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卷 第四章『生命的价值』(2/2)
昴描绘出最完善的方案。面对邀请,拉姆考虑了一下,马上就叹气了。
「没办法。」
「可以吗?」
「拉姆被罗兹瓦尔大人命令要帮助巴鲁斯。」
比想像中还要果断地接受,这反而让昴不知所措。但是,拉姆抱着手,继续道。
「要一起去是可以啦,但要怎么做?地龙只有一头,我们却有三人。」
「……啊。」
「巴鲁斯和奥托虽然只称得上半个人类,但质量上却是两个人。果然要一头地龙载三个人,太残忍了。」
「半个人类是怎样!?」
撇开奥托的悲叹不管,昴为拉姆正确无误的意见抱头苦思。
先前没考虑到移动方式。假如是帕特拉修,就算追加体重轻的拉姆应该也是游刃有余,但在那种情况下,搭乘方式就——
「考量到安全,让拉姆夹在我跟奥托之间做个三明治……吧?」
「顺道提一下,还有让某个人下龙用跑的选项喔。」
「这个方案,从疲劳和体力层面来看,就决定是奥托了……」
那个选项的画面将会极其悲惨。当然,奥托猛烈反对——却没听到他反对的声音。这太不自然了,昴和拉姆狐疑地看向他。
被两人盯着看的奥托,面容僵硬直盯着另一边瞧。
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那是照耀聚落的篝火——
「——你们感情很好,边散步边聊天啊。机会难得,也让本大爷加入吧?」
背对摇曳的红色火焰,一道橘色身影走过来。
——人影敲奏锐利牙齿,边笑边释放惊人气魄。
「————」
顿时,帕特拉修低鸣,对人影表露怒意。高尚地龙进入临战姿态的样子,让人影开心地加深笑意。
「哼!都被那样对待了还不怕啊。那头地龙,是个好女人呢——。就是所谓的『越是闪亮马阁利札退越远』啦。」
「嘉飞尔……」
挤出声音的昴,因出现的人影——嘉飞尔而浑身战栗。
他为什么会在这里?这个理所当然的疑问早因胆战心惊而不见踪影。
造成昴被监禁的直接主因。一看到他就想起那暗无天日的三天,恐怖也再次苏醒。昴抓着肩膀,咬紧牙关,藏住畏惧后擡起头。
「……现在,你正在进行『圣域』代表的工作吧。在这边摸鱼打混可以吗?」
「本大爷的立场,就是守护这个『圣域』。要是遇到有威胁的人,完成本分是应该的吧〜。你们这些家伙,逃不过『圣域』的耳目啦。」
「『圣域』的耳目……?」
「就只是被摸得一清二楚而已啦。喂,你们接下来要去哪啊?」
皱着鼻子的嘉飞尔询问昴的目的地。对此,昴犹豫是否该老实回答,结果——
「——巴鲁斯接下来要逃到『圣域』外头。待在里头对嘉飞来说也只是麻烦,这样对大家都好吧?」
「……拉姆。」
「事先声明,这是嘉飞的过失。拉姆可是特地代为处理,所以应该要感谢拉姆。」
拉姆挺起胸膛,用极度挑衅的方式朝嘉飞尔表达方针。昴一瞬间对她的态度感到危险,不过却又觉得那才是正确解答而闭上嘴巴。
拉姆说的很对。昴的存在对现在的「圣域」来说就只是枚炸弹,这点嘉飞尔应该也懂。所以不引爆炸弹,扔到外头才是上策。
因此,嘉飞尔烦躁地用力抓自己的头。
「我们这边都被看穿啦。真不可爱的女人,但就是这点好。」
「……也就是说,可以看做是会放我们一马吗?」
听到他边叹气边吐出的话,昴为找到一线光明而睁大眼睛。被抓语病的嘉飞尔不开心地说:
