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卷 第三章『朋友』(2/2)
「这次不耍蠢啦。方才的勇敢跑哪去啦,啊~?」
「……抱歉,我真的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假如你对我的作为有什么意见,能否说清楚讲明白呢。就像讲给拉姆听那样。」
「还真是随便的挑衅。——俺最喜欢随便的挑衅了。」
用力吐一口气后,嘉飞尔揪住昴的衣领把他拎起来。
动弹不得的昴只能任由对方把自己压在冰冷坚硬的墙壁上。然后,锐利的触感——是嘉飞尔的指甲吧,抵在喉咙。
「不怕死呢~。你们这群王八每个都以脑袋有问题而出名啊~」
「慢、着……我是真的、不懂你在说什么。……你、看我哪里不顺眼?」
「少装傻了!浑身上下都是瘴气,你以为装傻有用吗!——蛤~?你这个魔女教徒!」
「——啥、啊?」
被指甲用力按压,昴的喉咙破了一层皮。虽然感受到像针刺的痛楚,还有破皮的伤口在滴血的触感,但昴把分散给痛楚的注意力给拉回来。
超越以往的震惊与冲击,朝昴的大脑里敲进超越理解的东西。
「你离开坟墓的时候,臭味变得更浓了。不过~管你是瘴气浓还是普通人,都是罕见地惹人厌。正所谓『可疑的皮特罗被无罪赦免』啦~,所以说,本来打算你什么都不做的话就放过你……结果竟然敢说要代替公主殿下接受『试炼』~?」
「————」
「这可不好笑。就算是无心之语,谁要听你这家伙的话啊,王八蠢蛋!」
「无心、之语……?」
「对啦。弄一堆很严肃的课题,讲一堆有的没的借口,但是你的态度里头哪里有担心爱蜜莉雅大人过了?还有那个,跟本大爷最讨厌的家伙一样的眼睛。——除了自己想看的东西以外,其他都看不见的眼睛。」
这什么没来由的误解!要是能这么放声大叫就好了。
但是,对于「死亡回归」后所怀抱的感慨——并非关怀爱蜜莉雅,而是因为掌握自己确实「死亡回归」了而感到安心,这个事实导致昴无法反驳嘉飞尔的疑惑。
再加上他所说的强而有力的话,让某件事在昴的脑子里苏醒。
过去,也曾发生过酷似这状况的场面。
「我、我的身体,散发魔女瘴气……?」
「对啦。别以为装傻有用喔。你的那个——太异常了。」
「……你说,是从、坟墓出来后,才变浓的。」
原因出在接受「试炼」,不对,是「死亡回归」。每次以魔女之力复活。包围昴的魔女气味和颜色都会变浓厚。
而那股气味,「雷姆」是这样称呼的。
「魔女的、遗香……!」
「哼!很有意思的称呼呢。很适合嘛,魔女的遗香!从你体内流出来的这股臭不可闻的魔女臭气!」
在昴挤出声音后,嘉飞尔就粗鲁地将他扔向地板。
没法采取受身姿态,肩膀就这样直接撞上坚硬地面。昴痛到差点呻吟,但他硬是把懦弱的声音吞下肚,再次诅咒事态的恶劣程度
。
过去,雷姆怀疑昴,甚至逼死他的原因就出在这里。
——魔女的遗香,这个东西再度横亘在昴面前,形成障碍。
「————」
「你进坟墓里干嘛?有什么企图?既然是魔女的坟墓,绝不会是正经事吧~」
每次回来,嘉飞尔的态度都有所改变。原本以为这是因为他的反复无常,但并非如此。
嘉飞尔的态度会有所变化,原因出在包围昴的瘴气浓度产生改变。
所以在第一轮,他才会对瘴气最薄弱的昴提议攻克坟墓;而之后瘴气浓度增加,他对昴的不信任也随之涌现。这次的路线会走到被监禁,也是这个原因。
——而这样的事实,对昴而言是麻烦至极的状况。
「————」
既然原因出在「死亡回归」,那么随着重生的次数增加,跟嘉飞尔的关系就会恶化。要再补充不利要素的话,重生地点在坟墓——要改善关系的时间压倒性的不够。
第一次见面时,同样以瘴气为理由敌视昴的雷姆,至少还给予犹豫期来评鉴昴。但是,没耐性的嘉飞尔可不会这么做。
假如他认为昴身上的瘴气很危险,那就算立刻排除昴也不奇怪。
