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卷 第三章『朋友』(1/2)
1
听得见洪水般的浊流声。
剧烈的水声。从上而下,顺从重力,遵照流向,遵循命运,往下直落的瀑布。
那是在耳里,或者在头盖骨里头响个不停的轰隆巨响。激烈的浊流搅拌脑髓,同时将昴的意识导向清醒。
有光,看得见光。然后,开阔——
「——啊。咦?咳咳!」
尝到喉咙紧缩的感觉,呼吸频率因此整个乱了调的昴呛咳作呕。
吸进空气,再吐出来。不过就是重复这样做,却连做法都完全忘记。昴就像条离开水的鱼一样痉挛,流着口水复活了。
「咳呼!啊哈!」
整个人倒在地面成趴卧姿。手掌贴住粗糙坚硬的地面,手臂使力,以跪地叩首的姿势将氧气和理解送进肺部,照着顺序回想呼吸的方法。
痛楚缓和,吐掉失去去处的唾液。身体就这样取回了真实感和稳定,原本欠缺的氧气循环到脑子——意识清醒起来。
「我、我死掉……了吗……」
一边喘气一边低语,再度确认其实无须确认的事实——自己「死亡回归」了。
没错,「死亡回归」这件事用不着确认。那是昴的价值。重要的不是回归本身——而是回归到「何时」和「何处」。
「啊……」
昴擡起头,仔细环顾周围,然后立刻察觉。
还记得这片眼熟的黑暗,飘荡冷冽空气和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氛围。这里是遗迹内的石室。粗糙不平的石砌地板,还有在朦胧黑暗中通往深处的石门。
——以及,倒在昴身旁、楚楚可怜的银发少女。
「爱蜜莉、雅……」
刮去额头上的薄汗,在黑暗中找到昏睡却一脸痛苦的爱蜜莉雅。确认周遭状况到这边,昴心中也知晓了大概。
过去的时间,失去的性命,降临的灾厄,难以置信的背叛——这些事情接二连三如浪涛般袭来,把昴的心逼到绝境。
「重生点没有变……」
克服自身过去后醒过来的地方——菜月·昴又回到了坟墓里。
作为什么都没能挽回的报偿,回到的时间点是还没失去一切的时候。
「——呼、哈。」
理解到这事实的当下,安心感在昴的胸中扩散。
忍不住轻抚胸膛的左手还健在,没有被压扁。看看右手腕,上头还绑着佩特拉的手帕,一片纯白,没有一丝血痕。
确定后,吐出一口又长又深的气,再次抚摸胸膛——然后错愕。
「——骗人的吧。」
「……呃、啊。」
都不担心痛苦的爱蜜莉雅,而是先确认自己平安无事。昴对自己的思维感到错愕。
爱蜜莉雅在「试炼」里头被迫面对过去,现在也都还在受苦。而这段绵长持续的痛苦时光不会有成果,仅是难过、徒劳无功的时间。昴很清楚这点。
然而,现在的昴却是在目睹她的苦痛下,安心地抚摸胸膛。
——还好自己回来的时间点,是爱蜜莉雅受苦的当下。
「什么跟什么……这才不是正常人会有的想法……」
硬生生吞下呻吟,昴咬牙切齿,对丑恶又脆弱的自己燃起怒火。
竟然把珍惜的人、重要的事、应该优先的事摆在后头,这还有什么脸救大家。
就是因为这种愚蠢的态度,才招致了宅邸的惨状不是吗。
「总而言之,先叫醒爱蜜莉雅……」
理清状况,确认「死亡回归」带来的情报,拟定排除问题与障碍的对策,这些现在都先放到一边。
现下要优先叫醒爱蜜莉雅,安慰脱离恶梦后痛哭流涕的她,带她到外头。
这样做才是正确的。——这样子做,顺序才对。
先是爱蜜莉雅,然后是坟墓、「圣域」、宅邸。要像这样,依序、确实地处理。
「要正确地,一个一个处理……」
为了拯救大家脱离那个可怕的灾厄命运。
下定决心,巩固心意,做好觉悟,为了摇醒爱蜜莉雅而伸出手。
昴本人完全没察觉:自己的脸上不带感情。
2
在坟墓叫醒爱蜜莉雅后的发展,几乎没什么改变。
安慰被过去折磨、在悲愤和悔悟中崩溃的爱蜜莉雅,带她到外头。跟在坟墓外担心两人的拉姆和嘉飞尔他们打照面,然后一同回到临时住所。
「——?干嘛一直盯着拉姆的脸看,巴鲁斯?」
