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卷 第五章『魔女们的茶会』(2/2)
她的笑容点起了火苗。他不会却步的。
「我要做。」
「——那就祝你有好表现了。」
她最后的笑容,让人不清楚她是否真心为昴的奋斗祈祷。
因为里头那宛如孩童欢喜期待结果的愉悦强欲,太过强烈了。
而且,昴立刻就失去了在意这件事的从容。
「————」
艾姬多娜的微笑,突然溶进空气中。组成魔女的粒子散开,艾姬多娜的存在分解开来,然后再度组成完全不同的样貌。
那是眨眼间的事。紧接着,隔着桌子出现在昴对面的是——
「哦~终于见到面了~」
「……啥?」
「啥?还啥咧,你什么意思啊。你喔~真是个冷淡的家伙~」
说完,在昴面前摆动光溜溜双腿的人鼓起腮帮子。
坐在那儿的是十岁左右的女童——很难令人联想到是魔女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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褐色的肌肤,开朗讨喜的面容,天真烂漫的女童。
深绿色的头发,又大又圆的红色眼珠。在细部以蓝花做点缀的白色连身裙看起来楚楚可怜,头上也别着跟衣服同样的蓝花发饰。
天真无邪,宛如具现这几个字的女童,让昴倒抽一口气。
如果方才和艾姬多娜交流的内容是正确的,面前的女童正是——
「你……不,您也是魔女吗?」
「嗯~你听多娜说的吧~?你是——我~记得是~凹!是凹——!」
多娜指的是艾姬多娜,凹就是指昴吧。
女童的回答一如她的外表年龄,甚至还更年幼。昴不禁退缩。确实如艾姬多娜所言,与魔女应对是一番苦战。
「那应该不是得和小孩应对的意思吧……你跟艾姬多娜聊过我?」
「该怎么说咧~基本上~是在多娜里面听到的~」
「艾姬多娜里面,真是叫人在意的情报……总而言之,可以进行最低底限的对话真是太好了。虽然很直接,不过兔子……」
想问大兔的事而探出身子的昴干劲十足。然而,面对他的态度,女童却歪起脑袋瓜,打断他的话。
「对了~凹你啊~是坏人吗——?这个,我一直很在意耶——」
「……坏人?」
意图不明的发问,让昴不禁楞住。于是,女童晃动碰不到地面的双腿,让椅子前后摆动。
「你是坏人,或者不是咧~我问你这个啦~。是——哪——个——?」
「坏人的……意思是?不对,我根本不明白你问这干嘛……」
「嗯嗯~知道了~。既然如此,就来确认吧——」
看到她展露无邪的微笑,昴深感与魔女对话有多困难。
女童不睬他的感慨,直接跳下椅子,赤着脚踩在草上走近昴。「嗯!」接着露齿一笑,伸出手。
「……是要握手吗?用握手就能知道什么吗?」
「嗯~!」
「知、知道了知道了。要是你满意了,可以听我说话吗?」
感觉完全就
跟与小女孩交互没什么两样。一边对那股比阿拉姆村的小孩们还要幼稚的氛围感到退缩,昴牵起女童的手。她的手很小,手掌柔软,不过体温很高,是幼童的手。原来精神体也是有体温的啊,正当想到这边的时候——
「——罪过唯有通过痛苦才能获得救赎。」
「什么?」
听不清楚。昴打算再问一次她在说什么,但却先受到了轻微冲击。伴随着手腕被扯下的感觉,另有一股卸下重担的解放感。
发生什么事?昴注视着女童。女童则是满脸笑容,胸前抱着一只手。
是从肩膀处断裂,裸露被扭断的断面的成年男性的手——昴的右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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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不会痛就代表不是坏人~。太好了呢——」
事态太异常了。昴看向自己的右肩——被夺去整只手的伤口,断面不甚整齐,被扯断的手就如女童说的,没有感受到疼痛。
不只不会痛,也没有流血,应该说毫无感觉。
内含骨头和血管的伤口鲜明裸露,让人想到陈列在肉铺的食用肉。
发生在自己肉体上的异常,使昴扯开喉咙尖叫。
「哦、啊啊啊啊啊啊!我、我……我的手啊——啊!?」
「不会痛吧~?叫那么大声被知道的话,会被多娜讨厌的喔~」
「你、你、你——!?。在说、什么……还、还我!手还我————」
女童态度随便,无法接受她的异常世界观的昴脑子失灵。他当下的判断是取回女童抱着的手,想到的是得立刻接回肩膀上。
人体并非那么就能简单治愈的,但现在昴已经混乱到忘了这点。
总而言之必须要拿回手。为此,昴试图抓住女童——
「——过错会化为楔子,不容放过。」
下一秒,昴的双腿、膝盖以下的部位像玻璃一样碎裂。
先是失去右手,然后是两只小腿,昴的身体顺着原本冲向前的力道往前倒下。腰部受到冲击而裂开,胸部也产生龟裂,颜面被斜斜压扁。
「嘎、啊……!怎、么会……」
「明明不是坏人,但你认为自己是罪人呀~。凹~很温柔呢~实在是~好可怜~。很~难过吧~对吧~」
