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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传 ex1 狮子王所见之梦 『卡尔斯腾公爵领地的战乙女』(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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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醒过来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朝镜中的自己下暗示。

「好可爱,真可爱,我太可爱了。比女孩子还像女生。我是霹雳无敌的可爱女生。」

像咏唱魔法一样,对着镜子里头的自己述说很久以前就一直在用的话语。

不对,不是像魔法。这无疑就是魔法。

用具有力量的语言干涉世界,扭曲世界的法则使之变质的力量就叫魔法。如果魔法的定义为上,那么遵从自我内在的誓言,给予自身影响的这些话就是魔法无误。

唱完魔法咒语后,下一个是梳理长至颈部、翘得歪七扭八的亚麻色头发。把头发整理成自然的蓬松模样后,接着边忍住呵欠边脱掉睡衣。

雪白细瘦的裸体被冰冷空气抚摸,菲莉丝边发抖边走向衣柜,拿出不致太华丽的上衣和短得很危险的裙子,在镜子前面穿上后整理服装。再套上裤裙和白色膝上袜,最后用白色蝴蝶结装饰头发,心目中的理想美少女就完成了。

在镜子前面摆出姿势,仔细确认前后哪里有不对劲的地方。

可不能有任何差错和疏忽。自己的女人味可不是自己的,而是帮本来应该要有的人保管而已,所以慎重对待是理所当然的义务。

「很好,今天的感觉也不错?」

满意地点头,朝着镜中的自己眨眼。真是再完美不过的模样。

连已经成了习惯的自我暗示,其实在很久之前就已经熟悉到没有必要再特地提醒自己了。毕竟每一天都这样起头的时光,已经过了六年。

「可不能无精打采喵。好,加油出发?」

低头,用手握住脸颊捏一捏,伸个懒腰后就离开自己的房间。

清晨的宅邸走廊一片静谧,笼罩着一层薄薄的冷气。

现下是时序快进入寒冷季节的时候。虽然习惯了穿裙子,但还是应该穿件外套再出门比较好吧。

走到一半,遇到已经起床开始活动的佣人,就互相寒暄稍微聊天。话题是因为今天早上突然变冷,所以被知道自己有约的佣人叮咛不要感冒。

「讨厌?你以为是在对谁讲话。『疾病连医生都不会放过』之类的?」

相视而笑,挥挥手道别后,来到宅邸的玄关大厅。一穿过老年总管打开的玄关大门,外头吹进来的冷风就让人忍不住想抱住肩膀。

可是,就在缩起背的时候。

「——来了啊。」

先行抵达玄关外头的人物,回过头来简短地这么说。

拉着心爱的白色地龙的缰绳,按住被凉风掀起的绿色长发的丽人。感觉到修长的琥珀双眼在看自己,忍不住挺直蜷缩的背部。

并非虚张声势,而是那个人的眼睛就是具备了让人这么做的力量。

「等很久了吗,库珥修大人?」

「不会,你很准时。是我比较早起。毕竟被父亲禁止远行的禁令终于解除,所以我等不及了。」

抚摸凑近脸的地龙的脖子,双唇轻启微笑的英姿中流露些许童心的美少女——名为库珥修·卡尔斯腾。

而承受凝视自己的视线的库珥修加深微笑,说:

「你也去龙厩带地龙过来。目的地就是老地方——菲莉丝。」

「是,库珥修大人。」

被叫到名字的菲莉丝用完美的屈膝礼来回应。

不管从哪个角度看,都是再淑女不过的举止。

这就是菲莉丝——菲利克斯·阿盖尔这名少年的日常生活。

2

年满十六岁的菲莉丝,觉得人类的意志与信念这两者的强大不容小觑。只要持之以恒地祈愿,也是会有意想不到的结果的。

就像是自己这副已经发育完的身体,仿佛像是老天爷听到自己每天的祈祷与心愿,始终没有出现男性的第二性征。

声音既没有变得低沈,也没有长成筋骨隆隆的体型。而没有冒出胡子,也让人在心中悄悄地感谢血统这回事。

不过假如要感谢血统的话,那又不能只局限于身体。

「让你觉得无聊了,菲莉丝?」

蓦地,陷入沈思的思绪被声音唤回。

现实中的菲莉丝坐在草原上,背靠着大树在休息。而库珥修弯腰凑到眼前,仿佛在观察他的脸似的。

「……对不起喵。人家只是稍微打个盹。」

「这样啊,以你来说很罕见呢。……你明明那么累,我害你勉强自己了?」

「没有喔,该说是稍微分心吗……要处罚吧?库珥修大人,要处罚菲莉酱吗?好紧张。」

「哪会这么做。我可不希望自己器量狭小到那种地步。」

面对红着脸颊的菲莉丝的渴求眼神,库珥修摇头,却没有察觉他的意图。菲莉丝叹气。库珥修继续俯视他,说:

