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集 3 『阳光,照耀水面』(2/2)
「当然不可能会有这种事。人只要死掉就结束了,不可能见到死人,也别想再见到面。那只会招来不幸而已,公主应该也是怀着同样意见吧?」
树木之间的间隔相当狭窄,阿尔先将树枝劈出裂痕再用脚踹。只靠一击无法劈断树枝,第二发也是传来坚硬触感。
「就算结论类似,妾身和你走来的过程不一样。不能见到死者这点确实没错。」
「────」
第三道攻击让树木发出低沉声响倒地,阿尔用小腿将树木擡起并踢到一旁开出道路──
「还是说……你有不想见到的死者?」
这道撼动鼓膜的话语让阿尔咬着牙齿,脚太过用力将树木一脚踹飞。杂乱倒地的树木摇晃着枝叶,阿尔则是深深吐出一口气。
这名少女真的是毫不留情地践踏着他人的心灵。
「我说公主啊,对我说那么严肃的话题也是……」
阿尔硬是让自己的心脏恢复冷静,装成一副若无其事的飘飘然态度回过头。不过这番话并没有传到普莉希拉耳中,连舒尔特也是。
「────」
开始起雾了,阿尔也在不知何时变成独自一人。
5
阿尔环视四周,不知何时视野被白色雾气覆盖,变成连森林都无法看清楚的世界。没有感觉到原本应该在身旁的两人气息,阿尔用青龙刀敲了敲自己的肩膀。
「真的假的,跟传闻一模一样啊。」
原本阿尔对村人几乎等于是流言的证词半信半疑,现在却成为了现实。
只要进入有泉水的森林就会被雾气包围,被剩下只有自己一个人。虽然有人勉强逃脱雾气回到村子,但运气不好就会被拉进泉水──
「然后就能见到死人吗?很可惜这一点都不让人高兴啊。」
因人而异,也许有人会想冒着失踪的风险,不过对阿尔来说,与死者重逢只会感到恶心而已。
「比起这件事,如果能趁着这场雾不小心吃到公主的豆腐还比较令人高兴哩。」
阿尔将色欲更优先于神秘景象,伸出青龙刀往雾中搅动。刀尖没有碰到任何东西,完全感觉不到先前如此密集的树木,可说是很不自然。
依照遇难时的准则,最好的方法是尽可能不要乱动。不过阿尔的两位同行者,感觉分别会以不照规矩与无知为由违背这个准则。
「也不能不去找吧……真是饶了我吧。」
面对此种被迫主动的状况,阿尔只好叹了一口气慢慢踏进雾中。
雾被视为不吉的象征,在这个世界似乎是各处共通的概念。这片雾虽然与原本被视为凶兆的雾气不同,但仍然无法拭去诡异的气氛。
阿尔拨开甚至有触摸感触的浓雾,竖起耳朵寻找会合的线索。他犹豫着是否该主动出声呼喊,原因是来自直觉。总觉得有种不好的预感,至于那种预感──
「──是谁?」
雾气前方传来呼吸声,阿尔怀着戒心停下脚步。他人的低沉呼吸声传到头盔内侧并撼动鼓膜,不像是普莉希拉或舒尔特的声音。
很显然是男性的声音,带来的人里面没有符合的人选,让阿尔越来越紧张地摆出备战架势。
「────」
微微的脚步声在正面传来,毫不迷惘地逐渐接近。
该不会真的是死者出现在这里──
「──找到你了,你这个叛徒。」
「────」
在浑身战栗的阿尔面前,有位体格壮硕的老龄男子穿过雾气现出身影,那位白发老人穿着剪裁高级的衣物并带着充满野心的混浊眼神。
阿尔曾经看过这个人,男子朝阿尔投以满是憎恨的目光。
「是你这家伙……」
「就说他还没死啦!!」
在吐出愤怒前,阿尔已经一刀斜向将老人劈成两半。
「────」
还来不及对此种暴行做出反应,老人硬生生地吃下这击,然后老人往后倒下的身体如同字面所述般烟消云散,化在雾气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见到此种景象,阿尔气喘吁吁地扛起青龙刀,刀刃上没有沾染半点血迹。
