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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卷 第二章『置胜算于度外』(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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挑战「试炼」的资格被剥夺,被撤销。可是,就算丧失资格──

「只要你真心希望,艾姬多娜应该会再给予你资格。如果是因为你惹她不开心才失去资格,那就讨她欢心便行。那就是她的『强欲』本质。」

握住她的手,颠覆先前的想法的话,艾姬多娜就会帮助昴。罗兹瓦尔是这个意思──

「少自恋了,菜月?昴。别以为了解艾姬多娜的人就只有──你。」

──罗兹瓦尔这番话有着发自内心的羡慕。

「你能拿回资格,重启状况的。所以说,我的行动不会改变。我会继续逼你,磨练你的觉悟,让你脱胎换骨。」

「啊……」

了解到苦苦哀求也无济于事后,跪着的昴整个人被打垮。

他就只能蠕动干透的嘴唇,慢慢地问。

「就针对我……如果你恨我,那只要冲着我……」

「恨你?」

被人针对到这种地步,除了恨意以外想不出有其他理由了。可是罗兹瓦尔听了这话反而大感意外,他挑起眉──然后微笑。

「我怎么可能会恨你呢。你是我的希望。在这个世间能够让我称为是希望的人,就只有你跟拉姆而已。──我打从心底相信你。」

觉悟的等级差太远,重量更是天差地远。

昴从少得可怜的经验中所学到的,被罗兹瓦尔轻而易举地踩烂。他所准备的棋谱周密到就算是用「死亡回归」也无法推翻。

即使当场杀了罗兹瓦尔,也无法阻止宅邸灭门惨案发生。而对罗兹瓦尔来说,打从一开始昴的性命就不构成谈判诱因。少了他,爱蜜莉雅赢不了王选之战。性命、王选、愿望、妥协,全都混淆在一起。

