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卷 第一章『让人泫然欲泣的声音』(2/2)
「总而言之!这样子……!」
「唉~……下一个挡路的是我喔。」
下一秒,来自正上方的冲击将密涅瓦打趴在山丘上。
她全身陷进地面,在草原上留下人形凹洞,接着擡起头,朝着面带愠色躺在地上的赛赫麦特喊:
「不要妨碍我!赛赫麦特!!」
「不能让你如意,呼~。在心情方面我是站在少年那边的,唉~。附带一提我也赞成缇丰,呼~。所以没理由不妨碍你,唉~」
赛赫麦特的敌对宣言,让密涅瓦气愤咬唇看向周围。
但是,达芙妮和卡蜜拉对她们的争执保持中立,艾姬多娜就只是个观测结果的旁观者。而莎缇拉──
「啊啊、啊啊啊……」
看到昴吐出大量鲜血,穿着黑色连身裙的她跪下来,声音抖不成声。
溢出来的血和断掉的舌头堵住喉咙,快被自己的血液溺死的昴在意识角落捕捉到莎缇拉的样子。
这样一来,终于可以解脱了。──这份安心却在她的哀叹中烟消雾散。
「为什么你没发现……?在你想要拯救的一切里,你自己也应该要在的──这么理所当然的事。」
为什么她会这样一心为昴着想呢?
在她的妄想里,昴到底是她多重要的心灵支柱?
「就跟许多人一样,命运的死胡同不断地来到你面前。可是就只有你有颠覆它的可能性……你明明应该是被救的人,为什么却自杀?」
在说什么呢,她搞错了吧。
昴没有走出自己是个无可救药的人,能力范围内的事都做不好,想救的人也救不到,根本就是个半吊子的想法里。
不是发誓要改变这样的自己,了结掉半途而废的心态吗?
明明都下定决心要变得坚强。
──在心中,弱小的自己和不想再弱小的自己互相争吵。
曾对一名少女立过誓言。对期望昴变成英雄的她发过誓。
不容动摇。所以才能挑战「死亡」,渴望「死亡」,迎接「死亡」。
──要是她知道了,会高兴还是会难过呢?
──期望昴成为英雄的她,会怎么想呢?
不可以去想。不可以知道。那是很危险的想法。累积至今的一切会瓦解的。
菜月?昴只要这样就行了。不要痴心妄想自己是会被他人怜惜的人。
自己没有那样的价值。昴的性命是消耗品,就是要拿来一直用、用到烂,只要这么做能抵达未来就行了。他就应该是这样的消耗品。
总结就是:为了得到有价值的东西,所以消耗掉
没价值的东西。这样做是再正常不过。每个人不都这样做、都觉得很理所当然吗?只是在这一点上,昴消耗的是「生命」罢了。
那样就能挽救应该被拯救的、重要的人们无可替代的「生命」。
只要能做到这点,那昴──
「你在第二个『试炼』……到底看见了什么……?」
试炼。──试炼。试炼,「试炼」。试炼试炼试炼,「试炼」试炼试炼试炼、试炼──?
缺氧和震惊使得脑袋的运转变得极度缓慢。
视野终于不再模糊,眼里的世界变红,开始闪烁。像是电视的杂讯噪音在脑内作响,朦胧中昴了解到结局将近。
结局慢慢到来。
加上这次,是第几次迎接「死亡」了呢?要数很麻烦,还是算了。
反正得一直迎接多到懒得数的「死亡」。
不觉得自己的精神有强韧到可以去记住「死亡」的次数。
要心如钢铁。拥有一颗遇到任何事都不会动摇的钢铁之心──
不消多时,昴的意识缓缓地融入黑暗中──
「我很期待,儿子。」
有声音。
噪音的后头,还有杂讯反射的声响里头,传来非常清晰明了的声音。
「──路上小心。」
又听到了。
不同人的声音,可是却一样传到了心底。
「──本想叫你一声朋友的。」
不同的声音,感受到的想法也不同。
是压抑情绪到快不能控制的声音,可是听起来却很舒服。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会这么轻易……昴殿下,您……!」
又有其他声音。
在胸口盘旋的是寂寥,还有类似憧憬、感到歉意的声音。
「明知道,你不是『那个人』……可是……」
听见了让人心头一紧的声音。
一听到这声音,终于无法忍耐。是泫然欲泣的颤抖声。不能让她哭的人。必须守护、想要拯救的人。声音,声音,声音!