「果然只是唬人的嘛!至少把死人带过来啊!死人!」
才刚提过而且是活着的老人出现,让阿尔对此种随便至极的超常现象表露无遗地发泄怒气,不管再怎么说这个发展也太即兴了。
或许不是参考阿尔的意见,但在假莱夫消失后,发出怒骂声的他的四周,取而代之地浮现出许多人影。
有全身盔甲的壮汉、握着长长刀剑的黑衣男、拳头与刀刃化为一体的半裸矮男,另外还有许多阿尔曾经看过的人,让他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要剑奴同伴大集合是没关系啦,这是怎样?你们是在我不知道的时候挂掉了吗?」
「────」
没有任何回应,取而代之地黑衣男横举着武器冲了过来。
阿尔冲进对方怀中,压低身体躲过银色闪光。这是挑战过几千几万次的一击,身体完全记得对方会怎么行动。接在首度攻击后的膝盖搭配剑击,趁着对方失去平衡后再用刀刺穿身体。
盔甲壮汉习惯在使出大招前举起手腕,矮男只要拚死往前突击就会怕受伤拉开距离,这些都没有改变,或许该说劣化许多。
「重现度有够低的啊~~!」
横扫过举起手腕的壮汉身体后,趁着厌恶接近的矮男退后时将青龙刀丢向他,致命伤并非喷出鲜血而是雾气,这些虚假的老面孔也消失无踪。
接下来出现的并非是剑奴,不过仍然是熟面孔,于是阿尔带着感谢之意挥出刀。
「感谢你饯别的头盔啦!!」
这次是逃出斗技场时将头盔作为饯别的门卫,将对方的头砍下并目送下流笑容化在雾气后,阿尔确认击退了第二波攻势。
「真是有够不痛快的……应该说我逃走的时候所有人还活着吧。啊,只有加吉特是被我杀掉的。」
和重现的过程一模一样,当时应该已经刺穿身体杀掉他了。既然这样,这也能算是与死者重逢吧。
「有够诡异的……应该说不能选人就没什么好说了。」
只
是随便找有关系的死者过来,对想见面的人也只会感到困惑,或许该说连还没死的人都会出现,这个前提条件早就已经不成立了。
「不过倒是有照顺序符合传闻,照这样下去就换我要到死后的世界了吗?」
能够料想到失踪者的名单上也许会加进阿尔的名字。条件或许是在这片雾气中被杀害,或是会出现其他异常状况。
「在说这些的时候,第三波要来啦……」
阿尔不耐烦地举起刀,视野中能见到雾气正异常蠢动。雾气无声地开始旋转接连构成形状,缓缓地当场形成新的个体。
现在不管是谁出现都不值得惊讶了──原本阿尔是这么想的,然而……
「────」
由白色雾气构成诞生的个体,却是呈现几乎埋没视野的漆黑。
暗色覆盖的细瘦肢体,旋转的雾气突然被膨胀的漆黑影子吞噬并失去原形,世界也转眼间被涂成截然不同的模样。
──眼前重现的是绝对不能存在的禁忌。
「啊……」
阿尔发出嘶哑的吐息声,感觉到自己正处在前所未见的战栗感中。
他已经发现这片雾气不问生死,是将与对方曾经有关系的人重现在眼前,不过现在实在太反常了,这个根本是犯规。
重现这个已经是超越生死并亵渎所有万物。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股愤怒涌上心头,让阿尔激动地发出喊叫声。
得靠着这道喊叫声的气势蹬地冲向前,用尽所有力量将眼前的黑影劈散,必须这么做才行。
然而,带有气魄的怒吼却变得沙哑,应该踏出的脚不停颤抖,理应挥出的刀由放开的手指滑落地面。
不能动、没有动静、无法移动,因为真的没办法动。
已经尝试过几千、几万、几亿次都不行了──现在当然不可能成功。