「啊〜?不只是有魔女臭味,还很麻烦的家伙。留你在这徒增事端,这点本大爷也知道啦。只是也有『合辛的巴那夕阳』这种事。」
「这样啊。虽然还是听不懂你那神秘惯用句,不过你懂事明理就……」
曾被监禁的事不会消失,但至少利害一致这点达成共识。不过,正当昴对嘉飞尔放大家一马的话感到放心时——却被走上前的两人打断。
「怎、怎么了,你们两个?」
「没教养的巴鲁斯或许不知道呢。」
「『合辛的巴那夕阳』,是拿传说商人合辛使小国巴那沦陷的轶事作比喻的格言。——用在逼迫对手全力攻击或彻底投降二选一的时候。」
「全力攻击或彻底投降……不会
吧!」
面露警戒的拉姆和奥托说的话让昴脸色大变,看到这一幕的嘉飞尔双手环胸,用力扭动脖子让颈骨咖咖作响。
然后,翡翠色瞳孔闪着好战光芒,露出锐利尖牙。
「嘉飞!你打算做什么?是蠢到不懂拉姆在讲什么吗?」
「你才是该注意用字遣词吧,拉姆。迷恋你跟不会撂倒你完全是两码子事。听到没,让那边那个家伙回到他原本待的地方。」
「你、你很坚持要监禁我耶。或许听起来很像在讨饶,不过我真的是瘟神。光是放着就是损失,要脱手的话最好趁现在免钱喔。」
「『贪图小钱会灭亡』啊——这也是合辛语录喔。」
没有比免费更贵的东西。嘉飞尔用这格言断然拒绝昴的提议。他顽固至此的态度叫人无法理解。他对昴这么执着的理由是什么?
「像你这种来路不明的家伙,可不能放到外头。留在里头,放在最强的本大爷手边才是最妥当的。」
「这判断,可能会惹罗兹瓦尔大人不高兴。毕竟,巴鲁斯对罗兹瓦尔大人来说可是——」
说到这拉姆停住,别有含意地斜视昴。不明白这视线意义的昴困惑不已,不过拉姆重新面向嘉飞尔。
「没用的佣人。……丢掉也行。」
「都这种状况了,大姊就别好胆讲这种话了啦……」
话说到一半立刻放弃包庇自己的拉姆,让昴忘记状况浑身乏力。
不过,却有人听到这番话后反应跟昴全然不同。
「罗兹瓦尔会不高兴……?」
「————」
顿时,鸡皮疙瘩掉满地的感觉让昴全身紧绷。一眼望过去,拉姆和奥托也都面颊僵硬,紧盯着眼前的嘉飞尔。
「那个家伙,有为这里和老太婆他们着想吗?根本没有。那家伙,只关心自己!拉姆!连你也不被重视!」
「嘉飞,罗兹瓦尔大人……」
「吵死了吵死了吵死了!管那家伙去死!俺说最后一次!把他交过来!俺要把他捆起来,你们就安静——」
生起气来的嘉飞尔不听人说话,破口大骂。他猛烈的斗气直接膨胀,给人他的肉体变大一倍的错觉。
但是,就在那一刹那,状况像反弹一样发生。
「——拉姆小姐!」
「快走!!」
「哦哇啊!?」
听到紧迫的声音的同时,有人的手臂绕过昴的身躯。是奥托。他不容分说地扛起昴。
「帕特拉修——!?」
迅猛跑起来的帕特拉修,像捞金鱼一样让昴和奥托攀上自己的背。
昴为这意想不到的展开而目瞪口呆。奥托抱着他,勉强握住缰绳——抓紧提升速度的帕特拉修,一口气冲出夜晚的聚落。
「你这鳖三——!!」
「你没时间看别处吧,嘉飞!」
「——!不要妨碍誓约——!!」
隆隆怒吼,以及盖过怒吼的汹涌狂风。
两者激烈相撞,爆炸。昴的大脑根本追不上,只能抓紧身边绷着脸的奥托的胸口,大叫:
「等、等一下,奥托!为什么把拉姆留在那!?」
「再这样下去你就危险了!这是我跟拉姆小姐的判断!」
奥托怒吼回应,昴咬牙切齿凝视身后。篝火被踹倒,视野变得模糊。不过还听得见刮起剧烈狂风与怒骂声交错的声音。
为了挡住彻底裸露敌意的嘉飞尔,考量到战斗力的话这是最恰当的解答。可是理性可以理解,感情却不能接受。