不管是碎裂的双腿还是皲裂的身体或脸,都不会痛。就只是破碎,然后失去。
蹲下来的女童,温柔地抚摸倒地的昴的头。手的力道,呼唤昴的声音,都有着真心的慈悲,让人涌现恐怖感。
无法理解她。无法容许她的存在。无法适应她的异常。
「缇丰的目的完成了~。再来是——……咦?啊~知道了~」
站起来拍腿的女童不知道在说什么,但昴没法去在意。女童也已经对昴失去了兴趣。
昴往上看,视野中的女童消失,取而代之看到的是万里晴空。
「————」
不会痛,是因为在这里的不是昴的肉体,而是只有灵魂的精神体吗?方才有被提点:精神体要是受到以为会「死亡」的伤,状况将会无法挽回。
没事的。我忍得过去的。昴是这样想的,结果成了这副德性。
手脚、腰部、身体、脸部、头部的裂痕扩散加大,最终散为粉尘,化做一场梦——
「——第~一!打遍人世的不讲理!」
有声音。在碎裂成灰尘之前,昴听到格外响亮的嗓音。
声音继续说下去。威风凛凛,毫不害臊又雄壮威武。
「——第~二!蛮不讲理的诸恶行径谁管它啊!」
原本听起来很远,渐渐地靠近,但还是铿锵有力。
「——第~三!无论美丑,既在人世即为所有!!」
逐渐粉碎的昴听到人声。
变成粉尘的手脚,已经缺损的躯干,承受到的伤能与「死亡」匹敌的灵魂。
伴随地鸣闯入昴睁大的双眼里的,是某个旋转的东西。
是拳头。雪白纤细的手指握成的少女之拳——
「——给我!平安无事!回来呀——!!」
拳头命中仰躺的昴的鼻梁,冲击贯穿后脑勺,炸裂大地。草原出现撞击坑,还喷出烟雾,揭示这一击的破坏力。
「——!?」
发生什么事了?不知道。不过,原本将死的意识被连根抓起,硬是被强迫回头。像是在说要死还太早了,就这样被硬生生抓回来。
不仅被抓回来,还被狠揍。拳头乱舞,像雨点一样不断穿透昴。
被冲击贯穿、包围,完全丢失了方向感。意识染为一片空白。视野里头只有无止尽的拳头,以及挥舞拳头的少女的脸——是一张被滂沱泪流濡湿的侧脸。
少女的眼泪闪着亮光,散落到空中。每一拳、每一击,少女都是边哭边殴打濒死的昴。殴打,殴打,打个不停。
「我的拳头能让世界再生!我的愤怒会净化世界!!我的愤怒!这个拳头的抚慰!就是我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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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荒之力。符合这称呼、使出浑身解数的一击,贯穿昴的颜面。
爆裂开来了。遭遇这冲击,昴对此有着确信。
「——。————。————咦?」
可是,原本确信的爆裂没有发生。
头盖骨好好的,连应该碎裂殆尽的性命,全都不受拳头的影响。
——不对,有影响。无论是手、脚、身体、脸、头,上面的裂痕都消失,并恢复原状了。
即将碎散化为梦之尘土的灵魂,被维系下来。
「这、这究竟是……」
「手和双脚都没事呢!不愧是我,做得漂亮!!」
盘腿坐在地面确认手脚没事的昴,听到背后传来威风凛凛的声音。
昴连忙转头看过去,声音的主人已经站到近得可以碰到的距离来了。仰视面前的对象。然后,闯进昴眼帘的是——
「……胸部?」
「——唔!你、你在看哪里啊,大色鬼!」
因为太近了,所以不是看到对方的脸,而是先被胸部挡住视线。昴傻眼的声音让胸部的主人尖叫并往后跳。这样一来总算是看到她的全身了。
「说、说话的时候请看着对方的眼睛说呀,看眼睛!真是的!就因为男人全都一个样,所以不能信任!」
对男人的本性表露怒意的,是一个又没见过面的少女。
美少女闪耀的金发绑成一束,在头旁边扎成了侧马尾,一对清澈的蓝眼鲜艳无比。她穿着重视活动方便的短裙,再套上一件以白色为底的外套。看起来跟昴同个世代,但个头相当矮——不过胸部和屁股都很大,充满肉感魅力。
因为当事人的态度很爽朗,所以应该说是健康的性魅力吧。
由于少女汹涌的气势以及她的所作所为,昴打从心底犹豫着开口第一句话应该说什么。就在这段期间,少女产生了变化。眼尾微微上扬的蓝眼睛急遽湿润。
「你、你在哭吗……?」
「我才没哭!我只是生气!没错,我在生气!都怪缇丰啦!我本来没想出来的,她却害你受那么重的伤……!缇丰大笨蛋!我也讨厌让那孩子这么做的世界!我最讨厌大家了!」
跺地流泪的少女,脚底下的大地剧烈震动。仔细朝周遭放眼望去,施加在昴身上的打击其实造成了莫大损害。
与艾姬多娜开茶会的山丘被夷平,桌子和阳伞早已不翼而飞。伤害大成这样,昴却没受到什么影响,实在是太奇怪了。
不过,从她刚刚的话和现在的态度,可以猜想到眼前的少女是何人物。
「谢、谢谢你救了我?不过,照这发展,你也是……」
「我是『愤怒魔女』密涅瓦!不是什么需要报上姓名的人物喔!!」
「你这不是报上姓名了吗!」
「总而言之!伤治好了!我的任务结束了!不要再受到被虫咬的小伤了!这可是你跟魔女的约定!」
