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卷 第二章 ——战(2/2)
当然,逼近艾米莉亚和村民的威胁不可能无视。每次想起那样的惨剧,昴撕裂了嘴也不会说这是幸运。但是,除此以外,也与聚集在这里的人们创建起了关系,感觉并不坏。
甚至在想到平安击退魔女教后就要回归敌对关系时,会觉得惋惜。
【居然在想这种事情,还真是轻松的烦恼。白痴吗我】
无论进展如何顺利,也还只处理了问题的一半而已。都还没看到胜利的曙光,连将军的那步棋都没走出的时候,就想像胜利实在言之过早。
「这不是能成吗」,产生这种想法的时候正是最危险的时刻,这是亘古不变的真理。
【——抱歉了。完全犯傻了啊。要继续钓鱼了,拜托各位了】
昴用拳头狠敲自己的脸颊,带着脸颊隐隐的疼痛再次出发。
【钓鱼】作战是以昴为鱼饵来钓魔女教,关键在于昴和魔女教徒接触时不能有第三者介入。因此在森林里走动寻找【手指】的时候,昴是单独行动的——至少可见范围内并没有友军的身影。
讨伐队在昴的身后稍远处尾随着。为了让魔女教徒飞蛾扑火般地靠到昴这边来,他的同伴们丝毫没有暴露自身的存在。
然后,这次也不例外。
【哦——】
探索完森林西侧,正当判断地形变为河岸的时候,昴感觉到周围的气温有些下降,与此同时,影子突然出现在昴的眼前。
【————】
出现的魔女教徒一共有四人,是至今为止接触的人数里最多的。自【钓鱼】开始一共摧毁了三处据点,而现在这与之前情况有异的一幕让昴心脏重重一跳。
【……】
他们的确准备了在发生意外时使用的手势信号。但是,【钓鱼】只要失败一次,就会让剩下的【手指】产生警惕,那就无法避免与魔女教正面交锋的事态了。所以——,
【——呦,你们,是在巡逻吗?】
昴强行鼓起瑟缩起来的勇气,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平时风评不佳的笑容,在面对魔女教的时候似乎广受好评。虽说这次无言也无反应的魔女教徒们变成了好几个,但依旧没有对昴表现出敌对态度。
【一大群人巡逻以防万一是好,不过这附近没有异常。没有异常,所以你们回自己该回的地方也可以哦,嗯。去吧】
【————】
【排位是我在上吧?我觉得在该听话的时候听话,才算是圆滑的处世之道哦?】
【————】
下达命令之后的这阵沉默对心脏实在不太好。事实上,心脏正以紧张与不安为燃料,速度与音量不断飙升,让昴的后颈冷汗直流。
但是,这份窒息感的持续时间并没有昴感觉到的那么久。数十秒,又或者是只有十几秒过后,魔女教徒们便恭敬地行了道别礼听从昴的
指示离开了。
【——呼】
从令人窒息的紧张感中解脱出来,昴擦了擦头上的冷汗。然后打出手势发出【成功】的信号,快步跟随在开始移动的教徒的身后。
基本上,【手指】在森林里的活动范围都局限在据点附近。恐怕他们也不是出来巡逻,而是被昴的存在给吸引过来的。然后被昴命令回据点之后,就毫不怀疑地回去了。
因此,不出五分钟,昴就能跟踪到据点的位置。哪怕对方人数增加了,这次也是一样——,
【——!?分开了?】
这样的想法落空了,看到目标的四个人分头行动,昴瞠目结舌。
四人组突然分成两组,一组三人一组一人,毫不犹豫地分道扬镳。
【————】
一队是单独行动,一队有三个人,容易跟丢的是单独行动的那边。沉思了一瞬,昴立马打出信号调用同伴。不出数秒,【铁之牙】的成员便来到了身旁。
【他们分开走了。我去追一个人的那边。另外一边的话……】
【我来。交给我吧】
狐头——如字面所示的狐人青年听从昴的指示,带着数人追向三人组离去的方向。在他们的背影消失于视野之前,
【绝对不要随便出手啊。只要找到据点,马上就来会合】
【了解了解】
捻了一下细细的胡须,狐人立刻无声地消失在右侧的森林中。见此,昴也不能再浪费时间了。他迅速开始追踪单独行动的魔女教徒。
幸好,很快就追上了。慢慢地,谨慎地跟着那道不断走向森林深处的影子,俯身前进的昴随手擦去流进眼睛的汗水。
实际上,昴偷偷跟踪魔女教徒的行为并没有什么意义。
昴并没有能够隐藏气息追踪人的本事,况且说到底,在魔女教面前他根本就藏不住。或许昴在追踪这件事本身,早已被走在前面的魔女教徒察觉到了吧。
他们之所以一言不发,只是因为盲目遵从【上级】的昴的指示罢了。昴无法理解的行动,被他们视为对魔女教有利的行动。虽说完全看不出他们的心理活动,但这种程度还是能够推测出来的。
——然而,他们会分开行动的原因,却让人很是在意。
虽说心里有所抵触,但昴仍旧有着匹敌大罪司教的命令权。昴想不到他们不惜违抗自己的命令也要分头行动的理由。甚至觉得,这个行动恰恰就是与自己的疏漏有关的地方,这让昴的心跳稍稍急促了起来。
【————】
凝神注视,将精神集中在眼前教徒的动作上。不知是否因为用眼过度,周围的景色出现了违和感。森林这种地形充满了相似之处,但昴却产生了重游故地,又或是意外来到了熟悉的场所般的错觉——,
【——这个,真的是错觉吗?】
连路都说不上是的山野小道,巨大的树根虬结而成的阶梯。跨过脚下的横沟,越过泛动着剧毒光泽的蘑菇,昴心里的违和感化为了确信。
【不会吧!】
头脑中的警钟响到了极限,昴紧咬着牙直线走去。用意志稳住自己差点摔倒的身形,一口气穿过森林,直到那片豁然开朗的空地。然后——,
【你们在干什么!?】
视野中的绿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灰色的风景。
在数小时前还是战场的岩石空地上,崩落的山崖与没有墓标的坟墓仍原封不动。只是,魔女教徒们正忙碌地挖着墓穴,试图掘出埋葬其中的狂人尸体。
——这里是培提尔其乌斯·罗马尼空提,死亡的地点。
【————】
看到这幅景象不禁叫出声来的昴,引来了魔女教徒们全无感情的视线。在挖墓穴的魔女教徒有九人,加上刚才与他们会合的那个就是十人——一队完整的【手指】。
培提尔其乌斯的【死】已经暴露了。若是不消灭眼前的【手指】的话。
【————】
昴的大脑得出结论,与【手指】一齐展开行动几乎是在同时。已经知晓培提尔其乌斯死亡的魔女教徒,当即对昴伸出了手。
这究竟是想取他性命,还是为了抓住能够替代大罪司教的存在,关于这点已经无从知晓了。这个答案,被永远地埋没在了迅疾绝伦的银色剑光之下。
血沫四散,逼近眼前的魔女教徒被斜切成两段。黑影喷出漆黑的血液倒下,其无言的死前惨叫点燃了战斗的导火索。
【昴阁下,请退后】
抢先砍倒一个人的维鲁海鲁姆把昴的身体微微向后一推。里卡多的巨大身躯与尤里乌斯的纤细身影也从步履蹒跚的昴身旁窜出,冲向那些散发敌意的魔女教徒。
——战况完全是一边倒。
