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卷 第二章「地狱什么的我早已知晓」(2/2)
事到如今终于明白,那是魔女在喜悦。发现同类的欢喜。
「我了解你那时候的心情。……我也是,高兴到都哭了。」
向她表明「死亡回归」时,昴感到被救赎。真的是觉得世界看起来都不一样了。
第一次迎接昴的艾姬多娜,一定也有这种感觉。所以她才──
「────」
理解到这边,对她的作为也就没有厌恶。不如说还涌起一股亲近感。昴对魔女的感情,果然是遇到同类而有的感激之情。
渴望长生不老的艾姬多娜,和为了拥有未来而重复「死亡」的昴。
他们都违背了「生命」理应只有一条的真理。
若是这样的话。──如果是这样的话,真正能理解昴的,而昴也能够理解的,除了艾姬多娜以外不就别无他人了吗。
「……我知道琉兹小姐你的立场了,还有艾姬多娜想做什么。那么,在知道的情况下我想问你……艾姬多娜的目的有达成吗?」
「目的,是指……」
「容器这方面,已经准备就绪。剩下的就只有让自己覆写上去而已。这个覆写的过程有成功吗?不,说得更直接一点……」
──艾姬多娜现在还活在这世上的某个地方吗?
话说到一半就断了,是因为犹豫让舌头停住。但是彷佛洞察了他的内心,琉兹摇头,缓缓地摇头。
「对魔女来说想必是遗憾至极吧。计划失败了……无人继承艾姬多娜。」
「为、为什么?是人格上传……覆写失败吗?」
「并非完全失败。总之,魔女的计划是以有瑕疵的形式达成了。」
「有瑕疵的形式,是指……」
「很简单。……对容器来说,倒入的水过多,当然就会满出来。只要溢出一部分,就称不上是原本的存在,而是别的东西了。」
讲到容器时,昴眨眨眼,看看琉兹,然后看向皮可。
「容器装不下,不是身体大小的问题吧。」
「或许该说是灵魂的容量。人类本身都是适合自己灵魂的容器。而要接收『强欲魔女』,琉兹•梅耶尔这个容器的容量不够。」
「这种事……在做之前,难道不知道吗?」
「以老身来说,完全不懂魔女的想法。只知道魔女选择的容器琉兹•梅耶尔无法满足她的期望。结果,计划失败……诞生了严重的失败作品。唉呀呀呀。」
琉兹一脸疲惫地耸耸肩,昴也持同样看法。
艾姬多娜在最后的部分犯下了魔女不该会有的纰漏。认识当事人的昴虽然觉得确实是她会犯下的疏失──
「计划因此失败……可是拷贝人后来又增加了,为什么?」
「……因为实验室中装着被拷贝体的魔水晶,只要累积了一定的玛那就会自动生成。是魔女设置让魔水晶本身有这样的机制。」
「魔水晶本身……也就是说会自动制造拷贝人吗?」
「结果,魔女死后徒留实验室,时至今日拷贝人都还在增加。……以玛那制造的身体不需要资源也能存活,这点至少还算是救赎。」
说完,亲口表明不需饮食的琉兹发出声音啜饮茶水。
「……虽然你好像在喝茶耶。」
「这是老身的兴趣。是活得这么久的期间所得到的个性之一。」
昴的无力吐嘈,获得琉兹的轻笑。被那笑容稍稍救赎的昴吐出一口又深又长的气,然后道出疑问。
「请问那个失败的第一个拷贝人怎么了?就算灵魂没法全部塞入,但还是继承了魔女一部分的记忆吧?就算不完整,但不也是有魔女的味道?」
「在朝容器倒水的时候,没法选择哪些是会溢出的部分吧?假如是不会对日常生活造成妨碍的琐碎记忆溢出倒还好,若是给予人格重大影响的部分溢出的话,那就没得救了。」
听了琉兹拐弯抹角的说明,昴想像第一个成为失败作品的拷贝人。也就是那成为了与魔女的设想相去甚远的「东西」──
「那个拷贝人的人格有缺陷,但因为继承了一部分的『强欲魔女』之力,所以引发了很严重的动乱。据说前前任的罗兹姑娘耗费苦心才处分掉她。」
「处分……这样啊。」
「当然,要是失败一次就放弃的话,那一开始就不会冀望长生不老。魔女反省了那次的失败,思考下次能否改变注入的灵魂量。」
「以对象是灵魂而言,能浮现这种发想实在厉害。」
这也就是说,为了转移数据,所以决定压缩数据。在某种程度上,想成是电脑数据的容量一类的概念就能理解。但不知道电脑为何物,只靠「灵魂」也做出同样想法的艾姬多娜确实非常厉害。
「不过从对话走向来看,还是失败了……对吧。」
「非也。是魔女没赶上。在转移之前,就被『嫉妒魔女』吞食了。」
听到魔女艾姬多娜的下场,而且愿望最终没能达成,昴不禁叹气。
冠以大罪之名的六位魔女,她们的末路昴也知道。在梦之城堡短暂邂逅的魔女们,不过是被第七名魔女给消灭的灵魂残渣。
抑或者,像那样仅以灵魂的形态延续下来,是艾姬多娜的意气也说不定。
「而在艾姬多娜亡故后,『圣域』就由罗兹瓦尔家管理。琉兹小姐也因此在这生活……我有说错吗?」
「跟罗兹宝相关的是对的,不过老身住在这儿是受到契约束缚。」
契约。这个字眼让昴挑眉,产生过度反应。来到这里之后,只要跟这类单字扯上关系准没好事。管它是契约、誓约、盟约还什么。
丝毫未察昴的反应,琉兹深深叹息。
「老身是一开始的四个拷贝人中的其中一人。为了让我们管理陆续增加的拷贝人以及『圣域』,因此被赋予知识和人格。直到现在,老身仍在继续这任务。」
「意思是你出生之际就被赋予了任务和人格?」