「不要那么随便就讲出魔女的约定啦!你知道我有多害怕吗!」
背过脸的少女——魔女密涅瓦生气的样
子可爱非凡。
可是,果然还是证明了她的异常。粗暴疗法——完全如同字面意义所示的结果。被打成那样,周遭都被破坏殆尽,伤势却被治愈了。就算是不可思议的现象也要有个限度。
只不过,被粉碎,被治愈到这种程度,感觉就只是好好被玩弄的展开而已——
「哼……!知道了啦!」
突然,瞪着天空的密涅瓦像是在跟看不见的某人交谈,昴对此皱起脸,而最后她指向昴。
「听好了!有得到这次教训的话就别再做蠢事!小心下次我治疗大家喔!」
「不要讲得像是要杀光大家啦……」
被她指过来的手指以及蕴含强烈意志的声音给压倒的昴,好不容易才做出仅像是在发牢骚的回答。而在他眼前,密涅瓦的身影像暑气一样摇曳——
「……看到你的脸,有种回到老家的安心感呢。」
「……真是叫人有点复杂的评语。我也在想该不会说不下去了吧,正感到有点慌呢。」
出现在虚脱的昴面前的,是面露尴尬的艾姬多娜。魔女用手指绕着自己的白色长发,不太敢看昴。
魔女怯场的态度,让昴叹息。
「你的忠告是正确的。差点死掉收获却是零。……真丢脸。」
「那是无可厚非……不说这了,回到原本的问题。本来是要帮你和达芙妮牵线,但就在我要让出身体的时候,缇丰就先偷跑……」
「嗯嗯?慢着,她不是达芙妮,是缇丰?」
对名字感到不对劲的昴歪头,话被打断的艾姬多娜点头。
「一开始出现在你面前的魔女是缇丰……『傲慢魔女』。我想跟她接触过的你应该知道,她就是那样的孩子。因为很想见你所以就先冲出来了。」
「所以说,我差点被毫无关系的幼女给杀掉啰……」
严格来说不是「死亡」,而是有变成废人的风险,但结果都一样。不管怎样,她是真的想见自己吗?其实是想杀了自己吧。
「救了差点死掉的你的,虽然已经自报姓名,不过她就是『愤怒魔女』密涅瓦。按照先前的说明,那孩子对你来说是最『安全』的魔女了。」
「那可真是…嗯,这样啊……全新感受暴力傲娇系治愈巨乳萝莉。虽然多亏了她我才没有死……」
说到这,昴看向四周。草原的光景丕变,小山丘已不成原形。
从昴的视线察觉到他的要求,艾姬多娜苦笑,然后弹响手指。
顿时风起。于此同时,世界仿佛落幕般被黑暗包围。然后布幕升起——又回到了跟一开始一样的梦之茶会。
「哦哦……你真的是魔女耶。」
「都跟你有过那么多对话了,你还怀疑这点,真叫我惊讶。所以呢,要怎样?」
「什么怎么样?」
「要继续吗?这次不会有人阻碍,我敢断言一定可以让你和达芙妮面对面……不过,达芙妮比缇丰还危险喔。」
昴吞了一口口水,忍不住对艾姬多娜的话产生了畏惧。
「……假如『愤怒』是安全,那『傲慢』是哪个?」
「缇丰是『很危险』吧。跟卡米拉和达芙妮相比的话,还能对话。」
「听你这样讲会让我解读为自己正在被警告耶……」
自己和据称可以沟通的缇丰根本没什么曾成立像样对话的印象。要是有比缇丰更难沟通的对象,那这次性命就真的有危险。
就算不是这样,对方可是创造了本能只有杀戮的魔兽。有可能打从一开始,昴就只是在挑战毫无胜机的无谋之举。
而一想到这是一点胜算都没有的战斗——
「——那么,我就必须把它撬开。」
假如单论胜负,没有菜月·昴赢得了的对象。为求胜算而挑战,方是昴的战斗方式。
「决心很坚定呢。知道了。」
从昴的眼中看到挑战的气概,艾姬多娜宛如放弃般吐了口气。
然而,魔女在这边竖起食指。
「就只有一件事我要先说清楚。绝对不可以解开达芙妮身上的束缚。」
「束缚……」
「再来,就是禁止触碰她。可以的话最好连眼神交会都避免。」
「感觉是个就算我全部遵守也还是会死的恶劣家伙耶!」
到头来,关于「束缚」这个无法听过就算的单字,她却啥都没说明。
但是,在追问之前,艾姬多娜已经准备妥当。魔女的身影摇曳,存在消散,融入世界替换成别的魔女。
然后,在紧张到浑身僵硬的昴面前,那个缓缓出现了。
「……喂喂,这再怎么样也太超过了。」
脸颊抽搐的昴,在那个面前吐出颤抖的声音。
假如出现在眼前的这个就是「暴食魔女」,那真的是很难无视的样貌。
「——你想~问达芙妮什么事呢~昴~噜?」
娇滴滴的嗓音,「暴食魔女」——达芙妮以鼻子轻哼,这么说道。
——魔女躺在棺材里,被链条和拘束衣五花大绑,双眼还被黑色眼罩盖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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并非茫无头绪,而是外观有着太多让人困惑之处的魔女。
棺材——形状近似被称为「铁处女」的拷问器具。魔女躺在纵向立起的黑色棺材中,外观年龄大约十三、四岁。
长及背部的灰色头发绑成两束垂马尾,身穿白色衣服,再以漆黑拘束衣和铁链固定在棺木中。遮住双眼的眼罩以脸部中心为交叉点。与其说她的样貌危险,不如说她的外型和至今为止的其他人比起来有种压倒性的魔女感。
016
「因为一直被多娜吵才出来的~人家本来睡得正甜~……因为~不想清醒太久~请不要说无聊的话喔~」