「慢、着……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要先把我关起来……?」
「啊~?」
「说我、异常……既然你判断我进坟墓很危险,还像这样……把我关起来,太奇怪了。为什么、不收拾我……?」
「收拾!哼!随随便便就吐出了和身分很相符的字眼嘛!」
面对昴的疑问,嘉飞尔用力吐气,憎恨地咂嘴。
「本大爷要是能那样的话,老早就动手了。可是,就是不行~」
「办不到……?」
「因为你这家伙,巧妙地讨好了身边的人吧。要是随便对你出手,要是像『特斯拉城寨陷落』一样爆发的话,俺可敬谢不敏。」
又出现神秘惯用句了,不过这次可以从前后文猜测到意思。
嘉飞尔害怕的爆发,是那些知道昴出事的人——八成是爱蜜莉雅和阿拉姆村村民会因此排斥「圣域」。
但是,会将这件事视作危险,就代表——
「意外的,你们手中没什么力量呢……。我既是危险人物,同时也有威吓力啊。」
「爱耍小聪明的家伙。但要是不那样的话,也没法动歪脑筋吧。」
声音更靠近了。是蹲下来的嘉飞尔脸凑近倒地的昴吗?在这个距离感下,嘉飞尔抓住昴的头,继续追问。
「老实说,『试炼』的事吓到俺了。不过,说通过也太吹牛了~。结界根本就没有变化。你的谎言早就曝光啦~」
「哦,那个啊……其实,坟墓的『试炼』似乎共有三个。」
「在这种状况下还敢回嘴。就你这个胆子,俺很佩服。」
「唉,也难怪你不信啦……我也是,把对话顺序完全搞反了……」
诉说自己有接受「试炼」的资格,声明已跨越「试炼」,但其实关卡不只一个。朝怀疑自己的人这样开诚布公,说是最糟糕的作为也不为过。
「……我的事,怎么解决?」
「说是看爱蜜莉雅大人的反应啦~。反正就是先继续监禁,不要把你搞死就好……不过结界解开后,瘴气的事再商量看看。」
听到嘉飞尔声明不杀、继续监禁后,昴吞了口口水。
掠过脑海的,是剔除繁杂感情后的各种问题。
——挑战「试炼」的爱蜜莉雅,可疑的罗兹瓦尔,肯定他的拉姆,没反应的帕克,袭击宅邸的艾尔莎,共犯「魔兽使者」,不肯告知幕后黑手的法兰黛莉卡,被惨剧吞噬的佩特拉,现在也还在沈睡的雷姆,抱着魔书的碧翠丝。
然后还要加上视瘴气为危险的嘉飞尔,以及与他持相同意见的琉兹,因为昴不在而险些擦枪走火的阿拉姆村村民。
「哈。」
搞什么啊?这是要怎样?为什么?要怎样做才好?
到底该怎么做,才能突破或打破塞满障碍的状况?
与其要在被监禁的状态下「卡关」——
「——唔!?」
「——不会让你如愿的。」
口中被塞入异物,昴惊愕得剧烈作呕。然而,这么做的嘉飞尔毫不犹豫地把堵嘴物快速塞回昴透不过气的嘴巴里。
这样一来,就出不了声。于此同时——
「才不让你自杀咧。王八蛋,你以为没人知道你在想什么吗?」
「————」
冲动下想要咬舌自尽,却被嘉飞尔妨碍。被套上堵嘴物的双腭失去自由,连要擦拭从嘴角流滴的口水都没办法。
自杀这条路、「死亡回归」这一招被断绝。
嘉飞尔有让昴活下去的理由。因此,不能让昴死掉。
「本大爷最不爽你的,就是你这态度啦。」
「啊——咿——呜……!」
「不只瘴气那些杂七杂八的事。——你那双眼睛,就跟罗兹瓦尔那家伙一模一样。」
说完,嘉飞尔朝呻吟的昴踹了一脚。在坚硬地板上滚动,撞到墙壁的昴最后仰躺,拼命地重复紊乱的呼吸。
「吃饭和大小便由俺负责。——少给俺做些可疑的举动。」
用恐吓做收尾后,嘉飞尔的脚步声就远去了。
「啊噎!啊~咿~呜——!啊噎噎噎!!」
扭动身子,朝远去的动静出声。但不成话语的声音根本拦不住对方。
就这样,拼命发出的声音传达不出去,嘉飞尔的气息消失无踪——
「啊——咿——呜——!!」
——昴的超恶劣监禁生活拉开了序幕。
5
空虚的时间过去,缓慢地削减昴的心神。
「————」
嘉飞尔离开,陷入真正的监禁状态后几个小时——其实也不确定是不是真的有几个小时,不过外头、「圣域」是否发生了什么事?