由于昴在冲动之下跳了出去的失误,双方在平等条件下展开了战斗。但是,讨伐队的战斗力仿佛根本不把魔女教徒看在眼里,一口气便支配了战局。不出数十秒,他们便结束了战斗,战场上只留下魔女教徒们的尸体。
【这群家伙,是在这里做什么的?】
见到战斗结束,昴望着再度化为战场的岩石空地说道。
谁也回答不上这个疑问。魔女教徒默不作声,最后一个人也在努力施救的菲利斯怀中自杀身亡了。又摧毁了一根【手指】,却根本不是高兴的时候。
【好像是在挖着地面找什么东西的样子……】
【他们在挖的是大罪司教的墓。虽说是墓,也不过是蜜蜜盖了点土埋起来的东西,而且还被她本人炸了】
被挖开的墓穴里,摆着的是狂人尸体的一部分。本就因为斩首而只剩身子的尸体,因为爆炸化为了更加惨不忍睹的碎块。他们到底想要从这堆与肉块无异的东西里找出什么,完全无从推测。但是——,
【……总有种不祥的预感】
为了找东西把入土的大罪司教挖出来的魔女教徒。不惜违背昴的指示也要进行这项工作的理由。剩下的四根【手指】——。
【去和追另外一边三人组的人们会合吧。赶快】
心里的烦躁与危机感迟迟不散。
用拳头压着胸口,昴强行无视其中的抽痛,加快脚步,去与分别行动的狐人他们会合。回到森林,回到分开的地方,再去追上他们。
相信只要能追上他们,这份不安就会消失——。
7
【————】
血腥味,无情地充斥着这片空间。
温暖的气息在森林中飘荡,扑面而来的内脏恶臭刺激着鼻腔。周围靴子与白色衣服四处散落,而那些衣物【之下】的东西也是同样的状态。
没有任何东西维持原样。所有的一切,都被超越常识的力量所摧毁。
【……幸存者,似乎一个都没有啊】
在震惊到说不出话来的昴面前,里卡多抽动着鼻子说道。身为兽人中拥有出类拔萃嗅觉的犬人族,里卡多比任何人都要早地察觉到了异变,赶在了前面。
而他回过头对追上来的昴他们说出的话,正是描述眼前的这副惨状。
【治,治疗……必须给受伤的人,治疗……】
【已经说了吧。没有幸存者。伤员什么的,这里一个都没有】
昴的声音颤抖,里卡多也收起了平时的豪爽,摇着头对他说道。眼前的状况一目了然,根本不需要再多说什么。
在这里的伙伴们已经全灭了,没有一个人幸存。
【——这情况也太奇怪了。再怎么说,抵抗痕迹也太少了】
【说得在理。考虑到【铁之牙】的精锐程度,很难想像会被这样单方面残杀】
在这跃然眼前的超现实光景面前,昴一时无法缓过神来。撇开这样的昴,尤里乌斯看了看四周,说出了「有股违和感」这句话,维鲁海鲁姆也对此表示赞同。
骑士和剑鬼将手搭在武器上,对面前的惨状皱起眉头,剑气缠绕周身。
【单方面……是说什么】
【就是字面意思哦。这里只有拉吉安他们,只有我们友军的尸体。再怎么想都太不自然了】
【————】
【对手是魔女教徒,不可能毫不抵抗地就被杀死。【铁之牙】的精锐没能取下敌方任何一人的性命……这种情况很诡异吧?】
尤里乌斯为一语不发的昴详细解释了眼前的状况,但昴却无法做出任何回应。
说到底,昴在意的重点并不在那里。昴所在意的并不是眼前的违和感。而是更靠近身边的,让自己动弹不得的最初的冲击。
【为什么,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昴?】
【急急忙忙跑来以后却发现同伴都死了啊!?但是,为什么你们都能这么淡定地……】
【已经发生的事情无法改变。就像过去的事情无法改变一样】
说不出话了。尤里乌斯的视线从无言以对的昴身上移开,然后走向菲利斯。
菲利斯也是同样一言不发到现在,但他并不像昴一样只是呆站在原地,而是四处奔波,检查着兽人的尸体。
——七零八落的肉块,拼起来的话大概是五个同伴。
被尤里乌斯称作拉吉安的,是受昴的指示去追击魔女教徒的狐人青年吗。想起了他那难以形容的面容与纯正的卡拉拉奇腔。包括他在内的五名兽人,在这里被撕碎成了惨不忍睹的模样。
【菲利斯,查出什么了吗?】
【……总之,没人活着。从伤口来看是被同一个人杀掉的,但不是刀伤。当然也不是魔法。这个,是被直接扯碎的】
【也就是说,是像魔兽一样的家伙吗。老天啊】
听到菲利斯语气平淡的报告,里卡多发出咬牙声。昴被那声音拉回了现实,有些踌躇地插入了对话。
【被扯碎……该不会,就是魔兽干的吧?】
【不是咬伤,所以不用担心是魔兽。只是感觉上是力气很大的家伙。不过,基本上是立即死亡的,所以大概没怎么感觉到痛苦】
【……为什,么。要加上这么一句话啊】
【只是觉得这么一来,昴亲可能会稍微轻松点】
然而很遗憾,菲利斯的关心和安慰对昴的内心没有任何效果。
【死】就是【死】。结果到底是不是痛苦的死去,现在根本无所谓。因为昴没能拯救他们,让他们轻易死去的事实已经无可动摇了。
【如果……如果我能更加,再多……!】
【昴阁下,我能理解这份悔恨。但是,这地方太危险了】
【维鲁海鲁姆先生……】
【恐怕,魔女教的据点就在不远处。既然友军已经遭到袭击,也就是说这里的地形对他们有利。至少,应该离开这里】
维鲁海鲁姆抓着几乎就要当场跪下的昴的双肩,摇着头阻止他继续懊悔下去。
剑鬼的话很无情,但却是事实。现在为友军的死而停下脚步,是让其他友军也可能一并深陷危机的愚蠢行为。动摇与后悔,现在都先放到一边。
近在眼前的【手指】,早已做好作战准备。与在岩石空地那边和【手指】战斗的时候一样,现在昴派不上任何用场,只是个绊脚石。
【先撤退吧。哪怕要去讨伐敌人,也要先重整态势】
里卡多昂着头,做出了离开这片地方的指示。没有人反对。尤里乌斯和维鲁海鲁姆自不用说,正在安慰眼带泪光的缇碧的蜜蜜也是同样。
【……至少,要带回大家的遗物】
【那些的话,已经回收了。虽说只是戒指头发之类的东西,喵】
菲利斯平静地对有所留恋般的昴说道。看着他温柔地抚摸着胸前的模样,昴明白了,就在自己呆若木鸡的时候,他已经做完了一切。
就连驻足不前的理由都被剥夺,昴最后只能无法释怀地回过头,又看了一眼这幅惨痛的景象。
【————】
排列在空地上的尸体,正是十几分钟之前还在相互谈笑的同伴。
目睹这残酷的【死亡】,昴在内心里发出了无比痛苦的咆哮。
为什么,昴此刻的内心,会像这样疯狂地吼叫。这是因为——,
【昴亲,走了】
【……我知道】
无论是时间还是友军都没有留给昴苦恼的空闲。昴连给死去的同伴道别的话语都想不出来,就在菲利斯的呼喊下,跟在了离开的队伍最末尾。
然后,他发现了。
——穿过林木之间,无声地接近过来的漆黑手掌。
【快蹲下——!!】
【——!】
看到放出从黑暗中窜出的魔手,昴忘我地叫出声来。
听到突然的指示,做出了反应的只有维鲁海鲁姆这些主力。他们并没有傻乎乎地反问,而是当场蹲下身子,一踏地面,从手掌的射程内逃开了。
然而,反应慢了的人们却落入了魔手的掌握。而捉住了他们的魔手,各自展现出了残酷的力量。