「请展现帅气的一面,昴。」
对声音起反应后,听到有东西在跳动。
整个身体变热,被使命感推动。自己一直用这人的声音支撑到现在。
然后是──
「谢谢你,昴。」
有人说话。
「──谢谢你救了我。」
──告知一切起始的声音响起。
3
在哭吗?
重视昴的人们,在为昴的「死亡」而悲伤吗?
昴擅自通过「死亡」脱离人世,而被留下来的人们会惋惜、悲伤死去的昴吗?
就像昴重复「死亡回归」那样,他们也都在重复吊唁吗?
认为那些人很重要,相信他们是必须被保护的,发愿要拯救他们。
──自己有被那些重要的人怜惜的价值吗?
可以这样自作多情吗?
丢人现眼的自己,被重视的人们认为是很重要的存在。
可以这样相信吗?
丢人现眼的自己,被想守护的人们视为想要保护的存在。
这种盼望,会被原谅吗?
即便是这么丢人现眼的自己,也有着会因失去自己而流泪的人们,自己拥有让他们伸出援手相救的价值。
──可以这样想吗?
我不想死。
并不是只有这个方法。我不想放弃。
自己不想为了守护重要的人们的未来,成为通往美好未来的基石,就此消失。
在得以守护的未来里,希望自己也能跟重要的人们在一起。
可以这样想吗?
我有这个资格吗?
如果有的话──
「我不想、死啊……」
血块滴落,伴随着挤出空气的声响一起出声。
呼吸变得轻松。意识恢复。朦胧的视野开始有颜色和景物。
眼前是──
「那是你的真心话吧……哼!」
是靠着毅力爬到眼前,用头锤治疗昴的「愤怒」的脸。
4
昴咳嗽,吐出血块,接着横躺在地仰望天空,重复急促的呼吸,拼命喘气好吸收让自己活下去的氧气。
内心可没从容到能去感受不想死的自己有多肤浅悲惨。只是──
「我……」
「────」
「我有活着的价值吗……?不会死的我……除了死去重来以外毫无价值的我……有这价值吗……?」
「死亡回归」后,才能把重要的人们从绝望的命运中救出来。
这是靠支付性命而得到的结果,菜月?昴深信这是自己的价值。
可是,真的可以认为,其实并非如此吗?
「我这种人,除了『死亡回归』外还有其他价值……我可以这么想吗?我喜欢的人……也喜欢我,记挂着我……我可以这么想吗?」
「……那种事我哪知道啊。」
昴的虚弱问话,得到密涅瓦的冷漠回答。
她的模样十分狼狈。手臂碎裂,身体处处是被殴打的痕迹。可是她却不以为意地起身,咬了伤口让自己再生。不消多时,「愤怒魔女」就用双脚站得直挺挺的,双手环胸俯视昴。然后──
「你的价值,我不知道。可是那孩子非常希望你活下去……在第二个『试炼』,你也看到了吧?」
「……可是,第二个『试炼』是彰显我的过错,让我看我犯下的罪孽。」
「你是白痴吗?那个『试炼』可不是为了让你负起错误世界的责任。那是让你看看你搞砸的话有谁会伤心落泪吧。──那不就是你想要的答案吗。」
「──咦?」
脑内亮起跑马灯,开始回想。
哭声。压抑遗憾的声音。送别的坚强声音。总是温柔目送自己的声音。
相信自己的爱语。让自己挺身对抗命运的契机、一切的原点。
自己的人生,本来什么都没有。
一无所有的昴,本来该有的东西都漏拿的昴,被召唤到这个世界。
为了证明自己的价值,只能持续抵抗。为了保护在抵抗的过程中拥有的重要事物,就只能更孤独地往前走。
原本以为自己老是从大家那儿获取却没有回馈,但其实不是那样子。真的可以这么想吗?