「……没什么。想说你长得很漂亮。」
「下流。」
路上,听了昴直视自己的理由后,拉姆眼神轻蔑、用鼻子喷气。
因为「死亡回归」了,一切当然回到原本的状况。但看到拉姆平安无事的样子,就是会偷偷安心,而她那酸人不嘴软的态度也让昴更加放心。
「————」
回到暂居的琉兹家,把爱蜜莉雅带到寝室,就尽完男人能做的事了。虽然心疼被恶梦所魇的爱蜜莉雅,不过还是轻柔地将她放在床上。
「——啊。」
躺在床上,察觉昴的手要离开的爱蜜莉雅叫了一声。朝着不安的脸庞微笑,好让她安心,接着把剩下的事都交给拉姆。
今晚,爱蜜莉雅交给拉姆就行。拉姆肯定能让她放松。
这段期间,昴有该做的事。那就是——
「——跟罗兹瓦尔约好的对谈。」
爱蜜莉雅挑战坟墓的第一个晚上,罗兹瓦尔就安排好要与昴对谈。在上一轮,昴借此机会提议隔天清晨回宅邸。而这要求获得罗兹瓦尔的许可,因此昴和拉姆得以用最快的速度返回宅邸,结果却是全军覆没。
昴救不了任何人。同时,还带了好几个疑问回归——
「——菜月先生?菜月先生,有在听吗?」
「……抱歉,我没在听。」
背靠着建筑物,集中精神思考的意识被叫回来。转过头,呼唤昴的人是诧异皱眉的奥托。
地点在琉兹家外头,只靠篝火和星光照明的半夜,昴准备动身和罗兹瓦尔会谈,正在沈思的时候。
「干嘛,占用我宝贵至极的时间,是想说什么?」
「不要一开口就突然削落人家的干劲好吗,你这个人!……我就只是问问而已。」
「问问?问什么?」
「还什么咧,就是你现在不要紧吧?」
奥托重复询问,这次换昴一脸诧异。什么要不要紧。就是不要紧才听他讲话,一般来说应该是这样吧。
是洞察了昴的内心吧,奥托挥挥手说:
「哦,不是啦。我问的『要不要紧』不是指时间啦。我也知道菜月先生接下来会很忙,时间十分宝贵。」
「嗯啊,正如你所说。我现在也很担心爱蜜莉雅酱,整个人坐立难安。所以说也没啥闲功夫陪你演短剧……」
「——我想说的,就是那个啦。」
迂回的说话方式惹得昴嘟起嘴巴,打算快快把话题作结。但是,却被奥托反咬一口,紧接着问:
「可以吗?因为坟墓里头发生了异状,菜月先生才带爱蜜莉雅大人出来。我想,你现在八成因为许多我不知道的事而整个脑子乱糟糟的,不过我还是要问。」
「——?好啊,给你问。」
「那我就不客气了。——菜月先生,你不要紧吧?」
装模作样到最后怎么又回到这个问题?昴这次是真的感到疑惑。
话虽如此,也不是不明了奥托的担忧。同样进入坟墓的爱蜜莉雅,出来的时候精神崩溃。因此也难怪他会狐疑昴是不是哪里也有问题。
所以说——
「放你一百二十个心,本人现在状况绝佳精神百倍。我懂你因为爱蜜莉雅出状况所以在担心,但我没事。还是说,我哪里看起来怪怪的?」
「……不,从头到尾都没怪怪的地方。看起来十分冷静。」
「对吧?所以说……」
「正因为爱蜜莉雅大人陷入那
种状态,所以说,你这样反而危险吧?」
才要主张自己没问题,就被奥托的追究给堵住嘴巴。
「————」
奥托眯起眼睛,像是要看穿昴的黑瞳。
他担心的,是昴目前的心境。确实,因为「死亡回归」而事先得知未来会发生什么事的昴,无法和位在过去的延长在线的他共享感受。
还在一开始的他们,和已迈入第三轮的昴之间,所受的心理影响有着极大落差。
「意思是,你认为我冷静过头咯?」
「嗯,就是这样。我不认为这是坏事。只不过……」
「——不,多亏了你,我有自信了。谢谢你,奥托。」
「咦?」
昴打断奥托,缓缓摇头。
虽然被他质疑太过冷静,但考量到昴现在置身的状况,这反而是好事。
「这是发生了很多事,我还能冷静思考的证明。」
「不,我认为,在『看起来很冷静』,以及『能够冷静行动』之间,有着非常大又深的鸿沟存在……」
或许是这段对谈并非对方预期想听到的内容吧,奥托带点踌躇的意味这么说。但是,昴却在与他的交互中更加坚信自己的想法。
经历了宅邸的惨状,内心深处的怒火仍旧熊熊燃烧之时,脑袋还是有在运转。
