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卷 第一章(2/2)
「等一下,昴,不是拉姆的错。毕竟屋子不知为何过一段时间就会变得很奇怪……虽然我也想帮忙。」
「啊,爱蜜莉雅酱,问题不是在那……」
「不是喔。拉姆说过:『这种程度请交给拉姆。拉姆会想办法的。』」
「那家伙真是嘴上无毛办事不牢耶!……不,什么会想办法,根本是打从一开始就想把工作全丢给法兰黛莉卡吧!虽然判断正确,但好歹要努力做事呀!」
太像她会做的事了,昴的脑子里可以看到拉姆鼻子喷气的骄傲样子。昴这样的反应惹来爱蜜莉雅的苦笑。
「不过,真不可思议。法兰黛莉卡不在的期间,拉姆一直都很努力。为什么却会只在那几天做不好呢……啊。」
说到这儿,爱蜜莉雅自己找到了答案。法兰黛莉卡不在的期间,宅邸是如何维持原貌的呢?不就是因为「某人」和拉姆一同守护宅邸吗。
「少了那个人,拉姆无法一人维护宅邸的状况,只好拜托法兰黛莉卡……是吗。」
——不,应该说这点虽然没有直接确认,但基本上可以这样认知。
「雷姆的事,在带她到房间之后我再顺便跟法兰黛莉卡说明。爱蜜莉雅酱可以去接在外头等到天荒地老的奥托吗?」
「嗯,知道了……不要紧吗?」
「只要爱蜜莉雅酱肯笑给我看,大罪司教都会被我揍飞啦。」
爱蜜莉雅表情阴郁,昴笑着逗她。然后她就按照昴说的离开房间,前往有奥托等待的宅邸入口。
目送她的背影离去,昴重新面向沙发。
「好啦。她是拉姆的妹妹雷姆……你八成对她没印象吧。」
「很遗憾,是这样没错。不过这身份是毋庸质疑的。」
重新背起雷姆的昴问,法兰黛莉卡点头。对此昴叹息,轻擡下巴示意走廊。
「路上再跟你说。我想让雷姆睡在房间……她自己的房间。」
「明白了,请这边走。」
法兰黛莉卡没讲多余的话,打开房门像是引导。而昴就跟她一同前往宅邸东栋——雷姆的房间。
「雷姆和拉姆在我眼中,是感情相当好的姐妹……」
路上,昴开始讲述法兰黛莉卡不记得的事实。
雷姆这名少女的过往人生,还有她是多么惹人怜爱的女孩。
就是回宅邸的路上,在龙车内对爱蜜莉雅说的话——
「————」
对法兰黛莉卡述说的同时,昴的脑袋重复多次自问自答。
——一定有还有更好的路线。
在那场战斗中,以为自己做到最完美了。可是所谓的完美应该要没有一丝破绽,方能抵达最棒的结果。但昴却疏忽了。
——要是自己再聪明一点。就会察觉到。
例如,请库尔修的使者送给爱蜜莉雅的亲笔信。那封信被替换成白纸。成了误会之因的时候,昴推论是魔女教的陷阱,但其实那是错的。
在那个时间点,魔女教应该没能掌握昴一行人的思维,更没有机会替换亲笔信。而且比起把信掉包,直接出手施暴才是魔女教会做的事。这点昴比任何人都清楚。
既然如此,亲笔信会变成白纸的真相就只有一个。
「亲笔信的内容是雷姆写的。委托他人寄出的是我,库尔修小姐命使者送信……结果只剩下递交信件的事实,内容却不见了。」
这是为了弥补雷姆的存在被世界抹除而杜撰修正后的结果。
应该要察觉到的。假如有更认真看待亲笔信变成白纸这件事的话,假如有仔细考察看穿真相的话,应该就会察觉到发生在雷姆身上的悲剧。
纵使那悲剧是发生在已经无法挽回的时间点——
「——有点让人难以置信呢。」
自问自答得到往常的答案,同时,听完他诉说的法兰黛莉卡平静地这么说。话语里头没有否定的声响。她环顾周围,说:
「这里是她的……雷姆的房间吧。虽说被收拾得很干净。」
两人进入的房间——雷姆的个人房被收拾得就跟客房一样,一丁点私人物品都没有。那是以前也曾见过的光景。在雷姆被白鲸夺走,自己巴着一口气回到这里的过往轮回中。
那时候,雷姆的存在也被大家遗忘,个人房也像现在一样被收拾得干干净净。
「雷姆消失所造成不自然之处,由拉姆做了相对应的处置吧。」
昴轻柔地将雷姆的身体放在没有一丝皱折的床上。
轻微的呼吸以及体温,证明她还活着。沉睡不醒却又不需要进食、排汗排泄,就是「睡美人」的症状。