「个性是后天培养的,不过一开始很困难。虽然没有记忆,但是有任务。头一次切身感受到活着的真实感,是在出生的几年后吧。」
带着苦涩的声音,让人不禁猜想她活了多久的时光。
琉兹的人生道路有多漫长艰辛,只有她本人知道。艾姬多娜死了四百年──那是昴无法想像的岁月。
「谢谢毛宝的贴心,不过用不着一脸难过。老身认为用自己的方式完成这个使命是有深远意义在的。事态有千百种,但多亏有这里才能拯救大批同胞。维护这里确实是有价值的。」
说完琉兹微笑,让昴有种胸口被堵塞的感觉。
被拯救的同胞,就是受到歧视和偏见待遇而无处可去的亚人族,也就是在这个「圣域」生活的居民。不管魔女的目的为何,对他们而言,这里就是安适之所,总算可以安居乐业的故乡吧。
──但是这块土地将在几天后被魔兽的牙齿给啃得精光。
「────」
必须做些什么。那是昴、只有昴可以办到的事。
昴必须去做,因为有许多必须挽救的性命都在这里。
「那么,该说的话差不多都说完了吧。聊天拖得意外的久。」
「要听完琉兹小姐的辛苦,时间根本不够用……是说,这么一讲,还没听到关键呢。」
琉兹啜饮早就冷掉的茶,昴朝她竖起一根手指。
是最后的问题,也是最初的问题,答案被往后延的疑问。
「因为话题飘得有点远,都给忘了,请问强欲使徒是什么?」
「啊,对喔。对老身来说太理所当然,所以没想到。」
「拜托了。要是不知道、不明白被这女生黏着的理由的话,我会没法镇定。」
斜眼看皮可,她打从一开始就始终没反应,也不说话,却又不离开昴。──这个答案,在于「强欲使徒」这个词汇。
「回答我,琉兹小姐。不要打哈哈,就直接说吧。」
「也是……『强欲使徒』简单来说,就是具有指挥我们琉兹•梅耶尔拷贝体的权利的人。其实双方的立场都近似于魔女艾姬多娜的走狗……但因为有指挥权,所以毛宝的立场在我们之上。」
「慢着、慢着、慢着!我听到不能装作没听见的话!艾姬多娜的走狗是怎样!」
「──?没有自觉才奇怪呢。能够直接到达魔水晶前面,就是因为毛宝被认定有资格吧。」
琉兹歪头,一脸不可置信的表情。看到这反应,昴张口结舌,花了几秒才稳定困惑的心情。
「……开头就说过了,我会发现那里是顺着某人的记忆。我只能请你这样理解。跟魔女……跟艾姬多娜没有关系。」
唯恐触碰到禁忌,因此讲到一半,昴就换个说法。听了这说明,琉兹陷入深思,稚气的脸蛋皱眉沉吟。
「嗯──可是,老身从毛宝的话中感受到强制力。那毫无疑问是毛宝身为使徒的证据。毛宝在坟墓里被魔女认可,有被授与使徒证明吧?」
「艾姬多娜在坟墓有给我什么吗……?」
回想与艾姬多娜的邂逅,但却想不到也猜不着。
不记得有被她说是使徒,更不记得有任何任命或仪式行为。在那场梦中,昴所得到的,就只有少量知识、安心和恐怖体验。以及──
「……该不会是多娜茶吧。」
「多娜茶?」
「魔女巧妙地将自己的体液伪装成是茶,让我喝了两次……」
「吸收了魔女的一部分吗。那就是确确实实的铁证了。」
「那个家伙,真的都让我喝了些什么啊!!」
「好啦好啦。」昴气到忍不住站起来,琉兹连忙劝慰。她对着愤慨的昴笑,说:
「不过多亏如此,状况才会变这样。也不全然是坏事吧?」
「瞒着我做这种小手脚让人火大啦!她把别人的身体当什么了!本来跟魔女扯上关系就有点麻烦了,现在又还强欲嫉妒的……」
硬是把「死亡回归」的能力授与昴的「嫉妒魔女」也好,以及擅自让昴成为自己的使徒的「强欲魔女」也好,魔女难道都是些这么自我中心的家伙吗?
一并想起「愤怒」、「傲慢」和「暴食」,到中途昴就放弃抱怨了。
「魔女都很任性自私……这我理解了。我对剩下的两个也不抱什么期待了……」
「不管怎样,毛宝获得指挥『圣域』里的琉兹•梅耶尔拷贝体的指挥权。老身也任凭使唤。毛宝这年纪的男儿会忍不住吧?」
「是这样没错,但对象的外表却还没到我这个年纪呀……」
这种对有特殊癖好的人来说是垂涎三尺的权利,但给昴的话却是暴殄天物。不过话说回来,若是用途仅限满足私欲的话,那确实是能在昴的目的中派上用场。
而且,借由得到这个宝藏,还清楚地知道一件事。
「──既然指挥权是使徒的证明,那『圣域』还有我以外的强欲使徒吧。」
这问题使琉兹沉默,不过她的表情已经透露答案。毕竟昴自己也已亲眼见证过那个答案了。
指挥命令超过二十名的琉兹拷贝人,用在魔女之战上的「使徒」。
「是嘉飞尔吧。那家伙应该也是强欲使徒。而且如果我的想像正确,使徒资格不见到艾姬多娜就无法获得。」
而要和已经死去的魔女见面,举世仅有一个方法。
「嘉飞尔曾进入坟墓,接受过『试炼』。……琉兹小姐也说过,只是接受的话是可以的。所以说,那家伙是使徒。」
嘉飞尔挑战「试炼」的情境很容易想像:一定是鲁莽又自信满满、意气风发地冲进坟墓,希望解放「圣域」。
──因此,嘉飞尔有在「试炼」中面对自己的过去吧。
其结果,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但是就事实而言,「圣域」的结界没有解除。所以嘉飞尔对「试炼」的挑战果然是失败了。
然而他却成了强欲使徒。接受「试炼」后会被邀请至梦之城堡,和艾姬多娜对话,并缔结契约才对。那么,他们缔结了什么样的契约呢?