【嘎啊——】
惨叫声不断响起——不对,那不是惨叫,而是临终的悲鸣。
漆黑的手臂伸向反应慢了一拍的战士们的脖颈,挖向那块致命的部分。黑手的指尖仿佛在戏水一般,轻易破坏了毫无抵抗之力的人体。
鲜血喷涌,数条生命就在昴的眼前毫不留情地被夺走了。这幅景象让昴震惊不已,之后从上方传来的声音让他回过神来,
【——怎么了,发生了什么!?】
【不知道!所有人,突然脖子喷血……】
因为友军被残杀而惊愕的他们,并不能看见带来了【死亡】的是怎样的东西。这也充分证明了,这些的确就是昴所知道的黑色魔手。
因此,昴抛开了心中所有的难以置信,大喊道。
【——是【不可视之手】啊!!】
为友军带来死亡的黑色手掌——那正是培提尔其乌斯的【不可视之手】。
但这不可能。操纵魔手的狂人确实已经死了。头被斩下,四肢遭到解体,尸体几乎化为碎片,这些都是才刚刚确认过的。菲利斯也断言过,复活是不可能的。
【那么到底是谁在用【不可视之手】啊!?】
在空中舞动的魔手,对发出沙哑惊叫的昴产生了反应。众多的手掌就仿佛蛇头一样,指尖对着这边进行威吓。
数量,大概是三十——这股不可视的力量,比培提尔其乌斯操纵的数量还要稍有增加。
【昴阁下!快指出手臂的位置!】
维鲁海鲁姆架起剑对昴喊道,而菲利斯正倒在他的脚边。听到剑鬼的话,躲开了初次攻击的其他人也都望向了昴。他们的士气并没有下降,但是对应的方法却除了昴以外再无其他。
理解自己扮演的角色以后,昴定睛望向魔手。要看着更多的同伴化为尸体,这种事还是敬谢不敏了。但是,魔手仿佛在嘲笑昴的这份觉悟般——,
【在消失……!?】
由黑色雾霭构成的手掌,从指尖开始缓缓散去,化为粉尘。看到三十只手臂一瞬间化为雾气散去,读不懂对方意图的昴表情僵硬起来。
看看右边。看看左边。但是,消失的手臂没有再次出现的意思。
【小哥,攻击呢!?会从哪里过来!?】
【消失了!它收回去了!我不知道为什么!】
昴用怒吼回答里卡多的怒吼,然后拼命地环视着四周。
【不可视之手】的突袭无声无形,只有昴能够察觉到。自己的行动直接关系到同伴的生死。昴为此拼上了性命。
却也因此,看漏了自己。
【咕——!?】
突然后脑传来的违和感,让昴发出一声闷哼。
然后,承受着颈骨几乎要被碾碎的握力,昴双脚离开了地面。一旦被提上空中,挣扎也将无从发力。昴慌张地舞动手脚,却还是被一口气拉向身后的黑暗中。
【糟了!昴——!】
【尤里乌斯,不行!有敌人!】
尤里乌斯慌忙伸出手去,却被菲利斯的低呼声制止了。
在被拖走之前,映入昴眼中的是从森林里冲出的黑色集团——魔女教徒们从侧面对保持警戒的友军们发动了突袭。
【可恶!放开……给我放手啊!】
在响彻刀剑交错之声的森林中,只有昴被迫离开了战场。四处甩动的手脚被树枝划伤,但昴此刻并没有闲情去在意。
那只手掌正以超常的腕力与违反人体工学的动作抓着自己移动着。哪怕不能回头,也能想像得到是什么东西在拖拽自己。昴现在,正在被【不可视之手】带走。那么,敌人就是——,
【咕,啊——!】
思考,被突如其来的冲击强行打断了。
强制性的空中飞行结束,昴的背脊撞上一棵大树。昴的身体就那样被压在树干上,依旧保持着悬空,以脚不着地的状态被迫与敌人对峙。
【咳咳,可恶!到底是,哪个混蛋……】
【呜呼——大脑,在,颤抖】
【————】
昴咳嗽着,目光扫向四周。然后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心脏冻结了。
这句疯言以令人极其不快的感觉填入耳膜,却又邪恶到令人完全无法忽视。
——从黑暗中,一道瘦削的身影缓步走了出来。
就昴所知,魔女教徒统一身着同样的黑色大褂,这个人也不例外。但是,只有这个人,把盖着的头罩放了
下来,露出了本来的面目。
【————】
一瞬间,昴仿佛产生了,那个人就是培提尔其乌斯的错觉。
但是,昴立马否定了这种错觉。对方和那个狂人没有一丝相像之处。要说理由的话,现身在昴眼前的她,是一位脸上有显眼雀斑的红发年轻女性。
【但是……是谁啊,你……是谁啊,到底是谁啊……!?】
全身都被强大的力量压住,昴痛苦地喘着气,挣扎着看向下方的女性。
魔女教徒的成员是不分男女老幼的,这一点在先前歼灭【手指】的时候就已经有所认识了。就算敌人是女性也没什么好惊讶的。然而明明没什么好惊讶的,昴却依然无法压下内心的恐惧。
问题不在于对方的性别。——而在于,这个女人的存在和那位狂人如出一辙。
在这个女人的身上,昴感觉到了足以匹敌培提尔其乌斯·罗马尼空提的可憎与可怖。那种感觉,也有一部分来自于在她脚下蠢蠢欲动的黑影,以及昴自身被束缚住的现状。
眼前的女人,是与培提尔其乌斯有关系的人,还是说,不仅仅是有关系——,
【你,是……培提尔其乌斯的,什么,人……!?把这只手,放开……!】
【——是,【手指】】
【啊?】
对于昴压抑着颤栗,挤出声音提出的问题,女人以嘶哑的嗓音作答。正当昴震惊于那个嗓音的时候,女人就像是装了弹簧的人偶那样,瞬间擡起头来。
然后,她举起右手的手指,塞到自己的嘴里,用力的咬下,嚼碎。沉闷的咀嚼声,滴落的血液,这与那位狂人冒渎身体的自残行为并无二致——。
【我是【手指】!我是回报宠爱之人!运行试炼,服从爱的引导的忠实而又勤勉的使徒!呜呼!啊啊,你,是怠惰吗!?】
【唔……!】
挥动着血迹斑斑的手指,女人挥洒着血液,同时表现出了本能般的狂态。自称【手指】,肆意怒吼的女人的模样,让昴甚至扭动身体忘记了先前的呼吸困难。
这份疯狂,这副狂态。不断做出令人愤怒的举动,复读机般地不断重复着粗鄙的话语——这已经不仅仅是使用同样权能的程度了。甚至不用特地去对比那些奇特癖性与怪异的发言,女人与狂人之间无可忽视的共同点就这样压在昴的眼前。
心腹,继承者,没能成为大罪司教的大罪司祭,各种各样的可能性在脑中划过。
但是,哪个都感觉不太对。如果,要为那种感觉给出最合适的说法的话——,
【一模。一样……拷贝品?培提尔其乌斯,他的人格的……】
昴眼前的女性,与其说和培提尔其乌斯很像,倒不如说就是培提尔其乌斯本身。又或者说,她就是【手指】吗。
正如字面意思那样,所谓【手指】就是培提尔其乌斯的一部分。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就不是情况糟不糟的问题了啊……!】
【那么快就把你抓到了,我安心了呢!你很麻烦,你很危险,只有你罪大恶极!你,能看到【不可见之手】呢?】
【无可、奉告……】
【就算装哑巴也是没用的!你看到了我的宠爱,救下了本应牺牲的草芥!这么一来,可不能说是偶然了呢!一次还不够还来两次,这就不是偶尔而是必然!化其必然是为勤勉!】
完全不听人说话的样子也和原来一模一样。