「昴大人,必要的照顾由我来……」
「我想做。拜托让我负责。一开始把雷姆带回宅邸,是我必须做的……不,是我想做的事。抱歉这么任性。」
昴不辞辛苦,为了睡在床上的雷姆尽心尽力。他这番话,让原本伸出手的法兰黛莉卡收回手,眯
起眼睛。
「不,怎能说是任性。不如说,让人有点心头一紧。虽然眼神像杀人犯,但却很温柔呢。」
「我的心也会被无意间的轻视给伤到的耶!」
被讲到眼神而大声起来的昴,惹来法兰黛莉卡的戏弄笑容。昴立刻发现她是在回敬自己方才的失言,而且还拿刚刚的话作为和解的条件。
「暂时不用照料雷姆。她不需要进食和洗澡……不过,请尽可能地关心她。我想拜托的就只有这个。」
「明白了,既然是拉姆的妹妹,就等于是我的妹妹——不知老爷和拉姆回来,会有什么反应。」
「罗兹瓦尔我是不知道啦……拉姆的反应我不想去想。」
原本是感情很好的姐妹。姐姐溺爱妹妹,妹妹敬爱姐姐,彼此间洋溢着爱情。
不想看那关系破碎崩裂,即便是无可避免的现实。
「老爷和拉姆的事我都知道了。他们会不在屋子里,是因为推举爱蜜莉雅大人为王选候补导致魔女教出动……这是理所当然的判断。」
「王选的事,你是在离职前听说的?」
「爱蜜莉雅大人莅临这儿是半年前的事。那时我还在这里工作。能够请到假,也跟这不无关系。」
站在整顿雷姆周边事物的昴身旁,法兰黛莉卡替床铺以外的地方做入住准备。这段期间跟她对话而感觉不对劲的昴皱起眉。
「你不是辞职,而是留职,还说跟王选不无关系……」
「——为了王选整顿老爷身边的人,就是我的任务。」
「整顿身边的人?」
「一旦推荐半妖精爱蜜莉雅大人为候选人,一定会招致争端。在事态演变成那样之前,老爷先将身边的人送到别处。宅邸也只留下能够自己保护自己的拉姆……拉姆和雷姆这两人吧。」
这就是昴一开始被带到宅邸时所感受到的异样的解答。
考量到罗兹瓦尔宅邸的大小,就会觉得宅邸佣人只有拉姆和雷姆两姐妹实在很不合理。实际上多亏了能力强大的雷姆,宅邸才能维持运作。
「在老爷的指示下,大多数的佣人都被送到其他雇佣处。我在这做很久了,所以也帮忙处理。最后连我自己也离开宅邸……虽然到头来像这样又回来了。」
「————」
法兰黛莉卡会回宅邸,是失去雷姆所导致。虽说是已经导出答案的事实,但听到刚刚的话后,疑念也在昴的心头萌芽。
那就是罗兹瓦尔的行动,在王选准备阶段及之后都明显地违背常理。
「请问,法兰黛莉卡。你对这件事了解到多少?」
「请问是什么事,昴大人?」
「就我刚刚所听到的,罗兹瓦尔为了王选而做了许多准备。半妖精和魔女教的关系似乎是常识而且跟危险攸关,这我已经知道了。但是——」
在这边停顿,昴继续紧盯法兰黛莉卡。
「关键的魔女教对策在哪?雷姆和库珥修小姐都说不可能没有,但是我却不觉得有。不然的话,为什么会……」
在昴的脑内复苏的,是被魔女教蹂躏、屠杀的阿拉姆村村民,以及与他们战斗而牺牲的拉姆与雷姆——梅札斯领地的惨状。
那惨不忍睹的光景发生时,对策在哪里?罗兹瓦尔甚至根本不在现场。
「假如明知道会发生什么事的话……!」
「很遗憾,我没法得知老爷在想什么。对老爷来说,能够赋予信赖的人,举世只有两位而已。」
「两位……?是谁,罗兹瓦尔信任的人?」
「——拉姆和守护禁书库的大精灵大人。」
法兰黛莉卡说的,是有可能了解罗兹瓦尔想法的两个人。不是单方面了解,若是对罗兹瓦尔忠诚到不惜牺牲性命的拉姆,确实值得这份信赖。
不过另一个人,听在昴耳里可是晴天霹雳。
「禁书库的大精灵……」
「在这宅邸里头。有个用魔法隔绝开来的空间。那就是禁书库……是大精灵大人用自身的魔力,将秘密中的秘密自外界隔离。」
法兰黛莉卡正经八百的说明,让目瞪口呆的昴语塞。是能想到符合的人物,只是没法将之视为答案——
「名字是?」
为了求得真确的答案,昴这么问法兰黛莉卡。昴的反应可能跟她预料的不一样吧,法兰黛莉卡对这个问题表现的有点无趣,接着回应。