「对象是罗兹瓦尔,这回可不是被他四两拨千斤的场合了。」
支支吾吾、语带保留的对话烦死人了。至少在这一轮,有太多事想问罗兹瓦尔。
在前一轮,摆架子拿翘的碧翠丝也是,绝对不能再——
「——呦~打扰一下呗?」
才刚立下新的决心,就有人介入两人的对话中。
走进暂居处入口露脸的人是嘉飞尔。他边敲响犬齿边走过来,昴搓搓自己的鼻子说:
「是嘉飞尔啊。……你也是个行动模式相当无法捉摸的家伙呢。」
「啊~?在讲啥鬼话?」
「我才听得懂的话。性情像猫一样变幻莫测的家伙应付起来很伤脑筋呢。」
面对昴含混的回答,嘉飞尔不愉快地皱起鼻子。
性情像猫一样变幻莫测,是昴对嘉飞尔的评价,但这不是讲假的。这个晚上对昴来说已经是过第三次,而每次嘉飞尔的态度都不同。
当然,根据昴的行动,除了他以外的爱蜜莉雅等人,反应全都会有细微变化。但唯独嘉飞尔的变化非常特别。
意见一百八十度大翻转,好恶整个颠倒,听得懂人话和顽固的态度交替出现。这种变化,强烈到让人怀疑他是不是变了个人。
就像这次,他刻意亲自来找昴说话,也是之前所没有的反应。
「明明之前我没叫你的话,你就马上回去了……。怎样,要找我讲什么?我之后可是有很重要的事。」
「重要的事,就是跟那家伙想些奸计吧。俺可不觉得有什么好期待的。」
「被当成共谋奸计我很意外。不过,没什么好期待这点我不否认。」
「你们两个怎么对边境伯讲话这么出言不逊啊……」
不信任罗兹瓦尔,这点是昴和嘉飞尔的共识。
两人的态度,让至今尚未和罗兹瓦尔见面的奥托寄予同情。昴则是朝不懂罗兹瓦尔是何许人也的奥托耸肩。
「你不懂啦,奥托。罗兹瓦尔那家伙,可以吐嘈的地方太多了。要是不能理解,光吐嘈你就会累死了。」
「你现在是认真这么讲的吗?还是这些话可以听过就算?」
「跟罗兹瓦尔那家伙讲正经话……?小哥,你脑子没问题吧~」
「现在应该是我被担心吗!?边境伯那边没问题吗!?」
「所以说,他就是那种人。」
被两人这样讲,奥托终于也开始认真烦恼起自己要见的是什么样的人。他抱着胸,嘴巴念念有词演练跟当事人见面时的应对。
「虽然越来越不安,但要一招逆转胜就只能靠这个……不不不不,可是我赌上人生一切的对象,被他的同伴讲得不像是正常人……」
「好啦,你就慢慢烦恼吧。至少,今晚是说不上话了。」
一想到之后预定要跟罗兹瓦尔交手的话题,要让奥托去打声招呼实在过于勉强。而且,昴也没有这份从容。
一定没有像现在这样稍微忘却未来的不安、嘴角上扬的从容。
「欸,够了。虽然三个男人聊八卦也不赖,可是你有事吧?要讲什么?」
「喔~都忘记了。这样简直像『酷酷鲁是冒失鬼』。」
昴修正偏移的话题,催促嘉飞尔进入主题,嘉飞尔这才一敲手。不过,他翠绿色的眼睛却意有所指地瞄向奥托。
「不过呢~欸——给那边的小哥听到好吗?由你判断吧。」
「……听到这开场白,代表是跟『圣域』有关的话题?」
「要不然本大爷跟你之间还有什么话好讲啊~」
「搞不好是要跟我套拉姆的情报呀。她喜欢的类型是身高高、地位高、学历也高的三高男。还有,喜欢化妆成小丑的样子。」
「别说了……俺又没问,而且听了叫人郁闷……」
嘉飞尔看起来倒真的是挺难过的,所以昴怜悯地收起了更毒辣的嘴炮。
这部分姑且不论,他还是感谢嘉飞尔的细心。虽然就算忘记也不是什么大事,但要是把奥托卷进阵营内部的问题,那可就过意不去了。
毕竟奥托只是被牵扯进来的人,总要让他平安回归日常生活。
「就是这样,我们接下来要谈恋爱话题。时间也晚了,你就到前面的大圣堂过夜吧。那边可是有跟村民一起避难、你做生意的敌人喔。」
「呜呜……被认识的人看到的话,我偷跑却搞砸的事一定会被拿来耻笑的……!是说,不对啦!我说,菜月先生,我……」
「——慢着。」
可怜兮兮的表情转眼就变成不肯罢休的拼劲,奥托往前一步。但是,昴却在那之前先出声,挫了他的锐气。就奥托来说,为了要给罗兹瓦尔良好印象,所以想主动牵扯昴他们的事务。他的心情不是不能理解,但——