回想跟离去之际的嘉飞尔的对话,状况绝对称不上乐观。
——在这种时候,我到底在干嘛?
连要自言自语都被堵嘴物给堵住,昴只能边流口水边在心中自嘲。
必须解决的障碍堆积如山,然而关键的昴却啥都做不了,只能在这儿像只毛虫般匍匐于地。
「————」
要是相信某人,向对方掏心掏肺就能解决问题吗?好想知道答案。
对爱蜜莉雅的爱情,对罗兹瓦尔的不信任,对碧翠丝的悔悟,对嘉飞尔的愤怒,对艾尔莎的憎恨,纠结、缠绕、打转,把昴的心搅得黏糊糊的。
遮眼布绑得死紧,到了发疼的地步。什么都看不见,昴只能把问题的矛头对准自己的心。堵塞在心里的是谜团和疑惑,也就是无计可施。
想法碰壁,行动受阻,欲自杀都不可得的昴被焦躁感侵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一定会来临的灾厄正随着倒数计时逐步逼近。
「————」
内心被焦躁火焰焚烧的同时,宅邸的惨剧在昴的脑里复苏。
无人得救的悲剧,尽管如此,收获并不是零。知道法兰黛莉卡和偷袭无关,还知道来袭者有艾尔莎和「魔兽使者」。
而最大的收获,在于偷袭宅邸的时间点会根据我方的行动而有所变化。
上一轮和上上轮,宅邸遇袭的时间差了将近三天。关于时间点方面,艾尔莎曾说溜嘴——「变更预定」,这个情报颇丰。
偷袭,是在等某人回宅邸的时候运行。
以现阶段来说,最慢会在第五天——这在第一轮昴回宅邸的傍晚获得保证。
但是,这个事实同时孕育出其他问题。
不论何时回去宅邸都会遇袭,又不可能带雷姆她们避难。所以只能当场击退来袭者艾尔莎和「魔兽使者」。
然而我方的战力却只有拉姆和法兰黛莉卡两人,根本就不够。依现状来说,除去那两人之外,称得上战力的就是爱蜜莉雅、罗兹瓦尔和嘉飞尔这三人。
罗兹瓦尔受重伤;爱蜜莉雅被结界挡住;嘉飞尔除了结界,缺乏信任感也是问题。
又或者是,如果借助留在宅邸的最后一名战力的话——
「噎啊、哦噫呜……」
像哽咽般道出少女的名字。
——结果,昴到现在都还不知道碧翠丝的定位在哪。
拿着「福音」,高喊之前的所有作为都是遵从书中记述的碧翠丝。
互相找架吵,只要一碰面双方都会臭着一张脸。即便是在这样的关系中应该也孕育出了什么,但这全都是昴的自作多情。
——真的是这样吗?
正是如此!碧翠丝高声肯定。
她用含泪的声音,断定这一切全是虚构。
即使她说到这种地步,昴还是希望她的话都是骗人的。
临死之际看到的泪眼和听到的哭声,都让昴对碧翠丝的话存疑。
「啊、喔噎……」
就算之前的一切全都是按照书中所写。
即使宅邸的惨剧是遵从书中记述而引发的。
——现在,好想听听你的声音。
「————」
没人过来。什么都听不到。自己被孤零零地留在这里。
昴就在无止尽的黑暗中,继续描绘渺茫的希望,持续紧抓不放。
——就这样,昴置身于黑暗的期间,时间依旧流逝。
被醒不过来的恶梦所魇。力有未逮而后悔的那瞬间,在梦中重复了无数次。
只剩手肘前半的佩特拉。在昴看不到的地方被斩杀的法兰黛莉卡。下落不明的拉姆。只被告知为时已晚的雷姆。最后是死前的碧翠丝。
「————」
鲜红一片的光景,不断重复。