「——碧翠丝大人。她是担任这间屋子的禁书库图书馆员的大精灵大人。」
5
——转动门把的瞬间,不知为何很肯定自己猜对了。
像这样走在屋子里头,意识就会突然被门给吸引。于是走向那扇门,一碰到门把,方才的不对劲就转为确信。
接受「就是这里」的事实,朝打开的门后看过去——
「哟,好久不见了。」
跟以前一样没有丝毫变化的禁书库,就出现在轻轻扬手的昴面前。
被书架埋没的大房间里,充斥着旧书特有的独特气味。没有窗户导致房内昏暗,静谧的气氛也没有任何改变。不单单是房间的样貌,还有这间书库的看守人也一样。
坐在充当椅子的梯凳上,看着放在大腿上的书的少女——碧翠丝。
「——想说屋子里怎么那么吵,原来是你回来了。」
碧翠丝稍微擡起眼,蓝色的眼睛映照昴的身影后这么说。口气百无聊赖,然后目光又马上回到书上。
「既然你回来了,可以当作这一阵子的骚动是告一段落了吧。」
「嗯啊,多亏你的福……是说,你也真难搞。都怪你不肯乖乖听话一起离开,害得我在作战期间一直冒冷汗!」
「谁理你呀。原本就没有被你担心的理由。」
碧翠丝的口气说明了她完全没在怕,而昴也毫不退让回嘴。
魔女教即将来袭,昴催促碧翠丝跟大家一同避难,却被拒绝。虽说就结果而言,宅邸没有受到损害,但那是只看结果。
「有很多人都很担心你,尤其是爱蜜莉雅和拉姆。你之后可要和她们道歉喔。」
「道歉?贝蒂向她们?是谁为了什么有那种必要,实在无法理解。」
「无聊的坚持……既然你那么固执,那就由我来向大家道歉。我会说你是感激涕零地吸着鼻水道谢的。」
「不要捏造事实!眼泪那玩意,已经很长一段时间没有流过了!」
面对昴的挑衅,碧翠丝的声音比平常还要高亢。承受这反应,昴为涌上胸口的奇妙感慨眯起眼睛。
自己正在和碧翠丝交谈。经过含义深刻的别离后,即使现在有很多话想问她,但一讲起话来,两人还是像以前一样闹哄哄的。
为此感到安心万分的昴无力吐气。
「稍微改编一下就在跳脚。偶而大哭大叫也不赖哟?」
「不愧是在喜欢的女生大腿上嚎啕大哭的男人会说的话,真是含蓄呀。」
「那件事差不多也该忘记了吧!?」
当事人爱蜜莉雅也很在意吧,昴则是连回想都不敢。
当时的他又是勉强又是压抑,最后感情溃堤而出时,是爱蜜莉雅承受住了。
一想起那时候的事,脸颊就会烫到像火在烧。跟热度同样火热的事迹,同时也是在心头深处闪耀生辉的重要记忆。
为了带过那复杂的感情漩涡,昴大声咳嗽改变话题。
「……不管怎样,彼此都平安无事是再好不过。就这点先达成共识吧。」
「什么共识,根本就你自己讲出来的。你不管什么时候都很任意妄为。」
「对呀,每次都是我自作主张。跟你讲话时大概都这样。还记得吧?在宅邸玩躲猫猫时,还有打雪仗时……」
打开无止尽话题的昴,让碧翠丝眯起双眸。在她蓝色的瞳孔的直视下,昴说出共同回忆同时添加肢体动作。
慎重地选字用词,翻遍整个记忆箱子,好触碰到真相。
「后来的魔兽骚动也是这样。那时候诅咒的事,真的多亏你的关照。」
「够了吧。」
「结果反而被咬了更多诅咒在身上,真的是被逼到山穷水尽的地步。为了解除危机,于是闯进森林解决沃尔加姆——!」
冷漠的声音炸开来,强制打断昴的碎嘴。
仔细一看,声响源自于碧翠丝的大腿——原本敞开的书本被粗鲁合上。从中感受到碧翠丝的不耐,昴尴尬地抿着嘴唇。
接着,碧翠丝用锐利的目光瞪向沉默不语的昴。
「快点进入主题——你这个胆小鬼。」
「……好啦。」
虽然被骂却无法反驳,因为她的见解正确无误。
昴想用各种手段拖延结论、持续温水煮青蛙的对话,而碧翠丝直接弹劾他软弱的心灵。
想问的话早就存在心中,只剩下用舌头化为语言的勇气。
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听着心跳声。然后,问出口。
「你……你和罗兹瓦尔,对这次的事把握到什么地步?」
端看这问题的答案,两人有可能没法再像以前那样对话。
