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集 3 『卡拉拉基女孩遇见猫』(1/2)
1
说到「荒地合辛」,可说是这个世界无人不知的传说人物。
合辛的传说起源于世界西部荒野中,得回溯至四百年前许多小国互相争夺霸权的时代。
在无法算是受到地利眷顾,而差点被埋没于他国阴影中的小国──「卡拉拉基」这个默默无名的贫穷国家就是合辛最初揭竿的地方。
传说中,合辛并非是个天生具有武勇的人。
传说中,合辛是个擅长与人对谈并熟知引导人心的稀世天才。
传说中,合辛与卡拉拉基的统治者缔结善缘,不只是暗中掌控指挥国家政策,还在转眼间与他国缔结友好关系。有时是谋略、有时是友谊、有时则是以商才拓展人脉。
当合辛在西国称霸,忽略小国暗中活跃的各国发现时为时已晚。
将不足为惧的大多数小国纳入旗下,合辛成为大型联合国领袖,没有任何人能够阻止他的鬼谋神算。
就这样,群雄割据的时代声明结束,在「荒地合辛」之名下诞生了卡拉拉基城邦。
「呼……不管听几次,合辛的传说都是让人头皮发麻呢。」
听完这段故事,少女带着陶醉神情吐出热烈的感叹气息。
那是个既可爱且长相楚楚动人的少女。年龄约十一至十二岁,身高比同年代平均值略为娇小,但端丽的容貌却是远远超过同年代的平均值。
柔顺发质的紫色头发、充满好奇心的水蓝色圆眼、以及白皙细致的肌肤。如果有人问起是不是某个富裕家庭的千金小姐,此种外观肯定任谁都会接受。
然而,这位少女──安娜塔西亚并非是出自于显赫家庭。
「嗯,怎么啦?这样一直看人家的脸很没礼貌呢。」
安娜塔西亚突然以狐疑眼神打量着对方,其中没有温室花朵的可爱气氛,而能瞥见不合年龄的狡猾与戒心。
毕竟考虑到她的出身,有这种敏锐度才是正确的,男子则是张开大嘴露出牙齿哈哈大笑。
「没什么啦。只是想到那个在巷子捡到的脏丫头,居然会出现这么不错的表情而已。真是感动、感动哩。」
「又提到那么久以前的事。有没有人说过大叔很烦啊?」
「如果要这么说,同一个故事要人说好几遍的安娜还比较烦吧!要做好心理准备还会被我说好几年往事啊!」
面对闹别扭嘟起嘴巴的安娜塔西亚,有个坚硬的大手掌粗鲁地摸了摸她的头。安娜塔西亚并没有拒绝,但她仍然带着不服气的眼神及表情,让伸出手掌的人不禁苦笑以对。
这种不服输的个性很不错,他认为要不是这样,自己就没有待在这里的意义了。
「算了,反正老人家就会一直说同样的话,人家就忍耐一下吧。」
「喔,你还真敢说哩。到底是在哪里学到这种话的啊?」
「酒馆的老板娘和常客都是这么说的。之前没有从烂醉的大叔口中问出弱点,是人家离开那里之前的唯一遗憾喔。」
安娜塔西亚耍着嘴皮子并吐出舌头,挣脱摸着头的手并走向门扉,途中还稍微将发型与和服仔细打理整齐。
「休息时间结束啦,大叔要是一直打混,可是会被忠甸先生开除的喔。」
「那还真可怕,只靠安娜赚的钱实在不够养活我这么大只哩。」
「为什么人家要负责大叔的食衣住啊!」
「那还用说,当初不就是安娜把我买下来的吗?」
露出锐利犬齿咧嘴一笑后,他用粗壮手指摸了摸自己的脖子。该处有个既冰冷且粗犷的金属,那是从前奴隶时代所留下的项圈,以前做为刑具的项圈现在已经是约定的象征了。
见到这个彷佛回想起约定的动作,安娜塔西亚屏起气息并随即点了点头。
「……嗯,是这样没错啦。所以大叔在人家筹好军费之前可不能随便死在路边,要好好照顾自己啦!」
快嘴地如此回应后,安娜塔西亚吐着舌头冲出房间。男子一边听着匆忙远去的脚步声,一边微笑看向窗户。
窗外是一片阴天,而微微产生雾气的窗子映照出自己的身影。
房间窗户能够见到无法完全容纳倒影的巨大身躯,以及与安娜塔西亚截然不同的野兽面貌。焦褐色的体毛覆盖裸露而出的皮肤,毫不顾忌地显露出与人类不同的兽人威容。
里卡德?威尔金──拥有在犬人族中仍大放异彩的体格,目前是受雇于忠甸商会的保镳,也是身同安娜塔西亚的后盾兼监护人。
不过关于监护人的部分,安娜塔西亚肯定不会老实承认。
2
忠甸商会的根据地位于卡拉拉基城邦第二都市「巴那」。
卡拉拉基是由一到十区分十个大都市,每个都市皆在都市长与都市法的掌管下,以小国家运作组合成为某种联合国的形式。
而在都市巴那中,忠甸商会可说是中坚规模的组织,隶属于卡拉拉基少数的大型商会利格雷特商会旗下。
虽然没有限定经商品项,但主要是盛行交易品,因此许多出入巴那的交易商涉足忠甸商会已经是惯例了。
光是如此,当都市正门打开让商人一起进入时,商会前便会大排长龙,商会成员与仆人忙得昏头转向也是家常便饭。
「──安娜塔西亚,现金要用完了,马上把铜箱和银箱搬过来!」
「好喔!」
「不是只有那些!还有……」
「还有麻袋吧,知道啦!」
在接近吼叫的各种指示声下,安娜塔西亚用细瘦手腕将木箱拿了出去。里面装满了用来支付用的硬币。铜箱装有铜币、银箱则是装有银币,不论哪边对少女而言都是过于沉重,但还是不能让硬币洒满一地。
安娜塔西亚的立场实际上并非是担任商谈的商会员,而是负责辅佐并四处奔波的助手,此种职位通称为「打杂工」。
安娜塔西亚照着指示与诀窍,将沉重的钱币箱接连放在商会员脚下。
在忠甸商会的交易区,会有都市外造访的商人直接搭乘犬车──也就是由大犬莱卡拉的车当场进行交易。在这个空间中有许多长桌,由商会员与旅行商人隔着长桌会谈,然后用金钱换取交易品。
每个商会员负责的项目皆有不同,这天安娜塔西亚跟随的商会员是负责服饰与纺织物,交易的金额幅度相当庞大,鉴定的作业也是令人晕头转向。