──会为了我哭泣吗?
──会为了我而感叹自身能力不足吗?
──会期望想跟我一起看见未来吗?
──肯让我有资格待在重要的人们身旁快乐大笑吗?
直到方才昴还顽固地要一个人走,但那条路的尽头一定没有这份资格吧。
要把心化为钢铁,不被任何事物动摇的境界,是与绽放笑容和柔软无缘的地方。
既然如此,可以相信吗?
无论是为了让重要的人们走到未来而削减自己心灵的选项。
或者是拼命保护自己的心灵,结果挣扎过度导致无法前进的选项。
两者都不对,可以有更贪心的选项吗?
维持原本的菜月?昴,和重要的人们一同走向未来的选项。
──可以这样相信、这样期盼吗?
「──可以。」
昴的想法没有说出口,但却有人答复。
他没有起身,只是把仰望天空的脸转向旁边。密涅瓦的后头,是跪在草原上哭湿脸,却仍微笑着的人。
她的脸被影子覆盖,即使到现在昴都还是看不见。明明被黑色头纱给遮住,理应看不见她的表情才对,但不知为何就是知道她在微笑。
「我为你所救。所以说,我允许你可以被拯救。我希望你可以被拯救。」
莎缇拉的话语、声音、微笑,慢慢地深入皲裂的心。
昴用手掩面,流下泪水,发出哽咽。就这样一直遮住哭脸。
现在不想让别人看到这张脸,特别是她。就只是基于这么一个小小的坚持。
「……密涅瓦能突破缇丰和赛
赫麦特的妨碍让我惊讶,不过你们两位的行为才叫我意外。」
撇下遮着脸的昴,艾姬多娜小声地说。
她的视线──崩塌的山丘上,缇丰被从黑色棺材中伸出的勾爪给压住,而棺材的主人达芙妮正和赛赫麦特对峙。
听到她的话,达芙妮从喉咙发出低沉笑声。她解开了拘束具,光着脚站在草原上,弯曲腰杆伸出舌头。
「就知道你跟缇缇最合得来~达芙妮不会搞错的~。百足棺没有脑袋能思考,又是达芙妮的手脚~跟缇缇的权能最合不来了~」
「呜~!芙妮不要碍事~!嗯~!呜──!」
「所以,唉~。才由我亲自出马牵制你,呼~。你又不是艾姬多娜,唉~。为何会这么做呢,呼~。你跟密涅瓦不一样,没理由袒护他吧,唉~」
斜眼瞄了一下在棺材底下挣扎的缇丰,赛赫麦特沉重叹气。看样子是缇丰被当作人质,使得最强魔女也不敢轻举妄动。
听了赛赫麦特的话,达芙妮摇晃马尾笑道:
「不~对~。昴噜啊~跟达芙妮夸下海口说他杀掉了白鲸,下一个轮到大兔喔~。所以说,至少要让他挑战看看啰~」
「很耐人寻味的意见呢。要是他有那个心,确实可以办到。你应该也知道这点……难道达芙妮你希望大兔被消灭?」
「没差哟~?从达芙妮身上诞生的时候,那些孩子的肚子饿就跟达芙妮的肚子饿没关系了~。虽然不知道会在哪里被消灭~……不过象征达芙妮永无止尽的饥饿感化身的大兔~是怎么结束的,达芙妮或许有点兴趣~」
达芙妮说完吸起口水,然后继续说。
「假如结束就是吃饱的话~那对达芙妮来说就是未知的幸福~」
对于一直被无止尽饥饿感给折磨的达芙妮来说,吃饱是永远不会到来的美梦。
而大兔反映出她这种没有尽头的饥饿感,可以说是体现她的欲望的存在。──只不过,达芙妮本身不觉得跟大兔有任何一丝亲昵。
她对满足饥饿感以外的事物产生兴趣,冒出「好奇心」。