推敲嘉飞尔的目的,想到的就是守护「圣域」,这是他贯彻到底的行为。只有这一点,不管在哪个轮回里都未曾矛盾过。
可是,除去这点不谈,他的言行举止却在每一次的轮回发生矛盾。
「差异」在哪?是什么原因让嘉飞尔的行动开始疯狂?这件事和他身为使徒是否有关──不,想太多了。
用不着过度关注在嘉飞尔身上。现在没那种美国时间。
嘉飞尔那家伙是敌人。──只要当成是敌人就行了。
「琉兹小姐,指挥权的事会传达给其他使徒知道吗?」
「毕竟是肉眼看不见的变化。感受得到强制力的老身等拷贝体姑且不论,嘉宝应该是什么也没感受到。老身也不打算刻意提起。」
「那么,就让我刻意捉紧这一点吧。就算嘉飞尔问起,你也不准回答。」
「────」
听到昴的指令,琉兹眯起眼睛。对此昴觉得胸口隐隐作痛。慢了一步才发觉那是罪恶感──无视他人意愿强迫人服从,昴对此感到不舒服。
不想习惯的行为,可是只有现在必须忽视这种感觉。
「详情我不能说,但这对大家而言是最妥善的捷径。我跟琉兹小姐们的关系要保密。皮可她们也照往常一样工作。……我们私底下往来的事不可以让嘉飞尔知道。」
「因为要是嘉宝知道自家人跟
外面的男人私通,没法默不作声吧。」
「这种说法充满恶意,我真是罪孽深重……」
琉兹的回答不知是讽刺还是抱怨,听得昴浑身乏力,却也只能沉重接受。
──别忘记,要记住啊。要是想用什么当免死金牌,就只会失去这一个世界。
──菜月•昴曾犯下的罪过,只有菜月•昴不能忘记。
「毛宝?」
「……没什么,帮了大忙。目前想问的事情就这样。我想接下来还有希望你帮忙的事,到时就万事拜托了。」
「老身不能违抗,所以任凭差遣。不管是要避开嘉宝还是当抱枕。」
「可以不要一直把我当成性欲旺盛无处发泄的男人好吗!?我很不习惯耶!」
这样回应琉兹的调侃后,昴接着要向身旁的皮可下指令。尽管烦恼了几秒心想要讲什么才好──
「你就跟之前一样,继续当作『圣域』的耳目活动。有事的时候我会叫你。」
「────」
连头都没点,接受指令的皮可立刻站起,小跑步离开屋子。得到指令就像是如鱼得水──话虽如此,表情却是毫无干劲。
「我想跟琉兹小姐密谈的时候,可以利用这个秘密基地吗?」
「屋子借给罗兹宝他们的期间,老身都睡在这里。早上和晚上大多都会窝在这。要是不偶尔用用,没有主人的屋子会坏得很快的。」
琉兹敲敲腰杆,昴大气地边点头边稍稍环视屋子。一开始被带进来时也有想过:还真的是毫无特征的平凡住屋。
不过要说和其他房屋有什么不同的话,就是墙壁上挂着两个盾牌──被打磨过的银色圆盘,就像极力主张自身存在的图画一样被装饰在墙上。
「那是嘉宝和法兰黛莉卡以前常常拿来玩的东西。」
「……小孩子拿盾牌玩?文化差真多。」
顺着昴的视线看过去后,琉兹这么说,昴则是苦笑。用盾牌玩耍的光景很难想像,嘉飞尔和法兰黛莉卡的童年时光也同样叫人难以捉摸。
「谢谢你,琉兹小姐。今后也请多多指教……我这可不是命令喔?」
「老身也不会坏心到这种地步。身为『圣域』代表,老身今后也会继续协助毛宝。用不着担心。」
离去之际,琉兹拐弯抹角的话让昴狐疑,但是顶多就歪歪脑袋而已,没有多余反应,然后就举手离开了屋子。
在要离开前,昴突然回过头。
「对了,既然本尊的姓氏是梅耶尔,那琉兹小姐的姓氏为何是毕尔玛?那是从哪取来的?」
面对这问题,目送他的琉兹浅浅一笑。
那是虚幻脆弱到只要一碰就会瓦解的笑容。
「自称是琉兹,是被植入的任务使然。因此,老身等人的个性只能在其他地方展现。好比兴趣、嗜好还有名字……是说,毛宝呀。」
「……嗯?」
「如果不讨厌的话,能否再问老身同样的问题呢?──从明天开始。」
露出虚幻微笑的琉兹这么请求,昴对此沉默。
不过,这个请求并没有花多长的时间,就获得了首肯。
6
和琉兹分开,昴一个人走在深夜的聚落里。
目的地是大圣堂──开放给来此避难的阿拉姆村村民使用之处,昴基本上都是在此过夜。大家几乎都是杂居共枕,但村民们都没有抱怨。这份坚强对昴而言真的是大有裨益。
「得想个办法,让大家平安无事地回到村庄……」
在喃喃自语的昴脑中,熟识人们的笑容在瞬间被染成血红,被兽爪利牙残酷杀戮的模样──那是不远即将到访的未来。
犯人不是嘉飞尔就是大兔,不管哪一个,都无法逃脱「死亡」。
只将村民带离「圣域」的话是没问题的。只要以爱蜜莉雅接受「试炼」为条件,要求释放村民即可,而且不会被拒绝。
「而且待在这里……他们可能又会乱来。」