「────」

回过神,昴发现自己晃悠悠地站起,背靠着墙壁,然后就这样贴着墙壁走向房门口,专注地只想快一点离开现场。

对话没有意义。没法达成妥协,只是浪费有限的时间。

「我……」

并不是想到什么而说出来。就只是脱口而出。

「我,没法像你那样。──我是人类。我会继续当人类。」

只说了这些,昴就离开罗兹瓦尔的房间。

直到最后,罗兹瓦尔都没说什么。

对此稍微心安,让昴觉得自己很可悲。

5

离开罗兹瓦尔的寝室后,昴漫无目的走在月光下。

「……该怎么做才好?」

看不见未来,嘴巴喃喃吐出问话。在心头反复重现的,也是同样的话,只是答案不可能像回声一样反弹回来。

本来就已走投无路的状况,如今感觉更像是失去了沙粒大小的光明。

如此一来,找帮手的可能性就完全消失。自己完全无法理解魔女和魔人的想法。

不过,却莫名地能接纳罗兹瓦尔的自白。

「会在我回宅邸的时间点才发动攻击也是……」

那一定是罗兹瓦尔的指示。包围宅邸、悠哉地侵入屋内的手法也好,还有破解碧翠丝的「机遇门」的方法,这些都是罗兹瓦尔熟知的事。

不单如此。算上这次的话,这肯定已经是罗兹瓦尔第二次雇用艾尔莎。

「在王都要菲鲁特偷走爱蜜莉雅的徽章的人也是……」

全都是因为他知道为了救爱蜜莉雅,昴会介入其中。

那一天昴拼命奔走,为了帮爱蜜莉雅而死了三次,最后爱蜜莉雅笑着告诉昴自己的名字,这一切全都在罗兹瓦尔的掌握中。

「一切都按照『睿智之书』在走……既然如此,雷姆的存在被夺走,『圣域』的状况会像这样走投无路,全都是按照某个人的预定吗。」

若真如此,那昴的自由意志,不过就是某个人在操纵的线的延伸而已吗。

一切都会按照预知进行,若是有异于书中内容的发展就由罗兹瓦尔导正。偏离的路线被强制修正后,预知就一定会实现──

「──咦?」

刚刚,感觉哪里怪怪的。

慢慢地按照顺序重新考察罗兹瓦尔的「睿智之书」。确实有不对劲、叫人挂意的地方,但却想不起来是什么。

「是什么?是什么怪怪的?哪里有问题?有什么问题……!」

没有答案的谜题,就跟先前的状况一样,可是却不太一样。这片雾霭的前方有路,而且感觉这条路会连接到失去的光明。

罗兹瓦尔的「睿智之书」,实现书中内容,碧翠丝的「睿智之书」,魔女教的「福音」,白纸页面,预言页面,如预言的结果,修正,未来──

「──昴?」

「──吓!」

突然有声音插进思考漩涡,吓得昴肩膀跳起来。接着他回过头。

站在背后不远处、于昏暗中沐浴在月光下的少女──摇晃闪耀银发的爱蜜莉雅,瞪大蓝紫色双眼盯着昴。

无预警的遭遇,让昴胸口隐隐作痛。不过他连忙粉饰表情。

「啊,爱蜜莉雅……酱。你怎么会在这?都已经这么晚了。」

「昴才是吧。我睡不着,所以就起来散步。」

「……这样啊。不,果然啊。」

「──?」

昴了然于心的点头,惹来爱蜜莉雅的狐疑。

跟爱蜜莉雅在晚上邂逅已经不是第一次。之前也曾遇到在月夜中散步的爱蜜莉雅,当时也有交谈。虽然状况跟那时不同,但两人还是在这里遇到,意味着爱蜜莉雅的行为是必然发生。

昴被邀请至茶会,和帕特拉修确认羁绊,在森林深处听取琉兹的秘密,知道罗兹瓦尔是幕后黑手,在从事各种行动的时候,爱蜜莉雅也在做自己的事。

这是理所当然的,但对现在的昴来说却格外新鲜。

「……昴,你很没精神呢。」

「有吗。我不觉得啊。」

「骗人。看就知道了。发生什么事了?不嫌弃的话,可以说给我听吗?」

走过来的爱蜜莉雅观察昴的脸色后这么说。应该粉饰过的面具一下就被看穿,昴真的很恨自己的软弱。

「这是……我的问题。不能增加你的负担。」

「什么负担,我……」

「没关系,不要紧的。比起我,你比较辛苦啦。不是因为『试炼』而乱了方寸吗……你现在不要紧吧?」

「嗯,没事。那时候给你添麻烦了。……真的很抱歉。」

昴背过脸,硬是扯开话题。爱蜜莉雅挤出虚弱的笑容。讨厌伤害人,却又没神经地触碰爱蜜莉雅未痊愈的伤,昴觉得自己真是有够恶劣。

丝毫不查昴自嘲的想法,爱蜜莉雅把手轻轻贴在自己胸膛上。

「就好像碰到了完全没准备的问题……被人觉得,根本就没真的做好觉悟。我老是逃避,一直在逃跑……」

「逃避吗……逃跑有什么不好。」

「昴?」

昴立刻这么说,盖过爱蜜莉雅的语尾。

长睫毛摇晃,爱蜜莉雅大感困惑。昴斜瞄一眼,接着用指甲抓自己的手心。

「逃避讨厌的事情,哪里错了。一直面对讨厌的事情,哪天就能克服吗?非得去克服吗?搞不好会在逃跑的那条路上找到跟先前不一样的路……选择逃避这条路,就活该被责备吗?」

越讲越快,不知道自己想讲什么。

挑战就会被无条件赞赏,逃避就会被无条件痛骂。这根本就是错的吧。正面迎战结果粉身碎骨,又能怎样?