「下一个!去把排队的客人分散,别让我多费工夫和时间!」
「合辛语录『时间就是金钱』!」
连观看商会员是否对这个回答点头的时间都不能浪费。
安娜塔西亚钻过长桌绕到队伍中,一边来回比对放在载货台上的商品与目录,一边将等待排队的队伍分散。现场还有许多队伍,除了安娜塔西亚以外还有几位打杂工少年,但每个的工作效率都比安娜塔西亚还低。
比自己年长之人的工作量,安娜塔西亚将之加倍完成了,但她并没有感到骄傲,即使被周遭的人嫉妒也没有放在眼中,因此这也是很理所当然的。
就这样将自己负责的等待队伍消化后,安娜塔西亚准备开始处理其它队列的工作,正当她转头环视四周时──
「──!那边那个人在做什么!」
在某个打杂工来不及整理的队伍中,有名男子对安娜塔西亚的怒骂声跳了起来。那个骨瘦如柴的人假装要拿目录,实际上是想对货物动手。
听见安娜塔西亚的叫声,那名陌生男子发现自己的偷窃行为曝光,于是立刻拔腿逃跑。他将试图阻止的打杂工推开,一口气冲出交易区。
「不会让你逃走的!」
「滚开,小鬼头!」
不过,安娜塔西亚早一步张开双手挡在即将冲出去的男子面前,男子口沫横飞地对这位打杂工的抵抗挥出拳头,就在即将被击中的瞬间前……
「你是以为逃得掉喔,吃这招啦!」
大约有男子手腕与拳头双倍粗壮的手挥了过来,将这名可怜男子高高打向空中,然后直接倒头栽倒卧在交易区地面。
呻吟声让安娜塔西亚战战兢兢地睁开闭起的眼睛,表情也随之一变。
「大叔!」
「安娜,亏你能发现哩。可是别勉强自己啰。要是因为这样受伤,可是最蠢的亏本方式。你应该很讨厌不合成本的事吧?」
将男子揍飞的里卡德呵呵大笑,朝飞扑过来的安娜塔西亚如此说着。接着,他拎起那名男子的后颈,直接将他拉到外面。
「喂,给我过来。居然有胆在我看管的地方闹事,做好断只手的心理准备吧。」
「……都是这臭小鬼多管闲事。」
无视于里卡德的恫吓,那名男子带着发狂的表情瞪着安娜塔西
亚。见到对方彷佛快扑上来乱咬的模样,安娜塔西亚缓缓接近并赏了他一个耳光。
响起一道空气破裂的清脆声响,让男子与周遭顿时哑口无言。
「做这种傻事贬低自己的价值,然后还恼羞成怒真是糟透了。被小女孩正面赏耳光,你这个人还有什么价值。真是丢脸!」
面对幼小少女的辛辣话语,男子只能忍气吞声不发一语,里卡德则是眯着眼睛看着安娜塔西亚──不过整个交易区随即欢声雷动。
「说得好啊!」「真是太爽快啦!」「死小偷看到没啊!」
「谢谢各位!」
对周遭传来的欢呼声投以善意后,安娜塔西亚变回了平常的花漾少女。此种态度变化让周遭气氛更加沸腾,里卡德则是趁机将窃贼带到外头。
「原本是要把你的惯用手扭断,再丢出城镇的哩。」
里卡德绕到交易区后方,将男子丢到土堆上。在地面匍匐的男子被吓得脸色苍白,不过里卡德只是用手指卷着自己的胡须。
「──今天就饶了你吧。我再怎么修理你,都没办法比刚才那丫头的巴掌更有用。你应该也有点自觉吧,别再让我看到你啊。」
挥了挥手将他赶走后,男子便慌张地逃离里卡德面前。望着他的背影离开后,里卡德伸着懒腰并准备回到看守交易区的岗位上时……
「你觉得刚才那个窃贼真的会改过向善吗?」
「……怎么,原来是忠甸。你有看到啊?」
里卡德被如此一问而回过头,有个细眼的微胖男站在眼前。那名男子穿着高级的蓝色和服──就是这间商会的代表,忠甸?阿格利。
忠甸将和服衣摆拍了拍,将细眼转往男子逃跑的方向。
「窃贼要切断惯用手再赶出都市这个习惯……商会的保镳里卡德先生应该不会不知道吧?」
「因为安娜的关系让他偷窃未遂,而且刚才那件事让他吃了比断手更惨的教训,在我看来那边还可怕多了哩。」
「不是每个人有机会都会从歪路回头的。」
「这点程度我当然懂啦──我已经记得他的长相了,要是他下次在附近动歪脑筋,不只是惯用还是不惯用手都会直接扭断,这样可以了吧?」
当里卡德低声如此回应,忠甸稍作沉默后便表示同意。
「那就好,我只是担心『猎犬』里卡德是不是想袖手旁观而已。」
「别这样说啦,这样很丢脸哩。现在我不是商会饲养的戴项圈忠狗吗?汪汪。」
「那么,如果您是真心认为是我们养的狗就放心了……嗯,就当成这样吧。」
「这还真是话中带话哩……」
里卡德哼了一声并如此回应面带严肃的忠甸,忠甸对这个反应无奈地摇了摇头,然后开口继续说道,「话说回来……」
「……怎么了?」
「我有件麻烦事想找您商量,详情请到我的房间聊聊。」
对于忠甸令人不安的话题,里卡德也更加眉头深锁。
──因为根据经验,以这种方式开始的话题从来不会是「有点麻烦」而已。
3
「您知道最近巴那附近的商队频繁受到攻击的事吗?」
当里卡德被找到会长室而浑身不自在时,忠甸则是如此开口说道。
这个话题让里卡德皱起眉头回应「算是知道」,巴那附近商队受害的报告也有传进里卡德的顺风耳中。
「不过只是稍微听到传闻而已,都市外头的事已经不是商会保镳该处理的范畴了吧?应该说受害的都是外头的商人……不是我负责的范围吧。」
「虽然您说得没错,从外头来的商人是我们的重要经商对象,而且载来的货物之后也会成为我们的商品。要是被野外强盗掠夺,让旅行商远离巴那就会造成很严重的损失。」
「……所以该不会是要我想办法解决那些强盗还是盗贼吧?」
虽然里卡德有颇为显赫的经历,但如此备受期待也让他很头痛。
会以商队为目标的盗贼团,规模最少不会低于五十人,根据状况还有可能到百人规模,独自一人面对只是愚蠢至极的行为。
「既然对方这么多人,就算找我也是没用啦。这又不是一个人能解决的事。」
「嗯,关于这件事还请您放心。」