「────」
牙齿发出喀喀的颤抖声,阿尔的双脚随时都有可能跪倒在地。
而在阿尔面前,黑影缓缓地前进。被黑影覆盖的人影穿着同为暗色的礼服,礼服裙摆随着黑影摇晃,细瘦手腕则是直直举起。
能够见到每根纤细的手指,以静静、温柔、彷佛疼爱的动作逐渐接近直挺挺站着的阿尔颈部。
只要被碰到就能解脱,一切都能获得解脱。所以──
「────」
突如其来的恐惧让阿尔吓得跌坐在地,但下意识的浑身僵硬将恐惧感剥除,让他勉强后退,试图拉开距离。
「别、别过来……我……我……!」
「────」
声音断断续续无法形成喊叫声,黑影完全不在意阿尔的抗拒,仍然缩短拉开的距离走了过来试图碰触。
正当阿尔就这样即将发出绝望的惨叫声时──
「咦?」
下个瞬间,黑影的胸口由背后突然被闪耀红光的宝剑贯穿。
阿尔对此种景象看傻了眼,随后发出一道光芒。红与白色的光芒交互膨胀,由雾气构成的影子瞬间燃起火焰,全身毫无遗漏地被火焰包覆。
「──真是无趣,区区幻觉终究只有这点程度。」
雾气被红光蒸发,另一侧传来听似无趣的少女声音。站在阿尔与火焰另一侧的人,就是单手握着深红色宝剑的普莉希拉。
就在阿尔面前,宝剑之力将雾气形成的黑影燃烧殆尽。
「可、恶……」
「────」
「你做什么啦。居然在我面前……啊噗哩唔!」
「吵死了,别把对莫名其妙的怒气发泄在妾身身上,你这个凡夫俗子。」
对于咬牙切齿气得发抖的阿尔,普莉希拉毫不留情地用剑揍了下去。这发攻击让阿尔翻了一圈,冲击力道也让他瞪大双眼。
「啊……嘎……公、公主……唔喔!好烫!呀啊啊啊!火、火啊!」
「这是没礼貌的教训,你就被阳剑的火焰稍微烧秃头好好反省吧。」
受到普莉希拉无情的处罚,阿尔的铁盔一部分烧了起来。他拚命在地面翻滚试图灭火,总算把火灭掉后便落魄地瘫倒在地。
普莉希拉俯视着阿尔,将阳剑刺在地面并发出冷哼声。
「就是越多纠葛才越容易着这种魔,假惺惺地说自己没兴趣结果变成这副德性,实在是丢人又滑稽啊。」
「公、公主……是真的公主吗?应该不是假的吧?」
「你是想被像平常一样被踩,再用快感回想起来吗?」
「重现度好高!是真的公主!」
擡起头望着残酷地歪着头的美貌,阿尔对自己回到恢复正常的世界而松了一口气。
虽然刚才重现的事还余悸犹存,阿尔告诉自己刚才消失在雾气中的只是假货,没有任何问题,应该是没有问题才对。
现在还是先对双方能够平安会合感到开心就好。
「公主没有碰到任何事吗?」
「这点程度的低等魔物怎么可能迷惑妾身?你在这里别乱动,雾气马上就会消散,舒尔特会把雾气驱散。」
「舒尔特?为什么?」
「已经告诉他解法了,只要舒尔特不是个肤浅的蠢货就没问题。」
普莉希拉指着不在现场的少年管家,毫不犹豫地如此断定。阿尔感到颇为困惑,但他的困惑并非是由这段话,而是由结果迎刃而解。
「────」
只能以「歪斜扭曲」这四个字形容般,阿尔的视野明确地开始大大扭曲变形。
在扭曲的世界中只有景色歪斜变形,将双手挽在胸前的普莉希拉仍然维持原状。她与阿尔平安无事地留在原地,只有世界大幅扭曲歪斜破坏,接着雾气被杂乱地撕裂成四分五裂──
「真的假的……」
在一眨眼间,先前大量弥漫的雾气突然消失得干干净净,阿尔等人的身影在森林中──而且已经移动到泉水旁的草丛上。
在哑口无言的阿尔眼前,有一汪并非很宽敞的泉水。澄澈的泉水上有无数水草漂浮,还能四处见到花瓣随风摇曳。
接着,在泉水正中央,有个泡在水中直达腰际的少年举起双手。
「舒尔特!?你在做什么!?」