「——呃!!」
疑问和混乱在脑中交杂,另一方面,尖锐高亢的声响敲击耳朵。
声音源头近在身旁,具体来说就是含着自己手指的奥托。高亢的口哨声响彻夜晚的「圣域」,而且奥托还重复两、三次。
「刚刚的口哨,是什么的信号!?」
「……我不太想用到的手段。要是能不用就解决是再好不过。」
「不要讲得那么莫测高深!我担心拉姆,别再让我更混乱……」
擅自和帕特拉修结盟,拟定逃跑手段的奥托都到这地步了是在隐瞒什么。不过粗声粗气的昴马上就发现了。
「——啊。」
不是在后头,而是前方。地龙急驰的路在线逐渐有亮光点燃。
那不是篝火的红色火光,而是结晶灯的白光,照亮迷路之森的路标。
而化身为路标,在黑暗中手持光源的是——
「阿拉姆村的……」
「——我说过了吧。有可靠的协助者!」
奥托说的话,让昴内心受到冲击,进而感到胸闷。
协助者,奥托是这么称呼为了救昴而出手相助的人。昴原本以为协助者就只是指拉姆而已。
「——昴大人!请务必平安无事!」
通过光芒旁边的瞬间,手持结晶灯的男子大声这么说。当然,是见过的面孔。是寄居在大圣堂,期望与家人重逢、将希望寄托在爱蜜莉雅突破「试炼」的村民一员。
协助者不只有他。在聚落和森林中,发光的数量有多少,就代表同伴有多少。
「你不是说大家知道的话会暴动……」
「其实,早就开始了!但为了你,大家才决定默不作声!既然菜月先生要逃,他们不想成为你的绊脚石!」
「————」
不懂意思。奥托的叫喊,村民的顾虑,昴都不懂个中意思。
为了什么要这么做?绊脚石?谁是谁的绊脚石?只见黑暗中,浮现无数光点。
「————!」
村民牺牲奉献做出一条光路,帕特拉修简短鸣叫向他们表达敬意。
即使是知道迷路之森正确道路的帕特拉修,要是被夜晚的黑暗吞噬的话也有可能走错。白光击溃那股不确定要素,顺著白光的地龙速度逐渐追上风。
「这边!往这里头!昴大人!」
「奥托先生,昴大人就拜托了!」
「还请别比老人家先死啊,昴大人……!」
有许多声音投向光是要振作起身心就已经几乎拼尽全力的昴。每道声音全都是拼命又努力地呼唤昴的名字。
「为什么大家要做这种蠢事……」
「就算昴大人说这种话,也没有说服力喔!」
无法处理涌上来的情感,昴哽咽地说,却被投以苦笑。擡起头,前面是特征醒目的大树——树根那边站着好几名村民。
「直直穿越这里,好像就是结界了!逃到那边就行了!」
「你们呢!?」
「阻止追兵!没什么,只是帮昴大人争取逃跑时间的话,总有办法……」
有五道人影,是青年团的成员。五个人的装备都很寒酸,但还是决定凭毅力与骨气绊住嘉飞尔几秒。这是他们的判断。
拉姆会留下来,也是盘算嘉飞尔对心上人应该会手下留情吧——
「吼———!!」
咆哮震动森林,下一秒昴就被剧烈冲击波给吞噬了。
5
「——。———。————啊。」
耳鸣过去后,昴缓缓张开眼睛。
一张开眼,脑袋就大幅摇晃。整个人倒在地面上,尽管如此,三半规管依旧让人迷失自己在世界的定位,只能像被波浪摇晃一样左摇右摆。
烟尘覆盖住视野。倒过来的胃让什么东西逆流了出来。是先前喝过的水,还有胃液。又酸,又苦。用袖子擦拭,把头放倒。
「——啊。」
在倾斜九十度的世界里,有被挖开的大地和折断的大树,以及蹲下的影子。
——被金色体毛覆盖的东西,就昴看来像一只巨大老虎。
「————」
猛虎趴低、弯曲身子,用翡翠色瞳孔俯视昴。