「哦,好喔,谢谢你特地出来。刚刚的话,比起『暴食』更像『怠惰』会说的呢……你是 『暴食魔女』吧?」
对方看不见自己,要是站得远远的有点不方便吧。不过,因为艾姬多娜方才有忠告,因此昴只慎重地往前踏出一步。
顿时,棺材中的达芙妮轻轻抽动鼻翼,喃喃说道:
「啊……这个,对达芙妮的身体来说是猛毒。——百足棺。」
「——呃!」
一叫唤,面前的光景就让昴的喉咙深处发出惊讶之声。
简单来说,就只是达芙妮朝背后移动,像是要拉开昴缩短的距离。只不过,移动方式超乎昴的想像。
束缚达芙妮的棺材下半部,突然浮空离开地面。原因来自棺材底部长出的脚——像是蜘蛛或螃蟹等节肢动物的脚。那些脚擡起棺材,往后方移动。
会动的铁处女——但比起这说法,那更像是生物才会有的动作。
「那、那个……我可以问那个,是什么吗……?」
「哪个~?麻烦要讲得让看不见的达芙妮听得懂喔~」
「就是……十分有造型美的棺材。以我狭隘的见识来说,棺材通常没有脚,也不会像昆虫以迅速的动作移动。」
棺材发出叽吱声,像坐下一样在目的地着地,长出的脚再度缩回里头。很像乌龟将手脚藏进甲壳的动作,但诡异程度根本不能比。
昴为这光景吞口水,达芙妮则是点头表达理解。
「哦~如果是说百足棺~因为达芙妮不能动嘛~所以才做了这个孩子啰~。是靠达芙妮的汗水和尿尿来活动的,很方便哟~?」
「突然就出现了不想听的体液话题。」
总之就是以宿主的废弃物质为食进而活动的生物吧。想说是她表达方式差,所以就先在脑中思考理解,但果然还是太异常了。
最异常的地方,就是「做了这个孩子」这部分吧。
「待在昴噜旁边~达芙妮的身体会受不了~……因为昴噜,身上有达芙妮很~喜欢很~喜欢的气味……让人很想吃掉~」
「想吃……你是指性方面的?」
「本性的意思……」
达芙妮红着脸,陶醉地回答。但她说的恐怕不是昴所说的意思。
表达法
很可爱,但魔女毫不犹豫就说出「想吃昴」这种话。而且是完全按照字面,除了捕食以外没有其他层面的意思——也就是说,她不排斥吃人。
以常识伦理赢不了对方。为了掌握步调,昴先发制人。
「我明白,对我们彼此而言讲太久都没有意义。既然知道了,就让我速速发问吧。是关于你所制作的三大魔兽的事。」
「三大魔兽……?」
「——!就是白鲸、大兔还有黑蛇这些魔兽呀!它们是你做的吧!?」
她的态度像是没印象,昴着急了,边凶边讲出魔兽的名字。听到名字,达芙妮的头朝左右摇摆几次后,才说:
「哦~是鲸鱼~兔宝宝~还有蛇蛇吗?」
「我刚刚就说了……」
「谁叫昴噜用奇怪的名字称呼它们。人类取的名字~人家没听过啦~那些孩子~是自己从达芙妮身上跑出来的~」
在棺材里头扭动身躯的达芙妮,试图闪躲昴的愤怒。看样子,她似乎没有创造生命的自觉。
——明明达芙妮创造魔兽的行径,可以说是跟神的能力相匹敌的。
「那么,为什么要做出它们……」
「——?你说什么~?」
「为什么!要创造它们!是你把它们放到这世界上的!」
没法忍受她那事不关己的态度,昴朝着魔兽之母怒吼。
他气到红着脸,指着达芙妮大叫。
「自从你死后,过了四百年!你知道魔兽有多猖狂吗!?不是死了几个人,是死了几十个、几百个人!至今牺牲人数都还在增加!」
脑子里浮现的,是在鲁法斯平原上与白鲸的激战。
丧妻的威尔海姆的叫喊与执着,参与那场战斗的战士们悲叹与愤怒的日子——这一切的起源,都源自于眼前的棺材魔女。
「为了什么!你是为了什么制造出那种怪物,制造出白鲸!?」
「——?大~的生物,不是比较有吃的价值吗~」
「——呃、啥?」
昴的话咄咄逼人,达芙妮打从心底觉得莫名其妙的表情却阻断了他的怒意。这样的态度让昴气势空转、呻吟不已,达芙妮则是越来越显疑惑。
「白鲸,很大~哟?那孩子,拿来吃的话不是可以喂饱很多人吗~?」
「你说什么……?」
「大兔啊~不管数量要增加到多少都可以~。只要有那孩子在~大家都不用饿肚子啰~很厉害不是吗~?」
「刚好相反,是很多人被大兔吃掉了呀!!」
达芙妮说的话简直支离破碎。要是单纯就她的字面意思来理解,就能知道她创造魔兽的理由在于想解决粮食问题。为了拯救受饥馑所苦的人们,因此催生魔兽供作粮食。——而那些魔兽,却造成大量牺牲。
「你的贴心造成反效果了!什么被魔兽喂饱,被吃掉的人还……」
「想要吃对方~却没考虑到自己被吃的可能性~这样不会太任性了吗~?」
微笑的达芙妮朝着苦瓜脸的昴说,口气极为理所当然。
「————」
吞下这番话,努力去理解,而后终究了解到自己无法理解。
被外表和语言能通给骗了。以为这是人与人之间的对话。
但是,这是误解。眼前的少女,绝对不是「人类」。
「那是动物的法则吧……」
弱肉强食——达芙妮的行动理念源自于此。而且她并非从强者吃弱者的世界中找到价值,她的焦点自始自终都集中在「进食」上。
艾姬多娜说达芙妮很危险,还说她是没法对话的存在,现在昴知道理由了。
因为昴和达芙妮的价值观天差地远。
她是魔女,她们这些魔女,是在这世界上仅有七人的真正魔女。