「舒尔特把依附在泉水的幻象驱除了,那会产生雾气将迷路的人蛊惑心灵再沉进泉水中,就是那么丑陋的魔物。」
对惊讶的阿尔如此说完后,普莉希拉不悦地瞪着泉水。发现两人的存在,舒尔特顿时露出开朗神情朝向两人。
「普、普莉希拉大人!阿尔先生!我有好好找出来了,水镜就像普莉希拉大人说的沉在水底!」
「就像公主说的……」
「和大人赏赐的童话书写得一模一样!」
舒尔特划著名水走了过来,这番话让阿尔想起书的事而哑口无言。让舒尔特念到背起来为止,就连在森林里都让他持续默背的那本书,内容就是──
「泉水或是湖之类的水边都不会缺少这种故事,总之水流聚集之地容易累积玛那,自然也偶尔会引起这种现象。」
「上面也有写着避免被水边的水妖或幻影迷惑的秘密!」
「那是让孩童听闻的有趣奇特童话。」
普莉希拉若无其事地闭起单边眼睛,阿尔却迟迟无法挥除震撼感。表示普莉希拉在听到传闻片段时,就已经察觉到泉水的真相了。
「普莉希拉大人,这是水镜。打破之后雾气就消失了。」
舒尔特从泉水跳了出来,仍然浑身湿润地冲到普莉希拉面前。少年将先前拿在手中微微呈现白色透明的结晶递出,那应该就是水镜吧。
「做得好,值得嘉许。」
「谢谢大人!小的很高兴能派上用场!」
普拉希拉接过水镜并收起下腭,舒尔特则是带着满面笑容。阿尔从后面望着两人如此说着话,带着尴尬的心情搔了搔后颈。
「所以这样就解决了吗?这个事件是累积的玛那在作怪?」
「──无能的人也许会这么擅自认定就回去了吧。」
从这番尖酸的发言中感觉到杀气,让阿尔与舒尔特皆瞪大双眼。随后,普莉希拉手中的水镜突然开始燃烧,透明的玛那结晶被火焰焚烧。接着──
『吱吱吱──』
水镜突然改变形状,从普莉希拉的手中飞了起来。四根翅膀、小小青蓝色身躯与瞪圆复眼──那是人类身躯与虫类翅膀头部混合的异形。
异形发出尖锐惨叫声,试图逃离这个地方。
然而──
「──邪恶精灵,妾身会这么容易让你逃走吗?」
舞动的阳剑前端将小小异形
的翅膀斩断,将身体刺穿钉在地面上。就像是昆虫标本般被留在地面,异形摆动手脚拚命地挣扎。
『吱吱吱──』
「别在那边吱吱叫。配上那个丑陋的外观,光是存在就让人想吐。」
普莉希拉不悦地扭动剑身,让异形更加痛苦地发出叫声。见到此种景象,舒尔特吓得跌坐在地,阿尔则是深深地倒吞一口气。
「公主,那家伙……是精灵吗?」
「就像你看到的,应该是伪装成自然诞生的水镜想骗过我们吧。想用这种小聪明轻视妾身,真是罪该万死。」
「就是俗称的邪精灵吧。我还是第一次看到哩……」
被普莉希拉的阳剑刺穿,精灵拚命地喘息──阿尔则是对邪精灵皱起眉头。
邪精灵也是精灵的一种,严格来说并没有差别,只是会对人类与动物抱持恶意而让此种称呼传开。原本精灵就是依存玛那的超自然生命体,不会受到物质世界的善恶束缚。
不过只有在很稀有的情况下,会出现像此种对人类怀着明显恶意的精灵,这些对人类有害并等同于魔兽的精灵就会被称为邪精灵。
「以水镜的力量吸引人类,沉到泉水中再将欧德吸取殆尽。应该就是用这种方式累积力量,简直就像是食虫花一样的习性。」
反反复复此种行为,失踪的人或许就是在这里遭到邪精灵杀害。
想见到死者而将一丝希望托付于此的人们,如果能在雾气中见到想见的人才死去倒还好,但要是扑了个空还被啃食杀害的话──
「普莉希拉大人,这个邪精灵……要怎么办才好?」
「当然是处分掉,在妾身的领地进行此种暴行,不论死多少次都罪不足惜。不过妾身还是慈悲为怀──罪该万死只要一次就结束了。」
对于发出痛苦呻吟的邪精灵,仍然年幼的舒尔特怀着些许同情,但此种同情被普莉希拉坚决斩断。