爱蜜莉雅的决心、志气、尊严等一切,全都只是被人摆布的东西。

「艾姬多娜也好,罗兹瓦尔也罢,还有嘉飞尔,大家都很自私。不要再把人耍得团团转了。不要跟我讲该怎么做。我只是想用我自己的做法,却一直被人指手画脚说不是那样──」

慷慨激昂起来,被不明所以的愤怒给气到头晕目眩时。

「────」

后脑杓被抱住,来不及思考发生什么事,脑袋就被拉了过去。面前被柔软温润的触感承接,昴的呼吸和思考都停住了。

发现压着自己的触感后方有沉稳的跳动声。是心跳声。理解到这点后立刻发觉──自己被抱在爱蜜莉雅的胸前。

「爱蜜……」

「慢慢来。别说话。慢慢来就好,听我的心跳声。」

振动耳膜的银铃嗓音,让昴顺从,不做任何抵抗。

背部被轻抚的舒适让呼吸急促,眼皮底部变热。但这种无聊的纠葛却被更大规模的情感浪潮给冲走,进而消失。

就这样听着爱蜜莉雅的心跳,放松逞强的心。

「冷静下来了?」

手慢慢松开,昴的头离开爱蜜莉雅胸前。面前的蓝紫色瞳孔盈满忧虑,让昴轻吐一口气。

「刚刚失控了,抱歉。明明不想给你增添这种孩子气的负担。」

「我完全不觉得是负担。昴你很顽固耶。」

爱蜜莉雅手贴嘴巴嘻嘻笑,可是昴却没法跟着笑,而是在想该怎么解释。

不想害爱蜜莉雅不安。想跟她说没事,好让她安心。

「因为诸事不顺,所以就……其实刚刚才跟罗兹瓦尔吵过。我问他有没有不用通过坟墓的『试炼』就能离开这里的方法。」

「咦?」

「其实,如果我可以代为进行『试炼』的话就会是最佳方案,可是那好像做不到。就想说至少在其他方面出一份力……对不起,帮不上忙。」

昴低头。本来想让爱蜜莉雅安心,手头边却没有可以让她安心的事。

不管用「死亡回归」重来几次,也找不到最好的唯一做法。假如进展顺利,这份后悔却也会影响第二「试炼」的记忆。

因为昴能力不足而发生的悲剧。虽说原本应该是不存在的。

「不过,我一定会想办法的。我会试着去做。因为……我不想让你有痛苦或难过的回忆。所以说,请你相信我。」

不想讲泄气话,因此昴朝着看不见未来的黑暗宣战。

尚未发现任何方法。尽管如此,自己一定会救爱蜜莉雅,拯救大家──

「──昴。」

爱蜜莉雅用湿润的双眼看向声明觉悟的昴。

看到湿润的眼中映照着自己,昴朝悲惨的自己注入活力,好让摇摆不定的心中最重要的部分不会被扭曲。

保护爱蜜莉雅,跨越「圣域」关卡,解救宅邸,救出一切──

「──你的心情我很高兴。我真的很高兴。可是我不能接受这份温柔。」

然而这份觉悟却被爱蜜莉雅本人给直接否决。

「……咦?」

有一瞬间不知道她在说什么,因此昴发出呆傻的声音。

爱蜜莉雅凝视目瞪口呆、说不出话的昴,同时字字分明地表达心中的想法。

「昴这么为我着想、为我努力,我真的很高兴。非常非常高兴。你很可靠,我也很信赖你。……可是,像这样寻找逃避的道路或钻漏洞是不行的。」

「什、什么不可以……那明明是他们单方面强迫你这样!」

「就算如此,决定要做的人是我。我有目标,为了完成就得努力,所以才会有现在。这件事我不想找借口。」

爱蜜莉雅用力抿唇,表情带着决心。昴愕然失声。

她坚毅的脸庞充满坚强意志的光彩。眼前的人不是柔弱到要被昴拉着走才会动的弱小少女。

「而且呢,我就是知道。──那个坟墓的『试炼』,一定没有近路或旁门左道。」

「────」

「说来奇怪,但我就是知道。就算耗费时间,挑战的我要是没做足心理准备的话,结果一定一样。我就是知道。」

没法否定。

已经找过其他法子了,但是昴也知道没有。准备了「试炼」和结界的魔女,不可能允许有人强行过关。

──说到底,为什么自己要这么死命地反驳爱蜜莉雅呢?

「呐,昴。──你为什么要帮助我呢?」

「────」

还在疑惑漩涡中打转的昴,被爱蜜莉雅抢先一问。

那是之前就曾问过,对两人而言有着重要意义的问题。

为了告诉她答案,昴度过了好长一段拼死拼活的时光。为了把答案告诉她,通过了众多苦难。

所以面对相同问题,昴毫不犹豫地做出答案。

「我会想要帮助你,是因为我──我喜欢你。」

「──嗯,我知道。因为知道,所以我才能努力。」

爱蜜莉雅手贴胸膛,脸微微泛红。接着往后退一步,闭上眼睛,将万千感想灌注在话语当中。

「所以说,不要钻牛角尖,认为自己非得做什么不可。只要昴看着我,我就能放手一搏。假如你想做什么,假如你愿意听我的任性,我希望你待在我身边。我希望你为我加油。我希望你支持我。」