面对里卡德的此种疑虑,忠甸以老谋深算的虚伪表情笑着回答:
「巴那的都市议会也将这件事视为问题……所以从我们的商会为首,商业联盟也会出钱聚集人手。然后请里卡德先生率领那些人,找出那个闹事的盗贼团全部消灭,总之就是这么回事。」
「……这样也已经是很麻烦的问题哩。」
里卡德如此嘟哝,但他内心也很清楚自己渐渐没有退路了。
从卡拉拉基的建国过程,商人在都市中可说是有很强的发言权。
参与都市管理的议会相关人士,大部分是有力商人与商会领袖。忠甸也是其中一人,他会这么说表示议案应该早已提出,而且进行到只需要当事人里卡德点头同意的程度。
「要身为犬人的我带领乌合之众吗?真是的,你们到底在想啥啊。」
「有能之人才能得到发挥长才的合适立场,这是很理所当然的道理。」
忠甸脸不红气不喘地如此说着,接着在桌子上摊开地图。这是巴那周遭的地形示意图,能够见到复数商路上以红色印记做出标记。
「这是周边的商路与商队遭到袭击的场所。被袭击的商队没有任何幸存者,货物与运货犬也会被掠夺,以盗贼团来说做得相当彻底。」
「既然是在这么近的地方犯案,表示根据地应该也在这附近吧。」
里卡德一边望着地图,一边盯上袭击地点附近的树林与岩石区。既然是有相当规模的盗贼团潜伏,很有可能就是以这附近作为根据地。
当两人盯着地图如此讨论时──
「打扰了~~我把茶水端过来啰~~」
安娜塔西亚如此说着,手里捧着发出蒸气的托盘进入房间,然后将装有绿茶的茶杯放在里卡德与忠甸面前。
「怎么,安娜在负责端茶啊?打杂的工作怎么啦?」
「已经过了最忙的时间,他们说只要把茶端过来就可以休息了。话说回来,你们两个为什么在看地图?」
安娜塔西亚顺便将自己的茶一起拿了过来,她对绿茶吹着气并歪着头如此询问,里卡德对这个问题指着地图回答:
「这个红圈附近听说死了不少人,现在忠甸把难题丢给我要我解决啦。」
「咦,大叔吗?没问题吗?」
「喔,你还会担心我啊。」
里卡德似乎很高兴地咧着嘴,安娜塔西亚却摇了摇头表示否定。
「不是啦,找犯人是要用脑袋的工作,大叔真的有办法吗?」
「不需要担心,我拜托里卡德先生的事只是把找到的犯人头打烂。这样就是他的拿手领域了吧?」
「啊,这样就没问题了,人家也松了一口气。」
里卡德对一拍即合的两人发出叹息声,被此种彷佛狂风般的叹息一吹,安娜塔西亚气得大叫「大叔!」里卡德则是用手指指着她的脸。
「刚才不是在讨论玩的事,接下来是大人讨论事情,小丫头还是去外头追蝴蝶就好哩。」
「我才不会追蝴蝶那种没有半毛钱的东西。话说能不能也让人家听听看?要是什么都不知道说不定也会很危险喔。」
「城镇外面的盗贼,里面的打杂小妹就算不知道也不会危险吧。」
「哎呀,没关系啦。说不定这件事会一直麻烦里卡德先生,也让安娜塔西亚听听吧。」
不同于不情愿的里卡德,忠甸对安娜塔西亚的兴趣表示善意。原本他就对安娜塔西亚的未来充满期待,因此在这种时候就会展现出宽容的一面。
对于里卡德而言,他不太想让安娜塔西亚接触血腥的世界,这也是周遭嘲笑他过度保护安娜塔西亚的原因。
「喔~~什么嘛,城镇外面也是有很多麻烦事嘛。」
听完与里卡德同样的说明后,安娜塔西亚回以这个平淡的感想。对于这个如同完全不知道情况的孩童般回应,她会如此回答也是很正常的。
但一反里卡德在心中如此说服自己,安娜塔西亚突然说着「话说回来……」
「那些被攻击的人载了什么货物?」
「货物吗?根据报告,来到巴那之前是载着宝石与古董出发,也有魔石工艺品、魔矿石和武具之类的商队受害。」
「喔,这样啊──好奇怪喔。」
安娜塔西亚歪着头,只在口中如此喃喃说着。
「好啦,已经够
了吧。忠甸也别一直把奇怪的事告诉这个丫头啦。」
里卡德也有发现这段呢喃声,但比起对话更优先于将她赶出房间。虽然安娜塔西亚仍然对这件事带着严肃神情,但忠甸也只好无奈地要她离开房间。
「真是的,怎样啦!大叔真坏心耶!」
安娜塔西亚吐出舌头,拿着喝到一半的茶杯被赶出房间。目送她离开后,里卡德关上门并耸了耸肩。
「真是过度保护安娜塔西亚呢。」
「你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对啦,我就是过度保护,所以我不会让带来不良教育的家伙接近安娜在的这个城镇,我会马上解决掉这件事。」
里卡德不想再被调侃,于是龇牙咧嘴地瞪着地图。近距离笼罩在巨大身躯释放出的压迫感下,忠甸微微绷紧脸颊并吐出一口气。
「终于显露出『猎犬』的真面目啦。觉得可怕的同时,也开始庆幸您是站在我们这边了。」
4
──在忠甸商会那场对谈的几天后。
在巴那西方的某个酒馆中,有位少女正趴在柜台上,对店内的女店长不断发着牢骚。
「然后就把人家丢着不管了,还把我当成包袱,大叔真的很坏心耶。」
「原来是这样啊,难怪好几天没看见那张狗脸,是这么回事……所以安娜才会像这样在我这里大喝一顿啊。」
「对啊,人家好伤心喔。老板娘,快安慰我吧,然后我要再一杯牛奶。」
被称为安娜并要求再来一杯牛奶的少女,当然是各位熟知的安娜塔西亚。而开店前被安娜塔西亚缠上的老板娘,则是体贴温柔地做出应对。
对老板娘而言,安娜塔西亚是直到三个月前都在这家店工作的可爱员工。虽然没有到里卡德那么夸张,但老板娘也是相当疼爱安娜塔西亚。
因此,即使她在开店前造访也是不加追究,也不吝啬于听她抱怨发牢骚。
「不过真让人意外,我还以为你们两个的关系是里卡德单相思,没想到安娜也会对他离开感到寂寞啊。」
「毕竟大叔已经是我的东西了,是我预约他的项圈,所以不能让他离开我的视线范围。到底懂不懂啊,真是的。」