「而且,跟我这样的时候没必要这么拘谨。你可以尽情放松。不管有什么事,都有我在。」

「讨厌,库珥修大人无意中就说出帅气的话……菲莉酱被迷到神魂颠倒了……」

「——?你脸变红了耶。今早很冷,不会是感冒了吧。」

「没有没有!完全不是那样子!啊啊,讨厌,库珥修大人真是罪恶的人!讨厌讨厌!」

菲莉丝的主子迟钝到无法感受到超越亲密以上的好感。

库珥修用字面上的意思解读菲莉丝的话语,还露出「这样啊,对不起」的反省表情,叫人焦急不已。而那样的焦急也是可爱的一部份,更让人觉得奸诈。

「————」

因为脸红通通的菲莉丝主张自己没事,于是库珥修边松开马尾边回到原本的位置。这片草原,就是两人骑地龙远行时会前往的老地方。

这里是远离宅邸快一小时的地区,充满清廉玛那和凉风的圣域。

在没有人会打扰的空间里两人独处,是菲莉丝的幸福时光。

「——喝!」

在倚树休息的菲莉丝的注视下,库珥修手持细剑跳出剑舞。

敏锐的剑闪和精炼出的剑气——即使是疏于剑术、等同于门外汉的菲莉丝,也能明白其实力已臻出类拔萃的剑士。

库珥修着迷于钢铁之美而挥剑,是在遇到菲莉丝之前——但她的剑技能到现今的领域,是因为有菲莉丝的存在。

这点对菲莉丝来说是自傲,也比任何事更让他喜悦。

所以,他完全不会觉得挥剑的库珥修很无聊。就像宝石的光泽会魅惑人心一样,人类被亲手打磨的才华给夺去心神是理所当然的。

「不过不管怎么说,库珥修大人今天早上也干劲十足呢。」

「这我不否定。这是禁止碰剑和远行的禁令的反动。假如你没法排解我的无聊,或许我会耐不住愁闷而丢人现眼地向父亲大人说情呢。」

旁人恐怕难以理解,但其实挥剑的库珥修心情大好到了露出微笑的地步。

远行期间,她的眼神就像小孩子一样晶亮有神。让她感觉活在世上的两件事物被禁了一个多月,想必生活都觉得呼吸困难吧。

「不过,隐瞒然后偷偷来……这种事库珥修大人做不来呢?」

「当然的吧?父亲的斥责很正当。确实是我给人添麻烦。既然意图打破禁令,那免不了承受他人认定我不知耻的诋毁言论。」

库珥修的美德,就是体现诚实、正直这一类的单字。

规则是不能打破的,这种天经地义的事,假若很明显的错不在自己身上的话,就会想要颠覆。这次的情况就是这样。

「说起来,菲莉酱对梅卡德大人的裁决很不满喵。明明这次是因为库珥修大人赶到现场,被害状况才能控制在最小程度上喵。」

「希望女儿做出公爵千金该有的举止,父亲的愿望再正常不过。我本来以为父亲差不多要接受我了……真是的,顽固的究竟是我还是父亲呢?」

见菲莉丝鼓着脸颊,挥剑的库珥修苦笑。

让菲莉丝不满的那件事,要回溯到一个月前。

那一天,库珥修带着菲莉丝在领地内骑龙远行。路上恰巧遇到骚扰当地的强盗袭击龙车,结果被库珥修英勇击退。

数量多达十名的山贼,被库珥修轻松制伏。但是,却有人对这件事感到难过。那就是库珥修的父亲——卡尔斯腾公爵家当家梅卡德·卡尔斯腾。

因为有料想到事情可能会演变成那样,因

此库珥修和菲莉丝在救人后没有对龙车车主报上姓名就离去,但处理该事方面,库珥修的名字早就呼之欲出。

卡尔斯腾领地内的人都知道库珥修倾心于剑术,剑上「露出獠牙的狮子」家纹又被人看见,根本就无法抵赖。

——脱去礼服穿上男装,比起种花更爱挥剑、为剑术痴狂的公爵千金。

结果就是导致流言甚嚣尘上,因此就被处以禁止挥剑和骑龙远行一个月。

库珥修似乎接受了,但菲莉丝几度直接找梅卡德谈判,却依然无法颠覆结果,处罚到了今天才解除。

「虽然对梅卡德大人,人家有数不清的感谢与恩情,但没法接受的事就是没法接受喵?」

「别太苛责父亲了。最近,他好像越来越痩。公爵家当家的责任太过重大。至少希望父亲在与家人共处的时间中能够悠哉度过。」

「里头也有包含菲莉酱吗?」

「——?当然啊。」

仿佛天经地义般被含括在家人内,让菲莉丝脸颊泛红。为了不被发现,菲莉丝翻动裙子。

「没、没事的。梅卡德大人其实很享受被菲莉酱闹。之前就说过他喜欢被人说不讲理。」

「什么……父亲说过那种话。知道的同时,对他也稍微改观了。」

为了掩饰害臊而信口胡诌,但库珥修完全相信还露出惊讶的表情。

将主子这样罕见的表情烙印在眼底,内心朝梅卡德吐舌道歉。

到最后都没修正这个误会,是因为菲莉丝内心还留有一点不服气。

3

「菲利克斯,可以打扰一下吗?」

「是??」

身后有人叫唤,菲莉丝一面意识着要做得过火些,刻意用少女眼神回望。只要矫揉作态、湿着双眼,对方就会显得很狼狈,让人喜不自禁。

「讨厌,梅卡德大人反应太大了啦。您真的是很有戏弄价值的人耶喵。请不要刺激菲莉酱的恶作剧欲望啦喵?」

「什么?是我的错吗……?是喔,嗯,对不起。」

烦恼一下子,最后还是道歉的懦弱个性。

站在菲莉丝面前的,是年过五十的壮年男性。原本蓄胡是为了让外表看起来有威严,但下垂眉和温和的容颜这些根本性的部位完全挫折这份苦心。连跟有血缘关系的库珥修,除了瞳孔颜色以外就毫无共通处。

这样的人竟然就是露格尼卡王国屈指可数的大贵族、统领卡尔斯腾公爵家的当家,着实叫人惊讶。更惊讶的是,这个人正是库珥修的父亲梅卡德·卡尔斯腾。

梅卡德的老好人面庞浮现苦笑。他边抚着不相称的胡须边说:

「你今天啊,跟库珥修一大早就骑龙出远门对吧?那孩子怎么样?」

「担心的话,直接问当事人不就好了吗?我认为库珥修大人就算面对梅卡德大人这种对象也不会说谎的哟?」

「讲这种对象,让我有点不能接受……哎,我不担心她会说谎喔?但是,毕竟下达禁足令的人是我,那孩子或许很难说出真心话吧……不不,是我不好问出口。」

想要蒙混过自我意识的台词,输给了良心的苛责而中断。没法说谎这一点,可以说是这对父女的共通点。

「唉哟,请放心。库珥修大人没在气梅卡德大人的。这次的虐待令千金也甘之如饴地承受。」

「说、说什么虐待……太难听了。嗯,不过,谢谢。」

「附带一提,菲莉酱到现在都还在生气。梅卡德大人根本不是人。」

「什么?不对,嗯,对不起啦……我也说得有点太重了。」

007

梅卡德表情虚弱,还摸着胃上方一带。多亏了地位所带来的重责大任和容易担忧的个性,胃痛就像挚友一样老是伴随着梅卡德。

「要用治愈魔法治疗吗?可能会稍微舒服一点哟?」

「说的也是。那就顺便聊聊吧。可以到我房间一下吗?」

「讨厌,把菲莉酱带到房间是想做什么喵……?」

「我什么都不会做的!!」

在平常的交互下,菲莉丝被邀至梅卡德的个人房间。里头就只有办公用书桌和接客用的茶几以及面对面的沙发而已。

菲莉丝和梅卡德面对面坐在沙发上,总管像是算准时机送上热茶。摆好冒着热气的茶杯,严肃一鞠躬后总管就离去。

「……很快就是库珥修的十七岁生日了。」

门关上,端起茶杯润喉的梅卡德这样开头。

库珥修的生日,菲莉丝当然也没有忘记。两个礼拜后即将到来、值得纪念的一天,说是菲莉丝最感谢世界的一天也不为过。

「感谢星星天空与大地……果然要感谢库珥修大人。谢谢她诞生在这世上。」

「喂——菲利克斯,可以继续进行话题吗?生日那一天,我希望你帮我说些话给那孩子听。虽然说,有点难以启齿。」

唤回精神远游的菲莉丝,梅卡德难为情地支支吾吾。那不干不脆的态度,令菲莉丝大致察觉到他要委托的内容。

毕竟,几乎每年都会听上一次。

「……想要请库珥修大人穿上礼服?」

「对,就是这样,菲利克斯。是那孩子的生日呀。今年我打算比往年还要更盛大地庆祝。所以说,想让那孩子做出称头的打扮……」

「只要您下令,要她本人乖乖照做不就好了吗。用不着通过人家。」

「——假如你不点头,那孩子是绝对不会点头的吧?」

梅卡德低沈地问,菲莉丝凭兽耳感觉到气氛的改变。因返祖现象而有的亚麻色猫耳,对环境和空气的变化十分敏感。

「我知道你和库珥修的约定。在知道的情况下这么说,已经是第几次了呀。」

「那意味着双方都不知退让,真不愧是父女呢。」

「就是啊,那孩子的顽固可能是遗传自我……只是,也是会有不能永远是平行线的时候。所以说,我想找到妥协点。」

「妥协点吗?」

妥协,是个不能听过不理的字眼。而且在不符合库珥修的单字里头,这个单字恐怕是位居最上位。

「只要在公众场合或是有活动时就好。要说真心话的话,我希望她平常就穿得像公爵千金该有的样子过生活,但这要求老是被她坚决拒绝。所以说这次的提议,我希望能成为妥协点」

「——」

「库珥修会那样一直挥剑、穿男装,是因为跟你有约。所以说,如果要让她妥协,就得通过你。这你同意吗?」

「梅卡德大人想说的我明白了。可是,我……」

「——不不不,你不明白。菲利克斯。」

梅卡德用强硬的语气打断菲莉丝。菲莉丝忍不住屏息,梅卡德则是用前所未见的严肃又寂寞的眼神,说:

「库珥修是我唯一的孩子。她是十分出色,配上我这种父亲显得太可惜的女儿。就算是讲表面话,我都称不上是可靠的父亲。我这父亲窝囊的部分,让那孩子成长得更卓越。……就算是我,也祈祷着那孩子能按照自己的期望,顺从本性平安快乐地生活。」

道出对女儿的想法,梅卡德低垂眼帘。

「可是,我虽是父亲,同时也是公爵家当家。而那孩子虽是我的女儿,却也同时是公爵家千金。假若要住在这间屋子,被领民拥戴生活的话,就有不得不去完成的义务。而要完成义务的场合,就需要表现出符合地位的举止以及穿着打扮。我说,菲利克斯。我有错吗?」

「……没有。」

「——才不。我有错。我意图迫使女儿做不希望的事。尽管如此,还是会有表面错误实则正确,表面正确其实是错误的事。我和那孩子必须活在这样的困境中。」

听了梅卡德仿佛告诫的话,菲莉丝感到羞耻。

至今自己多么肤浅,以为梅卡德的倾诉只是单纯不明事理,却丝毫没察觉话里头其实有着一个父亲认真烦恼自己与女儿的关系?