但不知是否从舒尔特的态度见到希望,邪精灵停下挣扎的手,擡起头让舒尔特能够见到,彷佛拚命地发出某种诉求般开始鸣叫。模样简直就像求助,恳求只要能得救不惜做任何事似地。
「唔──」
此种模样让舒尔特噤声并泪眼汪汪,对他那失声投来的目光,普莉希拉的鲜红眼瞳没有半点迷惘。
接着,在她与少年产生不必要的争执前,阿尔插嘴说道:
「就算那家伙表示只是临时起意,不会再犯第二次,还说之后会洗心革面也是一样。」
「阿尔先生……?」
「你应该也有在村子听到,最初的牺牲者是被森林摇曳的光芒引诱。表示这家伙从一开始就是打算把人类当成目标。」
邪精灵就是邪精灵,不可能会突然性情扭曲。那些家伙的恶意没有任何理由,对人类就是单纯的敌人,因此不需要任何同情或留情。
「就慢慢燃烧殆尽,借此用来安抚妾身领民的灵魂吧。」
阿尔的话语让舒尔特保持沉默后,普莉希拉便如此宣言并将阳剑灌注力量。
随着她的意思,阳剑刀身开始发出赤红色的光芒。接着,熊熊燃烧的火焰沿着剑尖,将邪精灵的小小身体逐渐烧焦。
邪精灵发出尖锐的惨叫声,但声音渐渐被火焰吞噬缓缓淡去──然后突然断绝再也听不见声音。
而这就是连续失踪事件「拉德利马的恶梦」的结局。
6
「听说从那汪泉水底部接连发现失踪者的骨头,虽然几乎都已经变成骨头了,不过好像还是能从装饰品区别。」
泉水的事件解决数天后,阿尔将刚听说的消息传达给普莉希拉。
场所是跋利耶尔宅邸二楼的观景台,在办公之余的茶会时间,普莉希拉正喝着舒尔特冲泡的红茶,对阿尔突然现身的报告皱起眉头。
「那汪泉水?你在说什么事?」
「就是之前那个邪精灵相关事件的后续报导啦!看公主好像是真的忘记,让我差点吓死了哩!」
「泉水、邪精灵……喔,你是说拉德利马的事啊。别把妾身已经没兴趣的事挖出来重提,还以为是什么大事。」
「我的错?是我的错吗?好好,抱歉啦~~!」
向已经失去兴趣并面露不悦的普莉希拉道歉后,阿尔坐在她的对面。一阵暖风拂过观景台上,温暖的阳光让他频频浮现睡意。
面对阿尔此种懒散的模样,普莉希拉将杯子放回桌面并发出嗤鼻声。
「说起来,你这家伙那天一副丢脸的模样,还真敢再提起那件事。先说清楚,你那天的表现可是比舒尔特还差劲。」
「我完全不能否定,所以别再说啦!明明都已经忘记了,还记得我的样子喔!」
被水镜的幻影束缚并扯后腿的事,实在很难淡忘,回想起当天的事,在头盔内侧红着脸的阿尔指着重新泡着茶的舒尔特说道:
「为什么水镜的陷阱对公主和舒尔特没有用啊?公主的超脱世俗规格我是能接受啦,舒尔特不就只是普通的正太吗!」
「啊,是的。就是个普通的正太……」
「这没有什么好害臊的,因为正太也不是称赞的话。」
对露出害臊笑容的舒尔特随意搓了搓他的头后,阿尔将脸靠向这位少年。对于阿尔询问突破幻觉秘诀的态度,舒尔特只是面露尴尬地垂下头。
「我没有做什么特别的事,或许该说幻觉是……?」
「问题是在这边吗!?」
「这不是什么难事,因为舒尔特没有需要逞强隐瞒或想见到的死者,水镜幻觉的前提条件就和你不一样了。」
普莉希拉从纠缠的阿尔手中将舒尔特抢了回来,将这位少年夹在自己双胸前。阿尔一边看着此种令人羡煞的景象,一边对普莉希拉所说的话在头盔中眯起眼睛。
──之所以不会被幻觉困住,是因为舒尔特心中没有会被束缚的回忆。
身为孤儿的舒尔特在差点死掉前被收留,没有与家人的回忆,也没有被普莉希拉收留前的幸福记忆,所以幻觉对他没有产生效果。
如果是这样,没有被那道雾气束缚到底是幸运还是不幸?