体长大约有四公尺,跟昴所知道的老虎相比身形大上一倍。四只脚又粗又健壮,闭上的嘴巴长着口腔无法完全收纳的成排尖牙。
011
只消一眼,就能以视觉明了那存在本身就是威胁。
「……呜。」
这股冲击,这种状态,自己曾在极近距离下品尝过。在上一轮宅邸被魔兽攻击、失去佩特拉的那场惨剧中。
「————」
昴拼命转动脖子,看向周围。折断的大树根部,倒着五名被冲击吹出去的年轻人。还有近在身旁的奥托的呻吟,以及帕特拉修的气息。
大家都勉强保住一命,没有人死。不,是被留下一条小命。要说为什么的话,因为对方是——
「嘉、飞……尔……」
巨躯的下腹部,挂着一条特色鲜明的布片。昴马上就发现那是嘉飞尔腰巾的一部份。脑内浮现兽化后的法兰黛莉卡的姿态,同时也链接了她与嘉飞尔是血亲这个事实。
——眼前的猛虎,就是兽化后的嘉飞尔。
嘉飞尔只花几秒就突破拉姆的防线,迅猛地追击昴他们。不知道他兽化后的战斗力多强大,但绝对不是昴敌得过的。
是时候了,他想。已经逃不掉了。但是,只有一件事绝对要做到。
「我会、乖乖、照你说的做……但是、不准、再伤害……」
不准伤害其他人,不准杀了其他人。——只有这个,一定要说清楚。
即使是外表看似狰狞的兽化状态,依旧是可以沟通的。法兰黛莉卡证明过这点。既然都现出了这种样貌,代表嘉飞尔是认真的。可是,昴也是认真的。
就算要被拖回那片黑暗中,也不希望再有人受伤。
——跟「死亡」相比,那片黑暗算什么呢,菜月·昴。
「————」
硬是撑起身体站起来。承受昴的坚毅视线,大虎沉默不语。
不过,距离逐步缩短。近到能感受野兽呼吸时,昴吞了口口水。就这样,等待嘉飞尔的判断。等他解除兽化,变回原本的样子——
「——咦?」
世界突然变得缓慢。大脑在极限状态下觉醒,在理解之前抢先运作。
在这缓慢的世界里,猛虎举起前脚,亮出锐利的钩爪。想要立刻挪动身体,但大脑觉醒的地方仅限意识,效力没有到达肉体。
比一般利器还要尖锐的爪子,挥向昴的身体给予致命伤——
「——你这个大笨蛋!」
声音来自侧面,于此同时一股冲击把昴撞飞。
眼前散开一片朱红。世界的迟滞还在持续,血红混在夜晚的黝黑中,人影发出哀嚎倒下。是保护昴而倒下的人影,倒下的奥托·思文。
他的胸部和腹部被爪子挖出洞,喷出的鲜血溅到昴的脸颊上。
「什……」
伤口,鲜血,保护,大老虎,投降,黑暗,嘉飞尔,对昴,钩爪,伤害奥托,「死亡回归」,佩特拉,兽化后,要求,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嘉——飞——尔——!!」
顺从在腹中爆发的感情狂吼,昴被猛虎的暴行气到双眼充血。
激情煮沸大脑,激愤将体内的血液化为燃油,愤怒之火冲进绕行全身的燃油,连锁炸开的热度烧尽思考、感情和性命。
叫喊,狂吼,发出不成声的声音。现在,菜月·昴只有愤怒与憎恨。烧毁吧。烧死眼前的怪物。假如愤怒与憎恨可以化为力量,那就把他扯成碎片吧。
「吼————!!」
但是,声音不具有颠复命运的力量。
昴的呐喊被凌驾其上的野兽咆哮盖过,几乎反被扼杀。事实上,猛虎吼出声的同时还举起爪子,要使出方才招呼奥托的同样一击。
头盖骨被贯穿,肋骨碎裂,性命连同内脏被挖出,变成稀巴烂死去。
「————」
闭上眼睛,迎向逼至眼前的「死亡」,昴发誓要在下一个世界给他报应。自己一定会报仇的。愤怒之火没有熄灭。铁定要咬碎他!