不仅如此,梅卡德不是以权威施压,而是动之以情地劝说。被他的温情拯救的同时,也感到窒息。

「弗利耶殿下也会莅临庆生会。殿下一定也很期待库珥修的礼服装扮吧。」

「……那位大人的话,或许会吧。」

「就是这样。所以说,也算是为了殿下,能否请你跟库珥修建言呢?」

话题的走向,因为出现某个人物的名字而变得缓和。这也是梅卡德的贴心吧。啜饮冷掉的红茶,菲莉丝闭上双眼,反省自己的窝囊。

跟着想起过去,还能以幼稚为借口时所订下的约定。

菲莉丝的手自然而然地去触碰当时库珥修递给自己的白色蝴蝶结。

「我也不认为,那个约定会永远是正确的。」

「……嗯,对吧。你和那孩子,都是聪明的孩子。」

「但是,能够按照约定走让我很开心……真的,说不定这是活在世上最让我开心的事,所以我才会太过天真了。」

摸着别在头发上的蝴蝶结,菲莉丝说。梅卡德则是静静点头。

这句话,就是菲莉丝对梅卡德委托的事的回复。

4

结束与梅卡德的茶会兼密谈后,菲莉丝烦恼地皱起双眉。

被劝说到哑口无言。菲莉丝没打算违背约定,但是——

「事到如今,要怎样拉下脸开口……」

该在何种时机下提起才好,还得自然地进入话题,实在是很难拿捏。

尤其今天,最不恰当。因为对库珥修而言,是被禁止挥剑和骑龙一个月的禁令刚解除的日子。「请穿上轻飘飘的礼服吧!」这种话哪有办法在今天说得出口。

「可是啊,庆生会就在两个礼拜后,要是拖延不提就更麻烦……」

事到临头再讲就好啦,可是事情没那么简单。公爵千金的庆生会,准备时间越长越好。应该说两个礼拜前的现在才讲已经有点迟了。

恐怕,梅卡德也很犹豫,才会这么晚拜托菲莉丝吧。

「啊啊,讨厌!要是真的这么说的话喵……」

「怎么了,菲莉丝?在走廊上这么苦恼,其他人都觉得很不安喔。」

「呜呀啊啊啊喵!?」

抱着头在走廊激动跑跳,结果当事人库珥修就探出头来。见菲莉丝吓到发出惨叫,整个人一弹贴住墙,库珥修双手抱胸道:

「你今天早上也这样,果然是累了吧?难受的话就该休息……」

「不、不会!人家完全没事!人家好得很!库珥修大人万岁!」

「——?呵呵,你真有趣。」

菲莉丝高举双手呼喊万岁,让库珥修浅浅一笑。没能完全蒙混过去,感情还在慌乱尚未整理好的时候,菲莉丝被问了。

「这么说来,父亲好像有找你说话。是被讲了什么吗?」

「啊——那个啊,这个嘛?该怎么说呢喵?」

殷殷盼望的时机冒出头来,连话题都被直接提出。菲莉丝脸颊僵硬,毕竟他还没做好心理准备。

——不过,同时也这么想。

既然时机如此巧合地重叠在一起,那在这边传达,不就是上天的旨意吗。

「其、其实咧,菲莉酱有点事想找库珥修大人谈谈……」

「嗯,果然如此。你的风很难判读,但刚刚我就在想是这样。我跟你之间用不着客套,有什么事尽管说。」

「库珥修大人,我爱你。」

「我也是。」

太过开心忍不住就告白了,却还被认真回复,反而让菲莉丝立刻冷静下来。

方才不是才刚自觉自己太过仰赖库珥修的温柔吗,要是这边又还重蹈覆辙的话,就根本没成长。

「库珥修大人,我爱你。」

「——?我也是。」

忍不住就重复一遍,但多亏这样,心情不但变得稳定,还跟着开朗起来。

现在的话,感觉再沈重的话题也能讲出口。

「就是啊,其实从头到尾都是梅卡德大人的意见,要是被认为菲莉酱也赞成的话可能会被您讨厌喵,不过就算知道会这样人家还是想问……」

「真迂回。明白了。什么事?」

「是那个,就是,库珥修大人的庆生会喵——」

做足开场白后准备进入主题的那个瞬间。

「——库珥修在吗!余来了喔——!库珥修——!露个脸啊!」

突然响彻屋内的大嗓门,吓到菲莉丝肩头缩起。站在菲莉丝面前擡起头仔细听闻的库珥修歪头道:

「刚刚的声音……觉得不太可能,不过那是弗利耶殿下吧?」

「怎、怎么会,再怎么样,那位大人干嘛挑这种时候跑来……」

「库珥修——!汝在吗——!余大驾光临了喔!快点过来!余好寂寞!」

「不,毫无疑问是殿下莅临。」

一开始的惊讶平息后,接着听到的内容传达出声音的主人是谁。

菲莉丝和库珥修面面相觑,然后快步走向宅邸玄关。包含总管在内的佣人已在玄关列队,而站在中央的人发现了他们。

「喔喔!库珥修和菲莉丝!别来无恙啊?余很好喔。」

说完爽朗快活大笑的,是眼神纯朴得不合年纪的青年。

留长的金发,不知污秽为何物的红色瞳孔。微微露出嘴唇的虎牙,在这名青年身上轻轻粘贴让人讨厌不了的印象。

披着奢侈的毛皮大衣,今天也朝气蓬勃的弗利耶·露格尼卡。

身为王国第四王子却这么轻率前来访问,不过库珥修和菲莉丝都已经习惯了。库珥修朝着傲立于前的弗利耶恭敬弯腰。

「弗利耶殿下,见到您令我光荣备至。请问,今日突然来访有何急事?我未曾听父亲说过您要莅临……」

「说什么!招待余的除了你们还会有谁。是库珥修的庆生会吧?余可是拿到邀请函啰!看啊!」

面对礼貌应对的库珥修,鼻子喷气大步逼近的弗利耶递出信件。接过信的库珥修看过内容后缓缓点头道:

「确实是当家发出的邀请函……但殿下,您搞错日期了。非常开心您亲自前来,但我的生日是在两个礼拜后。您操之过急了。」

「汝说什么!?意思就是……余是第一个庆祝汝的生日的人啰!这样就好!不然每次都被菲莉丝抢先嘛!」

「————」

「还好汝有出生,库珥修!余很开心!那是值得庆贺的日子!」

哈哈大笑后,弗利耶一脸不知自己出糗的表情祝福库珥修。那正大光明的态度令库珥修失声,旋即是柔和的微笑。

「是的,谢谢您,殿下。您的祝贺,我由衷感到高兴。」

「对吧对吧。不过,庆生会在两个礼拜后?嗯嗯,伤脑筋。在那之前余要怎样好咧。」

弗利耶有着做事不思前后顺序的行动力,还有不瞻前顾后的冒失,以及不考虑前因后果就说出口的轻率,却又讨喜到让人原谅他这样的态度。

歪着脑袋考虑该怎么办的弗利耶,让菲莉丝也忍不住笑出来。这个王子真的是从第一次见面开始就没有改变。

「姆?怎么了,菲莉丝。看汝笑嘻嘻的,有什么有趣的事吗?」

「有的。就是弗利耶殿下很好笑……」

「竟然是余!不愧是余……不用刻意也能让臣民发笑,这可不是普通的器量……库珥修汝觉得呢!?」

「殿下器量之大我一直感佩至极。菲莉丝,之后要处罚你。」

「讨厌~」

那句话就算被判处对王室不敬的罪名也不奇怪,果不其然被库珥修责备了。但是,被允许做出那种发言,代表三人之间确实缔结着坚强的信赖。

对重要事物很少的菲莉丝而言,那是非常重要的羁绊之一。

重要的人有库珥修、梅卡德和弗利耶,以及服侍卡尔斯腾公爵家的佣人们。再来就是运行治愈术师的工作而遭遇的患者以及同事,意外地人还蛮多的。

跟什么都不被给予还关在老家的时候相比,现在的自己是万分幸福。

「……菲莉丝,余知道自己是美男子,但不要太紧盯着瞧。余在知道汝的性别后可没有要走上偏路的打算喔。」

「明明曾经委任人家担任未婚妻的角色,殿下这样太冷淡了啦喵?」

「那是因为……!不对,不说了!余也是男儿身!不会找借口的!对吧,库珥修,余很有男子气概!」

「是的。虽说目前比试剑术还不曾赢过我。」

「库珥修大人,库珥修大人。殿下膝盖中了一箭,起不来了。」

看到弗利耶跪在地毯上,毫无恶意的库珥修歪头表

示不解。

一旦进入不需拘束的关系,就会如实说出事实是库珥修的习惯之一。内容并非挖苦带刺,算是亲昵的表现,所以不全然算是坏习惯。

话虽如此,很快就从沮丧状态重新振作起来,也是弗利耶的优点。

「——既然如此!拿木剑也行,库珥修!好久没这个机会,今天定要挫挫汝的剑术,教汝余的男子气概和汝是女人这点!」

勇猛的声明,得到库珥修了然于心的回答:「是。」

库珥修和弗利耶持木剑互相对峙——这其实是在六年前,和菲莉丝开始穿女装时就一直持续到现在的一种惯例。

弗利耶会找各种借口来见库珥修。他的暗恋之心实在是太昭然若揭了,但偏偏当事人库珥修就是没注意到。弗利耶也是在谈恋爱上晚熟的人,因此两人的感情一直停留在挚友关系,毫无进展。