倒在赃物库地板上的爱蜜莉雅。喉咙被玻璃割破的罗姆爷。被无情的一击给割开的菲鲁特。因诅咒而衰弱至死的雷姆。被魔女教屠戮的阿拉姆村村民。挤在仓库里的孩童们。眼球被挖出来的佩特拉。死后被化妆的拉姆。全身被蹂躏的雷姆。被二度屠杀的村民。为了保护他们而被刺杀的拉姆。被白鲸的巨躯给压烂、被雾给消灭掉的讨伐队。被「怠惰」的手扯成四分五裂的兽人们。被爆炸给吞噬的村民和讨伐队。——尸体、尸体、尸体,被死亡包围,见证到最后,重复后悔。
「————」
扭动身躯,紧紧绑住手脚的绳子带来痛楚。疼痛很好,现在正需要这个。
在什么都看不见的黑暗中,后悔的景色重复上映。
在什么都听不见的无声中,没能得救的人们不断重复演出临终场景。
因为无能为力而数度品尝过的绝望复苏,损耗昴的灵魂。
「————」
一个人被留在黑暗中,早已不是第一次。
曾被扔在冰冷无光的洞窟里。
可是,那时候心灵被愤怒与憎恨支配,还有濒死的雷姆作陪,所以正确来说昴不是一个人。
现在,才是孤独无依。
孤独腐蚀心灵的滋味,昴如今才真正初尝。
「————」
被监禁的期间,其实不是没和人接触过。
就如嘉飞尔说的,他有不能让昴死掉的理由。为此,他会送食物来,也会照料昴的排泄需求。
虽然称不上舒适完善,至少有人照料。但不能因此就归类在上乘的监禁生活中。
原因在于,这个照料者的存在,无助于治愈昴的孤独。
「————」
啪搭啪搭,听见光脚走在地板上的声音,察觉到有人接近。
每天两次,有时三次,照料者会来喂食昴。
「————」
照料者大概是默默地将金属托盘放在地上,然后慢慢擡起昴的头,卸下堵嘴物。只有这一瞬间,是可以咬舌自尽的机会——
「——啊咕。」
小拳头机械性地塞进昴的嘴巴里。
拳头封住双腭的动作,这段期间对方就用空着的手从托盘上拿起盘子,然后将盘中食物从嘴巴缝隙灌进去,强行喂食。
食物很像是冷掉的汤。根本没有品尝的余裕,只能拼命地吞咽侵入喉咙的物体,边喘气边吞入胃袋中。与其说进食,更像是单纯灌食。
结束后,堵嘴物又会毫不留情地再度套上昴呛咳的嘴巴。照料者也不擦拭被汤汁弄脏的脸,而是直接确认昴的裤子里头——有无排泄物,然后就迅速离去。
这段期间,照料者从未和昴说过话。
一开始昴试图隔着堵嘴物和他说话,但对方完全没响应。
照料者给人的印象,就是毫无意志的人偶。
「————」
与这种照料者的接触,慢慢把昴的心逼进绝路。
正因为知道有人在,反而加深了昴的孤独。
时间逐渐过去。这不是错觉。无法挽救的事即将发生。
现在是几点?是哪一天?发生什么事?没发生什么事?会变得怎样?
——自己到底要过多久才能死呢?
感受脸颊上的汤汁逐渐干硬的不快感触,昴这么想。
人的心会因为黑暗与孤独而衰弱。以前不知道在哪听过这种话。
听到的当时,昴八成是嗤之以鼻。心灵又不是可以跟别人比较的东西,但屈服于黑暗与孤独实在是很荒唐愚蠢。
是不知道那是通过怎样的测试得来的结果,但自己不会变成那样。
毫无根据,只觉得自己才不会那样。那么想着,只当成无稽之谈来看待。
「————」
然后,实际被扔在黑暗与孤独中,度过了一段不短的时间。现在,昴满脑子只想死。
思考寻死的方法。渴望「死亡」。
说不定,那渴望跟「死亡回归」无关。
黑暗好可怕。孤独好恐怖。自己才不想知道这些事。
憋气的话会不会死呢?一直用绳索摩擦手腕,靠失血死掉怎样?如果头可以撞击地板的话,什么时候会死?下一秒,地板会不会裂开然后摔死?
到处都有散落的汤汁。若是引来蛆虫,让它们吃光自己怎么样?有听说过老鼠会去咬受伤的虚弱病人的手指和耳朵。为什么它们现在都不把自己当成食物呢?