在灵魂上头刻下憎恨,昴等待那瞬间。然而,该来的终结却没降临。「死亡」的时机偏离了。为什么?昴睁开双眼,瞪向大虎。
猛虎依旧举着爪,动作没有改变。只有一点不同,那就是翡翠色瞳孔不是盯着昴,而是朝旁边看。
顺着视线看过去。视线尽头有东西飞过来,砸中猛虎的头。落在地面发出轻微声响的,是毫无奇特之处的石头。
扔出石头的,是额头冒血、晃悠悠站起来的阿拉姆村年轻人。
「给我离开……昴大人,你这个、怪物……」
挤出声音、痛得呻吟的年轻人表达自己的坚强意志。
面对不可能赢的猛兽,这个抵抗是多么拙劣、微弱又虚幻。但不只是他,其他年轻人也站起来,捡起脚下的石头和树枝,当作武器。
「喂、喂……」
他们在做什么?要怎么制止他们的有勇无谋?
他们的怨恨是朝向哪呢?是丢向猛虎吗?
不知道。——可是,之后的结果,单纯到小孩子都想得出来。
「————」
猛兽挥爪,鲜血喷溅。连续重复两、三次。
不忍听闻的临死惨叫,肉被挖出的水声,昴尖叫到喉咙快要撕裂——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啊———!!」
紧紧抓住眼前的野兽,用力咬住他厚重的毛皮。被甩开来。门牙因为刚刚的冲击折断了。思考过热。吐出牙齿和血,飞扑过去。尾巴从旁边敲过来,整个人轻而易举地被打飞,倒在地上成大字形。
现在不是躺着的时候。站起来,快站起来,要死的话你应该要比任何人都先死。
「给我、慢着……要死的、只有我……其他人……!」
如果要杀,先杀了昴就好了。
原本嘉飞尔的目标就只有昴。勇敢又和善的他们没有理由被夺去性命。完全没有。明明没有的——
「——呜、啊?」
咬牙切齿、吐血的昴身体被举起。
紧邻身旁、染血的黑色鳞片。是帕特拉修。流淌惊人血量的她,证明了她保护昴免受猛虎的初始攻击。伤口很深,几乎是半死不活的地步。尽管如此帕特拉修还是像在宅邸时那样,即使濒死也要保护昴。
「够了……已经够了。够了啦,帕特拉修……」
恳求她停下。但慈悲深怀的地龙拒绝了抓着自己的昴的请求。
她衔住昴,黄色瞳孔宿着坚强意志。让人联想不到濒死的潜力充斥双足,地龙再度迅猛奔驰。
丢下为了保护昴而进行殊死战的他们,脱离战场。
「————」
不要丢下大家!昴想这么喊。
硬是回过头的瞬间,远方的最后一人飞出去。翡翠色双眸在黑暗中猛烈摇曳,紧追逃跑的昴和地龙。速度太快了。
距离又再缩短。逃跑也没意义。为什么帕特拉修要逃跑呢?