这对艾姬多娜来说,是再满意不过的回答。对此她微笑点头,然后看向另一人──脱离团体、一个人耍孤僻的「色欲魔女」。
「卡蜜拉,你呢?跟达芙妮一样有理由吗?」
「艾、艾姬多娜酱、你……你、想……说什么呢?」
「很简单。──将处在死亡深渊的他唤回来的人,是你吧?你用权能『百变新娘』这么做的理由,我想不通。」
「────」
「你的呼唤,对他来说意味着无数羁绊。你应该不喜欢他才对。所以说,我想问你:为什么这么做?」
艾姬多娜问,卡蜜拉用围巾遮住嘴巴,不住地向其他魔女求救,想让其他人帮自己一把。
卡蜜拉可以让任何人爱上她。但是,现场所有的「魔女」都不会被她给魅惑。
无奈之下她低着头,视线朝上凝视艾姬多娜。
「没、没什么……理由、呀?艾姬多娜、酱的、邀请……嗯,被那孩子、给拒绝,人家就、满意了……就算、大家受伤,只要、我没事的话……不过──」
「不过?」
「ㄞ、『爱』很重要……对、对吧?小、小看是、不对……嗯,不对的。就算、那孩子……不想看,『爱』还是、在那里……不、不可以……让他否认、这点。而、而且,我……讨厌借了不还。」
讲话结结巴巴,却只有最后一句清晰明了。接受卡蜜拉的主张,艾姬多娜边耸肩边看向各个魔女的脸。
「赛赫麦特和缇丰想要尊重他的意志,尊重生命的密涅瓦治愈了他。达芙妮为了见证完他的战斗而帮他延续生命,卡蜜拉为了让他了解他一直背过脸不去看的『爱』而使用权能。──好啦,所有人都有各自的主张,但都是想帮助菜月?昴。」
听完艾姬多娜做的结论,魔女们既不肯定也不否定,就只是站着不动。
不管是「怠惰」、「傲慢」、「愤怒」、「暴食」还是「色欲」,全都站着不动。
见她们那样子,「强欲」开心地笑了。然后──
「果然有意思。──不觉得吗?」
这问题,是丢给摇摇晃晃站起来、满脸憔悴的昴。
「────」
头非常沉重。全身像发高烧那样软绵绵的。
就连泪水都还没干透。用袖子擦去脸颊上的泪痕,勉强用两只脚站起来的昴以没有霸气的双眼看了看艾姬多娜,又看看其他魔女。
「你们……到底是什么东西?」
疑问──那是邂逅魔女的渺小人类一定会有的疑问。
「好奇心、同情、怜悯、使命感、期待、厌恶。……你们袒护我的理由,我几乎没法理解也没法接受。总算知道为什么你们会被叫做魔女了。」
「还会骂人,代表精神恢复了?」
「……不知道。」
艾姬多娜闭上一只眼睛这样问。她的话清楚地揭露了昴的心情。
「必须做的事,这我老早就决定了,现在也没有改变。为此而有的手段,我只能紧抓不放……也做好觉悟。可是──」
断断续续的话不是讲给别人听,比较像是在讲给昴自己听。
「那份觉悟,却在这里……来到这里后,被『试炼』给粉碎了。本来想说,要请你帮我一把,可是先是知道你的本性,后来连莎缇拉都出现了……我的脑子整个乱糟糟的。你们集合起来,擅自……我都决定好我该做的事了,可是却……」
事到如今,原本理应是消耗品的性命,就算抓紧了又能怎样?
事到如今,以用完为前提的性命,就算知道应该要珍惜又能怎样?
事到如今,了解自己是被爱着的,被迫了解到这件事之后,该如何是好?