连自己都忘记自己是什么,认为自己只是单纯的肉块——
「————」
因为太过迷恋死,所以很慢才察觉。
是脚步声。有人在接近。又到了照料时间吗。加深孤独的机会又来了。
听见有东西在敲击坚硬的地板,慢慢朝倒地的昴过来。现在,自己是仰躺还是趴卧都不知道,反正对方就是过来了。
饿死,饿死怎么样?顽固地拒绝进食,缓慢地等死。尝试看看,拒绝照料者伸出的手——
「——我是有想过状况会很糟,但没想到恶劣到这种程度。」
一瞬间,昴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
振动耳膜的声音。原来这世界除了自己污秽的呼吸和心跳声外,还有其他声音吗?好像遇到什么未知生物,过了很久很久才理解到那是「人声」。
是谁的声音?好像几百年没听见的人声,而且还是听过的声音。
「——啊。」
「唉哟,请不要出声。现在可是危险关头,我可不想在这被看守的人抓到。你们都是不轻言放弃的个性吧?」
对方用不客气的口气响应昴的呻吟,并且对他倒在地上的身体做了些什么。一声轻响,昴知道困住自己手脚的拘束被解除。手跟脚都可以自由活动了。
原本趴着的身躯被翻转成仰躺。呼吸好困难。为什么呢?
「我要拿掉堵嘴物啰。还有遮眼布也一并拿掉。」
「————」
造成呼吸困难的原因被剥除,口水从嘴角溢出。于此同时,一直绑在头部的遮眼布也被卸下。解放感逼出眼泪,昴眨了眨眼皮。
眼皮发出像是撕开浆糊的声音后打开。黑暗随着
时间一并变得明朗——
「不管怎样,你还活着叫人松了一口气呢,菜月先生。」
——说完,奥托·思文在睽违数百年的光景中灿笑。
6
看到眼前的脸,昴不发一语,只是发呆。
「你那什么脸?那奇怪的表情像是看到不可理喻的东西,无法相信自己的脑子所下的判断,到最后怀疑自己到底是作梦还是看到幻觉。」
「……就是那样。」
仰望手插腰、表情有点愤慨的奥托后,昴勉强这么说。
喉咙干痛,全身因衰弱而感到倦怠,甚至连空气都觉得很沈重。一直被捆绑的手脚和身体只要动一下就会痛,监禁期间没察觉到的不舒服都发生了。
但就算如此,他还活着。而且——
「——你来救我,真的是出乎我的预料又预料之外呢。」
「唉呀,我懂。老实说,我在这里是很不可靠的人吧……」
「怎么说呢,因为你没存在感到让人根本没想到你……不夸张,明明过了这么久……你的名字和身影从来没浮现在我脑海过……」
「你这个人!!都这种样子了,削弱别人的干劲却还是那么不手软呀!」
「不要、叫那么大声啦……这是你自己说的耶……」
奥托发出哀嚎般的声音,对昴的叮咛一脸不能释怀的样子。不过,这种交互真叫人怀念。看样子,在这边的真的是奥托本人。
「我还在想,孤独过头而看到幻觉的话……要是第一个出现的人是你,那该怎么办啊……」
「在喉咙和体力都很艰辛的状态下,却只讲得出这种话吗。拿去,水啦。」
为了让损人不嘴软的昴闭嘴,奥托递出金属制水壶。接过的昴一口喝到剩下一半。不过有一部份其实流到脸上,拿来洗脸了。
用冰凉的水滋润喉咙,再粗鲁地洗洗脏掉的脸后,心情多少也像样了点。
「好啦,差不多能好好说话了吧?」
「咳咳……勉勉强强、啦。可以先问一下吗?现在,是第几天?」
「这个问题,如果是以菜月先生你下落不明那一晚来开始算的话,已经过了三天啰。建筑物外头是晚上……现在是『试炼』的时间。」
「三天……唔!而且,『试炼』还在继续!?」
奥托的回答,以及附加的情报让昴脸色大变。
三天后的晚上,就是过了宅邸的时限半天后。而且会继续挑战「试炼」,跟昴被监禁后的「圣域」状况有直接关连。
昴的反应,让奥托一脸疲累地摇头。
「菜月先生的心情我也懂,但爱蜜莉雅大人也有自己的考量。解除结界依然是有其必要,这点没有改变……」
「……可以告诉我,我不在的期间,发生了什么事吗?」
「其中是有发生我也不太详细的事情啦……」
奥托先丢了一个奇怪的开场白,然后才娓娓道来。
昴失踪的那晚,亦即以他下落不明这件事为契机。