「拜托了,奥托。等明天再说。」
「咕唔唔……知、知道了啦。我会老老实实地去跟大家睡,在同行的嘲笑声中入眠的!」
见昴态度强硬,领悟到他不会退让的奥托委屈地脱下帽子,边用力捏边朝大圣堂走去。
垂头丧气的背影,带出一股完美无比的哀愁。
「多么适合寂寞背影的人呀……」
「那家伙啊~本大爷也有想过啦,这样好吗~?」
「很好啊。反正那家伙不管变成怎样都睡不好啦。」
听到目送奥托离去的昴这样回答,嘉飞尔歪了歪头。「哼,算了。」接着他丢出想法,轻拍昴的肩膀。
「俺有事想说。换个地方。跟俺来。」
态度不容分说,嘉飞尔也不听回应就昂首阔步。朝着他的背影抓头的昴,无可奈何地低语。
「饶了我吧。……又是不一样的发展喔。」
3
嘉飞尔走在前方,昴跟在后头,两人进入森林深处。
夜晚的森林很危险,这是一般常识,其中又以「克雷马尔堤迷路之森」格外危险。因此这次的夜游散步实在叫人不安。
「求求你,不要丢下我。」
「少讲恶心巴啦的话。不过就走在晚上的森林里嘛~」
「觉得晚上走在森林里很危险的人类,出乎你意料的多喔。不只腕力,我鼻子也没灵到可以闻到远方有外来者喔。」
「哼!在讲白天的事啊。你还在记恨?」
「没有啊。毕竟真正受害的,就只有被弹额头的奥托而已。」
而且对昴而言,今天白天发生的事早已是几天前的事了。就算假设昴和奥托是朋友,气到现在也未免嫌太久了。
「更何况我跟那家伙非亲非故的。我不过就是他的救命恩人而已。」
「那个小哥也很辛苦呢……」
他不知何故同情起奥托,昴只当左耳进右耳出,继续观察嘉飞尔。
矮个子,看起来瘦小,但其实肉体锻链得很扎实。虽然体格并没有超脱一般人类的常识范畴,但这是他个人见解,也不是多靠得住。原本这个世界的生物,身体外型跟能力就不一致。像是娇小的雷姆还甩得动铁球呢。
因此,在昴盯着嘉飞尔的背影看的时候,思索的是其他事。
「——你多久没跟法兰黛莉卡见面了?」
突如其来的话,让嘉飞尔肩头震了一下。
法兰黛莉卡和嘉飞尔,两人的姊弟关系已获得证明。还从当事人口中听到这份关系不算良好。
只有法兰黛莉卡对「圣域」的立场还不明朗而已。
至少,她跟艾尔莎是敌对的。因此法兰黛莉卡找她进宅邸的可能性是零。——不如说,其他人更有可能找上艾尔莎联手。
因此,也算是为了确定法兰黛莉卡确实是我方的人——
「……为~什么本大爷非得跟你讲这种事不可?」
「原本就觉得问不到,但姑且还是问看看罢了。想说搞不好你会回答。」
「哼!这个白天的时候就讲过了吧。那家伙跟这里头的事一点关系都没有。那家伙从这里离开后,就跟这没牵扯了。」
「就是这点。」
嘉飞尔看都不看昴一眼,咬牙切齿地声明。而昴就在这时叫停。
这是在得知法兰黛莉卡与嘉飞尔之间的关系后,就一直惦记在心头的事。
「嘉飞尔,我知道你跟法兰黛莉卡是姊弟。」
「……是那王八还拉姆说的?可恶,嘴巴真不牢。」
「这没什么好隐瞒的吧。而且拜此之赐,我刚刚才会那样问你。既然你跟法兰黛莉卡是姊弟,那法兰黛莉卡应该也是『混种』可是,为什么她却在外头?」
「————」
包围「圣域」的结界,将人类与亚人之间的后代——「混种」给幽禁起来。
因此,爱蜜莉雅和嘉飞尔等居民都被结界给困住,而为了得到自由,才会有挑战「试炼」的公式成立。至少,听琉兹的说明应该是这样。
既然如此,和嘉飞尔是血亲的法兰黛莉卡却没被结界囚禁,太奇怪了。
「要达成这匪夷所思的情况,一定是有什么旁门左道。知道的话就跟我说。」
「问了又能怎样?没通过『试炼』结界就不会打开,这一点不会变的。」
「我只是想知道。知道的话选项就会增加。我是那种想先得到所有情报,再为如何破关伤脑筋的类型。」
「————」