而要让这段关系轻易产生变化,这次的比试对弗利耶来说就是好机会。

「要是余赢了,汝就要穿女装。不然汝会一直自满穿男装……虽然那样也很好看,但余想看汝穿裙子!」

「请看菲莉丝来满足殿下的欲望。菲莉丝的白皙双腿,就和我的腿没什么两样。」

「请尽情观赏,人家自豪的双腿。若隐若现喔。」

「够了!不准诱惑余!」

稍微撩起裙子给他看,弗利耶就满面通红用力跺地,接着手指向库珥修,拿起被交还的招待信。

「汝的庆生会马上就要到了!先声明,余不允许主角像去年一样穿军装!今年一定要让汝穿礼服!而且还要是余挑选的礼服!」

「啊……」

弗利耶不气馁。他的话,刚好不经意地说中菲莉丝的心坎。

对此感到震惊屏息,同时涌上来的,是针对弗利耶的、柔和感情的漩涡。

——这位大人真是的。

「因为是除了库珥修大人以外,唯一能戳中菲莉酱的最大弱点……」

「————」

脸颊热起来,混杂着亲昵与羡慕的呼吸带有热度。

听到菲莉丝刚刚的细微呢喃,他身旁的库珥修望向他以眼神询问,只是菲莉丝没察觉这道视线,而在库珥修说话前——

「好!那去中庭吧!各自的东西都准备好!余今天要成为男人!」

脑袋似乎不太好使的弗利耶高声喊出不知哪来的满满自信,所以只能连忙跟在冲出去的背影后。

5

六年前——那一天的事,如今依旧历历在目。

库珥修和弗利耶对峙的开始,是菲利克斯成为菲莉丝的那一天。

『我的生存方式由殿下插嘴,太不合理了。』

『咕唔唔……但是,为了不让自己身为贵族还是剑士都是半调子,就要舍弃女儿身……不行!不可以!余不允许那样!』

『既然如此,您说要怎么办?』

『比剑!汝的志气多高,就用剑来证明。余要矫正汝的想法!』

『殿下和我比剑……是吗?』

『没错。假若是汝赢,那汝可以继续朝自己的道路迈进。但若是余赢了,就要重新考虑。余会把汝变成女人的!』

气焰猖狂的弗利耶,以及决心不容动摇的库珥修之间所缔结的约定。

然后,两人持木剑开始对峙——

「库珥修对余真的毫不留情耶!余是王子!是很伟大的人耶!?」

「好啦好啦,殿下,不哭喵不哭喵。来——痛痛飞走啰——」

想起六年前的那时候也是像这样边安慰边治疗。

全身是土快哭出来的弗利耶攀着菲莉丝的腰,由菲莉丝施行治愈魔法。愈伤波动治愈了被木剑敲出的伤,弗利耶总算慢慢站起来。

「哼哼哼,看到了吧!刚刚余只是刻意装可怜来博取对方的同情,让菲莉丝替余治疗争取时间,这聪明的算计连余都觉得可怕……!」

「殿下、殿下,您的腿在发抖。」

尽管弗利耶露出大无畏的笑容,但腰却直不起来,双脚也直打颤。而相反的,库珥修的洗炼站姿则是端正无比。

脱掉外套,架着木剑的纤细肢体。笔直而立的模样,清高冷澈的样子让人觉得她就像是一把剑。

「与之相比,殿下就……」

「余听到啰,菲莉丝!要赞美余就等战斗结束再来!」

「菲莉酱,最喜欢弗利耶殿下的积极了。」

背后承受菲莉丝的声援,弗利耶一口气缩短与库珥修的距离。就这一瞬间,弗利耶甚至忘了对手是自己暗恋的少女。

但是,挥出的一击被轻易架开,停不下来的身体再度被木剑打飞、在草地上翻滚。撑起身子的弗利耶为迟来的疼痛不停咳嗽。

压倒性的实力差距——不过,这不是弗利耶的错。他的剑技就算在偏袒他的菲莉丝看来,也比同年纪的贵族少爷还要精熟。

想战胜库珥修的这份气概,以及长年认真与之较量的经验,促使被周遭的人视为娇生惯养的笨蛋王子成长为挥剑的男人。

尽管如此却还是碰不到对手,主要是因为库珥修的剑术才能与努力非常人能及。

「还要继续吗?我是不想再看父亲灵魂出窍啦。」

「当然要继续!少瞧不起余,库珥修!还有梅卡德才没有胆小到会因为这点事就灵魂出窍!做好余的头可能会被砍掉的觉悟吧!」

再怎么样也说得太夸张了。

附带一提,在宅邸中庭举办的这场决斗,周围不但有空闲的佣人围观,其中还有面色惨白、摇摇欲坠的梅卡德本人。其实不用每次都来看,但他每次都还是担心到跑来看。

「啊啊,为什么会比平常还要认真……不过,要是殿下赢了的话……」

五官在胃痛下皱起的梅卡德,在亲情与公爵地位中摆荡。而且他的苦恼连现在的菲莉丝都感同身受。

——自己现在是希望库珥修赢还是输呢?是哪一个?

「呜喔喔喔!库珥修,穿上晚礼服吧——!」

喊出称之为「呐喊」有些语病但魄力十足的大叫、冲向对手的弗利耶又被撂倒,溃败在地却还是站起来,令库珥修眯起双眼。

「殿下今天比往常还要不死心。究竟是什么让您做到这种地步?」

「当然是汝啊!是汝让余做到这种地步……不对,真要说起来是余才对!是余让汝做到这种地步,所以余必须做个了断!」

「……殿下?」

端正的脸庞沾染泥土,汗流浃背的弗利耶摇头道。

「余忘不了,五年前,愚蠢的余不知天高地厚。对自己的力量没有自知之明,用任性的约定束缚汝。在余的剑没能击败汝之前,汝都不能作女性打扮而要穿男装——余不知道那是多残酷的行为。」

弗利耶痛苦告解,但他忘不了的约定时间错了,其实是在六年前。

不过那是菲莉丝能够清楚想像、和那个约定之日有所关连的告白——

「汝还记得前年汝的十五岁生日吧?汝成长得楚楚动人。化妆打扮的话,汝一定会变成那一晚最美的花朵。可是,汝却遵守与余的约定。妙龄女子身穿军装走在月光下的光景,余绝不会忘记。着男装的汝很美丽……可是,那是在看到剑而有的感慨。那绝对!不是应该对一个貌美如花的女性该有的感慨!」

「————」

「余自觉到,这是那个时候余的轻率想法造成的结果。剥夺这个年纪的女孩打扮自己的乐趣,封锁住应该要挥洒青春年华的时光的人,正是余!所以余会担起这个责任!」

尽管长年来往,但弗利耶这样的表情还是第一次见到。看着那双激动得宛如燃烧的鲜红瞳孔,菲莉丝被涌上胸口的东西给哽住喉咙。

其他围观的人,包括梅卡德都失声了。因为他们刚刚知道了弗利耶一直以来没有坦露、对这场决斗所抱持的坚定想法。

他误会了。他搞错了。弗利耶的决心失准过了头。

库珥修和弗利耶确实有过约定。六年前,弗利耶对断言终生要穿男装过一辈子的库珥修说:「在余用剑打败汝之前,余允许汝这么做。」梅卡德没有强逼库珥修着女装,也是因为有遵守与王子的约定这个名义在。