在以前的轮回中,村民群起协助拉姆和奥托,还为了救昴而耗尽心力。真的如同字面上的意思──不对,是形成了超越字面意思的惨剧,诞生了无可挽回的悲剧。
不想再有那样的经验,而且也不会再让它发生。绝对不会。
因此,决定先让阿拉姆村村民安稳离开「圣域」。为此,谈判就会牵扯到罗兹瓦尔。而这问题早已确定可以解决。
除此之外,接下来得应付的问题则是──
「──昴?你在这里做什么?」
「哇呀!」
从旁突如其来的呼唤声让昴猛然吓了一跳。因为太过专注在思考,所以完全没察觉到有人靠近。而昴这样的反应也吓到了对方。
「被吓到这样七颠八倒的,也太吓人了吧。」
「七、七颠八倒都没什么人在用了……」
面对被吓到而有点生气地嘟起嘴唇的少女──爱蜜莉雅的话,昴用平常的诙谐回应。听到他的回应,爱蜜莉雅手插腰说:
「讨厌,昴你真的很油嘴滑舌耶。害我白担心你了。」
「我没有做什么会让人担心的事,没问题啦。……不过,爱蜜莉雅酱的担心让我很开心,要是这么挂念我的话,不管有多挂念都行。就算在睡梦中我也会去见你的。」
「对不起,我不太懂你在讲什么。」
快速重振精神的昴真的油嘴滑舌起来接近爱蜜莉雅。
在残月照耀下,有别于方才分头时的装束,换上一袭薄薄睡衣的爱蜜莉雅充满如梦似幻的氛围,让昴脸颊发烫。
「你简直就像妖精呢,爱蜜莉雅酱。」
「啊,不可以哟。那样说是讲人坏话,就算是我也会生气的。」
「我只是夸奖你像妖精而已耶!」
「──?可是,妖精是邪精灵的一种吧?就算说是称赞也骗不了人。」
「求、求爱被文化差异给阻挡了……」
爱蜜莉雅不听昴解释,鼓起脸颊这么说。但在瞥见沮丧的昴后,她长叹一口气。
「好啦好啦,玩笑到此为止。……昴做什么弄到这么晚?」
「那是我要说的话。我不是跟你说今晚就别熬夜了,好好休息吗?怎么却大半夜的在外头走来走去……要是帕克在的话,会说这样对美容不好喔。」
「这个嘛,说的也是……嗯,我没法辩驳。」
昴用重复发问来隐瞒今晚得到的情报。琉兹的出身和魔女的事都没必要让她知道,那只会给她多余的负担。
不过爱蜜莉雅在晚上出来走动着实叫人在意。面对问话,她低垂眼帘。
「其实呢,跟昴讲这种话蛮丢脸的,大家解散后,我完全睡不着……所以就出来吹吹夜风散散步。想说让心情镇静一点。」
「……果然『试炼』让你很不安?」
「没有啦。……不对,或许有。不过,我自己也搞不清楚。所以走来走去看能不能找出是什么在作祟。要是这时候……」
话说到一半就中断,垂下眉尾的爱蜜莉雅挤出一个自嘲的微笑。
没说完的话,用不着问昴也知道是什么。爱蜜莉雅想说的八成是──要是这时候帕克在就好了。
「……结果,我终究只是替补人员呀。」
「什么?」
「没事,爱蜜莉雅酱……你很伟大喔。其实你应该是很想逃走的,可是你却没被挫败,还挺身对抗,让我非常敬佩。」
机会仅有一次,但爱蜜莉雅没有输给逃跑的心情,而是勇于持续挑战。成果或许不好,但是她努力要完成使命的姿态,昴一直看在眼里。
所以这是昴的真心话。
他尊敬爱蜜莉雅、拉姆、奥托还有村民们。
也很敬佩帕克、罗兹瓦尔、琉兹、法兰黛莉卡他们。
因此,必须跨越嘉飞尔、艾尔莎、魔兽使者以及大兔这些障碍。
「怎、怎么这么突然?突然这样讲……会吓到人的。」
「一点都不突然。其实我一直都这么想,现在只是终于说出口而已。要是能讲更浪漫的话就好了,但这里就仅用月夜两个字先忍耐一下吧。」
听了昴的话,爱蜜莉雅眨眨蓝紫色双眸。她的样子让昴微笑,像要拥抱夜空似地摊开双手。
「虽然不知道我的话能给你多少力量,但我要把我的心情说出来。爱蜜莉雅你行的,你一定可以克服。有我支持你。」
「昴……」
「要是我说的话带给你的力量,有帕克的一成那么多就好了。」
她其实想要的是家人的安慰,昴不知道自己能帮上多少。但听了昴的话,爱蜜莉雅握紧胸口的结晶石。
「……嗯,谢谢你。真的给了我很大的勇气。」
「有稍微帮上爱蜜莉雅酱吗?」
「什么稍微,不要讲那么奇怪的话。昴一直都帮我很多。……像今天,我失败了,可是……」
「可是,明天一定会不一样的。是这样,对吧?」
昴闭上一只眼睛眨了眨眼。爱蜜莉雅先是阖眸吐气,沉默了几秒后点头。
「──嗯,我会努力的。所以说,为我加油吧。」
「好喔!」
昴竖起拇指,朝着温柔微笑的爱蜜莉雅露齿一笑。
这个回答让爱蜜莉雅加深笑意。双方笑颜以对了一会儿后,一起走向聚落。平静的时间过去,然后出现在眼前的是岔路。
昴走向左边的大圣堂,爱蜜莉雅去右边的琉兹家──两人今晚将在此道别。