谈话期间嘉飞尔都没回头,因此看不到他的表情。不过还是可以知道他一定一脸不快,这从他的背影传来的压迫感就能得知。尽管如此,没耐心的他没有中断对话,就代表他在迷惘。——会这么想,是自己偏心吧。
「……到了。」
没有回复昴的嘉飞尔边说边用手拨开挡住路的长春藤。谈话期间两人持续在步行,目的地因此比答案抢先一步到达。
可是,刚刚的对话要是被含糊带过,那就伤脑筋了——
「不要太欺负嘉小子了,昴小子呀。」
张开嘴巴想要催促答案的昴,先被稚嫩的声音给叫住。一看,嘉飞尔拨开长春藤的后方,是森林里头一处开阔的空间。
天空挂着弦月、布满星辰,大自然的光芒倾泄而下的空间,酝酿出某种梦幻氛围。在月色与星光下,有美少女站在那儿的话,就更梦幻了。
「……只不过,我的攻略对象在书中,可加注了『外观年幼除外』这条。」
「嘴巴不饶人的孩子呢~。不可爱的地方跟罗兹小子有得拼喔?」
「这样说就太过份啰。我可是以讨喜和不轻言放弃为卖点耶。」
对难听的评价回以苦笑,昴踏进月下广场。假如对手只有嘉飞尔,那解除警戒是一着坏棋。
「如果有监护人在的话,就另当别论了。」
「呿!」
闹别扭咂嘴后,嘉飞尔就通过昴身旁走向广场中央,站到站立在那儿的少女——只有外表是少女的琉兹身边。这固定班底老是站在既定位置,令人发噱。不过此时昴却觉得不对劲。
琉兹的服装跟在临时住处分开时不一样。原本是黑色,现在却是穿白色贯头衣。
「唉哟,琉兹小姐。你该不会换过衣服了吧?」
「因为要在这时间保持清醒对老人家来说很辛苦嘛。连累昴小子一并熬夜真是过意不去……」
「我会看深夜动画,所以是不觉得辛苦啦……有事找我的是琉兹小姐?」
「要这么解读也没关系喔。嘉小子是老身的随从啦。」
仿佛要肯定琉兹的话,嘉飞尔当场交叉双臂,看起来可靠无比。面对那副表明自己不会插嘴的模样,昴闭上一只眼,稍稍仰头往上望。
凉风徐徐。树叶摇动的声响。清澈夜空镶嵌繁星点点。
「……好地方。简直就像是森林里头的秘密基地。」
「就只是草地啦。要称作基地不嫌空旷过头吗?……虽说对老身而言,这成了舒适宜人的理由。」
「这么说来,这里是琉兹小姐歇息的地方咯。才半天的时间,感情就好到被邀请到这种地方。这代表被告知秘密的机会也不小咯?」
「很会说大话呢~」
琉兹面无表情,只有用字遣词老成。与她的对谈还算平稳。
话虽如此,昴跟他们共度的时间太短。仅凭半天的时间就以为可以消弭隔阂,未免也理想过头了。个中必有源由。
「嘉飞尔的反复无常,和我的疑问起了良好反应……是吗?」
令他们的态度变化的原因,顶多只想得到这点。
虽然每次嘉飞尔态度都有改变,但都朝坏的方向走的话,昴也会很头痛。这一轮算是抽到好签。既然如此,就想得到相对应的回馈。
「不管怎样,作为即将与罗兹瓦尔唇枪舌战的前哨战,要是能和你进行有意义的对话,我就很高兴了。」
「用罗兹小子当基准负担太重了吧。算了,老身会努力回应期待的。」
以苦笑的口吻这么说的琉兹敲敲自己的腰杆。虽然心里想着没必要装老人到这种程度吧,但昴说出口的是其他事。就是——
「刚刚我也问过嘉飞尔,那件事琉兹小姐能回答吗?」
「……法兰黛莉卡能够离开『圣域』的理由,是吗。虽然昴小子已经问过嘉小子了,但知道后昴小子打算做什么?」
「虽然说,关于这部分,我的答案是『知道以后再来考虑』,不会改变……但这样的话。」
打破惯例穿越结界的法兰黛莉卡,不像是受罚遭驱逐出境的样子。既然旁门左道行得通,如果可以适用于「圣域」全体居民的话——
「利用那个方式,带『圣域』的人到结界外头。白天的时候你用灵魂出窍的理由驳回,不过法兰黛莉卡的方式是不用接受『试炼』也OK的吧?」
「理论上是这样。可是,昴小子这么想避开『试炼』的理由是……」
「我不想让爱蜜莉雅接受『试炼』。这完全是出自我个人的任性。」
「————」
昴抓抓脸,如此回答。琉兹垂下眉尾,看似忧虑。
受过去折磨的爱蜜莉雅没法克服「试炼」,只能一直痛苦。至少接下来这几天都会是如此,这点昴很肯定。