但是弗利耶却一直很后悔。不知不觉间在他心中,库珥修穿男装不是出自于她本人愿意,而是替换成了「因为跟自己约

定好,所以即使厌恶也要穿男装」的认知。而弗利耶也很老实地自认为有责任。

「我真笨……」

看着架剑的弗利耶的背影,菲莉丝忍不住捂住自己的嘴巴。

弗利耶的剑术进步,是反复决斗以及执着的结果,但自己却轻忽了。还不光是这样。弗利耶一直很后悔过去说过的话,所以才一直挥剑。

——为了将自己迷恋的少女、被约定束缚的少女,变回一般女性。

「库珥修!欣赏花朵吧!吟诗歌唱吧!涂抹胭脂,穿上晚礼服,戴上珠宝,楚楚可怜地微笑吧!用不着忍耐!余允许!余要在此弥补自己的愚蠢,让汝做真正的女人!!」

「殿、殿下……!」

从头到尾始终误会的弗利耶,挥舞木剑袭向库珥修。坚硬的声响响彻庭园,在冲击下后退的库珥修表情明显动摇不已。

「殿下!」「弗利耶殿下!」「请殿下务必拯救库珥修大人!」

有人出声。情不自禁喊出声的鼓舞,来自于围观的佣人们。

红着眼睛,扯开喉咙,从库珥修小时候就看着她长大的人们全都赞同弗利耶的决心。弗利耶的踏步转趋强硬,库珥修的动摇也跟着加深。

手中的木剑画出弧形,一会儿上砍、一会儿下劈,打得库珥修只能防御。在这之前库珥修从未被单方面逼到如此境地。而弗利耶现在的剑闪猛烈,朝着库珥修的内心用力控诉。

008

即使是从误会发起的决心,也还是猛力撞击心头。

「——就交给殿下吧。」

突然,走到菲莉丝身旁的梅卡德这么低语。

菲莉丝擡起头,梅卡德朝他用力颔首。菲莉丝十分清楚那意味着什么。他双手在胸前合十,像在祈祷,看着决斗的结果出炉。

「晚礼服!化妆!还有珠宝!鲜花和料理!」

「——呃。」

「库珥修!降服在余的脚下吧——!!」

在打击的威力下,木剑破损,龟裂的刀身飞散木片。双方手上的木剑都已经濒临极限。但是极限一定先降临在败者那一方——

每一击都接近终点,在不住退后的库珥修面前,弗利耶粗声呐喊。从涨红的俊俏面容、英勇挑战的姿态中,库珥修看到了什么呢?

或许是映照在鲜红瞳孔中,被打退的,身为女人的自己也说不定。

「——啊。」

退到墙边,被逼到尽头的库珥修,她的琥珀色瞳孔最后看向菲莉丝。

两人的视线对上,菲莉丝感受到库珥修的目光在索求什么,但就在不知道她索求的、最关键的事物是什么的情况下——

「库珥修、大人……」

菲莉丝的圆溜溜眼珠落出斗大泪珠,滑过脸颊。

下一秒,木剑发出清脆声响后折断,弹飞的剑身落在泥土上。而仍健在的木剑抵着输家的胸口。

「……都做到这地步,余还是赢不了吗。」

紧握着折断的木剑、痛苦喘气的弗利耶挤出这句话。面朝下、肩膀颤抖的他说不定在哭泣。

叹气。虽然灰心但并不失望。只不过没能达成心愿让大家都垂头丧气。

但是,接下来——

「不,殿下——是我输了。」

库珥修缓缓摇头。她手中的木剑也已经断成两半。接着她将失去剑身的剑柄扔向地面。

「还握着剑的殿下,和扔下剑的我,胜负已经分晓……不,在这之前,承受殿下勇猛的气魄时,我的心就已屈服了。——我彻底输了。」

「————」

站在沉默以对的弗利耶面前,库珥修当场跪地。她丝毫不在意会被泥土弄脏,手放地面,做出像递出剑的最敬礼——忠节的证明。

「过去的约定,您确实达成了。本人库珥修·卡尔斯腾,与弗利耶·露格尼卡殿下比剑并败北……如您所想,我会穿上女装。」

「嗯……呣,这样啊。……这样、啊。」

听到库珥修严肃告知的话,弗利耶结结巴巴地点头回应。接着身子往后倾斜,然后碰一声地呈大字形倒在地面。

「殿下!?这可不行,菲利克斯!救殿下!」

在梅卡德瞪大双眼开口之前,菲莉丝已经冲向弗利耶。他将倒地的青年的头放在自己的大腿上,承受体重边发动治愈魔法。

「殿下,殿下,振作点。殿下!」

「呵呵……看到了吗,菲莉丝……余,大获全胜……」

即使治愈魔法可以治疗伤势,却没法恢复丧失的体力。竭尽全力的弗利耶露出熟悉的乐观笑容后就直接进入梦乡。听到他规律的鼻息,菲莉丝不禁傻眼。

然后。

「菲莉丝。」

「有、有!库珥修大人。那个,这个,要菲莉酱来说的话……」

「——对不起,我这么任性。」

库珥修边看菲莉丝治疗弗利耶,边浅浅一笑这么说。

当那句话渗透胸口时——泪水滑落菲莉丝的脸颊。他边哭边揉双眼,抽抽搭搭地说:

「我、我才、我才是……——呜。我很狡猾……!每次、每次……都被库珥修大人,还有弗利耶殿下救赎……呜。」

「所以说,我们彼此彼此。我也总是被你给救赎。被殿下救赎一事,是直到刚刚才有所自觉。我真是不中用呢。」

「哪有可能、不中用啊……呜!库、库珥修大人,最棒了……呜!」

「既然如此,我就更不能背弃你和殿下的期待了。」

一直没法把话说好的菲莉丝依旧抽泣。库珥修伸手温柔抚摸他的头,然后站起来走向梅卡德。

面对狼狈的父亲,库珥修要说什么呢?