「————」
听了昴的问题,碧翠丝垂下眼帘。
衍生的沉默既重又觉得漫长,昴像喘气般吐气。
「……碧翠丝。」
她没有回应。对此感到焦急的同时,昴也察觉到心中的矛盾。
自己希望碧翠丝说什么呢?——连在自己心中都没有这个问题的解答。
是希望她就是掌握一切的幕后黑手吗?还是希望她是什么都不知道的无知少女?或者两都皆非?昴连自己希望的是哪一个答案都不知道。
不久后——
「假设……你希望贝蒂怎么回答?」
「我不要假设!而且,这跟我希望你怎么说没有关系。我想要的是这问题的答案。YES或NO。我要更直接的答案!」
预料外的回复,让昴忍不住大声起来。但是面对这样子的昴,碧翠丝不改冷冰冰的态度。
「谁叫你这么干劲十足,贝蒂不知道你在讲什么。贝蒂又不是你的老师,如果你以为贝蒂会亲切地告诉你,那就大错特错了。」
「唔……!别岔开话题!有人说你可以知道罗兹瓦尔在想什么。真抱歉喔,我看到你的态度然后深有同感。」
「是谁说那种话……哦~那个回来的半兽姑娘说的吧。」
半兽,说了这个不能听过就算的单字后,碧翠丝用那张可爱的脸宠咂了咂嘴。接着闭上一双眼睛,手指着昴。
「确实,那小姑娘的看法是有点正确,但是贝蒂和罗兹瓦尔的关系跟这次的事无关。贝蒂什么都不知道。」
「可是,你一个人留在宅邸里。而这屋子里头又没有任何对策。」
「贝蒂好歹可以保护自己,所以才留下来,跟罗兹瓦尔没关系……只是贝蒂不认为,这次的事他什么也没考虑过。」
碧翠丝的回答,让昴再度回顾记忆。不过回顾的战斗记忆中,丝毫不见罗兹瓦尔的对策。
雷姆、库尔修、法兰黛莉卡、碧翠丝,大家脱口给予的答案中,都没有。
「单纯只是我跟你、身边的同伴和大家,都过于相信他了吗?想说他不可能束手无策就面对魔女教……对了,都忘了!」
一瞬间,仿佛天启般想起一件事。昴顺从那启示,慌张地摸索怀中,递出另一个想问碧翠丝的问题。那就是——
「碧翠丝,这个,你看看这个。」
——那是封面和内容都被血弄脏的黑书皮书本。
前持有者恶名昭彰,被视为有问题的书本。其内容被诡异的术式影响而无法阅读。若未具备持有的资格,便会被视为无用之物。
「这个,跟魔女教的意图应该大有关系。既然你说你看不出罗兹瓦尔在想什么,那至少告诉我关于这本书……」
「——福……?」
在拿到也看不懂的焦躁感下,讲话像是连珠炮的昴顿时停住了。原因在于盯着他手中书本看的碧翠丝眼神充满震惊。真的是戏剧性的反应。
她一脸无法置信的样子,嘴唇微微颤抖。
「为什……偏是你拿着这本书……」
「……是我抢来的战利品。从包围这屋子的魔女教的首领那儿拿到的。」
「那持有人呢?」
「——死了啦。被车轮碾毙。是我杀的。」
面对碧翠丝细琐的发问,昴没有移开目光,据实以答。
贝特鲁吉乌斯·罗曼尼康帝严格来说不是人类,而是寄生在他人肉体上,随心所欲操纵人体的邪精灵。因此要将他的死亡视为杀害或许有误。
但昴亲自送贝特鲁吉乌斯一程,夺取了他的性命。
不这样的话打不倒他。灵魂这么理解,然后带着「杀意」杀了他。
贝特鲁吉乌斯·罗曼尼康帝,是菜月·昴第一个亲自下手杀害的对像——
不能说没有犹豫,下手后也不能说没有后悔。但即便如此,因为自己并没有向其他人逞强过,所以至少不能对自己的心灵说慌。
杀害贝特鲁吉乌斯和被他杀害,这些都是深深烙印在心底,绝不会忘记的事。
「————」
可是,面对昴感慨万千的话,碧翠丝却毫无反应。
她凝视昴手中的福音书,喃喃自语道——
「你也丢下贝蒂了吗,裘斯……」
「——?你说谁?」
「……没事。不说这了,既然你杀了大罪司教……『怠惰』的话,那魔女因子怎么样了?」
「魔女因子……?」
这次轮到昴对碧翠丝的话摸不着头绪。
魔女因子是至今听过好几次的单字,可是每次都是贝特鲁吉乌斯讲的,所以没想到在他死后还会用到。
面对这样困惑的昴,碧翠丝眼中的混乱加剧,低头不语。
「喂,你这个万事通不要对什么都不懂的家伙使用专门术语啦。那个魔女因子是啥鬼?听起来就只觉得是灾难的起头。」