眼睛瞪大到眼球突出,女狂人伸出长长的舌头,唾液随之垂下。正常来看的话,她的相貌也还算过得去,但是放到这片狂乱的画面里,就只能让人感觉丑恶。
【那么,那么那么,那么那么那么。虽然变成了这副样子令人遗憾,但是我有件事情不得不确认。你是什么人,又是出于什么目的来到这里的呢?】
【我,出于什么目的……?】
昴对这个问题皱起眉头,表现出对可憎之物的露骨厌恶。女狂人听到他鹦鹉学舌般的反问,将手举向空中,
【是的!正是这个疑问!你的身上缠绕的宠爱绝非一介信徒可以比拟的,已经能与大罪司教平起平坐了!这样的话,果然你是当代的【傲慢】吗?是为了代替【怠惰】实行试炼,而来访此处的【傲慢】吗!】
【还以为是出于深谋远虑才留我活口的,事到如今居然说出这种话来……而且,明明还在怀疑我是不是自己人,下手倒是毫不留情不是吗……!】
【哪怕同样是大罪司教,也不能干涉他人的做法,这是不成文的规矩!若是因此造成了冲突,就只能更加勤勉了!只要排除万难坚持己爱压倒对方就好!毕竟蛮不讲理地互相残杀,也不是那么少见的事!】
对于昴的疑惑,女狂人狂笑着,大笑着,嘲笑着答道。
望好听了说,是鼓励组织内部相互竞争,但是说到底,只是她对极端自我中心的人不止自己一个而感到自满罢了。也就是说,在她眼里昴既是【傲慢】也是敌人。
【你若是【傲慢】,大罪的位置就能填满了!在完成这次试炼之后召集其余的大罪,然后向魔女展示我们的爱!为了——!】
【————】
【为了斩断你的留恋,要尽快开始试炼。明天?不,即刻,现在!务必请您,见证这一切!】
趁着自己压倒性的优势,女狂人一脸开心地对昴提出了要求。
内容则是糟糕透顶。试炼的提前——也就是说,打算提前发起袭击。女狂人高声诉说着由误解得出的结论,向昴披露了自己的虐杀计划。
当然,绝对不能让她实行。不过就算继续把狂人牵制在这里争取时间,也不会有多少好处。如果说自己想像中的最坏情况成真的话,使用权能的人——培提尔其乌斯的拷贝体,很可能除了这个女人以外还有别人。
所以哪怕一秒也好,必须尽快把这份情报传达给其他同伴。
【但是……可恶!就算看得见,这边也没法影响手的行动吗!】
限制着昴自由的最大障碍,就是【不可视之手】。但即便伸手摸向自己脖颈被抓紧的位置,手指也只会穿过雾霭,无法对其造成影响。
看到对这极不自然的现象面露怒色的昴,女狂人得意地点头道。
【果然你能看到【不可视之手】呢。虽然不满意,不服气,不情愿不愉快不合理不讲理,但这就是你身为【傲慢】的证据!】
【要我,说几次。……啊啊,对你还是第一次说吗。我不仅不是【傲慢】,甚至连入会附送的书都没拿到呐……!】
【何等的顽固啊!不过,这样的你也马上就会诚实起来……】
女人的恶毒表情因愉悦扭曲着,目光盯着再度开始挣扎的昴。但,就在她把纤细的手臂伸入自己怀里,无意识开始摸索的时候,话语却中断了,表情也消失了。
【……是,的】
女人把手从怀中抽了出来,嘀咕道。女狂人的手中什么都没有。也正因为什么都没有,所以女狂人用指甲抓着自己的脸,挖出脸上的肉,大叫出声。
【——福音!!】
【——!?】
几乎喊破喉咙的惨叫在四周回响,让昴浑身一僵。
感情突然地爆发。脸上的划伤与说出口的简单词汇格格不入,在自己脸上划出伤痕的女人一脸愤怒地擡头望向昴,还嵌着肉的指甲指向这边。
【就凭着渺小的身体!哪怕穷尽千言万语!哪怕赔上万次的生命!哪怕献上万人的遗恨都不够资格!愚昧而又不成熟的我,若要正确地回报宠爱,引导是必要的!为此,要有福音!但那,此刻却不在我手中!】
【唔……】
【如果是弄丢了,会在哪里!?呜呼,我知道了!吾之福音,吾爱的引导!那应该就是你,被你被你被你,夺走了!】
汹涌的憎恶扑面而来,尖锐的恶意让昴背脊发寒。分毫不差地继承了培提尔其乌斯的精神的女狂人,带着满是鲜血的可怕面孔朝昴走来。
【别,过来……!】
她的接近,让昴感到久违的【死亡】的存在近在咫尺。
只有昴能感觉到的,这是只有昴才拥有的,对于【死亡】的嗅觉。那种【死亡】的感觉正缠绕在女人的身体上,让菜月·昴的命运在这里画上终止符。
不能接近。不能死,不想死啊。在这种地方——。
【就算挣扎也是没用的。你会就这样……】
女狂人的声音好似在嘲笑,魔手加强握力,碾压着昴的颈骨。就在意识沉入死亡的空白深渊的前一刻。
【——什么?】
【——啊】
手的握力伴随着疑惑的声音减弱了,昴的呼吸困难在这瞬间得以缓和。然后,昴睁开已经开始模糊的双眼,确
认自己短暂的喘息因何而来。
然后他看到了。——在昴的眼前,红色的光芒悠悠地摇晃着。
【什……】
【精灵——!!】
在昴开始思考光的真面目之前,女狂人就发出了洋溢憎恶的叫喊声。而那道光芒的反应简单而又明快。
光芒破裂迸发,将昴和女狂人的视野烧成了纯白。
8
【————】
光芒毫无征兆的爆发,让昴连悲鸣都来不及发出。视网膜好似针扎般难受,昴用手捂住自己不住流泪的眼睛——然后发觉魔手松开,把自己扔了出去。
【唔,哦!】
身体悬空,察觉到自己脱离魔手控制的瞬间,昴采取了受身。脚先着地落在了大树根部,将摔落的伤害降到最低限度。多亏了剑鬼的指导,昴只有被打飞时的受身姿势特别完美。昴用手背揉着眼睛,擡起头。
【刚才的……啊,好险!】
才擡头确认上方的状况,就见漆黑的手掌高速横扫过来。这一击若是命中,很可能连整个脑袋都会打飞,昴后怕着,愤怒地瞪向罪魁祸首。只见下手的女狂人用手掌捂着脸,无数魔手完全无视周围的状况挥舞着,仿佛群魔乱舞。
【精灵……!精灵——!!】
看起来,意外中招让憎恶占据了这个女人的内心,她将一切愤恨都转到了精灵的头上。然而,那道淡淡的光芒已经无处可寻。女狂人的怒火终究只能发泄到森林上,关键的精灵连擦伤都没能留下一个。
她的注意力已经完全不在昴身上了。现在的话,攻击或者逃走都随昴的心意。
【那就逃走!】
回避疯狂的魔手,对女狂人的要害给予致命一击——这要求对昴来说难度大了点。所以他毫不犹豫选择了逃走。现在,比起追击,他更该做的是确认己方的战力。
【不能放着那家伙不管。但是,维鲁海鲁姆等级的战力是必须的!那边……】
【——请问有什么指示吗,昴阁下】
正赶去汇合的昴耳边,此刻响起了最想听到的声音。回过头,就见一位白发的老人正穿过森林飞奔而来——剑鬼的身影跃入视野。
【维鲁海鲁姆先生!】
【心都吓凉了。没能立刻支持,万分抱歉】
携剑飞奔而来的维鲁海鲁姆确认了昴的平安,随后松了一口气。意料之外的支持让昴感到欣喜,不过他也发现了老剑士头顶上漂浮着的红色光芒,瞪大了双眼。
那光芒毋庸置疑,就是刚才在千钧一发之际救下昴的精灵散发出的光辉。
【这个精灵是刚才的……维鲁海鲁姆先生,会使用精灵吗!?】