「——啊。」
帕特拉修双腭使力,用力扭动脖子把昴丢出去。昴整个人朝前方飞出去。至少让主人稍微远离威胁也好,举动中包含着她这样的牺牲奉献。
然后,飞舞在空中的昴发现,怀中有什么在发光闪烁。
「————」
是辉石。法兰黛莉卡的辉石。收在怀里的石头闪耀着蓝色光芒。
昴顿时理解到,帕特拉修并非随便带着自己逃跑。她将昴送到结界,送到猛虎獠牙、嘉飞尔的威胁碰不到的地方。
「帕特拉修!」
在旋转的视野中寻找她,呼唤她的名字。奇迹似的,两者的视线交会。
在像爬虫类的黄色细瞳中,看见不应有的慈悲光芒。
「————」
追上来的猛虎利爪,从旁打中漆黑地龙,将帕特拉修分成两半。
连惨叫都没发出,忠龙直到最后都为昴鞠躬尽瘁,最终殒命。
「————」
又是一样。跟宅邸一样的结果,朋友死了,爱龙死了,脑袋和血液因此沸腾。
在地面打滚。光芒闪烁。是越过结界了吗?谁管它啊。杀死帕特拉修的猛兽、害兽逼近至眼前。跨越结界,顺从杀意飞扑过来。
「————」
即将剧烈碰撞。
在那之前,光芒膨胀,将菜月·昴染成蓝色。
——转移发动了。
6
恢复意识时,昴一开始感受到的是不舒服的刺激性臭味。
「————」
只要嗅过一次就难以忘记的刺鼻恶臭。
近似药品的臭味让昴皱起脸,在冰冷的地板上撑起上半身。咳嗽,浑身都在痛。他咳得更加剧烈,手贴着墙壁慢慢站起来。
手腕上,是被干掉的血迹和呕吐物弄脏的手帕。昴借此得以确认时间过了多久,以及「死亡回归」没有发动。自己没死。世界犹是惨剧的后续。
——脑海里浮现在猛兽爪下接二连三倒地的人们,以及爱龙的末路。
「……呜、唔。」
自己活下来了。因为某种因缘,所以幸存下来了。
现在好想立刻去死的悔悟堵塞胸口。不过,昴压抑咬断舌头的冲动,身体靠在墙壁上,踉跄往前走。
恶臭让昴轻易理解到这里是哪里。
追随记忆,拖着脚,牵着遗憾,昴走向出口。
是监禁自己的建筑物。不知道为何会飞到这里。但是,直觉到原因出在辉石和碰触结界这两件事上。
「——唔!」
抓住藏在怀里的辉石,扔出去。石头发出轻响,滚到远处。这个石头已经没有价值了。这个世界也没有任何价值了。
——这里是结束的世界。这里有的,是必须结束的世界。
「————」
在给予自己「死亡」前,昴要看着这个世界是怎么结束的。
必定要见证到最后,咽下去,化为粮食。
这是该死的时候却未遂的菜月·昴应尽的职责。
前方就是建筑物的出口。触碰的白色墙壁好冰,冰到手指都没感觉了。从外头照进来的光芒逼使眼睛眯起。看样子夜晚已在不自觉的时候结束,白昼来临。
自己在这里,嘉飞尔没察觉到吗?那个怠惰的家伙。昴边吐著白雾,边踏到外头——
「——啊?」
——整片的银色世界,让昴尝到超乎预料的冲击。
7
理解,绝望,几度重复更替。
——烙印在昴的灵魂上,描绘出地狱的圆画。
为了重新修正那张图而不断奔走,昴打算竭尽全力。而事实上,经过两次的「死亡」,照理来说应该可以让画笔碰到图画才对。
但昴全然不知,在画笔碰到图的瞬间,图画的内容被改画成别的地狱绘图。