在里卡德的粗壮颈项,仍然戴着枷锁已损坏的项圈。
那是奴隶时代束缚着他行动的项圈,目前已经是没有任何功用的装饰。不过即使已经舍弃奴隶身分,里卡德仍然将那个项圈作为警惕戴在身上。
安娜塔西亚就是对那点相当不满意。
总有一天要用适合的价格买下里卡德,然后亲手把那个项圈拆下丢掉,这是安娜塔西亚众多梦想的其中之一。
「多亏大叔和老板娘,人家距离实现梦想又大大跨出了一步,所以人家得更努力点才行。」
「安娜的梦想?是什么样的梦想,我可以听听看吗?」
「人家的梦想就是变成像伟大的合辛一样!所以现在是为了这个梦想蓄积力量、知识和金钱的雌伏时间!」
见到少女激动地阐述梦想的模样,老板娘忍不住差点笑了出来。
有许多商人憧憬着「荒地合辛」的传说,只要是生为卡拉拉基的男性,几乎都会对他出人头地的故事怀抱着梦想。
但既然是身旁的少女怀着此种梦想,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真是的!连老板娘都笑我,这种反应和大叔一模一样!」
「抱歉抱歉,不过我觉得那不见得只会是梦想喔。实际上安娜也被大商会的忠甸先生带了过去……要是变成忠甸先生的太太,至少就会成为都市的高层分子了吧?」
「人家嫁给忠甸先生?这不可能啦,不可能不可能。」
少女呵呵呵地发出天真笑声,看来她似乎对自己的端丽容貌毫无自觉。就连现在安娜塔西亚也是十分可爱,总有一天肯定会成长为美丽女性。
到了那个时候,老板娘刚才的发言应该也不会是玩笑话了。
「我说安娜,现在你可能不会相信,不过你还是把我说的话好好记起来。安娜比普通女孩子还要可爱,所以可能会有些人打歪主意。要是一感觉到不对劲,要立刻找里卡德和忠甸先生商量喔。」
「呃……可是老板娘,怎么可能……」
「别问这么多,把话记起来就好。」
被带着认真表情如此告诫,安娜塔西亚回答「好啦~~」并对老板娘的话点了点头。她察觉到接下来可能会继续说教,于是将续杯的牛奶一口气喝光。
「谢谢招待。人家今天还有工作,要先回去啰。」
将牛奶费用的三枚铜币放在柜台后,安娜塔西亚跳下柜台旁的座位。虽然老板娘瞬间露出惋惜的表情,不过随即对前往店外的小小背影挥了挥手。
「安娜,下次休假记得要再来哩。」
最后老板娘难得用卡拉拉基腔告别,安娜塔西亚则是离开酒馆。
「嗯~~还有一点时间……大叔也不在这里,要怎么办呢?」
安娜塔西亚在店外伸了个懒腰,还有空闲时间的她开始思考该做什么。
今天是休假日,也是每周一天的完全假期。虽然对老板娘说还有工作,不过其实没有任何行程。即使如此,跑去交易区帮忙很显然只会被人白眼。
「要是被说成摆出一副得意模样也很麻烦……好吧,干脆去买东西边走边吃吧。」
安娜塔西亚挺起平坦胸部,迈步走向行人众多的拥挤街道。像这样带着自己的钱包边走边吃,也是她不为人知的兴趣。
在暗巷生活的那个时候,摊贩贩售的食物可说是饥饿的敌人。由于现在已经能够好好享受味道,因此也让她认为自己算是很有福气。
「嗯……」
像这样一边吃着买来的甜点一边前进时,她突然感觉到一道视线。
安娜塔西亚朝视线传来的方向瞥了一眼,正好某个与紧盯着她手的脏兮兮少年四目相对。她很快想像到对方的身分,那是在都市暗处贫民窟生活的「鬣狗」。
没有家也没有食物,只能拚命翻找垃圾堆寻找每天粮食的人皆称为「鬣狗」,据说那是从合辛时代就流传至今的称呼。
而安娜塔西亚以前也曾经是「鬣狗」,无法得知自己是否有明天的处境绝非他人之事,对少年的视线也是感触良多。然而──
「──真蠢。」
安娜塔西亚将剩下的甜点一口气吃进口中,故意将空容器现给少年观看。被她如此恐吓,少年慌慌张张地逃回小巷中,可说是毫无霸气。
就像是期待着施舍,态度宛如开口等待喂食的雏鸟,这是最让安娜塔西亚感到不舒服的地方──实际上她自己就是受到施舍才得到现在的立场。
就是知道这件事,安娜塔西亚心中有种作茧自缚的痛楚。
自己还有里卡德陪在身边,可是里卡德说不定──
「啊~~!?」
思考事情的空档被人趁虚而入,有个人从背后伸手摸进她的怀中。虽然她立刻挥开,但还是太晚了。能够见到有个从安娜塔西亚怀中摸走钱包的小小背影,蹦蹦跳跳地冲进巷弄中。钱包被偷走了──而且没想到会这么简单。
是被偷的人自己太蠢,曾经身为「鬣狗」的安娜塔西亚也很清楚此种想法。如果是平常也许会无可奈何地选择放弃,但这时她完全没有此种想法。
「站住!」
安娜塔西亚追着逃走的人影,也跟着冲进暗巷中。虽然已经很久没有在巷弄中的崎岖地面奔跑,但毕竟是懂事以来便四处跑跳数年的场所,身体还记得在这里奔跑的方法。
安娜塔西亚立刻追上对方,用脚步声与声音引诱对方,就这样直接将对方逼进死巷子后,发现完全掉入圈套的人影则是懊恼地回头看着安娜塔西亚。
「好了,快把钱包还给我。要比经验你是比不上人家的。」
「什、什么经验啊……像你这种穿着漂亮衣服的家伙……!」
就算说以前是同样立场,对方也不会相信,而且也没有特地说出口的必要。
安娜塔西亚逼近那位瞪着她的少年「鬣狗」,准备将钱包拿回来。不论是营养状态还是在商会学习的防身术,要拿回钱包可说是易如反掌。然而──
「──没错,像你这种小鬼头别装成一副很懂的模样。」
「──!?」
身后传来一道男性声音,让安娜塔西亚连忙回过头。
但一道坚硬锐利的冲击更为迅速地击中头部,让她当场倒在地面。手脚无法使力,意识也随即开始远去。
「嘿,干得不错啊。拿去吧,拿着钱包快滚!」
这道谈话声让安娜塔西亚依稀察觉到自己掉入圈套,这是某个人设下的陷阱,那道粗鲁的声音感觉似乎在那里听过。