「以她的状况,我不觉得有办法跨越过去。所以说,我不想让她去挑战。」
「『试炼』是可以摆着不管。但是,苦难降临时是不会挑选时机的。安稳的日子也不可能永远持续。每次面对苦难,也不可能一直逃避……」
「我没说要一直逃避,是要为了好好迎击而做准备,所以先撤退……要说的话就是战略性撤退啦。就像琉兹小姐说的,在不利的场合下与苦难相遇的状况是免不了的……但就是为了尽可能不演变成那样,所以才该努力吧?」
面对滔滔不绝试图说服的琉兹,昴回复逃避的正当性。
背对苦难并不可耻,至少昴是这么认为的。更重要的是,纵使现在
背对过去,爱蜜莉雅也绝对不会就这样到此为止。
「即使不是现在,爱蜜莉雅迟早有一天要面对过去。『试炼』让她意识到这点。所以说,不管是决定忘记还是跨越,爱蜜莉雅终究要做出选择。既然如此,那么尽可能排除障碍就是我的任务。」
「……明明就打算逃避,却唯独不避开最痛苦的难关哪。」
「因为发自内心对她深深着迷的我确信,她不会逃避,而会打胜仗回来。」
虽然不知道这是否适合作为话题延续至今的结论,但昴还是这么说,露齿一笑。那笑容令琉兹感慨良深地眯起眼睛。
从外表看不出年龄的老人家,可能在嘲笑乳臭未干的小子想得太天真美好。
「——老太婆,你兴趣很恶劣耶。」
这样抱怨的,是一直没出嘴、双手在胸前交叉的嘉飞尔。原本闭着眼睛的他睁开一只眼睛,盯着身旁的年幼老女人说:
「速速讲清楚啦。简直就跟『佳德基·古雅德瑟安多隐居山林』一样~」
「为我说话是很令人感激,但我完全听不懂是跟什么一样。」
「嘉小子想说的,是才没有旁门左道这么好的事。这件事,是拖延结论的老身的错。这是老人家的坏习惯啦。」
解释神秘惯用句后,琉兹用手指绕着自己的浅红色头发。接受这答案的昴,用目光要求她详细说明。
「法兰黛莉卡能到结界外头,终究是个案。那孩子没有满足被结界囚禁的条件,所以才出得去。就这样而已。」
「被结界囚禁的条件?是什么?除了混血还有吗?」
「不,没咯。被结界囚禁的条件就只有一个,无一例外。」
琉兹虽然有反省自己讲话在兜圈子,但现在讲的又更不明不确,让昴皱眉。
试着解读她的话。包围「圣域」的结界发动条件没变,亦即问题不是出在结界,而是出在法兰黛莉卡身上。那么法兰黛莉卡要不被结界影响的话……
「只要法兰黛莉卡不是『混种』就行了,对吧?」
「严格来说,结界判断是否为混血的基准,在于『血统浓度』。要是人类与亚人的血统各半,就会被结界囚禁。可是……」
「要是不到一半……好比只达四分之一的话,就不会被结界限制?也就是说……」
说到这,昴停下来,看着嘉飞尔。对方嘴角下垂,一脸不高兴地敲响牙齿,接着说了下去。
「就是那样~啦。本大爷跟法兰黛莉卡的父亲不是同一人。——本大爷叫嘉飞尔·霆杰尔。跟那家伙报上的姓氏应该不一样。」
至今从未报上的姓氏,佐证了昴的推论。
嘉飞尔报上的姓氏,与法兰黛莉卡的姓氏确实不同。法兰
黛莉卡·鲍曼——这是她对昴他们自我介绍时报上的姓名。
「法兰黛莉卡的血统较薄……所以才能到结界外吗。」
「因为是人类母亲和混血父亲生下的小孩。所以说,那孩子能够自由进出这森林。」
「哼!自由进出?别笑死人了!」
琉兹严肃点头,嘉飞尔却焦躁地用力咬牙。他用拳头抵着额头上的白色伤痕,眯起翡翠色瞳孔。
「什么自由进出。这十年来,法兰黛莉卡一次都没回来过。她早就舍弃这里了。所以那个女人已经跟这里无关了。」
「嘉小子……」
不屑地说完,嘉飞尔就一脸苦涩地别过目光,拱起背,缩起原本就娇小的身躯。站得直挺挺的琉兹则是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然后,琉兹重新面向昴。
「就是这样。拖这么久又没结果,真的很抱歉。」
「……哪里,没事。选项确实消失了,但总比不能用的选项一直卡着位置好。不过,讲到底,又回到『试炼』上头了。」