【很遗憾,我除了剑以外一无所长。这精灵只是借来的,真正的契约者是别人。但是——我觉得现在正是能让我发挥唯一长处的时候】
维鲁海鲁姆说着,站到了昴的身前。剑鬼身上迸发出的鬼气十分骇人,被光芒灼瞎双眼的女狂人注意到剑鬼的气势,转过头来。
【呜呼,在那边吗……逃走,逃,逃不掉的……!】
浴血的女狂人将疯狂指向了维鲁海鲁姆,以及伴随他左右的精灵。
【她和大罪司教是同等级的!【不可视之手】的威力也和刚才一样,就算是维鲁海鲁姆先生正面对战也……】
【没什么,只要知道那东西是看不见的就有办法应付了】
面对那女人狂气四溢的模样,昴不由地提醒出声,而剑鬼却做出信心满满的回答,向前迈出步子。这随意的一步让昴吃了一惊,女人那凶恶的面容也出现了些许疑惑。
【怎么?是想献上那颗头颅,那条性命吗?若是如此,还真是献命而又贤明的判断!我也会心怀敬意,尽量满足你的期望……】
【眼睛看不见的手,是嘛。很有意思的路边杂耍啊。——就让我,来见识一下吧】
【……居然说是,路边杂耍吗?】
维鲁海鲁姆的话,让女狂人的疯狂笑容一瞬间消失了。维鲁海鲁姆垂下手中的剑,伸出另外一只手招了招——仿佛在说「来啊」般地挑衅着。
【——!这份愚蠢,与放弃思考无异!放弃思考,即为怠惰——!!】
【维——】
怒火冲心的女人伸出双手,同时影子内的手臂也喷涌而出,袭向剑鬼。
这汹涌之势让昴连忙叫出回避,然而没能赶上。黑色的魔手缠上了维鲁海鲁姆的四肢,将他的肉体毫不留情地撕碎——本应如此的。
银色的剑光破空划过,女人的脖子迸射出鲜血。
【只要发出攻击的人在自己眼前,哪怕看不见的攻击也有看穿的方法。只要看着眼睛就能看出攻击轨迹,只要感受到战意就能判断攻击时机,只要读出呼吸就能明白攻击目的,一清二楚地】
【————】
完全看穿漆黑的魔手,这是可怖的剑鬼在给予了致命一击之后说出的断言。
他回避的时机,毫不夸张地说,每一次都十分完美,「只要读出呼吸」这种话也并非虚言。令人惊叹的战斗技术,把不可视之手的优势强行打压了下去。
【何等,何等,何等地……】
然而,更让昴感到惊愕的,毫无疑问是女狂人那边。女人用手摸着自己脖颈的右侧,沾染掌心的血液凸显出刚刚那道斩击的鲜明触感。在千钧一发之际躲过维鲁海鲁姆攻击,捡回一条命的女人的行动也很是异常。
【用权能把自己扔出去了……】
在剑攻过去的时候,女人以不自然的姿势与无法理解的速度向后方飞出。影子手臂抓住女人的身体甩了出去,这才总算让她从剑鬼的利刃下捡了一条命。
但代价是,女人的左肩被魔手捏碎了。在混乱中做出紧急回避的时候,力量的分寸很难把握。然而,女人抚摸着被捏碎的左肩,瞪向维鲁海鲁姆,
【何等……勤勉的想法,勤勉的技术,勤勉的理想状态啊!】
双颊泛起红晕,女人双瞳湿润,欣喜地称赞起维鲁海鲁姆来。听到那女人的称赞,维鲁海鲁姆不快地皱起眉头。但是,女人对此并不在意。
【用这样的方法!手法!手段手腕!攻破过我的爱的人前所未有!你是何等出色!何等的,勤勉!呜呼,太出色了——!】
【这世界上,没有比与不可理喻的小辈对话更没意义的事情了啊】
【别说那么冷淡的话,再让我多看一点吧!再让我迷恋一点吧!迷上你的一切!你的剑!你!】
女狂人的半个身子都沐浴在鲜血中,对维鲁海鲁姆求爱般地伸出了双臂。剑鬼露骨地表现出对她这番话的不快,再次前冲,挥起手中的剑。
【那么那么那么啊!这样的余兴如何!?】
在她说话的同时,从大地中涌现的【不可视之手】在女人的正前方构成了一道黑色墙壁。一道维鲁海鲁姆看不到的墙壁。如果他继续冲刺,将会直接撞上魔手,然后被抓住。
【魔手在正面组成墙壁了!绕过去!】
【——了解】
听到昴的喊声,维鲁海鲁姆一蹬地面,避开了近在咫尺的黑色墙壁。剑鬼横向跃出,避开手臂的攻击范围,然后把剑插入地面,向上一挥。
【哈——】
受到斜向斩击的地面被挖起了一大块,泥土之雨向着女狂人迎头洒下。这并不是什么特殊的攻击,不过是撒土而已。自然,女人也完全没有受伤的迹象。
【——?这个,有什么意义吗】
【希望你不要让我失望呢!来吧!来吧来吧!勤勉的年迈身躯啊!现世中最为深谙尊贵意味的可爱孩子啊!向我,展示你的勤勉吧!】
看到剑鬼的行为,昴和女狂人同时出声说道。但是,维鲁海鲁姆却没有对任何一方作出回应。只是用灵活的步伐跑动,一次又一次地用制造土雨洒向女狂人。
女狂人用手挡着惹人不快的泥土,以恋爱少女般的眼神望向剑鬼,同时不断用取人性命的魔手攻过去。
【这就完了吗?就这种程度吗?如果是这样,还真是让人失望!失落!失魂落魄,绝望!呜呼,呜呼!你,是怠惰吗!?】
【不,会吧】
伴随着女人的叫声,影子爆发了,数量骇人的权能同时瞄向维鲁海鲁姆。
这一刻,她放出的魔手总数超过三十,名副其实地淹没了这片狭小的森林空间。这压倒性的数量,让昴感到有些头晕。
【维鲁海鲁姆先生,总之糟糕了啊!】
就在昴毫无意义地大喊出声的同时,魔手向着剑鬼呈雪崩之势扑去。
这份恶意毫不留情地摧毁着触及的一切,而这次,终于要轮到剑鬼了。穿梭于森林间的维鲁海鲁姆擡头望天,蓝色的双眸略一收
缩,
【已经说过了】
平稳的声音随着森林中温暖的风传来,剑鬼轻而易举地避开了逼近眼前的不可视之手。
【哈?】
这声惊呼,就连昴和女狂人自己都分不清究竟是谁发出的。
魔手从四面八方逼近,试图碾碎剑鬼的四肢。然而维鲁海鲁姆却以超脱常识范畴的动作躲开,避开,完全逃脱开了。
将这轮猛攻全数回避的剑鬼盯着女人,脸上浮现出狰狞的笑容。
【——只要知道存在看不见的手,就能一战】
自己所说绝非虚言,他正亲身证明着这一点。
但是,这结果太过壮观,让昴惊讶得完全合不上嘴。就算维鲁海鲁姆再怎么厉害,能够仅凭感觉就避开无数的魔手,这也太夸张了。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可能可能可能可能可能……!】
自己的底牌被破解,吓破了胆的女狂人双目失焦。哆嗦着身子的女狂人模仿培提尔其乌斯的行为,把剩下的手指也咬碎了,却依然镇定不下来,甚至开始流出鼻血。
鲜血从女狂人的鼻翼垂下,而她用染血的右手指着维鲁海鲁姆,
【这不可能这不可能这不可能!你,该不会是看到了我的【不可视之手】!?】
【当然,是看到然后避开的。——毕竟这种东西,只要知道了底细,很容易就能破解】
维鲁海鲁姆的语气似乎带着厌倦,说完之后,他便再次开始制造土雨。
在泥土之雨中,女狂人因为这无法理解的状况涨红了脸。然而,昴此时终于明白了维鲁海鲁姆不断重复这一行为的意义所在,同时也哑然了。
——之所以一再制造土雨,正是为了看见【不可视之手】。
不可视之手的确是看不见的,但却会为了摧毁碰到的事物而对其产生干涉。换而言之,在土雨之中,魔手的攻击轨迹全都会被扬起的泥土标记出来。