「——哈、呼哈。」
在银色世界中,呼吸变成白雾,踩踏白雪的昴手撑在膝盖上喘气。
自出了建筑物后,漫无头绪地走了几个小时。昨晚,昴能平安无事回到聚落,都多亏了奥托的加持帮忙带路。
而没有加持的现在,位在「克雷马尔堤迷路之森」最深处的这里——纷飞的雪花让景色为之一变,却不给任何可以帮助昴的存在。
「可、恶……!」
消耗体力走动,体温又被雪景的低温给夺走。昴心想至少要预防体温下降,于是拿佩特拉的手帕擦拭额头上的汗水,然后再度迈步。
「跟佩特拉的约定,还没……」
太阳升起,代表造访宅邸的惨剧已无从避免。
什么都做不到。没能解救佩特拉和法兰黛莉卡。一定也没法救雷姆。碧翠丝继续抱着魔书,奥托死了,帕特拉修也死了,拉姆怎么样了呢?嘉飞尔,罗兹瓦尔,他们在想什么?爱蜜莉雅她——
「可是,我……」
取回一切。重新再来。自己有责任让一切走在正确的道路上。
这是只有昴能做到的事。昴必须去做的事。
只有昴必须持续去想着那些为此而失去的一切。
只有昴的心底必须持续记得那些为此而支付的牺牲。
只有昴必须继续支付为了这些而需要花费的代价。
支付对等的代价吧。不断累积牺牲吧。然后取回一切吧。
「————」
搞清楚应尽的责任与义务的瞬间,眼前的森林敞开。
以为会永远持续的景色结束,被大雪埋没的聚落闯进眼帘。
不讶异。早就做好觉悟了。就算此时那只大老虎突然出现在眼前,自己也只会烧烙憎恨笑着死去。内心老早就冻结了。
可是,与他的觉悟相悖,猛兽并未出现。不对,不仅如此——
「一个人、都没有……?」
熄灭的篝火被雪覆盖,「圣域」里头完全感受不到有人的气息。
因为是人口很少的聚落,这种说明不适用。因为这里给人的感觉是毫无人烟。
像现在,白银积雪上任何足迹都没有。因为没有人走过的迹象。
「下雪……没人在……」
手掌贴着脸,指甲搔着面颊,昴开始怀疑自己的精神是否正常。
「圣域」充满寂静。没有人的气息,也没有虫鸣鸟叫。就只有偶尔风摇晃叶子的声响,朝耳膜告知些微的变化。在这个世界,什么都听不到——
「——啊?」
在无声世界、一片银白的地狱里,出现了变化。昴因此呆若木鸡。
一开始,昴还以为是因风吹而滚动的白色毛线球。
可是,很快就知道那不是毛线球。因为那玩意滚到昴的脚边,微微颤抖。然后朝着瞪大眼睛的昴竖起两只长耳朵。
长长的耳朵,又白又柔软的毛皮,短短的手脚,两颗红通通的眼睛。歪着头,忙碌地蠕动嘴巴,唧唧地叫。
「兔子……?」
在昴眼中那是兔子,而且还是小得夸张的兔子。
差不多就跟握住的拳头一样大,跟老鼠这类小动物差不多大。特征的长耳朵跟真的兔子相比又太短,搭配圆滚滚的尾巴,所有的部位组合成一种小巧可爱的生物。
在虫类、动物、地龙、人类、一切都被雪覆盖而消失的「圣域」中,突然出现的兔子。
「为什么这里有兔子……是兔子吗?」
谜题无穷无尽地衍生,情报量压迫大脑,使昴觉得想吐。脚边的这只兔子是否会成为得知「圣域」发生何事的线索呢?