009
「你不知道?真的假的?既然如此,你是为了什么杀死『怠惰』?还有,罗兹瓦尔在做什么……?」
「只是拍掉烧上身的火星而已!还有,罗兹瓦尔那家伙在『圣域』啦!那家伙在想什么,我才想问咧!」
对话搭不起来使得昴耐性尽失,破口大喊。顿时,被他的激动扫到的碧翠丝表情消失,衍生出的沉默让昴不知所措。
没有强烈愤怒或悲伤,而是混乱和一切全都脱落的表情。那样子让昴压抑呼吸像在喘气,取而代之,换碧翠丝深深叹气。
「——你想要的答案,全都在那个『圣域』。」
「什么?」
「罗兹瓦尔的想法,福音书的意义,魔女因子的答案,全都在那里。想要的话就去那边。地点的话半兽姑娘会为你指路。」
「等一下!干嘛突然这样?明明刚刚都还在摆架子,为什么突然就全盘托出啦?还有,就算不去『圣域』你也知道答案啊。」
「——贝蒂不说,贝蒂有不说的权利。」
听到这顽固的回答后,昴说不出话来。因为有印象她以前也曾这样拒绝自己。
这跟为了避难而想带她离开宅邸,手却被她甩开时一样。
——也就是说,结果也相同。
「——!?又想赶我走!?像上次一样吗!」
背后的书库大门传来风压,是空间被超乎常理的力道扭曲而造成的。扭曲形成风缠绕住昴,试图把他拉到门外。
这就是充满强制力的魔法「机遇门」。
「已经揭示通往答案的道路了。别再向贝蒂撒娇。你的任性和傲慢真的叫人火大。」
「碧翠子……碧翠丝!」
叫喊,伸手。可是碧翠丝用拒绝的视线和态度拍开。
梯凳上的少女闭上眼,微弱地摇头。
「贝蒂不是你的方便道具。」
「————」
「不是你有事情想问,高兴问什么就给你问的人……贝蒂不是那么方便的人。」
她那像是挤出来的声音,让昴没法接话。
那不是被说中心事而有的震撼,而是像毫无防备的地方给人狠狠揍了一拳而感到惊愕。
接着,扭曲空间而生的虚无,将昴站稳身子的抵抗夺走。他就这样被吸进背后的门,被扔出去,被拒于门外。
远离门,远离禁书库——远离碧翠丝这名少女的心。
「——为什么,你又一副要哭的样子啦!」
昴最后这么问,但看着地上的碧翠丝没有回答。
「——我说!」「哇啊——!」
门打开,昴整个人飞出去然后往后滚。地点是宅邸走廊,被「机遇门」毫不留情转移离开的结果。
只不过,这次被「机遇门」给牵连的人不只有昴——
「为、为什么菜月先生会从我刚刚出来的厕所里头跑出来……」
「————」
「是说,是打算坐在我身上多久!可以请您移动尊臀吗!?」
被当成垫背倒在地上的奥托一脸的悲惨地控诉。可是昴现在整个脑子都只有碧翠丝在最后一瞬间所露出的表情。
为什么那么悲伤的样子?答案也在那里吗——
「——只要去『圣域』,就能
知道了吗?」
「我是不晓得能知道些什么,说真的能不能请您快点离开?」
昴不满地这么喃喃自语,一直被无视的奥托在底下发出悲痛之声。
6
「说实在的,究竟为什么您会从厕所里滚出来呢?请不要说是因为厕所里头有隐藏门或是信道之类的恐怖答案。」
「白痴,才不是那样咧。只是想跟你一起去小便。结果这份心情引发出微小奇迹罢了。」
「这种称不上答案的答案才恐怖吧!」
前往会客室的途中,昴随便搭理因「机遇门」而撞在一块的奥托,同时为跟碧翠丝的对话最后以徒劳告终而咬牙。——不对,不能说完全徒劳,就如碧翠丝说的,她指出了通往答案的道路。
只不过,过程中增加了不安与疑问。但至少是个提示。
「唉……前途多难啊。」
「怎么了,突然叹气。常言道叹气会把好运叹走喔?」
「因为你的前途太叫人不安,所以我才代替你叹气。」
「那叹掉的不就是我的幸运吗!怎么可以这样擅自做这种事!」
不表明复杂的内心,而是耍嘴皮带过的昴惹火了奥托。不管怎样,在两人拌嘴废话时。脚步已到会客室。
「唉呀,昴大人也在。马上为您备茶。」
本以为回来的只有奥托,但发现昴也在之后,法兰黛莉卡就朝新的杯子倒茶。鼻子嗅闻温润的茶香,昴于坐在沙发上的爱蜜莉雅身旁坐下。斜眼偷瞄她的时候,两人的视线正好对上。