当然,三十只以上的魔手,哪怕能看到也不是能轻易避开的。这是只有维鲁海鲁姆超人般的战斗力才能实现的奇迹,根本不是什么儿戏程度的事情。
【那么,相互都知根知底了。——同伴的仇,就让我为他们报了吧】
刺出宝剑,维鲁海鲁姆以不带怒意的语气恫吓道。
剑尖放出凛冽的剑气,就连没有直接面对利刃的昴都感觉到了寒意。不用说,为剑尖所指的女狂人所承受的恐怖,与昴根本无法同日而语。
但是,女狂人却对此毫不在意,她伸出满是鲜血的双手,仿佛欢迎杀意一般地笑着。
【啊啊,呜呼,如此美妙!你的行为正可谓是勤勉的体现!居然会是这种状况,这种走向,让我陷入了困境!我为了爱时刻保持勤勉,作为回报宠爱的信徒,比任何人都要勤勉!但是,你却让我!】
【鹦鹉学舌一样的说着勤勉,怠惰,聒噪】
剑鬼用一句话打断不堪入目的女狂人的叫喊,双眸绽放着必胜的战意与杀意。
【——只有做了这些才会被爱。只要做了这些就会被爱。你口中的爱,浅薄至极,不堪入耳。你这样的并不是爱,只是自以为是而已】
【你,哪里明白什么是爱!?爱是,我的全部!!】
维鲁海鲁姆并不回答女人的尖叫,而是为了给出致命一击向前冲去。土雨再次从天而降,剑鬼用力一踏地面,身体如同子弹般射出,同时掀起一块泥土。
即便女狂人驱使着自己如鞭、如枪、如锤又如剑的魔手去阻截维鲁海鲁姆,也都全部被他看破,并在避开的同时接近。
然后——,
【结束了,邪魔歪道】
说完最后一句话,维鲁海鲁姆手中的宝剑深深地刺入了狂人的下腹。宝剑从其背后刺出,维鲁海鲁姆将宝剑扭动再拔出,大量的血液与内脏随之洒落。
维鲁海鲁姆退后一步,狂人身体前倾,跪在地上,用手摸着伤口。
【啊啊,就这,样……】
鲜血涌出,内脏洒落,仅凭她那虚弱的手掌是无力回天的。
维鲁海鲁姆沉默地俯视着无法阻止生命流逝的狂人。她的生命再过不久就会结束,斩杀过无数生命的剑鬼清楚这一点。
【需要帮忙送你最后一程吗?】
【——帮忙?不,需要。生命在凋零,血液在流逝……支持我活下去的,勤勉的脉动,要停止,消失了……了,了……】
拒绝了剑鬼的同情,横躺在地的女狂人嘴角浮现着笑意。她的眼睛就这样失去光辉——最后,望向了伫立不动的昴。
【……】
【呜呼,大脑,在颤抖……】
她紧盯着昴,最后留下这么一句话,然后完全停止了呼吸。
——第二位,拥有【不可视之手】的【怠惰】死了。
看到这一幕,昴【哈】地松了一口气。紧张到令人忘记呼吸的战斗结束了,身体也似乎才想起生命活动一般,开始恢复知觉。
【结,结束了……吗?】
【呼吸已经完全停止了。——至少,这个女人是这样】
维鲁海鲁姆拭去剑上的血,对战战兢兢地窥探尸体的昴如是说道。听到这句话里所包含的意思,昴感觉自己先前的推测仿佛得到了肯定,于是咬起嘴唇。
但是,昴立刻摇了摇头,转换状态,现在不是沉浸于思考的时候。
【总之这家伙已经……回去吧!我很担心其他人。首先要去会合!】
【——不,昴阁下。现在,我有事情要报告。那边似乎已经解决了】
【报告……】
维鲁海鲁姆对着急的昴伸出手,一道淡淡的光辉从他的掌中升起。隐隐约约地,红色精灵发着光左右摇晃,申明着自己的存在。
【刚才也说过的精灵……不,是微精灵来着?也就是说,其他人已经没事的消息也是通过这个精灵传达过来的?】
看到在维鲁海鲁姆手掌上忽明忽暗的光芒,昴出声寻求它的回答。然而,精灵并没有理会他的话,只是带路般地飘向森林深处。
【那个,可以理解为是要我们跟过去吗?】
【——走吧,昴阁下】
领会到这是要带路的意思,昴和维鲁海鲁姆随即跟在精灵后面。
击退了匹敌大罪司教的强敌,与己方人马会合。——从形式上看,是带着好消息凯旋了,但两人侧脸的严峻神色却越发明显。
【——可恶】
现在唯一在意的,只是会合以后友军的状况而已。
9
【——谁!】
【等一下!是我们!吓到你们对不起啦!】
听到刺耳的警告声,昴擡起双手从草丛中走了出去。
发现是从森林里归来的两人,骑士们解除了戒备,放下剑的同时露出了安心的神色。只是,这份安心中也透出了悲伤和悔恨。
昴感觉到,森林里战斗的结果,似乎并不全是令人喜悦的胜利。
【你们两个,终于回来了啊】
【尤里乌斯……】
尤里乌斯跑到了四下张望的昴他们面前。在确认了昴和维鲁海鲁姆都没什么大碍之后,神色不变地点了点头。
【总之,你们那边没事就好。……需要报告伤亡吗?】
【……是啊,拜托了】
大致确认了彼此的情况,听到昴的肯定答复之后,尤里乌斯开始报告伤亡情况。尤里乌斯伸手指向化作战场的森林。
森林里还留有战斗的痕迹,倒下的树木与残留的血迹。
【一开始,受到不可视的攻击,五人当场死亡。再加上在之后魔女教的袭击中应战的两人——这次的死亡人数,合计七人】
【居然有七个人……】
这出乎意料的人数,深深的刺痛了昴的心。
最开始的【不可视之手】,那次奇袭就带走了五个人。这样的牺牲实在是太惨重了。
【……发动袭击的魔女教徒呢?】
【在这里的魔女教徒有九个人,全员死亡。有两人是活捉的,但也和之前一样,让他们自杀成功了。菲利斯,已经很努力了】
【敌人全灭。这边的牺牲加上监视的五个人,一共有十二个人吗】
【要说分兵两路的决策是失误……也不尽然呢。哪怕不这么做,也很可能只会增加最开始的牺牲人数。不过当然,如果这边数量够多的话,对方也可能会犹豫是否要发动袭击了吧】
尤里乌斯和维鲁海鲁姆为牺牲者哀悼着,表情却看不出慌乱。另一方面,昴从听到死亡人数的那一刻开始,就一直咬着嘴唇,几乎咬出了血。
【这边的报告完毕
。你那边呢?】
【——。你,就没有别的想对我说的话吗】
【必要的报告最优先。除此以外的话,等到听完你的报告以后再说吧】
与变得感性的昴相比,尤里乌斯的态度十分淡然。但是,做出回答的他刘海有些微的凌乱,近卫的制服也染上了些许血液。理所当然,他也不是毫发无伤的。
看到他身上的战斗痕迹,昴忍下了自己不合情理的愤怒。
【……至少,把策划这次攻击的【怠惰】除掉了】
听到昴这算不上好消息的沉重回答,尤里乌斯立即察觉到了问题的关键。
事已至此,昴也不得不承认先前女狂人的真实面目了。
对讨伐队发动奇袭,用权能让昴脱离战场的女狂人——这份与已经落败的大罪司教不相上下的邪恶,是被称为【怠惰】也毫不为过的存在。
【在这次作战的最开始,我们应该已经杀死了【怠惰】的大罪司教才对。你比谁都要确信,并且肯定过这个事实。……即便如此,你还说刚才的敌人是【怠惰】吗?】
【……啊啊,是的啊。刚才的那家伙就是【怠惰】。……第二名,【怠惰】】
第二名【怠惰】,这句话让尤里乌斯若有所思地皱起了眉头。但是,看到昴认真的眼神,想到实际发生的状况,他却也无法进行任何反驳。
【最开始被杀的【怠惰】,和现在的【怠惰】是不同的人。没错吧?】
【那个混蛋的脸我死也不可能忘记的。而且,第二名【怠惰】是女的啊。不可能看错。看错倒是不可能看错……】