怀着溺水者捉住稻草的心情,把手伸向兔子——
下一秒,昴的左手从手腕处被整个扭断。
「……啊咧?」
杂乱的断面喷出鲜血,暗红色血管垂落。那又白又细的线是肌肉纤维还是神经呢?不管是哪一种,人体被破坏的光景是万分猎奇。
逃避失去左手的现实恰恰两秒后——不同次元的剧痛冲破大脑。
「嘎、啊!?呜喔啊——!啊啊啊、嘎呃嘎啊啊啊——!!」
012
世界泛白发热。
意识被痛楚支配后「好痛」丧失了认识「好痛」现实的能力「好痛」为什么非得品尝到「好痛」这样的痛苦「好痛」原因是出自哪「好痛」发生什么事「好痛」为什么「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
痛到扭动身子,把冒血的左手插进地面。昴下意识地啃咬雪,不明所以地咀嚼泥土和冰块。品尝泥土,咬碎冰块,为了寻求发生什么事而挪动视线。脚边,白色的毛线球——毛皮上散落着红色斑点,嘴巴动呀动的。
嚼着嚼着,从正在动作的小嘴巴里可以看到昴的手指。昴理解到,被吃了。
手被吃掉了。
「咳、嘎———啊啊——!!」
不想去理解,不想去感觉,但理解和痛楚都逼使精神发狂。
心灵像玻璃艺术品一样龟裂、粉碎成像沙砾一样的残骸。
「咯、噫呃咯咿咿咿!!」
然而,碎裂的心灵却被痛觉逼着清醒。
小腿肚有烧烫的感觉。以锉刀毫不留情刮削骨肉的刺激让人翻白眼。暗红色泡泡在喉咙深处涌出,整个人像离水上岸的鱼一样痉挛。没有昏厥。没办法昏厥。痛楚太强烈。痛楚太痛了。残酷的痛楚强迫意识保持清醒。
唧唧。耳朵听到无数的唧唧叫声。
那些高亢的声响数量庞大,昴被数不尽的气息给包围。眼球已经扔下工作,放弃去看四周。多亏如此才得救了。
幸好还有在运作的只有耳朵。自己不可能忍受得了这副光景。
「————」
牙齿啃咬全身。陷入身体的牙齿触感,让昴理解到自己正被集体进食。
大叫。倒地仰躺,朝着天空放声大叫。顿时,毛茸茸的某种东西钻进张开的口腔,舌头被咬断,喉咙被蹂躏,食道到胃的路径被那东西从内侧开怀大嚼,吞吃殆尽。
从肛门入侵的利牙,跟从嘴巴进入的东西在体内相遇。双方像在比赛似地分朝左右吃遍内脏,逐步将菜月·昴变成肉末。
活生生被生物咀嚼、变成残破肉片的真实感。
不可怕。也已经感觉不到痛了。都不知道意识在哪了。
正在被吃。慢慢被吃光。左眼被吃掉了。耳朵也已经没了。内脏被吃得一干二净,现在,连脸皮都被剥掉。头盖骨开了洞,牙齿刺向脑髓——
——。
————。
————————。
——啊。
8
肉体再度组织、建构起来。
被撕扯掉的脸颊肉,被剥掉的脸皮,被咬碎的头盖骨,被咀嚼的神经,被舔吸的血液,被残暴的食欲给蹂躏的灵魂——全都恢复原形。
「——啊。」
血液通过手指,昴全身痉挛、剧烈跳动。
冰冷坚硬的地面上,呻吟的昴口吐白沫,眼球朝四面八方转动。
不会痛。没有失去什么的感觉。四肢都还连在身体上,维持生命所需的必要内脏全都还在体内。肉体恢复了。但是,被吃光抹净的精神变成怎样?
在保有「被吃掉」的记忆下,有谁可以回来正常的世界?
「噗、噗、噗……!」
简直就像癫痫发作似的,昴用头撞击地面。撞击力道被坚硬地面反弹回来,头盖骨内的大脑在摇晃。一瞬间,咀嚼的残渣平静下来。为了追求平静,于是重复撞击。
——为什么?
不是肉体也不是精神,而是灵魂拒绝认识现实。
最重要的意志决断机关拒绝再度启动,菜月·昴因此回不来。
灵魂所追求的,就只有对「为什么」这个无尽反复的问题的解答。
发生什么事?有什么事?为什么会变那样?为什么只能变那样?现在的自己变成什么样子?变成怎样?该怎么做才好?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得不到答案,连问题都很含糊。面对这样的命题,灵魂只能一味地恸哭。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溺于现实,被恶梦折磨,看不见活路,只能一个劲地问「为什么」。
正是那个——
「——你再度获得了资格。」
微微颤抖的昴,耳畔听到这样的低喃。
「邀请你——参加魔女的茶会。」
下一秒,才刚回来的菜月·昴,灵魂再度与现实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