「昴噜也是……大家~不会把『暴食』想得太简单了吗~?」
「————」
「食欲啊~可是为了存活而拥有的最重要欲望喔~?毕竟~不满足食欲的话就没法活下去嘛~」
「————」
「就算没有安稳,就算不被爱,就算不能吐露感情,就算无法保有自尊心,就算得不到想要的东西,就算没有渴望什么,也不会死掉不是吗~。可是……」
「————」
「要是不吃东西~人就会死翘翘喔~?」
七宗罪里头,唯有「暴食」与性命直接攸关。
「暴食」的真正意思,是沈溺在超出需求的食欲中。但是,此时此刻达芙妮所说的,却是为了生存所需的食欲。
那是不容否定的真理。可是——
「你说的,有一部份是正确的。这我认同。可是,那跟……」
「昴噜也试着饿到极点的话,一次就能懂了哟~就能知道达芙妮说的话的意思~就会懂达芙妮和兔宝宝是活在怎样的世界里~」
饿到极点。确实拿这一点来当引证的话,昴就没法回嘴。
昴不曾饥饿到性命垂危的地步过。在原本的世界,在现代日本的一般家庭里,基本上不会有粮食断绝的危机。即使被召唤到异世界,也很快就遇到爱蜜莉雅,幸运地被捡回罗兹瓦尔宅邸。
这一生中从未为食物所困。因此,无法真正理解达芙妮的话。
——没法了解现在也被饥饿难耐的痛苦给折磨的魔女的心情。
「请问,是你的饥饿,诞生了大兔这怪物吗……」
「因为那些孩子啊~特别是在达芙妮饿到前胸贴后背的时候~参考这点才生出来的~……所以能够理解它们互吃的心情~」
「……你都不会良心不安吗?让自己创造的魔兽品尝到那样的饥饿感。」
「——?就算兔宝宝肚子饿,但达芙妮吃了就不会肚子饿啦~?」
「……问你的我是个白痴。」
毫无交集。不管谈到什么程度,都不可能跟这魔女互相了解。
对达芙妮来说,即使是自己亲生的魔兽,也不过是自己肚子饿的时候抓来食用的储备粮食。自己诞生的,自己吃掉。终极版的自给自足——完全就是大兔的母亲。
面对这样的达芙妮,就算说破嘴可能也没用,但——
「如果我说我想歼灭大兔,你能教我方法吗?」
「咦~你想要消灭兔宝宝~?那孩子~很弱又方便食用,而且还会增加~是达芙妮的自信作耶~」
「既然你要强押吃或被吃这种弱肉强食的理念,那我希望你也能认同为了活下去而要杀掉对方的生存本能。」
达芙妮用超出常识的理论来闹别扭,昴也用诡辩来反驳。
价值观不同的话,根本没法对话。乍看之下昴和达芙妮之间成立了一来一往的对话,但其实双方都没接住对方发出的话语。
不过——
「——大兔啊~为了寻找猎物就得仰赖玛那喔~」
「……你这是吹什么风?」
「因为~既然为了活下去就要吃~那就得认同为了活下去而杀啰~这不是~很合乎道理嘛~?」
达芙妮老实说出大兔的特性,让昴吓一跳。
没想到达芙妮竟然认同昴刚刚的诡辩,还不住点头表达赞同。一时嘴快的反驳,似乎弥补了价值观的差异。
撇开为此惊讶的昴不管,身为魔兽之母的达芙妮,淡淡陈述小孩的特征。
「它们的习性是会被玛那总量多的地方吸引~可以用很强~的魔法使者来当诱饵~就能聚集它们~到时,就能一举消灭吧~?」
「……我听说它会无限繁殖。难保不会有离开群体的个体吧?」
「就算数量多~意识就只有一个~。它们整个群体~共有一个意识喔~。它们并不具备为了不被消灭而采取行动的智能~」
「这样啊。既然如此,扫荡之后不会发生灾难恐怖片里头那种幸存者又再繁殖的既定情节啰……」
那是怪物灾难电影的约定俗成,以大兔的特性而言,可不是闹着玩的。
不过,刚刚的情报对应付大兔有莫大帮助。虽然还没有能够确实除兔的方
法,但已经够作为奔走的依据,也稍微能看到光明。
「呼哇啊……达芙妮~可以回去了吗~?」
达芙妮打个呵欠,朝满脑在思考讨伐大兔方法的昴这么说。
彻头彻尾走自己的步调——不,是对周遭没兴趣吧。
达芙妮跟大兔一样,完全是只需她一人,其存在就已完结的魔女。因此,她对昴和大兔的未来不感兴趣。
有的就只有不会饱足的饥饿感。这点,连对死后的她都意义重大。
「嗯啊。过程姑且不论,你说的很有参考价值。谢谢啦。——还有。」
一个是活人,一个是死人,而且活着的时代也不同。
若不是以这种形式,昴跟达芙妮会是绝对不会交错的并行线。
所以说,撇除价值观差异等种种,就这样分开也不成问题。
本来不会有问题的——
「——我会消灭大兔的。白鲸已经被杀了。别抱怨喔,母亲大人。」
「————」
「这四百年来,先不说你觉得好还是不好,它们肆虐了这么久,已经够了。——我要让它们不留痕迹地消失。」
彼此之间有着价值观的鸿沟——明知如此,昴还是这么说。
因为很想朝玩弄自己到最后的魔女,放出不知碰不碰得到对方的箭矢。
而昴的宣战布告,让达芙妮产生之前都没有过的反应。
「……不过是人类。」
沈吟里头,失去了方才娇滴滴的气质。
魔女的嘴巴朝旁边大幅咧开,头一次展露「食欲」以外的明确想法。
「——办得到的话~就试试看呀~」
裸露锐利牙齿,吐出红舌后,「暴食魔女」愉悦地嗤笑。
7
「————」
被强风吹拂,昴不禁举起手遮住自己的视野。
草原被阵风刮过。目光追着随风起舞至空中的野花花瓣,然后看着花瓣被日光吞食,才收回视线。眼前是——