「那,爱蜜莉雅酱这次要好好休息喔,因为你的美貌受损可是世界的损失。」
「这种说法简直就像帕克。昴才是,熬夜的话会长不高喔。」
「我也差不多到了成长期结束的时候了,用不着担这个心啦!」
苦笑,互相挥手。两人就此道别。其实很想送爱蜜莉雅回去,但又不知道拉姆牵制嘉飞尔的工作会持续多久。要是一个不小心和嘉飞尔打照面的话,事情就会变得麻烦,因此只能不情不愿地放弃担任别有用心的护花使者。
──尤其只要跟爱蜜莉雅在一起太久,决心就会变钝。
「……大家似乎都睡得很熟呢。」
走完夜路,昴小心翼翼地踏进大圣堂。
建筑物里头,气氛类似礼拜堂的大厅就只有微弱的蜡烛光当照明,村民们就在里头的各个空间里安稳入眠。睡在大厅的几乎都是村中男性,女性、孩童和老人则是睡建筑物内的寝室──简陋过头的个人房,但聊胜于无。
村民没有抱怨待遇,而是遵从自身的良知行动。竟然能做到这样,昴很敬佩。还连累了同行的几名旅行商人,内心实在是过意不去。
「都这种情况了,还对我有特别待遇,实在是擡不起头啊。」
考量到大家都已熟睡,昴轻手轻脚地走到广场最里头。那边有为昴空着的一个空间,还蒙受村民的好意,备好床垫、毛毯跟枕头。
虽然昴坚决推辞过,认为自己的睡处和大家待遇相同就好,但拗不过村民。
「──菜月先生,你回来啦?」
「哦哦哦,抱歉,吵醒你了……好像不是这样子。」
听到压低的声音,昴转过头看向紧邻旁边、鼓起的毛毯──不,是裹着毛毯的奥托。他似乎窝在毛毯里头,仰赖拉格麦特矿石的光芒在看书。
「你那么晚才回来,我很担心呢。很怕你一个不小心在森林里迷路遇难咧。」
「才不可能吧。……你该不会在等我回来?」
「这才真的是不可能呢。我只是在计算滞留在这儿的旅行商人们在这段期间蒙受的损失,该向边境伯求偿多少金额才算恰当。搞得比我想得还要晚,正想着也该休息了。」
奥托边说边盖上手上的书,将发光的矿石放回皮袋。由于少了微弱的照明,他的表情也变得黯淡模糊。
只是即使看不到脸,也能知道他是在撒蹩脚的谎言。
「你是保护过头的老妈子吗……」
「好歹说是父亲吧……不对,我不知道你在讲什么。」
用随便的说法蒙混带过,裹住毛毯的奥托背向昴。不知道是不是觉得再说下去会穿帮更多;但他若是自以为还没穿帮的话,也挺可悲的。
朝着他的背影叹气,昴躺在自己的床垫上。一把毛毯拉到胸口,出乎意料的睡意就立刻上身。
不打算睡太久,但身体意外地似乎很需要休息。
「菜月先生,今天一天辛苦你了,有什么事的话可以找我商量。」
「……这家伙在讲奇怪的梦话,好恶心!」
「我说,这是对担心你的人该有的态度吗!?」
忍不住大声起来的奥托马上用手掌摀住自己嘴巴。很幸运的,周围的人没被刚刚那一声给吵醒的样子。
「还不乖乖睡觉。要是因为你吐嘈导致村民暴动的话可就麻烦了。」
「那个,我并不是在开玩笑……」
「知道啦知道啦,我知道啦。──所以不会对你说的。」
后半段的声音是只留在嘴巴里的嗫嚅,旁人根本听不见。
面对什么都不肯说的昴,奥托虽然不满,却也只能安静,不久后很快就睡着了。在那之前,昴感受着身旁的奥托,叹了声气。
奥托说的是真的。只要昴拜托,奥托一定会鼎力协助。他真的是个老好人,好到不适合当商人。
而昴亲眼看到他因为人太好而惨死。所以,绝对不会找他帮忙。
并非仰赖爱蜜莉雅、奥托和阿拉姆村村民们的帮助。
是昴要赌上自己的性命去救他们。
7
在大圣堂睡了几个小时,「圣域」就迎来黎明。
昴甩甩还有睡意的脑袋,催促意识清醒。即使睡眠时间短暂,但大脑和身体的疲劳有稍微缓和。至少这样子就用不着担心会从龙背上摔下来了。
「不过,到最后还是要仰赖你的奔驰技巧啦。」
说完,昴的手伸向站在旁边的漆黑爱龙──帕特拉修。自昨天分开后的再会,帕特拉修开心地用鼻子凑向昴。这撒娇的举动惹来微笑,昴怀着感慨的心情抚摸它的头。
「抱歉,才刚睡醒就突然拜托你工作。──又要请你跑一趟宅邸啰。」
听到昴的请托,帕特拉修发出叫声回应。在昴听来像是在说「真拿你没办法」,因此格外感谢爱龙的宽宏大量。
──清晨,昴要掩人耳目地偷偷离开「圣域」。
目的是攻克罗兹瓦尔宅邸。昴订立的方针是,宅邸的事要比坟墓优先处理。
严格来说,回去的目的是为了掌握宅邸发生的事和应对方法。按照现状,昴对宅邸发生的事,比「圣域」发生的事还要不了解。
这样下去没法救任何人。因此,昴为了掌握情况,要返回宅邸。而且──
「要是了解状况的话,也能拜托艾姬多娜。现在找她商量的材料还不够。」
