兹瓦尔……你真的脑袋有问题……」

「或许吧。我的精神早就异常了。自从在四百年前被那双眼给吸引之后,我就一直异常到现在。」

「四百……?」

不懂他这话的意思,昴只能傻傻地重复。

话题又出现了四百年。可是由罗兹瓦尔说出来实在很不自然。活在这个时代的他,应该没有方法可以知道四百年前发生的事。

可是他却讲得像是最近发生似的──

「──菜月?昴。」

「啊?」

「你为何还没疯呢?到底缺少了什么呢?你跟我一样,不对,你应该要比我更疯狂。你应该处在精神不异常就无法挑战的境界,走在孤独之路上才对。人心只是碍事的东西。──所以说,由我来把你逼到那地步吧。」

他的声明要用以粉碎昴痛下决心的心灵,实在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了。

他轻视了知道「回溯时间」能力的罗兹瓦尔。想说自己有「死亡回归」的经验作为优势,还是自己也占优势,所以骄傲了起来。

实际上却是罗兹瓦尔一手堆砌出用「死亡回归」也无法破除的窘境。

「你这是做什么?」

罗兹瓦尔冷冰冰的声音从头上洒落。昴的身形压得比床还要低,四肢跪趴在地,额头抵在地板上。他放弃尊严,朝罗兹瓦尔叩首跪拜。此外什么都不是。

丢人现眼地用头摩擦地板,苦苦恳求。

「请等一下……。求求你,请原谅我。是我,是我不好。所以说,请你饶了大家……我、我……」

「唉呀呀呀,擡起头来吧,昴。你用不着道歉。你又没做错什么。所以说……」

「不、不是的……不是我不想照你说的做,是我没办法。跟我的心情无关,我就是没办法。我没办法接受『试炼』。我失去资格了。」

「……什么?」

抽抽噎噎、吸着鼻涕的昴拼命传达出现状。罗兹瓦尔头一次表现出困惑。看来这件事完全在他的预料之外。

他陷入沉思,昴则是再度用力磕头求他。

「拜托你!求求你!我真的没办法。就算派人攻击宅邸也没用!让人死了一点意义都没有……所以说,停手吧。请你住手……!」

「──不行,不可以。不如说,听到你这样讲,反而更有必要这么做。」

但是,回应恳求的却是绝情的声明。昴惊愕地擡起头。

罗兹瓦尔的双眼紧盯着昴。黑瞳和一蓝一黄的视线交缠在一起。

「你丧失资格,老实说出乎我的意料。可是,不代表无路可走。」

「为什么……不管你再怎样逼我,我就是没挑战资格了!牺牲一点意义都……」

「真的是这样吗?你的内心应该知道答案吧?」

罗兹瓦尔冰冷的声音驳斥昴的诉说。

噗通,心脏用力跳动。并不是因为这出人意料的话感到惊讶,而是罗兹瓦尔的用意和话中的意思,昴都能理解。

挑战「试炼」的资格被剥夺,被撤销。可是,就算丧失资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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