「——做出了无理的要求,抱歉,艾姬多娜。」
「用不着道歉。她们在这里,应该偶尔也要和我以外的人交谈。当然,不是你这种人的话,就没法站在我们面前了。」
「……我要吐了。」
「吐就能解决的话还好呢,可是有很多人没法靠吐就解决。」
跟达芙妮交换、现身的艾姬多娜,就着开玩笑的举动耸肩。
至少,昴在第一次见到艾姬多娜时曾感受到压迫感,不过还不至于想吐。这点,在面对其他魔女的时候也一样。
对她们的异常感到恐怖。但是,没有本能上的拒绝。就是这股差距。
「那么,达芙妮的话对你而言有收获吗?」
「这个嘛。……首先,在众魔女中,你是让我收获最丰硕的。」
「哈啊……。唉呀呀呀,不行啦,真是的。竟然想用这种甜言蜜语讨我开心,这样看轻我,我会很伤脑筋的。」
听到昴感慨深远的回答,艾姬多娜对他嗤之以鼻。接着,魔女哼着歌,在桌子上张罗新的茶和像是饼干的点心。
哼得不是很好听。不管怎样,是个很好懂的魔女。
「不过,不知道是混了你的体液还是其他东西的饼干,我敬谢不敏。」
「我没放头发进去哟?」
「我不得不一一质疑你的发言啦!」
从今以后,再也不在这个茶会饮食了。昴在心中这样发誓。
与下定决心的昴成对比,苦笑的艾姬多娜眯起眼睛。被她的暗色瞳孔凝视,昴不舒服地皱起脸。
「我不是很喜欢你那对像是看穿一切的眼睛。」
「假如只要用看的就能知道对方的一切,那我可以目不转睛地看你看到烧焦的地步也无所谓哟。……话说回来,你到底有没有自觉啊?」
「——?你讲什么?自觉?」
「状况造成的扭曲啦。举例来说……假如你有那个意思的话,就算对方是缇丰,你还是可以再度和她平心静气地交谈。要是对方说想跟你聊聊的话啦。不是吗?」
看昴歪头不解,艾姬多娜抛出疑问。闻言,昴把头歪向反方向,苦苦寻思。魔女想说什么?还是想让自己说什么?
「……要是有事想说的话我会听,但这怎么了吗?」
「你被缇丰搞得那么惨耶?一般人是没法接受弄碎自己的手脚还想杀了自己的人的,就算那些伤完全痊愈了。」
被她指摘的瞬间,昴顿时屏息。
这样的反应,让艾姬多娜兴致盎然地加深瞳孔的黑暗。这段期间,昴慢慢想起怎么呼吸。
「好像不是没自觉呢。」
「……不就是有没有注意到吗。确实,我对我现在的想法有点不正常这点有所自觉。可是就算讲出来,然后咧?」
差点被缇丰杀掉。但就算放任怒意,说出「不原谅她」这种话又能怎样?
昴曾被雷姆杀死。也曾被拉姆割断脖子。
尽管如此,昴还是原谅了她们。因为怜惜她们的心情胜过对她们的愤怒。与其待在没有她们的明天,昴选择与她们共度明天。
「当然,雷姆她们和才刚初次见面的魔女们的状况不一样。缇丰那家伙不道歉的话,我才不和她说话咧。帮我跟她这样讲。」
「……明白了。虽然不知道她是否听得进去,或者还会不会想见你,但你的话我会好好跟她说的。」
昴擡头挺胸地这么吩咐,艾姬多娜则充满志气地担下了这件事。点头响应她的答复,昴突然俯视自己的双手。
哪里怪怪的。手掌一张一握,昴诧异皱眉。
「怎么着?总觉得痒痒的、怪怪的……」
「——看样子,清醒的时间要到了。」
「清醒?……哦,呜喔。」
昴感觉头晕,上半身一晃。明明坐在椅子上,却觉得像突然站起来一样目眩,昴眨着眼,想知道发生什么事。
清醒,意思就是会脱离梦之城堡。不过,奇怪的是——
「你不是说过,没有你的许可是没法离开这里的吗?」
「是没错,但有例外。例如,外头的人叫醒肉体的时候。……不过好奇怪。这次确实是聊了很久,但这种状况不多见。」
「外头叫醒我……?那该不会!」
听了艾姬多娜的说明,想到可能性的昴惊讶得瞪大眼珠。
现在的昴,只有灵魂被邀请到艾姬多娜的梦境中。容器肉体现在应该还呈大字形躺在坟墓的石室里。内外的时间流动有差距,但昴估计是不可能有人察觉有异而进入坟墓的。
也就是说,最有可能叫醒昴的,就只有一个人。
「爱蜜莉雅正要叫醒我?不对,等一下,原本……」
此时,昴察觉到奇怪的地方。爱蜜莉雅确实在坟墓里挑战「试炼」。因为昴在这里,就是在那段期间发生的事。
可是,假如「试炼」与梦之城堡是同时进展的话——
「你不是自封为『试炼』的考官吗?为什么会在这里?」
「嗯?」
「我的意思是,爱蜜莉雅也在挑战『试炼』吧?可是,为什么你没去监督而是待在这儿?这不是很奇怪吗。」
「……哦,那件事啊。毕竟,已经看到结果啦。」
「看到结果……」
直截了当的应对让昴接不上话。因为他现在才察觉:艾姬多娜会对爱蜜莉雅的「试炼」漠不关心,是因为参照了昴的记忆。
就昴所知,爱蜜莉雅接下来的这三天,都无法通过「试炼」。
原本想说只要多花点时间就行,但现在时间却被大兔所夺。
「所以说,她的挑战结果我没兴趣。就算从错误中重来,也没法期待她用三天就打破壳吧。或者,是你就有可能?」
「————」
「既然是决心要重复轮回的你,有可能让胆小的公主展翅飞翔喔?」
挖苦、讽刺的措辞,让昴闭上眼睛。眼底浮现的是爱蜜
莉雅因「试炼」而心碎啼哭的脸。为了让她跨越「试炼」,要重复几次的「死亡」,让她露出那种表情多少次呢?