「很理所当然的,菜月先生失踪的事立刻传开来了。毕竟听说那一晚你跟边境伯有约,就算没那个约定,菜月先生在这里也是知名人士。」
「奉承话就免了。继续。」
「我才没说奉承话呢……总而言之,因为菜月先生下落不明,聚落慌乱起来。特别是爱蜜莉雅大人,慌张到失了心神,甚至隔天没有去挑战『试炼』。」
「爱蜜莉雅她……」
听到她这样,让人担心她的心境如何。昴不在她身旁,自然也无法照看她第一天在「试炼」所受的心灵创伤。
事到如今,才在后悔没能温柔鼓励、安慰她。
「……我继续啰,菜月先生。」
「……嗯,拜托了。」
之后,奥托平淡又客观地说明「圣域」发生的事。
昴会失踪,被认为是因为在晚上进入迷路之森。但即使拉姆动用到「千里眼」却还是找不到人,爱蜜莉雅也曾到森林里搜索。阿拉姆村的村民也集合有志之士,组成搜索队在森林里寻找。
而且嘉飞尔他们也毫不吝惜地协助这样的活动——
「想不到会来自导自演这一套。……外头的状况,进行得很顺利嘛。」
巧妙地在昴失踪这件事上蒙混过去,但只要有人揭开秘密,纸就包不住火。可以窥见嘉飞尔做事都是临时抱佛脚。
「不过,爱蜜莉雅停止找我这件事是事实……」
「那是爱蜜莉雅大人的考量,和边境伯说的话导致。」
见昴在疑问中低头,奥托竖起食指左右摇晃。
「是边境伯向爱蜜莉雅大人建议。说既然靠少数人在森林里无法找到线索,那就只能派出大规模搜救队。因此,就得优先解放『圣域』。」
「派出搜救队、搜查森林……然后爱蜜莉雅就接受了?」
「好像是边境伯立下正式誓约,说绝对不会做出『不重视创下讨伐白鲸和击败魔女教大罪司教这等功勋的菜月先生』的行为。」
奥托尴尬地低垂眼帘,但昴的内心一片混乱。
嘉飞尔的推托之词姑且不论,罗兹瓦尔的态度有太多谜团。
原本这一次,昴打算主动进攻质问罗兹瓦尔:在宅邸爆发惨剧之时,拿着「福音」的碧翠丝是如何参与其中的?最了解她那个精灵的想法的人,应该是和她缔结契约的罗兹瓦尔。
这一轮的目的本来是不让他隐匿实情,要他把他们之间的关系一五一十地如实招来。谁知道却杀出嘉飞尔和琉兹这两个程咬金——
「因为有那誓约,因此昨天和今天,爱蜜莉雅大人都气势汹汹地挑战『试炼』。只不过,却都没能通过『试炼』,因此好像非常痛心疾首的样子……」
「……打从刚刚,我就不时觉得在意。」
「喔?是什么?」
话被打断的奥托擡起眉毛,昴说。
「没有啦。你的话听起来似乎不是很肯定。为什么你的说明,像是听人说的?」
置身在事件内核就另当别论,但奥托好歹也是跟「圣域」相关的当事者。可是,他从刚刚讲的话一直都有是从他人那儿听来的感觉,这是为什么呢?
「啊~你问到了呢。……是有点难言之隐啦。」
听了昴的疑问,奥托的举止变得明显可疑。他一边用手指搔自己的脸,一边生硬地苦笑。
难言之隐,到底是什么意思?昴稍稍做好心理准备。
「是什么?如果是这个当下,因为一连串的惊奇报告正持续不断,就算混进来可能也不会引人注意哟?我推荐你打开天窗说亮话。像是你的存款余额之类的。」
「假如是债务帐本,给菜月先生看的话,你可能会吓破胆喔。」
「不要打哈哈。」
昴虽然语带轻浮,但他可不允许奥托趁势逃避话题。
从视线察觉到昴的意图,奥托不抱希望地叹气。
「没有啦,其实呢……我也跟菜月先生一样,被嘉飞尔盯上了,所以一直在『圣域』里头四处逃窜。」
「——啥?」
「所以说!如果菜月先生是被监禁的被害者,那我就是被追杀的逃亡者!那些情报全都是我边逃边收集的……所以,那些话确实都是听来的。」
俯视楞住的昴,奥托看起来万分疲惫,垂下肩膀。
听了说明后,昴眨了眨眼,直盯着奥托看。这时他才终于察觉:眼前的奥托浑身脏污,衣物还破破烂烂。
就旅行商人的立场而言,给人的第一印象很重要,因此奥托平常都将自己的外观打理得很整洁。昴甚至也曾听他说过那可是商人该有的常识。
但如今奥托却是满脸汗水尘土,头发都没整理的状态。帽子塌了,衣服处处都有扯破的洞,靴子满是泥土,最值得附带一提的是——
「——你,臭死人了!臭到刺激我眼睛了!」
「说得有够直接,不过这点不是只有我,你不也一样!?」