「昴跟奥托一起回来,感情很好呢。」
「已经说过很多次这是误会了。我跟那家伙的关系,在按照约定买下他的油之后就结束了。不要扭曲事实啦!」
「那算什么,直到最后都不老实还恶人先告状的无谓演技。」
目睹背过脸的昴所上演的傲娇戏码,奥托虚脱无力。这段期间,昴浅尝一口递过来的茶,轻吐一口气,结果爱蜜莉雅轻笑道:
「明明跟闹得不愉快的尤里乌斯和好了,却还是偶而会像这样使性子呢。」
「坚持已见的方叫男人,我就是拥有这种古老感性的人。还有顺带一提,我跟尤里乌斯才没和好。我,讨厌,那家伙,Forever——」
「是是是。」
一提到那个美男子昴就嘟起嘴唇,但爱蜜莉雅压根儿懒得搭理。虽然觉得这种解读方式并非自己所愿,但这么发展下去,就算费尽唇舌也只会加深误会。
「感情好到吵架,这种想法违常吗?」
「『违常』这种说法没怎么听过有人在用耶……而且吵架的话,一般人应该会觉得是感情差才对吧。怎么会变成例外呢?」
「那我跟昴也曾大吵一架过,算感情差啰?」
「……爱蜜莉雅酱,你口才变好了呢。」
被爱蜜莉雅反将一军后,昴一脸尴尬。对此爱蜜莉雅眯起眼睛,然后小声地问:
「——是说,跟碧翠丝好好讲过话了吗?」
爱蜜莉雅不是问「见过面了没」,而是问「讲过话了吗」。
正是相信昴去过禁书库才会这样问。虽然对这是否能称为信赖还有疑问,但能否回应这份信赖,彼此可说是五五波。(校对:五五开的意思
「见过了。我见过碧翠丝了。可是要说好好讲过话嘛……很难这么说。」
「……这样啊。不过,果然你见得到她。住在这里的期间,我跟拉姆一次都没见过碧翠丝,有点遗憾。」
爱蜜莉雅吐舌闹别扭的样子可爱无比,只是昴的声音有气无力——这点似乎传达给她了,蓝紫色的瞳孔透露犹豫,不知是否该继续话题。
而有人发出些微的陶器碰撞声音。
「真的能进去碧翠丝大人的禁书库啊……」
「怎么,怀疑吗?」
对她感到意外的模样,昴耸肩以对。法兰黛莉卡摇头,感慨地说:
「我在老爷这儿工作超过十年,回想这段期间与碧翠丝大人相遇的次数,会怀疑是正常的。听了我说的话后您说:『我照惯例去找一下碧翠子,马上就回来!』然后就飞奔出去了,所以我根本没机会确认。」
「啊~这个嘛,关于这点,我是没办法找借口……大概啦?」
「老实说,我还以为您要花个几小时才能见到碧翠丝大人……」
想起来没有说明就自顾自地出去的过程,昴缩起身子反省。「不过,」见昴这样,法兰黛莉卡接着这么说,同时别有含义地凝视爱蜜莉雅。
「之后爱蜜莉雅大人就在这不停跟我解释昴大人有多么可靠,因此我是怀着期待与不安在等待的。」
「咦?」
「慢着!法兰黛莉卡!?」
她意料之外的发言,让昴的困惑与爱蜜莉雅的狼狈瞬间重叠。连忙站起来的爱蜜莉雅红着脸,拼命朝昴摇手。
「那个,不是的。我确实跟法兰黛莉卡说了你的事,不过她说得太夸张了……」
「不,我也跟着一起听了,您确实说过菜月先生不容小觑。」
「连奥托都这样!」
不只法兰黛莉卡,连奥托都出卖自己,爱蜜莉雅的脸红到了耳根子。接着她手贴红通通的脸颊,不住地往昴那儿偷瞄。
她这罕见的反应,让昴用力握拳。
「为什么,我居然没能当场听到……!」
「那种话哪可能在你面前说得出口!丢脸死了……够了,法兰黛莉卡!继续说下去啦!」
「唉呀,以前明明会装傻蒙混过去的,这下看不见您可爱的样子了呢。」
法兰黛莉卡遮着嘴巴笑,目光从发脾气的爱蜜莉雅转移到昴身上。
「就这样,听了爱蜜莉雅大人讲了许多昴大人的事……不,是非常非常多的事。」
「法——兰——黛——莉——卡!」
「好的好的,明白了。——因此,我们决定不管昴大人能否找到禁书库,都不能在这停下脚步。」
「不能在这停下脚步?」
像谜语一样的话让昴丈二金刚摸不着脑袋,皱眉表示不解。爱蜜莉雅轻触他的肩膀,点头接着说下去。
「我相信你能见到碧翠丝,但是她是否会回答问题又另当别论吧?毕竟,你们两个都很坚持已见。」