这样的残酷之举是不该做的。这是昴的强烈希望。
「像是中了你的挑衅,真火大。不过我不会让你再弄哭爱蜜莉雅了。」
「不……嗯,不是我弄哭她的喔。」
「为了这点,由我来挑战你的恶质『试炼』。原本之前我就这么打算了,是因为有妨碍所以才没做到,但下次会成功的。」
「用不着讲到恶质这种地步吧……」
艾姬多娜闹别扭的抗议,频频朝昴的决心泼冷水。
不管怎样,昴向艾姬多娜的声明绝无虚假。
「试炼」正是昴在这一轮的期望。本来就已经跨越第一个「试炼」了,只要再突破第二个和第三个「试炼」,就能让「圣域」从结界中获得解放。
之后就是赶回宅邸,借助碧翠丝的能力击退艾尔莎她们。
为此不管要他挑战几次都行。再来挂心的是——
「——嘉飞尔。」
那个会兽化成大老虎的男人。只有对待他的态度,如今重来了也难以决定。
每次发动「死亡回归」就会变浓的瘴气,在昴和嘉飞尔之间衍生了争端,这是事实。不仅如此,嘉飞尔丝毫不管压倒性的力量差距,就朝拉姆、奥托和村民们挥出利爪。
即便乞求讨饶他也充耳不闻——面对这样的对象,即便状况有变,但有办法和解吗?
「……没办法。」
至少以现在的心境,昴无法原谅嘉飞尔。当然,他不是自己要积极敌对的对手。如果可以,应该要避免与他对立。
凭武力不可能取胜。要拉拢他成为同伴,又没那么简单。
「可恶,糟糕……意识真的在晃动。」
思考的期间,意识摇晃。在梦之世界,有种要陷入沈眠的错觉。见昴这样子,艾姬多娜也说:
「看样子到此为止了呢。这次对我来说也是非常有意义的经验。因为上一次你都没发问嘛,这次稍微见识到『强欲魔女』的厉害了吧?」
「是呢。……嗯,真的帮了大忙。不管是方针方面还是心灵方面。」
跟上一次相比,这次虽然待得比较久了,但跟艾姬多娜交谈的时间还是很短。
这段期间,昴呈现了许多自己不曾给别人看过的面貌。最重要的是坦白了「死亡回归」一事,以及修复了被吃而死的心灵创伤。
被魔女拯救到这种地步,在外头的世界就算被怀疑精神状况也不奇怪。
「以魔女之力重复『死亡』再接关,又被其他魔女拯救心灵啊。」
「怎么?」
「没事,刚刚是我自言自语。——艾姬多娜,我还想再来这里的话要怎么做?」
「————」
「死亡回归」让昴一定会回到坟墓。
可是,要被邀请进艾姬多娜的领域,必须要符合资格。这次是强烈的求知欲与拼命挣扎为契机,得到了打开梦之门的钥匙。
「我知道这很任性。可是,未来还会有想要借用你的智能的时候。你博学多闻,再加上……」
「——知道你的『死亡回归』,是吧。」
「……嗯,就是这样。」
之前没人知道昴的「死亡回归」,更遑论在知晓的情况下商量事情。但眼前的魔女艾姬多娜就可以。
艾姬多娜比昴还聪明,是为了通过这次的轮回所必需的力量。
「被人拜托倒也不赖。不过,活人不应该太信任和仰赖死人。尤其对方是魔女,就更是如此了。」
「意思是,不行啰?」
「没说不行呀。只是觉得恐怕很难吧。」
面对眼中带着灰心和期待的昴,原本苦笑的艾姬多娜绷紧脸颊。
「受邀至茶会的条件会越来越严格。第一次是看我高兴,第二次开始就不能这样了。你已经被邀请第二次。条件是发自内心的求知欲大到传到我这边。第三次的求知欲又要比第二次更强大。——你觉得办得到吗?」
「就是声音要比这次还大。也就是说,要死得比被兔子吃掉更具有冲击力啊……就算是假设而已,我还是不太想啦。」
原本在这次的时间点,自己迎向了足以叫人发狂的「死亡」。
在忘我的境界,仿佛自存在的根本撼动灵魂的莫名咆哮——要凌驾其上的话,那将会抵达何等痛楚与丧失感的尽头啊?