不能说不灰心。但是,刚刚说的话不是单纯在逞强。得知法兰黛莉卡与嘉飞尔之间的复杂关系,也不算损失。
只是问题绕了一圈,最后又回到最初的课题。
要解放「圣域」就必须突破「试炼」——看到这答案,就觉得被无形的命运给嘲笑。
只不过,这次可不能一直被命运嘲笑。
「琉兹小姐,嘉飞尔。其实我有个提议。」
「……提议?是什么?」
「我待会也会对罗兹瓦尔说,也必须要得到爱蜜莉雅的谅解……不过我决定先跟你们两位说。是十分重要的事,还请麻烦不要外传。」
竖起手指贴着嘴唇,昴朝着他们叮咛。对于这样的开场白,两人都很讶异,不过也因此绷紧神经。
「————」
在前一轮中,法兰黛莉卡被牵扯进宅邸的攻击里,因而洗刷了她的清白。
可是,设置转移陷阱的幕后黑手,她依旧不肯坦露。虽然法兰黛莉卡不知道「维持现状派」的存在,但幕后黑手与该派系恐怕不无关系。
因此,要是昴的提议泄漏出去,就给了幕后黑手可趁之机。为此,情报只想给代表「圣域」的两人知道。
「这一点,可以答应我吗?」
「约定吗。昴小子不是说过这是你讨厌的字眼吗?」
「契约和誓约,因为发生了很多事的缘故,让我越来越讨厌它们。不过,约定不同。因为这个词会被认为是必须要遵守的……所以说,想拜托两位。」
就算只是口头约定也无所谓。昴相信即使是口头约定,他们也不会视若无物。
见昴要求立下约定,两人沉默半晌。不过,琉兹代替不吭声的嘉飞尔来个老人家才会有的叹气,接着点头。
「明白了。老身两人绝不松口。昴小子要说什么都行。」
「帮了大忙。多谢。」
朝允诺的琉兹道谢后,昴也看向嘉飞尔。虽然他一样不说话,但也没否定。视这态度为肯定的昴继续说下去。
「我想说的事跟『试炼』有关。不想让爱蜜莉雅去挑战,我这个意见还是没动摇。希望两位也能认可。」
「啊~?别开玩笑了。公主殿下不接受的话那结界怎么办啊,混帐。就算她哭着说以前的事好可怕,但就只有这件事……」
「知道啦。所以说,由我代替她接受『试炼』——怎么样?」
「————」
打断露齿威胁的嘉飞尔,昴一鼓作气翻开自己的手牌。
其内容不但让嘉飞尔目瞪口呆,连琉兹看起来没表情的脸颊都僵硬了。见两人这种反应,昴开始说明在坟墓里发生的事。
「我为了救爱蜜莉雅而踏进坟墓时,整个人都没事吧?那是因为我有接受『试炼』的资格……坦白讲,其实我已经突破『试炼』了。」
「你通过『试炼』了……!?」
在上一轮,把爱蜜莉雅送进琉兹家之后的对话再度出现。那时候,嘉飞尔也像这样,对昴拥有资格一事感到震惊。
因此,他身边的琉兹的反应也在昴的预想之内。
「变得有点麻烦了。你是在这么想吗,琉兹小姐?」
「每一字都戳中内心,老身不否认。不过,昴小子的意思老身懂。」
与惊魂未定的嘉飞尔不同,琉兹很快就接纳了冲击。尽管如此,嘉飞尔还是朝沈思的她投以不知所措的目光。
那是在征求判断的眼色。接收到的琉兹小声吐气。
然后——
「昴小子呀,老身也有重要的事要说。」
「是什么?」
「在这边,要请昴小子乖乖听话。」
「——。————。啥?」
到底是肯定还是否定?
只等着其中一个答案的昴,虽然耳膜被话语振动,但理解速度却慢得要命。不,就算不慢也赶不上吧。
要说为什么的话——
「——呃、呜!?」
「不要乱动喔。那样只会找苦头吃。」
嘉飞尔抓住昴的脖子,连同身体整个往上擡。
昴在超脱常轨的臂力下双脚腾空,握力压迫喉咙,导致他无法呼吸。
「咯、啊、呃……什、啊……
!」
「昴小子在想为什么对吧。不过,老身不会乞求谅解。」
琉兹缓缓摇头,语带寂寥地这么说。
不明所以。为什么,突然就做出这种暴行——
「老身会遵守约定,绝不外传。赌上琉兹·席玛之名发誓。」
声音变得好远。琉兹说了什么,都听不清楚了。
取而代之的,是意识集中在嘉飞尔的火烫手掌上,现实与梦境的界线即将消失。
就像线被扯断一样。——是哪里搞错了?