在最开始看到女狂人的时候,昴产生了她就是培提尔其乌斯的幻觉。
那是因为在培提尔其乌斯和那个女人的身上,他感觉到了除容貌以外有所联系的部分。
就像是,狂人虽然是两个人,但是根本上却是完全相同的感觉——。
【权能相同,言行也一模一样。我啊,有种超讨厌的预感】
【最开始打到的【怠惰】只是替身,第二名【怠惰】才是真正的大罪司教……不,真假已经没法确认了。而且,现在的问题在于——】
【——说不定已经不是关注哪边才是真货的时候了】
在不断推测的过程中,昴接过尤里乌斯的话头说出了结论。
自己说出的这句话,让昴额头冷汗浮现,也让尤里乌斯的表情些许地僵硬了。这个想像太可怕了。然而,却正好与现状相互呼应,十分合理。
第一个是培提尔其乌斯,再接着是第二位女狂人,那么就必然会得出这种可能性。
【也就是说,【怠惰】的大罪司教是好几个人。——被称为【怠惰】的大罪司教的真面目,其实是在同一个异能、同一个目的下行动的集团?】
【我所知道的【怠惰】,只有最开始碰到的那个病怏怏恶党而已。不过,在已经看到了第二个女人的现在,已经无法否定这种推测了呐】
女狂人自称【手指】,拥有着身为【怠惰】的大罪司教的自觉。
情况相符。出乎意料地,相符。与【怠惰】的大罪司教是由多人组成的集团的情况相符。
【毫不夸张的说,【手指】就是大罪司教的一部分。不过,假设【怠惰】是由多人构成的集团的话,造成骚乱的范围会遍布各国这一点,也就可以解释了】
【魔女教,教义运行部队【怠惰】吗。太耸人听闻了吧,这个想法】
宗教团体之中的运行部队,简直就像是幻想出来的概念。虽然这种想法平时会让人忍俊不禁,但昴此刻却半点也笑不出来。
就连培提尔其乌斯·罗马尼空提,也不过是【怠惰】中的一人的话,那么至今为止的强行军也很可能只是一场笑话。只是想像一下,就令人毛骨悚然。
【这最多也不过是推测而已。我觉得应该避免阴郁和不安的情绪扩散,让大家产生动摇】
面对令人讨厌的想像,昴噤口不言,尤里乌斯目光望向聚拢起来的讨伐队同伴。
【剩下的【手指】还有三处,但这边的牺牲已经有十二人了……这个伤亡率已经不能无视了】
【——不是十二个人,是十一个人哦】
昴他们转过头去,菲利斯的身影伴随着订正牺牲者数目的声音走了过来。白色上衣沾染血污,菲利斯擦拭着额头的汗水指着背后,
【因为,有一个重伤的孩子被我救回来了。虽说只是勉勉强强,真的只是勉勉强强】
【真是个好消息。能从那个状态挽救回来,不愧是菲利斯】
【只要没死就能拉回来。——毕竟,这样说过了喵】
尤里乌斯初次对报告露出了笑意,菲利斯也微笑着答道。但是,这个微笑也马上散去,菲利斯说着【但是】,视线转向了其他方向。
昴也跟着望向那边,看到了身上覆盖着薄布的人们。
【没法救下全部。……团长的话,刻骨铭心地感受到了】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这是只有你才能做到的事情】
【嗯,谢谢】
听到尤里乌斯的安慰,菲利斯简短的回了一句,但是任何人都明白,那句话并没有如他说的那样起到安慰的效果。
菲利斯低着头抿住嘴唇,短暂的踌躇之后望向了昴。
【……刚才你们说的事情,第二名【怠惰】的尸体在哪里?】
【——。那边的森林里面,怎么了吗?】
说完,昴对他突如其来的话题转换皱起了眉。似乎是听到了刚才昴与尤里乌斯的对话,菲利斯望向昴手指的方向,黄色的双眸射出锐利的目光。
【说不定去调查一下,会发现什么不同】
【不同?什么样的不同?】
【昴亲担心的【手指】,与其他教徒的不同】
听到菲利斯指出这一点,昴屏住了呼吸。然后只见菲利斯眨着一只眼睛,说着【稍等一下】,便带着几名同伴跑去检验尸体了。
调查一下女狂人,也就是第二位怠惰的话,说不定就能发现如此恐怖的大罪司教的弱点。——昴想要相信,这其中的可能性。
【而且,啊】
目送菲利斯走远后,昴回到了聚到一起的讨伐队旁。然后,他走到所有人都以无法释怀的目光望着的那一角,牺牲者的尸体旁。排列在地上的遗体盖着薄布,他们已经无法再度醒来,所以至少祈祷他们能够安息。
最开始追踪而去,却死无全尸的五个人,那是完全无法避免的牺牲。然而,在遭受奇袭时候丧命的另外五个人却不同。哪怕其它人都没注意到,昴也该对这种情况有所察觉的。
【最开始,在听到五个人是被徒手撕碎的时候我就应该注意到的。清楚那是怎样的权能的是我,明明只有我,是必须对这种情况多加注意的】
只有昴,是有义务察觉到他们【死亡】的原因的。但是,昴却因为同伴的死而动摇,放过了发现疑点的机会,也造成了更大的牺牲。
结果,自己也被敌人拐走,甚至让交战中的友军被迫兵分两路。如果维鲁海鲁姆没有脱离战局,在战斗中牺牲的死者不就能活下来了吗。
【虽说是奇袭,对手也只有这边的半数。只要没有大罪司教的权能那样特殊的东西,我们没有输的理由。派维鲁海鲁姆大人出去,也是出于这个理由】
【————】
【不如说,权能那完全不讲道理的第一次攻击才是最麻烦的。你在让我们避开那次攻击的时候就已经完成自己的使命了。之后,是我们……骑士的任务】
听到昴的低语,尤里乌斯理顺显乱的刘海,补充说明道。昴还没有粗神经到发现不了这是在关心自己。
只是,自己越是感受到这份安慰,心中的疼痛就越是无法缓解也是事实。
白鲸战也有人死了。
他们的【死】也曾让自己如此悲愤。然而,却无法与这次相比。明明才悲叹过比起自己的【死】,他人的【死】对自己的心造成的动摇是如此之少,为何这次的【死】却如此的沉重。
不管是什么形式,【死】都是一样的,那为什么这次的【死】就如此让人痛苦。
——答案不是早就有了吗。
【……因为,是我把他们卷进来的】
因为,事到如今才注意到,消逝在这里的每一条生命,都有菜月·昴的一份责任。
他们挑战白鲸,是出于他们自身的意志选择与魔兽交战的结果。但是,与魔女教的这场战斗却有所不同。他们只是在听从昴的请求,认同他那份帮助艾米莉亚的意志,才来帮助昴的。
【——好沉重】
利用【死亡回归】的情报,昴帮助克鲁修他们讨伐了白鲸。然而,那场战斗,换句话说也是
以昴的情报为契机而爆发的。
造就了战场,让许多人奔赴人间炼狱,让不少人从他人的记忆中消失。
这份重担,昴也承担着其中一部分,而他至今没能注意到这一点,只是因为在无意识间避开了目光而已。只因为,克鲁修那副昂首挺胸的姿态。
因为主导了白鲸战,并承担起那个战场全部责任的她,对自己的责任有所自觉,并在此基础上表现出泰然自若的模样,昴才没能注意到。
没能注意到【死亡回归】改变的命运并不只是单纯的结果。昴选择了什么,渴求着什么,为了什么而有所行动,这一切无论好坏都会对世界产生影响。
【————】