「至少我不觉得是幸运啦……」
在雾中反复出现的邂逅,原先应该是生者与死者互相交会的时间,对阿尔而言并非是期望中的重逢,而且毕竟都只是假象。
「────」
阿尔用头盔隐藏着表情,看着拥抱舒尔特并露出满意表情的普莉希拉。
用阳剑将黑影贯穿后,普莉希拉并没有逼问阿尔在雾气中见到了什么景象,她应该也毫不在异自己究竟烧掉了什么东西。
即使知道这并非是她设身处地替阿尔着想,只是单纯想这么做的结果,阿尔还是对此感到有种既舒畅且解脱的感觉。
「阿尔,怎么这样盯着妾身?舒尔特的位置不会让给你的。」
「我是很羡慕啦,不过我的眼神不是那个意思!话说回来……公主在那片雾气中没有看到任何东西吗?」
「很可惜,最近妾身身边的死者顶多只有心爱丈夫而已。」
「就说他还没死啦!虽然没死,我也在雾里碰到他了啦!」
即使在不想见到的死者中,莱夫还是最感到尴尬的对象。
这个表白让普莉希拉微微一笑,舒尔特则是露出惊讶表情。就这样笑了一段时间后,普莉希拉微微歪着头问道:
「话说阿尔,村子的报告是从哪听来的?」
「嗯,是刚才提到的村子派使者过来。要我把刚才那些事告诉公主再打声招呼……对对,还有花送到门口。」
「──!你这个大蠢货,怎么不早点说!」
「哇呀!普、普莉希拉大人!」
阿尔最后一段报告让普莉希拉露出灿烂目光,她用公主抱将舒尔特抱了起来,就这样充满气势地冲出观景台。见到普莉希拉以猛烈速度冲了出去,阿尔慢了好几拍才连忙跟在后头。
就这样,阿尔直到宅邸门口的大片花束前才总算追上两人。
「嗯嗯!真是既壮观、优雅又楚楚可怜!拉德利马的居民真是值得赞许!」
普莉希拉双手叉腰,开心地对花束──也就是随着报告送来宅邸的高级鲜红色花朵展露灿烂笑容。
普莉希拉的此种反应,只有见到奢华黄金龙车、各种珍奇艺术品、以及疼爱舒尔特时才会露出类似表情。简单说就是相当开心。
「这些花是这么高级的东西吗?」
「哼,无知还真是悲哀。这是只有在露格尼卡王国部分区域才会生长的花朵,也是只有在拉德利马之泉才会绽放的『红花』。」
「没听过……咦?嗯嗯?你刚才说只有那个泉水的森林才会绽放?」
「只有在这个时期,甚至可说是那个穷酸村子唯一存在的价值。」
普莉希拉挽着双手撑起丰满胸部,彷佛确定这个答案般不断点着头。
对她处之泰然的侧脸,阿尔理解到她会颇为积极解决这个事件的理由,仔细回想她当初也曾经强烈反对将整片森林烧掉。
她那极为灿烂的笑容,解释了她的所有行动。
「话说公主,你一开始就是看上这些花才会帮助那个村子吧?」
「别说傻话,拉德利马可是妾身的领地。怎么可能只看上花才施舍慈悲──但不否定是会立刻行动的理由。」
普莉希拉毫无隐瞒或羞愧之意,大大方方地走向花束。
要是得知她的真正意图,将普莉希拉赞叹为慈悲女神的村民肯定会很吃惊。告诉他们也没有任何意义,没有人知道能让更多人得到幸福。
「实际上也是公主救了村子,虽然是以自己的欲望为优先。」
因为想看到大朵鲜花而展开的行动拯救村子,就结果而言还接连获得领民的支持,恰好证明了普莉希拉所说「世界是为了她量身打造」的话。
「普莉希拉大人,请问花要送到哪里呢?」
「妾身的房间,还有装饰整个宅邸。趁着花朵性命犹存,尽可能用美丽取悦妾身的眼睛吧。别忘记照料让花枯萎了。」
「遵命!小的会努力照料!」
遵从普莉希拉的指示,舒尔特拔腿开始收集整个宅邸的花瓶。目送这位少年管家四处奔走后,普莉希拉发现阿尔还留在原地。
「阿尔,你在做什么?有时间杵在那边还不去帮舒尔特,要记得这里的每片花瓣都有你性命的双倍价值。」
「……这实在说得太过头了吧,公主。」
她的心情可说是相当愉悦,口无遮拦也是搭配得恰到好处,这番犀利言词让阿尔无奈地微微苦笑。
接着,这位红衣少女背对着红色花束。在被残酷且慈悲为怀的主人踢屁股前,阿尔连忙加入准备运送花束的行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