「————」
在什么都不明了的情况下,昴的意识栽了跟斗,直直坠入黑暗中。
4
——一开始勾起意识边缘的,是水滴连续滴落的声响。
「————」
隔着一定规律落下的水滴,在无声之中,给人声响偌大无比的错觉。顺从错觉,原本休眠的大脑再度开始活动,这才有了血液行遍全身的真实感。在血液循环下强烈感受到手脚麻痹,于是试图扭动身子——却发现连这都做不到。
「——唔!?」
顿时,意识当场清醒,昴恢复自我。于此同时,再度确认到本应看得见的双眼却什么都看不见,应该要能动的手脚却动弹不得。
——该不会我眼睛被戳瞎、手脚被切断了吧!?
最坏的想法掠过脑海,但在因这急躁的结论而绝望之前,他先感受到了头部的压迫感。
牢牢遮住双目的感觉,八成是遮眼布。手脚不能动,也是因为被绳子绑住吧。双手被反绑至背后,连脚踝都被紧紧捆住。
还有,嘴巴被塞了东西堵住。确认到这边,就算不情愿也被迫知道——自己被监禁了。
「————」
昴为这突如其来的事态感到混乱,同时活用大脑,试图理解现状。
假如「死亡回归」的地点不会变更,那重生处理应在坟墓的石室才对。也就是说这件事与「死亡回归」无关。既然如此,在失去意识前发生了什么事——
「————」
跟嘉飞尔前往森林,与琉兹交谈到一半,就被施暴——
「——想说过来看看状况~这么刚好你就醒了。俺挺走运的。」
这是紧接在昴记忆复苏、掌握现状后发生的事。
简直就像算准时机,声音从头上洒下。腹部贴地的昴擡起头,即使看不到,却还是朝对方的位置发出声音。
「啊——咿——呜……」
「不知道你在讲什么,八成是在叫本大爷的名字吧。等一下。现在帮你把嘴巴的东西拿掉。先跟你说,就算你高声呼救也没用。」
有脚步声接近。有人蹲在身边,手摸向昴的嘴畔。那只手解开绑得很紧的封嘴布,解放昴的嘴巴与舌头。
「这样子……」
「——有人吗——!!我在这里——!!救命啊——!!」
「蛤~?王八蛋,不是叫你不准大呼小叫吗!」
嘴巴一解禁就打破告诫的昴,双腭被蛮力强行闭合。在嘉飞尔的握力下脸颊骨痛得吱嘎响,昴忍住呻吟,说:
「就、就算叫我不准大呼小叫,但天底下哪个被绑架的人不会呼救……!」
「管你是骂人还是大叫都没用啦。这里是连『圣域』的人都不会来的藏身处。听好了,不想再被塞住嘴巴的话就给俺闭嘴。」
非常靠近,恐怕是他和眼睛被遮住的昴脸凑着脸所下达的忠告。接受的昴不再吵闹,也为不会有救援一事倒抽一口气。
「就这样子,老老实实地待着别吵。如果不想吃苦头的话。」
咂嘴的嘉飞尔投射带刺敌意。虽然沈浸在敌意中,还是必须再度问他这么做的用意,昴因而咬紧牙根。
为什么要绑架自己?包含琉兹的想法在内,全都得问清楚。
「……首先,作为我逃跑时的参考,能详细告诉我这里是哪吗?」
「哼!很从容嘛,鳖三!还以为你会惊慌失措呢。对你稍微另眼相看了。」
「就算发脾气情况也不会好转,这是我最近学到的。要慢慢增加问题的范围,让你按部就班回答。……我睡多久了?」
「……这点小事就回答你吧。半天,现在是火刻正当中。」
面对昴摊开底牌的交涉,嘉飞尔降低音调回答。
才过半天,这点凭饥饿程度可以相信他。这样一来,外头的爱蜜莉雅他们应该察觉到昴不见了——
「我有自信不是那种会被晾了半天还没人想到的角色。你们是怎么蒙混过去的?」
「那才不是你该管的问题咧。比起那个,你更该在意的是其他事情吧。——还是说,没必要?」
嘉飞尔的声音突然就变得杀气腾腾,昴皱起遮眼布底下的眉毛。
现在的嘉飞尔,话中带着蛮力与不协调感。那是断定与确认。嘉飞尔从昴身上确定了某件事,可是昴对此却毫无头绪。
所以嘉飞尔刚刚那句话,听在昴耳里就是不对劲。
「这次不耍蠢啦。方才的勇敢跑哪去啦,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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