「说法太过可爱,不过确实如此,所以?」
「我们跟村民约好了,我也有很多话想问罗兹瓦尔。所以就拜托法兰黛莉卡——告诉我们『圣域』的所在位置。」
「————」
爱蜜莉雅为了贯彻原本的目的并采取行动,这让昴一时之间说不上话。
她心心念念的「圣域」就是碧翠丝所说的通往答案的目的地,一切的疑问解答都在那里,少女当时用悲伤的表情和语气这么说。
她还说「半兽姑娘」会为昴指路。也就是说——
「——法兰黛莉卡知道『圣域』的位置啰?」
「我输给爱蜜莉雅大人的毅力。虽然被叮咛要尽可能守密……不过对两位隐瞒就不妥了。」
「那个~其实我也在现场耶……」
「对两位隐瞒就不妥了。」
「没打算更正啊!」
撇开法兰黛莉卡和奥托演出的相声不谈,昴为自己不在的期间事情已经有所进展感到惊讶。结果手放在他肩膀上的爱蜜莉雅担忧地问:
「昴,没事吧?我擅自作主,不要生气喔?」
「不,不会,这又没什么好生气的。毕竟我是白跑一趟,所以这样反而帮了大忙。」
「真的吗?太好了。既然如此,我想拜托昴一件事……」
面对动摇的昴,松了一口气的爱蜜莉雅低垂眼帘继续说。听到她说「拜托」这两个字,昴突然有不好的预感。
因为以前,也曾像这样在某件事开始之前被她「拜托」过——
「等一下!你的拜托该不会是……要我在宅邸里头等你?」
「咦?」
「如果是的话先暂停!这边要先商量好!我的身体状况确实不能说是完全好了,也被菲莉丝明令说不能乱来,但人生又不是只有战斗!不如说我的强项是打头脑战,虽然这样讲是有语病!」
昴越说越激动,爱蜜莉雅惊讶得瞪大眼睛。
但是,现在是需要气势的场面。目前状况就跟当初去王都声明参与王选时一样,可是两者有决定性的不同,那就是昴自身的心理准备。
这次不是有勇无谋地跟着爱蜜莉雅。这就是最大的不同。
「阻止我也没用。我要跟你一起去。别想把我丢下……」
「怎么可能丢下你。一起去吧。」
「我不要
被丢下来啦不要不要不要……你刚刚说什么?」
激动到连语言都变得贫乏的昴一脸像被痛殴的样子反问。看到他这样,爱蜜莉雅把原本碰他肩膀的手贴在自己胸膛上,说:
「我说,一起去吧。我一个人会很不安。」
「————」
「我决定仰赖你,我需要你帮忙。」
——爱蜜莉雅平静的诉求,让昴大受冲击,说不出话来。
他傻傻地张着嘴巴却没发出声音,使得爱蜜莉雅的表情被不安笼罩。蓝紫色的瞳孔迟疑不决,她边摸自己的银长发边说:
「那个……我又说了奇怪的话了?」
「……我的干劲按钮由爱蜜莉雅酱掌握。是开是关,只要你的一句话就会自动运行。真叫人受不了。」
昴用手掌掩面,为爱蜜莉雅的倾诉叹气。「咦?咦?」被摸不着头绪的话语打乱内心,爱蜜莉雅陷入混乱,昴这才伸出舌头说:「回敬你的。」
因为现在的昴正在品尝玩弄爱蜜莉雅心情的滋味。
「——似乎已经做出结论了呢。」
「对呀,不好意思放闪了。实在是忍不住。」
「放闪……?」
法兰黛莉卡本来是要重启话题,却听不懂昴话中的单字。身旁的爱蜜莉雅也冒出问号,不过立刻就端正姿势,凝视法兰黛莉卡。
视线得到首肯,法兰黛莉卡以碧绿双眸望着两人。
「如方才所述,我对告知『圣域』位置一事没有异议。不过希望给我些时间作准备……两天左右吧。」
「准备……说的也是。一起出发的话屋子会没人看守。确实应该……」
「不,我会留在宅邸里,不跟你们同行。前往『圣域』是爱蜜莉雅大人和昴大人的职责。我的职责是管理宅邸。」
「你说,你没要跟我们一块去!?那我们要怎么去『圣域』?」
没料到她没有要一起去。昴感到惊愕。
法兰黛莉卡的协助并不是带路到「圣域」只是告知位置而已。难怪爱蜜莉雅会不安。了解到方才对话的真相后,昴同时注意到一件事。
那就是奥托·思文自信满满抱着胸膛,傲然而立的态度。
「那边的人,为什么那么自大的地撑鼻孔?我们在讲重要的事耶。」
「哼、哼、哼,你的洞察力不够喔,菜月先生。说起来,在谈重要大事的时候我却在场,都不觉得奇怪吗?」
「确实。这件事不适合给局外人听到。这栋豪宅有地牢吗?」