「哦哦,对喔,确实如此。……确实是这样呢,哈哈。」
昴无力地笑
了,把自己的袖子贴在鼻头。果然如此,真的很臭。
遮眼布和孤独,视觉和听觉被封闭所造成的影响格外地大,但本以为平安无事的鼻子似乎也遥遥逸脱常轨了。只是,变成这样的最大原因不是出在自己的体味。
是因为有更独特、会刺鼻的恶臭弥漫在周围。
「可别说,该不会这个臭到呛鼻的味道是瘴气的臭味吧……?」
「虽然不知道为何你会突然提到瘴气,不过用不着担心。魔女的坟墓确实在附近,但那个危险的东西不会飘过来的。虽说这个臭味的原因不能保证安全。」
「你知道瘴气?」
「如果有足以让人知道是瘴气的量飘散开来的话,会让生物的脑袋变得怪怪的。我所知道的仅止于此。」
像是能够判别瘴气的发言,让昴瞬间警戒起来。但奥托接下来的说词让他解除了戒心。反正,臭味与瘴气无关——
「说起来,这个地方有够臭的。让人不想待太久。」
「以别的意义来说我也有同感。我想在看守回来之前尽快离开这里。」
「看守看守的,讲那么多次很可怕耶。不过,在那之前……」
奥托压低音量,盘算逃脱的步骤。可是,在顺着他的方针之前,昴有必须要先确认的事。
就是方才所提到的——奥托在「圣域」中的立场。
「我先问你。为什么你会被嘉飞尔追着跑?你浑身上下肮脏破烂,就是因为四处逃窜吧?」
「————」
「你救了我,我真的很感激。老实说,在看到你的脸之前,我已经被逼到觉得死了还比较好的地步。不过……」
说到这边昴停了下来,凝视沉默以对的奥托。
很难得的是,近在眼前的奥托也一脸认真,正面接受昴的注视。然后昴继续说下去。
「我找不到你帮助我的理由。虽然以道理而言,好像有可能。」
不是想要怀疑奥托,而是他的行动让昴纳闷。
搞到浑身破烂,还与「圣域」的最大战力嘉飞尔为敌,都到这地步了却还来救昴。当然,也是可以牵强地解释。
在这边卖昴恩情,处理了「圣域」的问题的话,他就是爱蜜莉雅阵营的大恩人。罗兹瓦尔也会认为他的贡献最大。如此一来,本来就想见到边境伯的奥托也达到了目的。
不过,那只是刚好切合现在的状况。若是要分在打赌、一决胜负、赌博这一区的话,情势也太过险恶了。
必败无疑、看不见胜算的行为不叫打赌,只能说是自杀。
假如他这个行为不是「自杀行为」的话,事情又另当别论,但——
「你,不是喜欢自杀的类型呢。」
「——有那种因为喜欢才自杀的人吗?」
「谁知道。」昴歪头回应奥托的疑问。
至少,这里就有一个男的,这三天来都在想着去死。
没错,这三天期间,昴不断地祈求「死亡」。边祈愿「死亡」,又重看一遍至今所见过的诸多「死亡」。昴对奥托说的话是真的。不开玩笑,昴在这三天里从来没想到过他。
这在某层意义上,代表昴信任奥托。
恶劣状况重复持续到最后,不希望出现什么理由让自己必须警戒奥托。
那是带有逃避意味的信赖。
「所以,回答我吧,奥托。你为什么要来救我?」
问话虽平静,对现场的两人而言却是分水岭。
昴屏息,等待奥托回答。听了昴的问话,奥托也吞了一口口水,回望凝视自己的黑瞳。
然后——
「——我会被嘉飞尔追着跑,原因出在菜月先生身上。都是你害的。」
「……我害的?」
「那天晚上,我不是看到菜月先生最后见的人是嘉飞尔吗。在那之后,菜月先生就下落不明,所以当然会怀疑到他身上。对他来说,我的目击证词也很碍事,想让我保密吧。」
这个说明,昴完全同意。
也就是说,嘉飞尔是为了封口才会追着奥托跑。事情演变成这样,为了打破现状,奥托自然会想到救出昴让事实曝光。这很正常。
「因此,他就对我说,只要我不说出菜月先生最后是与他见面,他就不会加害我。也拿了魔石之类的东西给我看,说是保证金。」
可是,昴的理解却迅速被奥托本人给颠覆。嘉飞尔不是靠蛮力,而是用话语和保证金来封口。
这样一来,刚刚的同意就不成立。因为那对奥托来说,是获得人身安全的选择。
「可是,你却拒绝了?还因此被嘉飞尔追着跑?」
「唉呀,比起气势逼人的选择,跌跌撞撞的选项比较可爱……」
「正经点!你是白痴吗?为什么!要这么做!?你……」
——走这险桥的理由是什么?