──感觉才刚在交易区听过这名男子宛如诅咒般的声音。
5
另一方面──这时里卡德率领的佣兵团也在击退盗贼这件事碰到瓶颈。
虽然在地图上标记的地点,也就是都市周边的树林发现了强盗,但规模并不足以袭击之前所说的商队。数十名强盗一见到里卡德等人便溃散四处逃逸,今后应该也不会再从事不正经的勾当了。
然而,除此之外没有任何成果,也丝毫没有掌握到商队袭击犯的任何踪影。
「在森林发现的洞穴也是扑了个空,不过从那么窄的入口原本就没什么好期待了……」
扑空的报告接连传来,在地图上打叉的里卡德也显得闷闷不乐。
虽然临时组成的佣兵团默契不足,但他认为是自己没有尽力才无法拿出应有成果。即使如此,整件事的扑朔迷离也是令人相当在意。
「也有可能已经改变根据地了吧?和我们出来讨伐盗贼的时间点也太巧合了……」
负责管理都市的议会也并非是团结一致,不能保证没有希望现任议员失势而帮助盗贼的人。要是如此,状况会持续变得复杂许多。
不过,里卡德总觉得还有别种谋略牵涉这件事。
「里卡德,这些是要从巴那出发的商队,还是姑且见见他们一面吧。」
「好喔。」
在扎营处的帐篷中,副队长如此调用着低吟的里卡德。从帷幕来到外面时,能够见到拉着十数台犬车的商队正在黄昏街道上成群结队前进。
其中有许多壮硕的护卫,可说是相当程度规模的大型商队。
「这种时候还要出远门啊,你们还真忙哩。」
「要是被天候影响会错失商机,我们可不想被天上的合辛耻笑啊。」
「嗯,也是啦……不过亏你们带了那么多壮汉护卫啊。」
「听说最近这里的治安不太好,和小哥你们也不是毫无关系吧?」
率领商队的壮硕男子用夸张动作耸了耸肩,里卡德并没有回答男子的话语,而是走向商队的犬车并翻开盖着载货台的布。
载货台上放着铁制牢笼,其中放置着商品──也就是复数的人类。
「……是奴隶贩子啊。」
「小哥看不顺眼吗?那个项圈原本也是奴隶的证明吧?」
男子指着里卡德的颈部,见到宝珠脱落的洞孔便如此说道。是否有宝珠便能够分辨戴着项圈的奴隶身分,里卡德的情况就是身为解放奴隶的证明。
「奴隶商也是很正式的商业手段。只要有遵守条约,我也没资格说话。」
对有着委靡眼神的奴隶们冷冷哼了一声后,里卡德便离开犬车,然后对商队代表说声「可以走啦。」
「不好意思把你们留下来,路上我们也会注意情况,不过你们还是自己小心哩。要是被传闻中的强盗袭击,别说是全身家当,连小命可能都会不保喔。」
「还真恐怖哩,我会尽量注意啦。」
男子假装害怕地笑着回应后,便驱车让商队出发。里卡德也离开犬车车队,命令佣兵们目送开始移动的集团离开。
「──狼先生,你的表情还真帅气呢。」
接着,在犬车队列最后方殿后的护卫男性,突然用黏答答的语调对里卡德如此说道。
那是个身材壮硕的男子。比超过两公尺高的里卡德更高,虽然体格幅度没有里卡德宽广,但满是刀伤的战场经验似乎毫不逊色。
而且男子身体最醒目的,就是由肩膀延伸而出的四只手──表示对方是个多腕族。
「居然不是在帝国,难得会在卡拉拉基见到多腕族。」
「呵呵,是啊。大部分多腕族都是流浪到佛拉基亚,不过我的祖先有卡拉拉基的血脉,所以我是继承那个血脉的末裔。」
男子瞪大双眼展现出四只手分别握着的板斧,然后带着阴沉笑容如此说着。虽然里卡德不太喜欢他的笑法,但对他的装扮更为看不顺眼。
强者的姿态与只保护要害的轻装皮甲,头上还披着毛皮。里卡德就是无法容许那种毛皮的装饰感,那很明显就是──
「你很在意吗?会很在意吧?呵呵,说得也是,毕竟这可是与你同族的狼人族毛皮。要把杀害对象的毛皮漂漂亮亮地割下来,可是很辛苦的呢。」
「你好像误会什么了,我只是单纯的犬人……是可勃鲁特族的。只是不小心饭吃太多养太大只而已。」
「呵呵呵!我知道啦,你们狼人族因为已经濒临灭亡,所以被教导成要这么说。为了存留血脉必须整族都撒谎,比起灭亡的鬼族还要优秀不少嘛,是不是啊?」
男子挑衅地歪下腰探头如此说着,里卡德并没有被激怒,而是仍然将双手挽在胸前,用下巴指了指逐渐远去的犬车尾端。
「你要被留下啰,不是护卫吗?别在那边卖弄色相好好工作吧。」
「……真可惜。哎呀,真是太可惜了。呵呵……可惜可惜。」
用黏腻语气如此说完后,男子将四根板斧重新背回背上。然后以大眼由上到下打量着里卡德,接着……
「我叫迪德利。如果在哪里见面,想再多聊聊这个毛皮的事呢。」
「这样啊,迪德利。我倒是不想再见到你了,因为下次见面我可能会想把你的脑袋砍下来啊。」
「呵呵呵呵呵!」
似乎很满意里卡德的回答般,迪德利不停点头如捣蒜。之后他以轻快的步伐追赶犬车,追上集团并老实地离开。
直到最后毫不松懈地目送对方离开后,里卡德则是转动脖子让骨头发出清脆声响。
「真是一群诡异的家伙。」
「奴隶贩子大概都是那个样子吧……还有个没办法这么简单区别的狠角色。他说自己叫迪德利,你们知道吗?」
「我不知道,也许有人知道他是谁。总之还是问问看吧。」
「虽然和讨伐盗贼没有关系……算是个人兴趣吧,那种自以为是的蠢货对小孩教育也不好,没工作的时候看到再做掉他好哩。」
当里卡德愤愤不平地如此呢喃,身旁的副队长不禁瞪大双眼,然后便噗哧一笑。
「你是在笑什么?」
「我只是觉得你变了。最近在佣兵那边很有名喔,说那个『猎犬』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丫头迷得神魂颠倒。」
「你们这些家伙……真是闲到没话可说了喔。」
用手肘顶了一下副队长后,里卡德便发出脚步声走回帐篷。