「我现在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对了。」
不能盼望「死亡」,没法「死亡回归」的话就无法救人。理性这么控诉。
重复累积「死亡」,会让疼惜昴的人因失去昴而哭泣。记忆指出这点。
不死的话有人会难过,可是死了还是有人会难过。
「──我现在,再问你一次。菜月?昴。」
艾姬多娜压低音调,肃穆地对没法做出结论的昴说。
昴擡起头,站在眼前的艾姬多娜缓缓点头。
「要是我帮助你,你所抵达的未来一定能拯救到所有想救的人,而且再也用不着苦思烦恼。说得极端点,要解决你所面对的问题,来找我便是。你只要负责实践方法,跨越障碍就行了。假如你害怕一直烦恼,那交给我来负责也是一种选择。我不会责备你这么做。我很欢迎。所以说,现在,我再问你一次。」
「────」
「不知道该做什么才好的你,要不要让我拉你一把呢?我答应你,一定会带你到你所想要的未来。」
这么说完,艾姬多娜朝昴伸出手。
只要握住她的手,契约就成立。艾姬多娜会实现她的话帮助昴吧。
先前放任情感,拒绝了这个提案。但是,艾姬多娜的发言正中靶心。假如真的要牺牲自己好追求未来,那就该利用她。
应该握住她的手。
不畏惧受伤,无论是难受和痛苦的想法都往肚里吞,要是有持续战斗的觉悟,就该握住她的手。所以──
「艾姬多娜。──我很怕受伤。」
「────」
「讨厌艰难和痛苦,也讨厌伤心。我不想要有痛苦的回忆,也不想看到我以外的人遭遇不测。──我不想死。」
「────」
「所以说,你这象征以牺牲为前提的手──我是不会握的。」
自己能做什么,昴还不知道。可是艾姬多娜揭示的路不可以走、不可以选。──因为自觉到自己并不想死。
过去深信自己只能以赴死的方式有所贡献,但现在知道不用死也有人认同自己。
──菜月?昴不是「只有去死才有价值」的人。
因为,为昴的「死亡」大感惋惜的人们,并非找到昴「死亡」的价值后才怜惜他。他们惋惜的是──
「他们惋惜的是什么,我还不知道。──可是,我想去找。我觉得要是知道了,就能用『死亡』以外的方式来报答大家。」
「……可是,那是充满荆棘的路喔。把『死亡』视为开路道具的选择才是通往未来的最短途径。要提供的就只有你的心灵。拒绝这条路,想要兼顾你的心灵和他人的未来将会困难至极。从这点来看你非常的──」
艾姬多娜停下,深吸一口气。
然后,魔女露出至今最动人的微笑。
「──强欲(贪婪)。」
肯定欲望的「强欲魔女」欣然接受昴的决心。
提案被拒绝,魔女却还是喜不自禁。昴不懂她的想法,但是──
「我曾被你救过很多次,这点毋庸置疑。……就算你心底只把我当成实验小白鼠,但还是不能否认这点。」
艾姬多娜曾经是昴的心灵支柱,让自己跨越苦难。
所以说,就只有那段心灵被拯救的时光,昴确实十分感谢。
「──愚蠢又可悲的嘉飞尔,畏惧外头的世界。」
「……咦?」
「他在第一『试炼』看到的光景,一直束缚着他的心灵。假如你要独力打破现状,就必须解除他的束缚。」
「艾姬多娜?」
「干嘛,就多管闲事和不服输啦。『每个魔女都是本性良善的人,唯独艾姬多娜是一肚子坏水。』我可不想让你有这种错误观念。我终究是女生,对你有好感是事实。」
快速说完后,艾姬多娜伸出去却没获得回应的手轻轻戳了昴的胸口。接着就背对他,摇晃白发拉开距离。这段期间,达芙妮回到棺材内,缇丰靠在赛赫麦特身旁,卡蜜拉也回到魔女的圈圈里。
看着魔女们,昴吐气。
「你们是我无法理解的怪物。我觉得没法跟你们互相了解,也没法喜欢你们。」
这是毫无虚假的真心话。魔女们各自怀着不会动摇的价值观,那对昴──不,对常人来说是完全不兼容的。
所以说,昴无法理解她们,也无法对她们的作为感到共鸣。
可是就像对艾姬多娜的想法一样,不能理解和感谢是两码子事。
「谢谢你们尊重我的意愿让我死。谢谢你们不让我死。谢谢你们让我听到重要的声音。──这一切,我很感激。」
他朝着每一名魔女低头感谢。「傲慢」笑了,「怠惰」叹气,「色欲」厌恶地皱起眉头,「暴食」兴奋地舔舌,「愤怒」头撇向一边。
然后昴转过身,朝背后──走向跪在丘陵的莎缇拉。
莎缇拉擡头看着走过来的昴,倒抽一口气。在不安与胆怯下,她身体在发抖。
原本觉得对方是很可怕的人,为何却觉得温暖逐渐盈满胸膛?