要怨叹自己的无知和无能为力,要等到采取行动以后。昴现在还没有怨叹的资格。
准备不够充分,不足以找魔女商量。但并非毫无希望。
「碧翠丝不是魔女教的人。……只有这点是肯定的。」
那是在前前次的轮回中,罗兹瓦尔亲口对昴说的。
碧翠丝持有的福音书,罗兹瓦尔说那是魔书「睿智之书」的次级品,但也明确地说那本书和魔女教毫无关连。
碧翠丝与魔女教无关,那么她就不是敌人。碧翠丝是可以救的。
那对昴而言是希望。当然,碧翠丝的态度还有太多不自然之处,但现在最要紧的情况摆在眼前,就先忍着。现在先这样就好。
「要是有方法可以救出碧翠丝还有雷姆跟佩特拉她们的话,宅邸就算破关。」
触碰绑在手腕的手帕,昴将自己的目的化为语言。
若能知道应付宅邸问题的办法,就能专注攻略坟墓,然后解放「圣域」。如果两者的攻略方法都确定了,那就能突破这个双重难关。
为此,昴不知道要牺牲自己几次──
「──但那就是只有我才有的价值。」
用手指弹脸颊,昴道出自己的觉悟,刻画在内心深处。
回去宅邸。这次在第二天的大清早就出发,是所有轮回中最快的一次。以超乎以往的速度回宅邸,催促佩特拉她们避难。首先从这开始做起。
出发前,昴将唯一的挂念──把信塞进琉兹家的大门底下。内容是要给爱蜜莉雅的信,希望她别担心。
「虽然是以重来为前提的世界,但这
可不是偷懒的借口……」
这次,昴没有对「圣域」的任何人说自己要回宅邸。不过,因为有留信,所以爱蜜莉雅应该会告诉其他人。
让村民回家,还有让拉姆跟奥托同行的可能性都被撇除,这次只有昴一个人回宅邸。这样的做法造成的结果应该很简单明了。
尽管如此还是留下了信,主要是为了防止不必要的意外。要是昴突然下落不明,哪怕只有一丁点,「圣域」都免不了会陷入混乱。还有,昴想极力避免出现好比「有谁被派到宅邸」这类他所不乐见的变化。──但这只都是表面话。
除去这层表面话,真心话十分单纯。不想让爱蜜莉雅悲伤,仅此而已。
即使这是会消失的世界、会被自己抛弃的世界,昴都不希望爱蜜莉雅难过。就只为了这个,所以才留下信。
其实最好的做法,是自己留在这里。她昨晚的笑脸掠过脑海。
「──走吧,帕特拉修。抱歉让你久等了。」
摇头斩断依恋后,昴跨上爱龙。握住缰绳出个声,帕特拉修便轻叫一下,将头转向「圣域」外头。
它双脚一跑起来,「除风加持」立刻发动,昴感受不到地龙的晃动和风阻。帕特拉修以追上风的速度穿越了黎明之森。
「克雷马尔堤迷路之森」在这头聪明的地龙面前毫无用武之地。它的奔驰完全没有迷惘。照这样子,大概一个多小时就能出森林──
「──真是遗憾~这就是所谓的『可疑的贝尔贝从汁液就不同』啦。」
头上传来的声音让昴立刻拉扯缰绳。
接收到命令的帕特拉修立刻扬起烟尘紧急停止。停下的地龙警戒着降落在面前、双脚叉开挡路的人,向对方嘶吼。
但对方面对它的敌意,却是愉快地龇牙咧嘴。
「哈!大清早就这么有精神。真的是很有勇气的地龙呀。」
「……帕特拉修除了挑男人的眼光外,是个完美无缺的淑女。」
「就尽管疼爱它吧。──虽然你这家伙跟地龙不同,只是个王八蛋而已。」
狞猛的霸气外露,他每踩踏地面一次,就让人错以为森林在摇晃。现身的青年──嘉飞尔朝昴投以强烈的压迫感。
在这严厉的压迫感下,昴吞下口水,然后举起双手。
「……我看到我们之间有着误会。我想应该要解开。」
「误会~?有那种东西吗~?你就是要夹着尾巴连夜潜逃吧。薄情寡义的家伙。不然就是……」
停了一拍后,两排牙齿用力互敲,嘉飞尔在话中蓄力。
「──有魔女臭味的你,为了耍鬼把戏而要外出吧,哼!」
鼻子皱起来的同时也裸露敌意的他这么说。
对此,昴闭上眼睛,摸摸激动的帕特拉修的头,然后下龙让自己跟嘉飞尔高度相当。魔女的臭味──瘴气的话题,果然是他敌视自己的原因。昴叹气,但同时也感觉到莫名的不对劲。
为了让这股未成形的不对劲更加具体,昴在模糊中罗织语言。
「刚刚,你提到的魔女臭味,我被很多家伙说过。」
「……嘿~是喔。是不知道其他的家伙心里怎么想啦,明明这么臭~」
「体味姑且不论,你是看到我行动才下判断的吧。你这样也算是帮了我。至少,离开坟墓的时候你放过了我,对吧?」
「────」
见嘉飞尔沉默,昴感觉心中的不对劲逐渐成形。
不对劲的真面目──就是嘉飞尔指出瘴气的时间点。为何不是在离开坟墓后立刻攻击,而是现在?有可能单纯是因为察觉到昴鬼鬼祟祟地行动,瘴气和疑心链接在一起,化做敌意喷发出来──