「爱蜜莉雅……」

听了她的话,胸膛内侧有情感开始膨胀。无法控制,也无法化作语言。这难以理解的情感是什么呢,昴也不知道。不过,强烈主张自己存在的情感几乎夺占整个意识,昴要用力咬牙才能忍住。

「因为我老是撒娇……所以说,这次我会试着不撒娇。虽然每次失败都会害昴和大家担心,让我过意不去……但为了不要那样子,我会尽快跨越『试炼』的。」

爱蜜莉雅朝没法接话的昴露出刚毅的微笑。

看起来万分美丽。

「你就这样看着努力的我吧。──这是我想拜托你的事。」

6

「────」

用力蹬地划破空气。心灵仍在催逼,去处仍未决定。

飞也似地穿过难走的斜坡,树枝在脸颊上留下擦伤,好几次都差点跌倒,但还是喘着气继续跑。

发出不成声的声音,扯开喉咙到要撕裂的地步,昴仰望天空奔跑。

朝着冰冷清新的空气,还有浮在清澈天空的银白月亮,放纵羞耻大喊。

──眼皮底下烙印着爱蜜莉雅最后给自己看到的坚强微笑。

那抹微笑,和她所说的觉悟,以及昴的误解。终于知道这股像要把胸膛烧焦、从内侧膨胀的冲动是什么了。

而在知道这股冲动的真面目后,昴跟爱蜜莉雅道别,放任冲动闯进森林,像野兽一样不断奔驰。

在胸膛深处,以火热滚烫表达存在的感情──人们称之为「羞耻心」。

「我……我……!」

──多么自以为是!多么傲慢!多么愚蠢!