因为大腿上的弗利耶的鼾声和自己的哭声,菲莉丝并没有听见。

6

「不管怎么说,最大的功臣余在庆生会之前都还没能看到库珥修穿晚礼服的样子,这太奇怪了吧?」

「好啦好啦,库珥修大人也是有很多考量的。包括心理准备啦,还有身体的准备……再来就是,要挑选适合库珥修大人的晚礼服本身就是一件大难题。」

「菲莉丝只要是为了库珥修就绝对不会放水呢!我对汝有信心!」

面对露出腹黑笑容的菲莉丝,弗利耶快活地哈哈大笑。

地点在卡尔斯腾公爵宅邸的菲莉丝个人房间。菲莉丝像是理所当然地在这里招待王子,亲手泡茶然后谈笑风生。

套用一般的逻辑会是恭敬惶恐的状况,但菲莉丝和弗利耶都撇除了那份客套。

交情长远的朋友——虽说那毕竟是傲慢的想法。

「那场决斗后的这两个礼拜,老实说叫人心痒难耐。说起来,余一醒过来就发现自己在回王城的龙车上是怎样?都还没跟库珥修说到话就直接踏上归途,以前余从未受过这种气呢。」

「因为精疲力尽的殿下都不醒来呀喵。再说了,离生日还有十几天,您不会是想在这屋子里住下吧?就算是再怎么闲的弗利耶殿下,这段时期也是有很多职务的。」

「因为余很受欢迎啊!啊啊,只是好担心。余一剑砍倒库珥修,然后汝安慰哭得唏哩哗啦的她这边我都还记得……」

「……总之,您有听到最后呢喵。」

虽然事实被弗利耶给渲染了不少,但姑且不插嘴。他会以为库珥修哭得泣不成声,恐怕是因为菲莉丝大哭的关系。

「因为疲惫而带着成就感倒地的余,就不知道后续了。库珥修在那之后怎么样了?那个,有没有说到余呢?」

「因为输得很不甘心所以哭湿了枕头,想说哪天要趁殿下熟睡的时候砍断您的头……」

「哈哈哈,好好笑。少说谎骗人了。那个库珥修哪可能讲那种话。她要的话也是堂堂正正地单挑决胜负。讲那么容易看破的谎话……是谎话吧?对吧?」

「既然相信是谎话就请自信满满地相信到最后呀~。不过,是如您所说的啦。」

这个笑话,是骗不过一直看着库珥修的人的。

菲莉丝叹气,朝着频频看过来又嘟囔的弗利耶眨眼。

「请放心。库珥修大人不是会因败北就消沈的人,她应该是对靠着执着跨越强敌的殿下另眼相看了。虽说在那之后她就不曾提过殿下。」

「果然是在生气吧!?汝怎么看!

?欸,汝怎么看啦,菲莉丝!」

「讨厌,不要拉人家,衣服会失去弹性啦~。只有我们两个人,还这么强硬。」

弗利耶担心到探出身子抓住菲莉丝的肩膀摇晃。菲莉丝推开他,抱着自己的肩膀湿了双眸。动摇的弗利耶退后,尴尬的沉默笼罩房间,然后。

「想说被叫了就过来看看。菲莉丝,不要太欺负殿下了。」

「喔喔喔喔喔喔!?」

打开门探进头的库珥修,把弗利耶吓到发出怪声还跌倒。

对这反应感到痛快的菲莉丝朝库珥修挥手。

「真准时呢,库珥修大人。等您很久啰~」

「想说为何叫我不出声进房间,原来目的是这个。殿下,是菲莉丝无礼。不过看到我的脸就被吓到,让我很意外。」

「不是的!余绝对不是被汝的脸给吓到!汝的脸今天也很好看!很漂亮!汝应该对此有自信!余敢保证!」

「谢谢您,殿下。不过,果然还是会难为情。」

面红耳赤的弗利耶,和苦笑的库珥修。事隔两个礼拜后,今天是第一次见面,不过再见面的交互却不输分开时的状况,十分自然。

「这也多亏了菲莉酱的安排……自己的军师才能高到让人家很害怕……!」

「在那边碎碎念什么啦,菲莉丝。还有!库珥修,汝也是!」

弗利耶站起来,指着站在门前的库珥修。

「为什么今天也一样穿男装!裙子呢!晚礼服在哪里!头上穿金戴银、被鲜花围绕的约定怎么了!」

「殿下、殿下,这个约定是您自己订的耶。」

「万分抱歉,殿下。前些日的那件事,我确实铭记在心。只是,我毕竟着男装已久,现下还请先给一段时间让我做心理准备。还有——明天的庆生会上,我一定会遵照约定。」

「唔……这话,能信得过吗?」

「只要殿下还相信,我就绝不会违反与殿下的约定。」

库珥修都讲到这种地步了,弗利耶也只能闭嘴。

重新坐回沙发上的弗利耶,对面是菲莉丝和自动坐到菲莉丝旁边的库珥修。

「话说回来,殿下也很起劲呢。两个礼拜前飞奔而至时也是这样,不过今天又提前了一天。」

「因为怕在王城睡过头赶不及所以都睡不好!事先来到这里的话那不管睡多久都一定赶得上。怎样,余的恐怖诡计可怕吧!」

「简直就像前一天就睡在约定地点似的,有点沈重呢喵。」

菲莉丝吐嘈弗利耶的话,库珥修苦笑然后劝慰。三人这样的关系,即使迎来转机也未改变。这正是他们的羁绊。

「是说,明天庆生会的时候菲莉丝要怎样?穿晚礼服?」

「讨~厌,殿下真是的。不单库珥修大人,连对菲莉酱都虎视眈眈哟~?不行啦~那可是明天的乐·趣·喵!」

「晚礼服,晚礼服啊……呐,菲莉丝。父亲选择的服装也挺出人意表的,不过你选的晚礼服再怎么说似乎跟我不搭……」

「库珥修大人有必要穿最高级的晚礼服,配戴最顶级的首饰,接受最上等的款待!而且还要是!盛大的!」

「就是说啊!库珥修!余也很期待明天呢!」

鼻子喷气的菲莉丝和呼应的弗利耶,打断库珥修的话。

总感觉库珥修的侧脸带着一些渺茫,琥珀色的瞳孔望向窗外,菲莉丝也自然跟着仰望夜空。

在满天星斗正中央的,是闪耀冷白光辉的半圆月——库珥修生日的前一晚。

令人预感到许多事物开始活动的月亮,摇曳着神秘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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