他打算重新清查出盗贼的巢穴,要是没有拿出这点成果,就算是被忠甸冷嘲热讽都不奇怪。
「而且安娜也是,把她丢着不管可是会闹别扭的哩。」
将这句话说出口的当下,他回想起刚才被副队长笑的事而感到有些怅然。
也难怪这个样子会被当成传闻,虽然被迷得神魂颠倒是误会,但他承认自己随时注意着她。所以更应该要──
「如果能平安无事,让她和平过活才是最好的哩。」
在钻过帐篷入口前,里卡德望着夕阳西下的方向如此喃喃说着。
夜色与夕阳混合的天空呈现淡紫色,与里卡德脑中所想那位少女的发色同样,是相当美丽的颜色。
6
──而里卡德的愿望扑了个空,安娜塔西亚目前正面临着人生中最危险的困境。
「嗯~~嗯~~!」
嘴巴被紧紧塞住,手脚也被彻底捆绑,甚至连撑起身体都无法如愿,简直是有如范本的监禁状态。
安娜塔西亚认为情况实在很不妙,于是拚命扭动身躯并发出声音。
一醒过来后,她随即发现自己情况有异。她只用一瞬间判断情况,脑中仍然鲜明地记得失去意识前的事。以被监禁的人而言,这点安娜塔西亚可说是异常冷静,但能否找到突破困境的方法又是另一回事了。
──在失去意识前,她回想起动手殴打她的人。
那是数天前在交易区曾经进行偷窃的男子声音。那个人被安娜塔西亚看穿手脚,然后被里卡德修理了一顿,之后带着怨恨的脸颊还被甩了一巴掌,获得满堂喝采的景象仍然记忆犹新──是对方记恨才会尝到这种苦头吗?
「偶就说踏输太框聪了哈……」(我就说大叔太宽容了啦……)
对于窃贼严格惩罚,这就是卡拉拉基的风格。依照此种原则,那名男子当然得受到折断惯用手的惩罚。即使如此他仍然执意对安娜塔西亚复仇,此种怨念可说是很值得敬佩,很想叫他把这种热情用在别的地方。
「────」
将责任推给里卡德后,安娜塔西亚总算恢复冷静。
总之这样继续吵闹也是于事无补。房间中没有见到
窗户,感觉声音也无法传到外面,或许该说不可能选吵闹声会传出去的地方做为监禁场所。
从声音回响的感觉来看,房间并不算宽敞,躺着的地面也是坚硬冰冷的岩石地──并非是铺设石材,而是直接将小屋盖在岩石区,地面感觉没有经过整地,就各种意义而言可说是相当随便。
──把我抓来的那个男人,到底有什么目的?
稍微观察过房间后,安娜塔西亚开始推想对方的目的。
如果是那个窃贼,动机应该是复仇,问题是复仇的内容。毕竟不惜做到这种程度,不可能只是吓吓人就放过她。如果是思虑短浅的人,也有可能会选择折磨后再杀害。
「应开是配卖票汤图隶吧……」(应该是被卖掉当奴隶吧……)
卖给奴隶贩子,这应该是最有可能的选择。
不只是巴那,原本在卡拉拉基城邦从事贩卖奴隶并不罕见。人手是能够作为劳动力的珍贵资产,举凡佣仆或修整街道等等有着各种需求。
安娜塔西亚在贫民窟时,也曾经许多次差点被奴隶商人逮住。即使在巴那的都市法律中,完全毫无保障贫民窟「鬣狗」的奴隶化,因此不对衣衫整齐的孩童出手,也已经是奴隶商人之间的不成文规定。
「真是高砸啦……」(真是搞砸啦……)
既然都已经被抓,也没什么借口好说了。
毕竟忠甸商会能够保证安娜塔西亚的身分,应该说还有里卡德在。要是被卖给奴隶商人的事传到他耳中,里卡德肯定会对犯下此举的男人痛下毒手。
这并非是自夸,而是客观的事实──不过其中多少有些自以为是。
「我是说真的啦!这是高级货,你们只要看到就知道了!」
正好在安娜塔西亚如此做出结论时,能够微微听见有人的声音逐渐接近。
有名男子以沙哑嗓音粗鲁地说着话,并且进入昏暗的房间。安娜塔西亚还记得那张脸与声音,果然就是先前那名窃贼。
在那名男子后头又有两人走进房间,不论哪边都是身材魁梧,比起那个身形消瘦的男子简直是是枯树枝与大树干的差别。
「咱们不是怀疑你,只是被逼急的人总是会失手啊。」
「别、别开玩笑了啦,我怎么可能会做那种不要命的事。你、你们看……就是她……」
被其中一位壮汉如此吓唬,让那名窃贼顿时惊慌失措。见到他用颤抖的手指指了过来,安娜塔西亚立刻装成昏倒的模样。
安娜塔西亚感觉到对方缓缓窥视的气息,接着……
「什么嘛,真的是高级货哩。这个小美女以后长大可是会变成大美人,这简直是大奖中的大奖啊。」
「呜……」
躺在地上的头被抓了起来,硬是被拉起上半身让安娜塔西亚发出呻吟声。但男子并没有发现安娜塔西亚醒着,就这样持续转动头,粗暴地品头论足。
从对话内容来看,这名男子就是奴隶贩子。被说成是高级货,让脑中回想起酒馆老板娘曾经说过的话,当初把那番话当成耳边风看来是错的。
如果可以的话,希望能有机会能再见到她当面道歉。
「那、那么……交涉就算成立了,是吧?」
「当初是说带土产想加入咱们的商会吧?说得也是,既然有这么上等的货色,对咱们来说也是帮了大忙啦。」
「那么!」
「不过哩,前提是这丫头不是被其他地方绑着的野狗。」
「咦……」
传来彷佛松了一口气的声音后,发出重重撞在墙壁上的暴力声响,然后随即听见闷哼与四处打滚的声音,让安娜塔西亚理解到是那名窃贼遭到痛殴。
这就是外行人擅自跨越奴隶商不成文规定的惩罚。
「啊啊!啊啊啊!痛……好痛啊啊啊!唔呕!」
「别在那边大声嚷嚷,睡觉的小朋友都被你吓醒哩。」
奴隶贩子放开安娜塔西亚并传来回过头的气息,她微微眯着眼确认状况,只见贩子正俯视着倒卧在地面的窃贼,用脚跟踩着腹部让他接连发出惨叫声。
「听懂了没?咱们奴隶贩子也是有规矩哩,是勉强走在都市法律边缘才能干这行,不懂规矩的家伙是要怎么在咱们手下做事啊?知道了没啊?」
「咳噗……对、对不起……」
连安娜塔西亚都能听到体重压迫骨头的声响,窃贼吐着血并拚命求饶,奴隶贩子则是蹲下身体将脸靠向他。