随着迟来的自觉而浮现心中的,是对没用的自己产生的深深愤怒。
太过大意。破绽百出。本该对这顺利过头的进展,抱有更多的怀疑的。明明说了希望全员生还,却产生懈怠,没能付出应有的努力。结果就是这幅惨状。十一个愿意帮助自己的人,失去了他们宝贵的生命。
脑中此刻满是后悔。悔恨在内心卷起滔天巨浪。「应该能做得更好的」,这种毫无根据的愤怒正折磨着自己的灵魂。干脆,就这样悲愤而死——。
【昴阁下】
【——】
被将视野染成鲜红的愤怒所吞噬的昴,在听到这个声音的时候回过神来。
在他的正面,维鲁海鲁姆直直地注视着他的双眼。那刹那,以为是在责备自己的无能而吓得心脏一颤。但是,这个想法立马被剑鬼的眼神给否定了。
剑鬼那静如湖面的双眼,直直地看透昴的黑色双瞳。
【现在,恐怕你的心里正浮现着各种各样的复杂情绪吧。无论哪种感情,应该都不是一星半点。……只是,即便感觉无情至极,也请容我说一句】
【————】
不知不觉间,昴因为维鲁海鲁姆的话语挺直了脊梁。不知道他会说什么。不过,他会说些自己绝对不能漏听的话。只有这点昴是清楚的。
然后,维鲁海鲁姆对做好了心理准备的昴说的是。
【——战】
低沉地,令四周空气为之一颤的【话语】。
但是,对于听到这句话的昴来说,又像是斩在了身体、心灵、甚至是灵魂上的一把【刀刃】。
维鲁海鲁姆身上溢出的鬼气淹没了森林中的这片战场,压迫昴的身心。剑气卷席周围,自然地,其他战士的视线都集中到了两人身上。
在视线的中央,剑鬼继续说道。
【哪怕心怀后悔,哪怕悔恨至极,也要战。战斗,反抗,只要自己下定决心,就要投入一切去战斗。一秒,一瞬,一刹那都不放弃,贪婪地死死咬住眼中的胜利。只要还能站起来,只要还能动哪怕一根手指,只要牙齿还没有折断,站起来,站起来,站起来,站起来,去战斗。——去战斗】
【————】
这句话,与过去维鲁海鲁姆对昴说过的话十分的相似。
那是在克鲁修屋邸的庭院里,维鲁海鲁姆面对被木剑打倒在地的昴,仅在一瞬间显露过只鳞片爪的意志,身为剑鬼的战斗意志。
那个时候,维鲁海鲁姆对听到这些话的昴给出了【不想变强的人】的评价。事实上,昴在那时并没有正面答复这一评价。不知道那个瞬间,剑鬼是抱着怎样的心态对弱小无力的昴说出这些话的。
但是,此一时彼一时。——昴认为,他是抱着与那时不同的想法说出这些话的。
【你是说,要我变得更强大吗?】
【不是。——我是说,要保持强大】
摆在他眼前的,是望尘莫及的可怕要求。
昴也想过,如果能变得像维鲁海鲁姆那样该多好。一直,都希望能像他那样坚如钢铁。
但是,在此刻被后悔与遗憾压垮的心灵,却无法回应这句话。
【我也,想那样啊。但是,太难了。明明不想让任何人像这样死去的……却又,因为我的不足!】
只是表现稍微好了一点,就立马飘飘然起来然后犯错。犯错的结果,就是让人死去。再次犯错的话,不知道又会让谁死去。
昴拼命思考着不会造成这种状况的方法。然而,却想不出来。灵感始终没有出现。
【如果我不做这种事的话……都是因为我才开始的】
【因为被你卷了进来,因为听你命令行事,才会出现死人的?——这可不对】
面对被悔恨绞动着内心的昴,维鲁海鲁姆展开双臂。
【在场的全员,没有一人认为自己是被迫卷进这种状况的。哪怕赋予这个契机的是你,但选择战斗的是我们自己。各位,都是凭借自己的意思站在这里的】
【————】
【请不要再一个人背负他们的死了。他们也不想成为你的负担。只是,请谨记在心切勿忘却。这样就可以了】
【切勿忘却,忘却什么……?】
大概,是他们的死吧。对于昴的疑惑,维鲁海鲁姆摇摇头。
【——他们与你并肩作战过了。记住这个事实】
这句话如雷贯耳,让昴浑身一颤。
维鲁海鲁姆对愕然的昴点点头,抚摸着腰侧的宝剑。
【所谓借一份力,指的并不尽然是挥剑助阵。挑战同一个敌人,在面对障碍时一同烦恼,相互分担伤痛与负担。这些正是,我在过去学到的东西】
维鲁海鲁姆说着,面对着无言以对的昴,用下巴指了指。昴顺着那个方向望去,只见在场全员的视线都集中在自己身上。
他们的眼瞳中,闪烁着和维鲁海鲁姆同样的感情。
——感觉就像是在说:「不要一个人战斗」。
面对来路不明的敌人,没有任何人露出见形势不利想要脱队的眼神。既没有因为和计划中不同而责备的视线,也没有恃才傲物的苛责声音。
【……就不能来哪怕一个更聪明点的人嘛】
昴发出一声叹息。同时,心中的阴翳也迅速散去。并非摆脱了懊恼。而是摆脱了自顾自钻进去的牛角尖。
就凭昴一个人的头脑,能做得到什么。
【可恶——!】
昴粗暴地挠着头,咬着牙,肆意宣泄着情绪,用力跺着地面,然后向所有人低下了头。
【能够低下的头,只有这一颗。虽然不管如何低头,都补偿不过来】
面对视线至今都坚定不移,说着要一同战斗的同伴,昴发出了请求。
【各种……真的,情况发生了各种变化。魔女教的【怠惰】真心很难对付。说白了完全摸不清底细。也终于明白为什么他被看做世界的瘟神了。光是想到与他为敌会带来的可怕损失,我就害怕得不行,虽然害怕……】
但这也是因为,昴误以为自己只能一个人考虑所有的对策,进行战斗。然而现在多亏了这些同伴,昴的手脚停止了颤抖。
战便战,昴如是想。
【到现在,都还完全不知道该干什么。但是,却知道这是必须去做的事。必须要打倒他们。必须要让【怠惰】,死在这个地方】
不管对方的底牌有多少,开始战斗的是昴,是昴他们。而且这场战斗,无论如何都必须将其中一方赶尽杀绝才能结束。
【————】
回过头,昴看到了。倒在森林里的同伴们的尸骸。看到了先前因为满怀对他们的【死】的愧疚,自责得无法直面的尸骸。
这是昴不可逃避的罪孽。无论用怎样的辞藻去美化他们的【死】,这都是昴的责任。然后,昴是绝对不能逃避这份责任的。如果假借他人之手来减轻这份责任,会不会也显得是一种傲慢呢,昴如是想道。
所以,昴决定自己背负。不过,并非是当做负担。
虽说昴还不知道,像这样决定去背负了又能怎么样。
【要帮助艾米莉亚。击溃魔女教。为了,达成这两个目标】
【做好必须做好的事情。不是为了其他人,而是为了你自身的愿望】
「为此自己愿出一份力」,维鲁海鲁姆,以及讨伐队的全员同声附和道。
不得不考虑的事情堆积如山,数不清的障碍阻挡面前。然而,并不需要独自去面对,所以昴能够站起来。
【……自己这么弱小真是太好了】
如果昴强大到能一个人直面困难的话,现在就会钻死在牛角尖里面了吧。
所以,只有这一刻,昴感激这一点。
【——出征吧】
【是啊,走吧。把智能和力量,都借给我吧】
【死】的分量无法减轻,永远都是如此沉重。只要知道这一点,就能够擡起头抗争到底。
迈开步伐,菜月·昴的
战斗再次开始了。
——菜月·昴他们的战斗,还将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