「我才没要求转换成这种想法啦!」
「禁闭室的话有喔。而且可以保证相当舒适。」
「也请法兰黛莉卡小姐别那么顺就接下去好吗!」
虽是开玩笑,但禁闭室的存在象征着罗兹瓦尔宅邸的黑暗面。
不管怎样,上了两人贼船的奥托这下无精打采地垂下肩膀。
「好了,你们两个,不可以这样排挤奥托。」
义愤填膺代替奥托出声的是爱蜜莉雅。手插腰生气的她,轮流瞪向携手整人的昴和法兰黛莉卡。
「难得他主动说要帮忙,你们这样太过份了。奥托要是不帮忙的话,去『圣域』不就变得很困难吗?」
「哦哦……!听见了吗,菜月先生?这才是应该要有的回答呀!」
「啊啊,终于能高声叫出久违的E·M·T了E·M·T!」
「伊!恩姆踢……?」
昴嚷嚷着很久没说的自创词,导致奥托的困惑量写下今日的最高纪录。
毫不理睬他的混乱,昴从爱蜜莉雅的发言中掌握了事况。
「也就是说,到『圣域』之前都有奥托辅助。坦白说,驾驶龙车我完全只能交给帕特拉修,所以算是帮了大忙啦。只不过……」
「只不过怎样?那种别有用意的说法。就这么不欣赏我的善意吗?」
「说来抱歉,除了长相恐怖的水果摊老板以外的商人,我都不期待免费的善意。当然单讲人性的话,善良是好事,但面对用善意以外的事物作担保的商人,事情反而更简单好说。」
卡德蒙、安娜塔西亚、拉赛尔,跟王都有关联的商人接二连三浮现脑海。性格上奥托比较偏向卡德蒙,但商人特质终究还是偏向后两者——
「你是何居心我早就看出来了。是想佯装大方,稍微帮助爱蜜莉雅,好给她的后盾罗兹瓦尔好印象吧?对你来说,接近我们的理由与其说是要我买下你的油,跟罗兹瓦尔接触才是重点。」
「呃。不会吧,竟然神清气爽地把别人的如意算盘揭露到这种地步……」
「奥托……真的是这样吗?」
「爱蜜莉雅大人的纯真眼神刺得我好痛!对不起!就是这样!可是我不打算做其他坏事,这点还请相信我原谅我!」
输给纯真,想正经却正经不起来的奥托担白了。这态度让昴摇头叹气,拍拍爱蜜莉雅的肩。
「算啦,别太责备奥托了。打从心底只基于善意为某人行动,对爱蜜莉雅酱而言很简单,但其他人很难办到。」
「我不觉得自己有那么伟大……昴也是吗?」
「我为爱蜜莉雅酱鞠躬尽瘁,百分之百是暗藏鬼胎。既然动机不纯到百分百,也算是很纯粹啰?」
想让对方有好印像。解读人际关系上的行动,原点都出自于此。话是这么说。倒也不能简单地断言这就是一切的动机,他的人生观没有干枯到这种地步。这是程度上的问题。
人类没有简单到能用一句话来表述。——就只是这样罢了。
「所以说,我对企图心显而易见的你其实好感度很高,放心吧。」
「被菜月先生这样讲反而不能释怀……」
用淘气笑容回应沮丧的奥托后,昴重新面向法兰黛莉卡。
「我知道奥托会帮忙了。就让我们三人听听要怎么去『圣域』吧。」
「明白了。——以前,两位可曾听过老爷提起过『圣域』?」
法兰黛莉卡这么询问并排坐在沙发上专心听讲的他们。昴和爱蜜莉雅面面相觑后,说:
「坦白讲,几乎没听过。都是很片断的信息,像是距离这里数小时的秘密基地……但既然被拿来当作优先避难的选项,我想讲的应该就是『圣域』。」
「我的话……以前罗兹瓦尔曾说过一次,那对我来说是有朝一日必去的场所……」
「有朝一日必去的场所……?」
意料之外的发言,让昴惊讶地看向爱蜜莉雅。对此,爱蜜莉雅低垂视线,像是过意不去。不过,在昴质问之前——
「很像老爷会说的话呢。」
法兰黛莉卡带着浅笑说完,闭上眼睛。然后她当场拎起裙摆,深深行礼。接着——
「接下来要说的是,是不得泄漏的『克雷马尔堤圣域』的地点与进入方法。以及去到『圣域』后绝对不可以忘记的名字。」
「————」
「请注意嘉飞尔这号人物。在『圣域』里,是爱蜜莉雅大人您们必须最小心接洽的人。」
张开的翠绿瞳孔中带着复杂情感,法兰黛莉卡开口道出这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