「这样学到了吧?这不是好事嘛,接下来会在实地好好教会你该怎么做,别担心啊。」
「谢、谢谢……」
窃贼发现自己获得饶恕而准备道谢时,却被迫打断话语。
一道「铿锵」的金属声响与窃贼「咦?」的疑问声互相重叠。窃贼用颤抖的手指摸着自己的脖子,冰冷坚硬的感触让他露出绝望神情。
「为什么……我要戴上奴隶项圈……?」
「刚才不是说要实地教你吗?学会奴隶规矩的最快方法就是成为奴隶。看你好像没什么毅力,不过还年轻,只要运气好就能活下来哩。」
「这跟当初说的不一样噗!」
侧脸被狠狠踢了一脚,让窃贼翻著白眼昏了过去。确认过他昏倒后,奴隶贩子继续将他戴上手铐,然后将他丢在地面。
「真是的,外行人就是这点才麻烦。呃……对啦,有这么上等的货色还真是走运哩。反正违反规则的人也变成奴隶,这样就没有人吃亏啦。」
「对变成奴隶的他们两个是吃了不少亏呢。」
面对奴隶贩子的感想,先前持续保持沉默的另一人以黏腻语调如此回应。奴隶贩子对这个回答只是歪着头发出「啊~~」的声音,并且将视线转向安娜塔西亚。接着……
「不好意思啦,咱不把奴隶当成人看。这是商品,和肉或鱼是一样的哩。」
语毕,奴隶贩子带着一起同行的壮汉离开小屋,门扉外再度传来上锁的声音,气息则是逐渐远去。
在回归黑暗与无声的小屋中,安娜塔西亚将先前憋着的气息一口气吐了出来。心脏跳得很快,全身都是冷汗,而且希望对方没发现就好了。
「不购画搓回来……」(不过话说回来……)
居然会被很像奴隶商的人看上了。
虽然连那个窃贼也被当成商品,但安娜塔西亚并不觉得一吐怨气。
毕竟报应来得早晚,对安娜塔西亚没有任何意义。
──经过几小时后,安娜塔西亚凭感觉判断已经到了夜晚。
这段时间她一直被迫躺在冰冷地板上,虽然安娜塔西亚好几度被想翻身的冲动折磨,但每次都得忍耐下来。毕竟……
「为什么我会碰到这种事……可恶、可恶……」
因为恢复意识的窃贼无法接受现实,不断哭哭啼啼地自言自语。
要是发现安娜塔西亚醒着,肯定会将她骂得狗血淋头,因此为了避免不必要的杂音,只好继续忍耐不让自己翻身。
不过话说回来,对坚硬地面躺起来不舒服感到不满,以前的自己从来没想像过这种事。安娜塔西亚不认为这是现在生活太过安逸而变得脆弱,现在并没有任何不好的地方,甚至还让她感到有些自傲。
只要过着像人类的生活,当然会无法忍受非人道的对待。每个人都不应该乖乖地待在底层,梦想就是要既遥远又伟大。
「喂,其实你已经醒过来了吧,是不是啊?」
不知是否总算唠叨完,窃贼爬往安娜塔西亚的方向。从他恨之入骨的语调,很显然是要对安娜塔西亚痛下毒手。
原本奴隶贩子似乎不觉得他会蠢到这种程度,但安娜塔西亚却不是这么想,那名男子用手拉着塞进她嘴巴的布并粗鲁地扯了下来。
「……起来了啦,从刚才就吵死人了。」
「你、你你你根本就醒着嘛!你、你这家伙居然敢……」
「先说清楚,劝你现在最好别对我动手喔。你应该也很清楚我现在有多少价值吧?要是动手,你真的会被那个奴隶贩子处理掉喔。」
「唔……唔唔……」
听到处理这几个字,让窃贼收起至今为止的激愤。回想起被拳打脚踢的痛楚,让男子顿时哑口无言地抱着头。
「这里是什么地方?」
「────」
「什么嘛,没有半点有用的情报吗?」
「────」
不行,这样根本没完没了。
对毫无气力可言的男子说什么都没用,于是安娜塔西亚缓缓撑起身体。她一边转动因为躺在令人难以入睡的地面而导致僵硬的身体,一边勉强爬向小屋的门扉。
「没用的。」
无视于
窃贼的消极发言,安娜塔西亚勉强靠着墙壁站起身,然后开始撬弄着看似门扉的把手,但丝毫没有打开的迹象。既然这样就只能摩擦地面将手腕的绳子松开,正当她如此思考的时候……
「偷偷摸摸……嗯~~感觉里面好像有人在?」
「──!?」
在开始挣扎前,从门扉另一侧传来这道声音。虽然声音听起来毫不遮掩又漫不经心,但光是如此就能判断与奴隶贩子毫无关系。
「有!就在里面,我抓到了!」
「喔~~有人耶!好厉害,就像黑塔洛说的一样!我知道了!」
如此说完后,门外的气息稍微远去。虽然安娜塔西亚对此种举动感到不解,但随即察觉到理由而连忙倒卧在门扉旁,随后……
「喝呀~~!咪咪咚锵!」
随着这道吆喝声,伴随着青白色光芒的身体冲撞由外将小屋门扉撞飞往内侧,绞链弹飞的木门发出剧烈声响在小屋内四处碰撞。
「好~~成功~~!咪咪好厉害!哼~~!哼~~!」
「────」
这个过于粗鲁的举动让人哑口无言,但无视于安娜塔西亚的这个感想,站在没有门扉入口处的人影似乎很开心地反复小跳步。
那是个相当娇小的人影,身高只有在同年代中已经算是娇小的安娜塔西亚的一半左右。在月光照耀下的容貌甚至不是人类,模样与猫没有两样,说到能用双脚步行的猫脸种族,就只有猫人而已。
「喔~~被绑得好紧喔,稍微等我一下喔~~!」
猫人少女毫无恶意地笑着如此说完后,便将被绑着无法动弹安娜塔西亚解开束缚。只见她亮出锐利爪子,轻而易举地将四肢的束缚切断。
「呃……谢谢你?」
「嗯!道谢很重要喔,懂得道谢就是很懂事!咪咪也常提醒黑塔洛和堤比别忘记这件事喔!真是个乖孩子呢~~乖乖~~」
「别、别这样啦,好痒喔。话说回来,你是谁?」
橙色毛皮的猫女毫不客气地摸着安娜塔西亚的头,安娜塔西亚让她离开眼前并如此提问,她则是眨着大眼回答:
「呵呵~~问得好~~呃……咪咪是义谁喔!义谁!」
「义谁……?」
对于她双手叉腰得意地说出这个单字,安娜塔西亚完全没有听过。这是她的名字吗?不对,咪咪那个自称又是什么意思?