「你拒绝的话,这可能就是你最后一次见到我了。不过,如果你是按照计划挑战『试炼』的话,就不在此限。」
「——?哦哦,这样啊!还有这招!」
昴拍手。他懂艾姬多娜想说什么。就是除了茶会以外的交谈机会。
跟第一次的「试炼」一样,既然魔女会等在第二、第三个「试炼」里,那只要昴代替爱蜜莉雅挑战「试炼」,就能在那儿见到魔女。
「在那儿就行、吗。话虽如此,总不会在那里招待人喝茶吧。」
「如果你说什么都要的话,我也是可以在那边泡茶啦……」
「不了,看到制造过程只会更让我喝不下去,所以还是算了。」
昴一伸掌拒绝,艾姬多娜露出至今最失望的表情。
不知道是什么促使魔女提供自己的体液给他人服用。不会是自己的一部份变成他人的一部份会使她兴奋吧?真是罪业深重。
不管怎样,至少掌握了下次见面的机会。再来,离去之前该做的事还有一件。
「差不多要真的清醒了。艾姬多娜,在那之前麻烦了。」
「——?」
「唉哟,就是那个呀!茶会的代价啦!你自己说的耶!」
「啊,哦,代价。当然,魔女茶会的附属物。要是忘了可就伤脑筋了。」
有一瞬间为她是否真的忘记了而着急,不过艾姬多娜这么说完后妖艳微笑。
要是平常,昴是很想在这边提议「等自己出人头地以后再支付」好让对方忘记代价的事,但这次的代价里头包含了「誓约」,所以不能等闲视之。
更新誓约,在保留与艾姬多娜开茶会的记忆下,回到梦境外头。
要是最糟的状况发生,忘记了与达芙妮的对话的话,等待着自己的就只有再度被大兔食用殆尽的未来。
「上一次,是要你保密茶会的事。这次,既然你希望解除那个誓约,又接受了我的热情款待,那就得跟你要求相对应的代价。」
「一想到你的帮忙,我就很怕要支付什么。」
「像是你死后,灵魂要被收集到这里,跟我们开永远的茶会……」
「抱歉啊。我是不会死的。」
「对喔。越来越觉得『那个』的执着很讨厌。」
这应该只是玩笑话,但以终极选项来说还是高得让人胆寒的代价。永远留在这里跟魔女度过,光想就止不住颤抖。
假如取代的提案是那种等级的代价——昴还是感到很不安,艾姬多娜则是朝他伸出手,说:「既然如此,之前就注意到了,那就选这个吧。」
说完,艾姬多娜的手指触碰绑在昴手腕上的白色手帕。
是佩特拉给的,就算到梦之世界也跟了过来,约定好要平安回去的信物——
「什么那就选这个……这只是手帕耶?又没什么特别的。」
「既然没什么特别,那给我也没关系吧?不过就是手帕嘛?」
「不,是没错啦……可是这个是……」
艾姬多娜固执紧咬不放的态度,让昴边护住手腕,边含糊其词。
手帕所代表的约定,要在还给佩特拉的时候才算完成。因为内含佩特拉祈祷昴旅途平安的愿望,所以不能轻易交给别人。
安全回去后把手帕还给佩特拉,对昴来说也是目的之一。
「而且,代价是物理性道具很奇怪吧?这里可是精神世界,就算拿到外头世界的东西也没法用吧?」
「直觉很敏锐呢。确实,你就算在这把手帕交给我,回去外头时,你手腕上的手帕也不会消失。不过,手帕里头有心愿。」
「手帕里有心愿?」
跟昴的比喻性想法不同,艾姬多娜一脸认真,肯定地点头。
「送你手帕的人,是发自内心在担心你。祈愿你平安无事的心情,会成为保护你的力量。我那个时代也有这种咒语,可不能小看喔。」
「我才没小看咧。……不过,这样啊。」
昴连同手帕握住手腕,感受那个可爱少女的关怀。温暖的心情盈满胸腔。
一定要将少女从悲剧的命运中拯救出来。昴重新说给自己的心灵听。
「这里虽是我的领域,但并非一切都随心所欲。就像不能对你随心所欲那样,我也拿那手帕里头的心愿没辙。所以用不着担心啦。」
「你的引言叫人在意,不然,你是要拿这个手帕的什么当代价?」
「确认其中那份心情的存在,还有小小的干涉……吧。」
回应昴的疑问后,艾姬多娜用玉指触碰佩特拉的手帕。接着魔女静静闭上眼睛,低着头站在他旁边。
这距离感和魔女的香气叫人不舒服。快点结束啦。虽然内心这样祈祷,但不知情的艾姬多娜花了足足十秒才抽身。
「好。这样一来,我确实收取代价了。这是我跟你的新誓约,不要忘啰。」
「……话是这么说,本来『忘记』才是我们之间的誓约呢。」
用挖苦来带过尴尬,昴远离艾姬多娜一步。
昴的视野已经扭曲,除了艾姬多娜以外,世界早已变形。
「那,多谢了。下次在『试炼』见吧。」
「要是你能顺利挑战坟墓就好啰。」
没进展的事却被她干脆地点明,昴不禁苦笑。然后,这次真的有脱离梦境的感觉——
「——菜月·昴,假如你真的来到第三次的茶会。」
「咦?」
被漂浮感包围的瞬间,身影逐渐消失的艾姬多娜说了些话。
逐渐雾化的魔女对反问的昴投以微笑。
「——到时,换我有事想问你。」
「————」
最后用这启人疑窦的话当告别,魔女消失在昴的视野中。
胸口留下烦闷的感觉。不过,昴挥别它,擡起头。
漂浮感消失,分不清是上升还是坠落。
只知道梦结束了。而在梦的尽头怀抱的决心是——
「——下次,不会搞错的。」
带着觉悟喃喃自语后,先是划开水面的声音,接着视野一口气化为纯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