「──如果是那样的话,要是你肯讲出来,我就诚心诚意地道歉了说。」
「────」
听了昴的话,嘉飞尔散发的气氛明显改变。身后的帕特拉修微微嘶鸣,是地龙察觉危险的本能在作用吧。
不过就算没有它的本能也能知道,嘉飞尔正以危险的气势在焦躁。
「被问到不方便的事了,你脸上这么写喔,嘉飞尔。」
「……住口。别再惹怒本大爷了。」
「那可不成。这叫『取货顺道捞一把』。虽然你要是没出现的话我就会放着不管,但既然你人都出现在这儿了,我就要活用机会。──嘉飞尔,我就用你的表情猜答案。」
嘉飞尔的声音一沉,取而代之的是脸上咄咄逼人的表情热度益发加深。看着他的模样,昴竖起三根手指,然后──
「你会不开心,我猜到的理由有三个。一个是瘴气……但其实我有点怀疑。要是你的鼻子真的那么灵,那昨天的行为就讲不通。」
第一个理由是与瘴气有关的疑问。嘉飞尔的脸颊微微抽搐。
「第二个,是发现我一大早就要闪人。我确实很可疑……可是这也很奇怪。你又没有一直跟踪我却还能发现,简直就像是有派人监视我。」
第二个理由其实早就问过琉兹并得到解答。嘉飞尔的瞳孔变细。
「然后第三个理由其实连接着第一和第二个答案。我在森林看到跟琉兹小姐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孩子。那女生──哦?」
第三个理由很明显地以触怒嘉飞尔为目标──话才讲到一半,昴发现自己的视野上下颠倒了。
「──呃啊!」
紧接着,背部撞上硬物,哀嚎和氧气都从肺脏被挤出。
背后感受到凹凸不平的触感──因为被人用蛮力按在大树的树干上。贴在腹部中心的手掌,把身体举到脚碰不着地的高度。
出手的嘉飞尔近距离瞪视痛苦呻吟的昴。
「──喂,你是在哪里看到的?」
「到处、都有……在森林、里头……完全没有、防备喔。」
「怎么可能有这种事。如果不想变成稀巴烂的话就少唬弄人。」
顿时,压迫身体的力道增加,内脏被挤压的痛楚痛到昴淌口水。不管再怎么挣扎,整个人就是文风不动。
「不准动,地龙。否则就把你重要的主人压烂!」
想救痛苦的昴而有所行动的帕特拉修被嘉飞尔牵制住。地龙在他的威吓下只能懊恼低吟,压低姿势伺机而动。
说起来,这是打从初见面起就处不好的两人──一人和一龙。在之前的轮回里,嘉飞尔是杀害帕特拉修的凶手,从这点来看也很明显。
就只有两名当事人不知道这件事──一这么想,就觉得痛苦稍微缓和了。
「……你是怎样?为什么现在还笑得出来?」
「这……个是、回忆笑……啦。抱歉、啦……」
「──混帐,你疯了。」
「呜喔!?你干嘛……」
这么低喃后,嘉飞尔突然放掉昴。来不及采取受身的昴直接摔到地面。正觉得对方搞什么鬼而瞪向嘉飞尔的时候──他这才发现。
嘉飞尔的眼中带有厌恶和些微的畏惧。
「嘉飞尔,你……」
「吵死了,疯子。开什么玩笑。你这小子想测试本大爷?」
「────」
昴不发一语,手贴喉咙轻轻咳嗽。他感受到帕特拉修赶到身旁,也发现嘉飞尔往后退了一大段。
距离拉开。肉体和精神都大幅拉开距离。
「混帐,你知道你刚刚有可能被杀掉吧。开玩笑。用自己的性命当赌注然后还满不在乎地笑出来?你根本就疯了!」
「被说到这种地步我会受伤的。……我才没有满不在乎咧。」
虚弱地笑着回应嘉飞尔的话,昴抓抓自己的头。
他这番话有一边是对的,另一边是错的。实际上,昴的手在发抖,胃部痛到像是痉挛。根本称不上是满不在乎。
不过,他明知这样是在赌命,却依旧惹火了嘉飞尔,也是事实。
──嘉飞尔在气什么,是什么引爆他的怒气,昴要确认清楚。
这本来是决定以宅邸为优先的本次轮回中应该要略过的调查。但是机会难得,现在不把握就没有下次了。虽说结果毫无疑问是在玩命──
「──假如只要我的命就够,那结果就是我赚到了。」
支付的牺牲只有昴的心灵的话,那真是太划算了。若是能用这么便宜的代价获得通往最适解的拼图,那
不管几次昴都愿意豁出性命。
这份觉悟也传达给嘉飞尔了吧。他一脸打心底厌恶的表情,咬牙切齿地说:
「有个家伙的眼神跟你一样。本大爷最讨厌那家伙。可以的话,老子超想把你的头给捏爆。」
「那样的话会造成对双方都很困扰的状况喔。可以的话,希望你大人大量放我走。」
「在这放过你,谁知道你会不会危害到俺们……」
「──我不会背叛爱蜜莉雅,也不会危害『圣域』。相信我吧。」
昴边拍去身上的泥土边这样断言,扫去嘉飞尔的疑虑。
这是一场赌博。嘉飞尔只要不犹豫,决定收拾掉昴的话,马上就能要他性命。但是,要论断昴这个人,则还有空间。