「姊姊,不是义谁是义贼啦。」
不过,安娜塔西亚的疑问却从别的方向获得解答。从少女所在的小屋入口传来较为成熟的声音,接着新露面的人果然还是个娇小猫人,即使考虑到种族差异,长相还是与少女如出一辙。
「不好意思让您搞糊涂了。我是黑塔洛,这位是咪咪姊姊,目前总之请跟着我们走吧。」
弟弟──黑塔洛低下头鞠了个躬,与咪咪呈现截然不同的理性态度。咪咪仍然是一副得意自满的模样在黑塔洛身旁挺着胸膛。
虽然两人并没有表明身分,但能够理解到并无恶意,既然如此……
「合辛语录『果敢决断是最强之剑』!好吧,我跟你们一起走。」
──女人要靠胆量,男人要靠殷勤。
虽然突如其来的闯入者和义贼宣言让人吓了一跳,不过安娜塔西亚选择相信他们。在短短人生中培养出来的看人眼光,判断两人并非坏人也占了很大因素。
「来,那个哥哥也一起走吧。」
不只是有意逃跑的安娜塔西亚,黑塔洛连窃贼都想一起带走,但窃贼却对咪咪等人投以怯懦眼神。
「别、别说傻话了!跟你们逃走……要是被发现会被杀掉的!我、我还不想死……绝对不能死……!」
「怎么会……」
「没用的,怎么说都他都不会听进去……只有决定走出自己人生的人,才有办法正面笔直前进。」
阻止执意将窃贼带走的黑塔洛后,安娜塔西亚前往小屋外头。即使如此黑塔洛还是犹豫到最后一刻,咪咪也同样拍了拍他的肩膀。
「嗯~~别太难过啦!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我们能救的就只有伸出手想获救的人喔~~」
出乎意料地,咪咪与安娜塔西亚做出同样判断,准备牵着迷惘的弟弟离开。在姊姊话语的催促下,黑塔洛总后总算放弃带走窃贼。
「这里是都市的哪里?」
「是边缘的垃圾山,那群奴隶贩子总是会用这个地方。」
「是我们查出这个地方喔!是伸张正义的时间了!」
垃圾山只是俗称,处分掩埋土砂与废弃材料的场所都是如此称呼。毕竟是人类不会长留或接近的地方,因此很适合作为奴隶贩子的躲藏处。
安娜塔西亚擡头望着月亮并轻轻吐出一口气,开始寻找回到城镇的路。
从这就算要到有人的贫民窟也有段距离,虽然安娜塔西亚对脚程颇有自信,但实在无法比拟咪咪等人。就算大声呼救,应该也只会惊动奴隶贩子。就这样静静地逃走,应该才是明智选择──
「这样不行喔,这样恶作剧偷偷跑出去是不对的喔!」
但可惜愿望落空,这道声音从正上方传来。
「──唔!」
安娜塔西亚随即停下脚步,眼前有个壮汉发出沉重声响着地,而对方的异常姿态让让安娜塔西亚屏起气息。
壮汉将兽皮披在头上,是个肩膀长出四只手腕的多腕族。
那名男子瞪大眼睛,声音就是先前在小屋听到的黏稠声音,也是先前站在奴隶贩子后方的另一名男子。
「都要成为奴隶了,这么有精神真是太好了,不过太有精神就不太好啰。稍微让脑袋冷静一下吧?」
「噫……」
当男子如此说着并将脸靠了过来,让安娜塔西亚差点发出尖叫声。
严格来说并非是男性,而是因为见到男子手中所拿的异物。
「啊,这个吗?吓到你了对不起喔,可是这家伙不是眼睁睁看着看着你们跑掉吗?居然放着同室的奴隶逃掉,这家伙真的是完全不懂规矩呢。」
男子一边笑着,一边将手中拿着的东西──也就是窃贼的头开始摇摇晃晃。窃贼带着惊恐神情被切下的头,似乎到死前都不知道自己会死的理由。
男子直接将窃贼仍然滴着血的头粗鲁地丢掉,然后用沾满血的手缓缓伸向安娜塔西亚──
「先发制人~~!!」
「喔唷?」
在安娜塔西亚被抓住之前,咪咪朝男子使出发光的踢击,男子用下方左腕轻松接下这击,再用上方左腕抓着咪咪的身体。
「唔唔!?咦,会不会太多手了?好厉害喔!」
「没错,就是很厉害。不好意思喔,有比较多手的那边就会比较强,这也是很正常的吧。」
「放开姊姊!」
相较于即使被抓住仍然一派轻松的咪咪,黑塔洛迅速地绕到男子背后。
然而,男子就像背后长了眼睛般,甚至连这个动作都是轻松躲过。无处可逃的黑塔洛也无法逃过男子的两只右手。
「好厉害!好厉害喔!」
「唔~~!抱歉,姊姊对不起……」
咪咪不停扭动挣扎,黑塔洛深刻地感觉到实力差距。男子用四只手将两人抓着,朝安娜塔西亚投以愉悦的眼神。
彷佛正在说着「现在没手说不定就能逃走喔」似地。
「会相信那种傻话的,只有刚才死掉的那种人而已吧。」
「是啊,有时候太聪明也是很残酷的喔。这次拿一个蠢货换到两个看起来很好用的猫人,算是很值得啰。」
男子露出黏腻的笑容,安娜塔西亚感觉到奴隶贩子从后方接近的气息,这次再被抓住肯定就会被当成商品。
因此在嘴巴被塞住前……
「只有一点你们要记住。」
「嗯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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