假如有什么逼使他这么做的契机的话。
「你,搞什么鬼……」
「我说啊,菜月先生。」
打断讲话断断续续的昴,奥托抚平自己的灰色头发。
然后,将塌掉的帽子恢复成原本的形状,同时说。
「——想要救朋友,有那么奇怪吗?」
010
——一瞬间,不知道他讲了什么。昴心中的时间停住了。
迟了几秒,拖了数秒,时间才再度起动。
可是,即使动了还是无法平息混乱。没法理解他那句话的意义。刚刚,奥托究竟对昴施了什么魔法?
——砰友?砰友是什么?那类人,至今为止有过吗?
「为、为什么一脸惊讶呆在原地啦,你这个人。」
「没有,突然出现一个我不认识的人……那个叫砰友的,是谁啊?」
「你从头到尾都搞错结论啦!不是砰友是朋友!朋友!」
「朋…友……朋友!?谁和谁!?」
「我!和菜月先生!!」
奥托跺地,手轮流指着自己和昴。
不过,这举止让昴又瞠目结舌一次。昴的反应让奥托不耐烦地抓头,说:
「啊——算了!确实!我会来到这是因为我们的利害一致!你会安排我见边境伯,我则是帮忙协助爱蜜莉雅大人离开,说到底我被魔女教抓到的时候就是菜月先生你们救了我!」
「————」
「可是,去掉那些利害关系,我认为菜月先生就只是朋友。虽然平常对待我的方式有可议之处,但那也是朋友的距离感吧。」
讲到一半开始害臊了吧,抓头的奥托视线从昴身上撇开。
而听他说话的昴,则是毫无反应。他的沉默,使得奥托满脸诧异。眼神会略带不安,也是因为昴对自己的话不做任何表示。奥托忍不住反省自己是不是太自以为是。
看着奥托用眼神呈现各种表情,涌上昴心头的是——
「——噗哈!」
「怎么?」
「哇哈哈哈哈!朋、朋友?朋友啊!啊啊,这样啊这样啊!奥托,你想跟我作朋友啊!」
「什么——!?」
昴忍不住噗嗤笑了出来,粗鲁地狂拍面红耳赤的奥托肩膀。即使如此,大笑的冲动还是没消失,昴抱着肚子、双脚跺地。
「噗哈哈,朋友!啊啊,可恶耶!奥托,你喔~这个家伙!」
「好痛好痛!怎样啦!?对啦,说出口的我是个大笨蛋啦!早就知道菜月先生会笑了!可是,也没必要笑到那种地步吧!」
「不是不是不是,我是不笑会受不了啦。不是因为你很好笑。……是我自己蠢到爆炸,让我傻眼到只能捧腹大笑。」
用左手擦拭在爆笑中涌出的泪水,昴就这么抱持着还未消失的冲动,端正姿势。
面前是后悔说两人是朋友的奥托。但是,面对他的表情,昴只有感谢,和无可救药的自嘲。
——说什么自己无法理解奥托。说什么自己不知道有啥可以相信。
奥托视昴为朋友,并据此为理由,出手相助。而在他面前,并非相信
他的心肠,而是先怀疑他的自己,有多愚蠢啊。
被状况玩弄到连周遭人们的心情都不了解,只相信有坏人而不相信有好人,自己真的是大白痴。
通过几次的「死亡」重新调整世界,才恍然大悟。
——战斗还没有结束,还没有到达必须舍弃一切的地步。
「菜月先生?」
不明白昴自嘲与自省的意思,奥托头上冒出问号。
对此昴摇摇头,怀着雨过天晴的心情深吸一口气。
「抱歉。奥托,你是我的朋友。——谢谢你来救我。」
然后对朋友说了见面第一句就该说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