对这名碰都不曾碰过的对象所怀有的感情,究竟是什么呢?
在这里,昴已经被给了太多没有答案的谜题。
没法做出任何答案,只能选择「继续烦恼」这个选项。昴朝着跪在地上的魔女伸手。
莎缇拉困惑地看着伸到面前的手。
「我……不知道你是谁。你为什么会喜欢我,还有你说的……我曾救过你,这些话我都不懂。」
「──啊。」
「可是,你给我的『死亡回归』救了我是事实。我完全是仰赖它才能来到这里,也是事实。」
「────」
「对我而言,『死亡回归』是选项之一……是这意思吧?」
「────」
「不要过度仰赖死亡回归,要爱惜自己……你是想这么说吧?」
「────」
「我没法那么轻易地做切割。──可是,给予我『死亡回归』的你并不想要我死,这点是千真万确。」
所以。
「我会照你说的,稍微……试着喜欢自己一点,试着珍惜自己。我不知道那样做会变怎样,但做就对了。」
「……没问题吗?」
「嗯……跟死亡比起来,还好啦。」
回应担心的莎缇拉后,昴挤出一个虚弱的微笑。这表情似乎让她安心,于是莎缇拉握住昴的手。
接着,昴听见了世界破裂的声响。
蓝天和绿色草原开始褪色,梦之城堡要放菜月?昴离开了。
「──要回去外头了啊。」
就连做了什么、怎么做才来到这里的,如今都显得含糊不清。
回到外头后,一开始要从何做起呢?心灵的问题,让这一点变得更加混沌。
「不要一个人烦恼。和重视你的人们一起努力……」
「────」
「和不希望你死的人,那些不希望让你牺牲的人,一起对抗吧。……假如还是没办法的时候,请记得怀着对『死亡』的畏惧死去。」
「────」
「不要忘记你死了,会有人伤心难过──」
世界伴着碎裂声,逐渐变成碎片。
莎缇拉的声音也跟着变远,但还是用力地翻搅昴的心头。曾经握在一起的手掌好烫,在不停地说不能让那只手离开。
「──我…」
想呼唤,却叫不出声。没法叫出「莎缇拉」这几个字。
要是讲出这个名字,就没法拒绝她。会输给想要接纳的心情。这份感情该怎么处理好呢?灵魂持续发出呐喊。
天空掉落,大地裂开,光芒四溢,周围的光景瞬间骤变。
魔女们已经连个影儿都没有,世界只剩下昴和莎缇拉两人。
消失。然后开始。
──说不出话的昴,凝视面前的莎缇拉。
「────」
突然,黑色头纱消失了。
昴因为下意识不想看所以看不见,隐藏在头纱另一侧的面貌,终于看得见了。
而看到底下的面容后,昴屏息。
莎缇拉晃着银色头发,眯起蓝紫色双眸,眼角滑落泪珠,对昴说──
「然后有朝一日──你一定要来杀我。」
即将消失。
快要失去。
世界突然消失,连眼前的少女都快要看不清了。
昴只能用力握着拳头,像在确认留在掌心的温度。
「──我一定会去救你。」
朝着快要消失、惹人怜爱的少女,留下肯定至极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