轻视爱蜜莉雅,被罗兹瓦尔怜悯的言行举止惹怒。勃然大怒后,向心灵发誓绝不容许,紧接着就遇到爱蜜莉雅,并表明自己的倾心思慕──然后被温柔婉拒。

到这边,昴才初次察觉到。

──最不信任爱蜜莉雅的觉悟、决心和坚强的,就是昴自己。

必须保护你,不想让你有难过的回忆或是悲伤的心情。当昴这样说的时候,其实就是在谴责爱蜜莉雅什么都做不到。

明明昴用自以为是的保护欲在策划的期间,爱蜜莉雅也独自巩固了自己的觉悟和决心,决意挑战「试炼」的。

明明她最希望昴能够支持自己的决定。

──而菜月?昴正是最瞧不起她的人。

「──唔!」

察觉到这点的瞬间,昴就被压抑不下去的羞耻心痛殴,感觉好想死。

犹豫地回应爱蜜莉雅的决心后,昴像逃跑般背对担心的她,就这样冲进森林里。

过去,昴也曾在王都因为自以为是而伤害了她。

明明很后悔,也反省过,所以现在才能回到她身边。

──可是昴又再度犯错了。

代替爱蜜莉雅受伤,替她扛起苦难,为了她铺设道路。

一切都没变,就只有隐藏受伤的技巧变得高明,不会自夸有替她扛起苦难而已。但自私地铺设轨道,说大话的样子完全没变。

「我……我真……呜啊!?」

气接不上,擡起头要喘气的瞬间,脚底崩落,踏在上头的脚划过空中。

身体立刻失去支撑,整个人从森林的斜坡上滑落。在满是泥土和落叶的地面滚动到最后,昴在地面上呈大字形躺下。

「────」

背贴着像要抢光热度的冰冷泥土,喘着气仰望夜空。从枝叶缝隙看出去的天空,还是有着无数星光。

──在头顶闪耀的满天星斗,嘲笑躺在地上、被众星孤立的「昴」(注1:昴的名字源自于金牛座的昴星团。)。

被没见过的星座包围,渺小的昴逐渐融入夜晚。

顿时,疲劳涌现。肉体和精神都消耗太过了。

──「死亡回归」,魔女的茶会,罗兹瓦尔的真正想法,还有自己的羞耻心以及爱蜜莉雅的觉悟。

时间过去。有限的时间,剩下的时间,宝贵的时间,唯有时间无时无刻都在流逝。

疑问化做漩涡迷宫,心灵被看不见出口的苦恼给侵蚀。被一切背叛,事与愿违,翻脸像翻书一样快。该怎么做──

该怎么做,该怎么做,该怎么做,该怎么做,该怎么做,该怎么做该怎么做该怎么做该怎么做该怎么做该怎么做该怎么做该怎么做该怎么做──

「──该怎么做才好,要我告诉你吗?」

「──!?」

头上传来人声,吓得昴连忙跳起。滚下来的斜坡上出现一道背对黑暗的人影。人影慢慢滑下来,轮廓也逐渐分明。

「……奥托?」

「是啊,你好。早安。没错,是我喔。」

「早安……?」

被他这么一打招呼,困惑的昴总算察觉。

夜晚已经告终,早晨的气息开始散布整个世界。自己究竟有几个小时望着虚空,浪费时间在发呆上啊?

「早上了喔。连这种事都没发现,你病得很重呢。」

「我没法否认……不过,你怎么会在这?」

「我会来到这的事姑且先放在一边。现在最重要的,是菜月先生置身的状况吧。你一脸作梦的样子,还一直重复胡言乱语。」

毫不理睬为时间过去而感到惊讶的昴,奥托手插着腰叹气道。看他这样子,昴也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用袖子擦拭沾到泥土的脸颊。

从昨晚就一直让奥托看到奇怪的场面。不只被他看到自己因为帕特拉修的安慰而哭泣的样子,连内心满是羞愧、浑身上下都是泥土的样子也被看到了。

「事到如今才在在意?菜月先生衣冠楚楚的状态只有在遇到我之后的几天,人在卡尔斯腾公爵家的时候吧。」

「……我没心情陪你说笑。不说这了,你──」

「你走投无路了吧?所以想知道怎么办才好。放心,我知道。」

接在昴的话后面,奥托一派轻松地轻拍胸膛。这种游刃有余的态度让昴傻眼,不过却也有着落水者抓稻草的心情。

眼下就当是个定心丸。假如有什么能让事态好转的方法,那什么都无所谓。

「请不要太贪心,好吗?这是要先做准备的。」

「准、准备……」

「是的。首先,先慢慢地深吸一口气……」

奥托伸出手,指示昴做深呼吸。

虽然不知意义何在,昴还是按照指示调整呼吸,闭上眼睛把氧气吸进肺部──

「──呃!?」

顿时,坚硬的力道贯穿侧脸,昴再度倒在地上。

连防御姿势都来不及做,脸就整个撞在泥土上。昴眼冒金星,摇摇头心想发生什么事,擡起头看到挥拳的奥托,这才知道自己被他揍了。

然后,握着泛红拳头的奥托对着屏息的昴说:

「──在朋友面前就少装腔作势了,菜月?昴。」

7

冲击大到让人忘记被揍的痛楚,昴只能瞠目结舌。

奥托严肃地瞪着倒在地上的昴。平常不是可怜兮兮就是带着亲切笑容,总是避免与人发生冲突的他,如今表情正燃烧着愤怒。

奥托?思文双眼带着怒火俯视昴。

「你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整个脑袋乱糟糟的吧。」

「────」

「明明就该讨救兵,只靠自己的话力气和智能都不够,不过是忙乱地在浪费时间而已,却还是拼死拼活的吧。」

针砭默不作声的昴,奥托拉近距离。

趴在地上的昴没法动弹。左脸现在才用热度表达疼痛,昴只能皱着脸望着奥托。

「不说话,就代表是肯定啰。至少在我们商人的世界里,这种装弱势然后趁机利用他人的举动是最低级的。──有在听吗?」

因为昴一直没回应,奥托便直接抓住他的领口把他拉起来。

「听到的话,就给我回答啊!」

「──嘎!」

锐利坚硬的力道贯穿额头,昴眼冒金星。

是头锤。奥托头往后仰,然后用力撞击昴的额头。两眼昏花。但是奥托没有停止,又再来一记头锤,把摇晃的昴撞飞出去。

额头脸颊都火烫疼痛。被撞飞,但没有倒下。脚踩稳了。

「你干什么……!」

「唉哟,都被我打了一顿,原来还有意识啊。本来想说你在睡觉,所以我才做出不习惯做的暴力之举咧。」

「你说什么,混帐东西──!」

鼻子吃了一记头锤导致泪眼婆娑的昴,不顾一切地冲向奥托。但是伸出去的手却被避开,脚反而被扫倒。结果就是用力倒在地上。

「才想着血气上涌了,结果这次换脚下疏忽了。简直完全就是菜月先生行为的写照嘛。丢脸死了。」

「是……这样吗!」

昴从倒地的姿势一跃而起,把手中的泥土扔向奥托的脸。

可是奥托用手臂挡住脸,防住了针对视力而来的奇袭。惊愕的昴反被抓住衣领,接着被一口气过肩摔,再度撞向地面。

背后撞地让昴一时无法呼吸,大口喘气却又站不起来。

「咳、啊……」

「欸,菜月先生。你的力量不过如此。别说不及骑士们和梅札斯边境伯,连嘉飞尔的脚趾头都碰不到。就算对上我,都还这副德性。」

昴拼命地把氧气送到痉挛的肺部,视野中看到上下颠倒的奥托正走过来。他一脸傻眼地摇摇头,说:

「还好意思说自己铲除白鲸和魔女教呢,真是笑话。菜月先生这么弱,真要打起来的话,敌人用一根指头就能解决你。这点你自己也心知肚明吧。」

「呼哈、呼哈……」

「那么,不够的力气就用智能弥补吗?就我所见,菜月先生的脑袋顶多就是小奸小诈……思考和判断力绝对不到可以对人自豪的水准。连常识都严重不足。」

奥托到底想说什么?昴的急促呼吸中开始混杂不耐。

肺部痉挛、被摔在地上的冲击以及额头和脸颊的痛楚都慢慢变弱,取而代之回来的思考能力,却无法判读奥托的言行。

「想说没力量没智能,还有什么可以弥补吗,也没有。菜月先生就是个渺小平凡、随处可见的人类,但是眼界却太高了。」

「你、你……从刚刚、就在说……」

「有自觉自己构不着梦想,自己能力不足,那退而求其次想说有没有什么好点子,结果就是把自己逼到绝境……这样我也能了解帕特拉修的心情了。」

「帕特拉修……?」

突然出现爱龙的名字,昴的吃惊胜过困惑。

好到配昴太浪费的地龙,也可说是教会现在的自己重要事物的恩龙。而奥托说自己了解她的心情。

「想在迷恋的女性面前耍帅是无可厚非。因为认同那是必要的虚荣,所以我尊重你。『也不看看自己的身份』这种话就先摆在一边。」

是在讲爱蜜莉雅吧。在讲昴对爱蜜莉雅的态度。

「对喜欢自己的女性耍帅这一点我也能谅解。毕竟这是必要的。因为我认为,在一方热切地单恋一方的关系里,被喜欢的人也有责任。为了心仪自己的对象,表现好的一面也是很重要的事。这我能体谅。」

是在说雷姆吧。过去昴曾对奥托讲过雷姆的事。

就这样,尊重昴的心中对两名少女根深蒂固的思慕──

「不过呢,到此为止了。」

说完,奥托把脸凑过来。

昴戒备着以免又要吃头锤。而奥托用像要咬人的表情说:

「你知道自己缺少什么了吧。知道自己高攀不起了吧。想在喜欢的女性面前耍帅吧。想在喜欢自己的女性面前当个值得夸耀的人吧。」

「────」

「既然如此,为了那些女性,为了弥补别人看不到的部分,借助他人之手不就得了吗。──好比朋友的帮助。」

脸离开后,奥托把双手分别贴在自己和昴的胸膛上,说完整段话。

听了他的话,昴先是愣了一下子,接着才叹气。

──是在讲这个啊。老实说,昴这么想。

昴也曾像这样想过拜托谁或依赖谁。这很正常。就如奥托说的,昴对于自身的匮乏有所自觉,所以才会努力奔走寻求艾姬多娜和罗兹瓦尔的协助,并不是没有求助过。

结果不但没得到他们的帮助,还为不想知道的真相所伤。

所以,奥托的指责是错的。那条路老早就行不通了。

「我试着拜托过,也试着求助过。……可是没有用。」

擅自抱着「非得保护爱蜜莉雅」的念头,最后这份心情却被她本人否定,这才发现自己一直轻蔑她。

期待被背叛,但还是没法放弃,于是整晚对着星星痛哭。

各种经验和诸多邂逅都没法让昴的脚往前进或后退。最后连干笑都挤不出来,昴再度被「羞耻心」给折磨。

而面对昴这样平静的绝望,奥托颤抖嘴唇吐话。

「可是……可是我不记得有被菜月先生拜托过。」

「────」

「是想说我这种人没有拜托的价值或意义吗?还是说在菜月先生眼中,我也是必须被守护的众多人之一?」

颤抖的声音试图压抑感情,但反而使得感情喧哗。

那是奥托的愤怒、悲伤、无处可去的少许激情。

自己伤了奥托的心,还伤得很深。──理解到这点,昴立刻擡起头。

「不、不对。」

「哪里不对。不是这样才奇怪吧。不然,你为什么什么都不说,一个人蹲在那里?」

「我对你没有……那个,没有话要跟你说,不是因为不相信你,不是那样……真的不是。你误会了。」

昴摇头否定,但奥托用无语和视线追究。昴在这股压力下垂下视线,支吾的同时拼命找答案。

并不是不信任奥托,应该说刚好相反,自己相信他。在这个关卡里,奥托救了昴很多次。他的动机不是基于金钱,而是以道义和人情为优先的老好人性格。不管是称他为朋友还是被他唤作朋友,都是铁打的事实。

只是,该怎么对奥托这个朋友说明自己的难处呢?

「────」

本能理解──「死亡回归」的惩罚机制仍旧还在。

昴跨越「死亡」所带回的情报不能告诉别人。若是艾姬多娜和罗兹瓦尔这种知道昴的状况的对象倒是可以讨论部分情报。

可是奥托不同。不单单是奥托,爱蜜莉雅、拉姆和其他「圣域」的人,昴都不能对他们说这些事。

如果不知道「死亡回归」,那昴的话听起来就只是胡说八道。

「我什么都没法说明,脑子里一团乱……就跟你说的一样,整个乱糟糟的。根本没法有条理地和你解释。」

「────」

「全都是讲了你也不会信的事……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所以,没法对你和其他人讲……」

「……请试着说说看。」

「──咦?」

昴招认自己没法拿出让人相信的根据,但奥托却这么讲。

昴不禁擡起头,只见奥托双手抱胸。

「我说,请试着说说看。就算没有条理,就算乱糟糟的,就算时间顺序前后颠倒,我都会听到最后,不会打断你。」

「不,可是,那样……」

「我说……够了没!刚刚就讲过别耍帅了吧!!」

这次,超出忍耐极限的奥托大吼。昴被激动的他吓到傻住,眼睛还被他指着。

「不会被人相信的证据,没有被信任的根据,没法按照顺序说明,假如有空去想这些琐碎的事,把脑子里想的全都吐出来给别人听,比蹲在角落还要有建设性吧!」

「就算你这么说……我!要怎么让你相信一团乱的事……!」

「──全都讲出来!然后在最后加一句『相信我吧!』就好了!朋友就是这样!!」

──感觉大脑的内容物、各式各样的思考和情感,全都被整个吹跑。

这句话毫无根据,没有道理,也没有任何说服力。

但是对于推动动弹不得的昴,已经十分足够。

「你可能不相信……」

从开口到说完一个人面对的问题,没有花太多时间。

8

「──然后,罗兹瓦尔派杀手攻击宅邸,还打算把我和爱蜜莉雅逼到无路可逃的地步,我想应该是这样。」

害怕碰触禁忌,因此昴小心翼翼地说明。

奥托这段期间只是皱眉,安静地倾听昴的话。

「目前我所拥有的情报……就这些了。我没隐瞒,全部说出来了。」

当然,说明省略掉了不能说的魔女茶会以及「死亡回归」。

重大的部分一片空白,内容的根据可说是空穴来风。就连昴都觉得各个情报之间的联系毫无脉络可循,自己讲着讲着都觉得不舒服。

因此他十分在意听完说明后奥托的反应。要自己在最后加上一句「相信我吧!」的奥托,会有什么反应?