「────」
嘉飞尔犹豫了。只要跨过红线,他的利牙就会毫不留情地咬过来。但是,这次还没跨越那条红线。
因此嘉飞尔迷惘到底该不该收起尖牙利爪──
「──你要放过我。可以这样解读吗?」
「少得意忘形。快趁本大爷还没改变心意前消失吧。」
放下手朝旁边一站、让出道路的嘉飞尔这么说。帕特拉修对他这样的态度不高兴地鸣叫,不过昴伸手制止。
这场赌博可以说他赌赢了,也可以说他赌输了。但无论何者,这次看来是没有踩到嘉飞尔的红线。
「既然都放过我了,可以顺便回答我刚刚那三个问题吗?」
「本大爷都说少得意忘形了吧。『格吕革不二言』的吧。」
「是吗。那就没办法了。」
收到嘉飞尔不悦的回答,昴耸肩后爽快收手,接着跨上帕特拉修。嘉飞尔诧异地仰望他。
「你不想说,而我也没有方法可以从你口中硬是问出来。也是可以苦苦哀求,但形势不利,这次就算了。你就留待后头解决。」
「这次……?留待后头……?你到底在讲啥……」
「不要觉得莫名其妙嘛,嘉飞尔。我知道你隐瞒着某些事,不过,我必定会揭穿的。绝对会。因为有其必要。」
昴平心静气地声明,嘉飞尔听得目瞪口呆。两人视线交错,可是这次昴不再怕他的锐利眼神。
昴和嘉飞尔眼神中的强度,以及彼此所处的立场,全都颠倒了。以暴力占压倒性优势的嘉飞尔,被昴深不可测的觉悟给震慑了。
彷佛拒绝承认这点,嘉飞尔再次用力敲响牙齿。
「……闭嘴。本大爷要是现在就让你闭上嘴的话,那个『绝对』和『必定』都会消失。」
「真抱歉,那是『绝对』又『必定』会发生的。只要我不放弃,你隐瞒起来的秘密迟早会曝光。要恨的话,就恨自己的轻率吧。」
昴持续说着,不明话中真意的嘉飞尔被困惑给淹没。
他不明白这个「轻率」的意义。毕竟那不是现在的他,是过去的「他」做出轻率之举。而那亦是未来的「他」,也是已经不会到来的「他」。
──他们所见的现实不一样。看得见的可能性数量不同。那正是隔阂。
「你还想要阻止我吗,嘉飞尔?」
「本、本大爷……」
「有就有,不要拐弯抹角的。这样只是浪费时间。没有的话就多谢了。」
要是在这儿丢掉小命,就必须从昨晚的坟墓开始重来。要做到跟这一轮一样的条件会很累。──但并不是不能办到。
「王八蛋……你这混帐!到底想对这里做什么!你想对我们怎样!」
昴才想着他没心要阻止,正要命令帕特拉修回转的时候,嘉飞尔的怒吼就极其悲壮地响彻森林。昴叹气。
「我的目的先前就已经讲过了,帮助爱蜜莉雅。我没打算危害『圣域』啦。……我并不打算对你们做什么。」
昴的目的不是加害,而是伸出援手。
爱蜜莉雅他们不用说,里头也包含了琉兹和「圣域」的居民。要加上嘉飞尔也不是不可以,只是──
「──在抵达目标之前,一定还会惹毛你很多次吧。这点先跟你道歉。抱歉啦。」
「听不懂,听不懂听不懂听不懂……听不懂啦!」
嘉飞尔拒绝他无法理解的事。面对他的态度,昴看得很开。
要是他能理解就好了,可是又不觉得能让他理解。
带着放弃的叹息,点燃了嘉飞尔的愤怒,让他爆炸──
「那高高在上的目光是怎样!?有谁拜托你做什么了!多管闲事……这里的事,老太婆他们的过去,你根本就都不知道!!」
「我会去了解不知道的事。我会这么做就是为了去了解。」
「只会讲漂亮话的你办得到什么!就只会傻笑跟痴人说梦,用好听的话带过问题的诈欺犯──!」
「────」
「不知痛也不知辛酸的家伙,少讲得一副自以为很懂的样子──!!」
嘉飞尔愤怒地吼叫,像是要杀了一脸了然于心的昴。
即将泛白的夜晚将嘉飞尔的痛骂声逐渐吸收。响彻远方的话语之刃让昴握紧缰绳。帕特拉修改变方向,起步奔驰。
留下嘉飞尔,背对「圣域」,昴前往森林外头。
──用高高在上的目光,了然于心的态度,明明什么都不知道却还打算多管闲事。
原来如此,就跟嘉飞尔说的一样。昴一定搞错了一切。
但是只有一句话可以说得出口。
「……我知道喔。」
「────」
「我知道地狱是什么样子。──我已经看过很多遍了。」
假如人世间有地狱,那昴至今已看过许多次。
不知重复多少次的结局,无数次的地狱光景让昴想要别过目光,却深深烙印在眼底,被迫亲身去品味,被迫以心灵去体会。
正因如此,才能对嘉飞尔这么说。
坚强无比得彷佛能让人安心。只留下笑容,像要给予他勇气似的──
「──看过地狱的人,只有我一个就够了。我就是为此而存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