会是希望还是变成失望?不安与期待使心跳声显得很吵。

「菜月先生。」

不久,静默思考到最后的奥托放下双手,说:

「可以装作没听过,夹着尾巴逃跑吗?」

「什么……喂喂!?」

答案不只叫人意外,根本是颠覆想像。昴凶狠地叫出声来,但奥托却用高亢的声音盖过他的反应。

「毕竟!被关在大兔的狩猎区内,要逃脱就只能看爱蜜莉雅大人能否突破『试炼』,但爱蜜莉雅大人又微妙地不可靠,那想说至少让不会被结界绊住的人离开却又被不懂事的人阻挠,好不容易回去宅邸了,却遇上了被宅邸主人聘请的杀手……到底平常要做多少恶行才会变成这样啊!?」

「我才想知道!为什么我非得被逼到这种莫名奇妙的状况!虽然知道,但神明是真的很讨厌我!我也很讨厌祂啊!」

如果真有掌管命运的神,那个神一定很讨厌昴,就像厌恶蛇蝎一样。

只是就算憎恨这点,事态也不会有所进展或后退,难易度也不会上升或下降。

「不对,在那之前……奥托,我了解你想要大吵大闹的心情……可是你真的相信这么荒诞无稽的事吗?」

「────」

「形同天灾的魔兽铺天盖地逼近,想逃又得看爱蜜莉雅挺不挺得过去,嘉飞尔会妨碍大家离开,罗兹瓦尔脑子有问题所以背叛我们。……你相信这些话吗?」

光想就觉得这些组合起来的恶劣状况根本是恶梦。与其相信这一切是事实,认为昴是神经病的想法还比较符合现实。

所以,奥托对这番没法说是开诚布公的话──

「菜月先生,我说呢。」

面对昴的问话,奥托竖起一根指头。

「我至今到过各种地方,认识了许许多多的人。」

「……该不会是要说只要看过就能知道对方值不值得信赖吧。」

「不,那种迷信我不信。干商人这行,会充分体验到人类是个能用真挚眼神来蒙骗他人、陷害他人的物种。不是我要自夸,论被骗的经验我还小有心得。」

真的是不值得拿来自傲的事,但他却拿来说嘴。这令昴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这种关键时刻又不能吐嘈。于是在昴的沉默下,奥托继续说。

「我离开老家四年,作为一个旅行商人来说,我相信自己的眼光。虽然结果不能说都是好的……怎么说呢,我也曾经相信有胜算而赌上一把,结果却遭逢难以置信的灾难,而且没有任何成果。」

「喂喂喂……」

「结果好坏姑且不论,我下判断时只想着要活得不后悔。赌上自己的某种东西,就要有这份自觉。这是我的想法。」

这是奥托做选择的基准。那是基于什么就只有他本人知道,但一路走来,他便是选择了他的算计中偏向胜算高的那一边吧。

想要晋见罗兹瓦尔,所以跟着昴到「圣域」,也是出自于这个想法。这样一看,奥托出乎意料的是个现实主义者。

正因如此,毫无根据胜算又低,相信昴的话的几率是──

「所以说,这是第一次喔,菜月先生。」

「……啥?」

不懂他说什么,昴张着嘴巴傻傻地看着奥托。

而奥托则是用十分开朗的表情对着他说──而且还是断言。

「──置胜算于度外,站在看不见胜算的这一方,这是第一次喔。」

9

──脚步飞快,气喘吁吁,心灵发出不成声的声音。

彷佛在追赶跑在草尖上的感情,昴拖着焦急奔跑。

划开早晨清凉的空气,踢着泥土、飞越石头,每一步都踩得强而有力。

不久,一直线奔跑的昴看到了目的地建筑物。没有算计的高昂感让昴露齿一笑,是很狰狞的笑容。

飞也似地开了门,冲进建筑物内。

然后──

「──罗兹瓦尔!」

穿过玄关和客厅,用差点踹破寝室门的力道打开门。

房内是撑起身子的罗兹瓦尔,以及帮罗兹瓦尔换绷带的拉姆。两人都一脸惊讶地看着不请自来的昴。

就小丑罗兹瓦尔和态度一贯冷淡的拉姆来说,这种表情很少见。发生这种未曾有过的事,对于「改变未来」是好的预兆。

笑声涌现,然后指向面前吃惊的两人,高声声明。

「──来赌一把吧。用我跟你的愿望作赌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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