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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卷 第三章『意外的重逢、该来的重逢、意料外的重逢』(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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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呀~。那样还蛮可惜的咧。不过,没想到招待的来宾全都集中在今天来,真的很巧咧。这点其实伦家也吃了一惊。」

「因为没有指定详细的日期。不过,能这样子大家齐聚一堂的机会很罕见。这也算是时间之神的计算,可说是偶然的幸运吧。」

主张是偶然好运的,是库珥修阵营的最后一人──威尔海姆。

库珥修跪坐在座垫上,菲莉丝则是采女生W坐姿,而在他身旁跪坐的就是威尔海姆。即便穿着管家服,却跟和式氛围相得益彰。

只不过在阵营的座位配置上,导致威尔海姆和莱因哈鲁特是比邻而坐,使得知道两人关系的昴他们心脏狂跳。

「他们两人都不看彼此耶……」

爱蜜莉雅仅在口中这么低声窃语,昴也在心中暗自点头。

就坐在隔壁的祖父和孙子,也就是威尔海姆和莱因哈鲁特两人,只有在茶室不期而遇时的一开头称呼了彼此,之后就没有任何交谈。

尴尬沉重的沉默笼罩茶室,到了就连被评为不懂看脸色的爱蜜莉雅阵营都没法与之较量的地步。当约书亚来接大家时,他看起来就像个天使。

不管怎样,昴也察觉到阿斯特雷亚家的这两人之间有复杂过往。不然的话,就没办法说明威尔海姆在白鲸讨伐战中赌上一切的强烈心情了。

──为什么威尔海姆不是靠老家,而是要借用库珥修家族的力量呢?

说得具体一点,就是为什么莱因哈鲁特没有参加悼念祖母的会战?

「────」

讲真的,其实很想问个清楚。

但是那对两人来说是在伤口上撒盐。他们虽然都是昴敌对阵营的人,却也是重要的朋友以及尊敬的恩人。

所谓的信赖,是重复堆积而成的沙堡。昴跟罗兹瓦尔不同,很拼。

所以,只好期待由谁自然而然地把话题带到想知道的事上头了。

「不过,为何安娜塔西亚小姐要把大家找来呢?」

「疑心真深咧。伦家的目的真的只是想要聊聊而已哟?所以说,就没找不能沟通的伦咧。」

「不能沟通……?」

问题获得这样的回复,爱蜜莉雅面露不解。但其实安娜塔西亚的言外之意也不难猜。毕竟不在现场的阵营也只有一个。

「那么,您没找普莉希拉大人和阿尔殿下啰?」

「那边完全走个人路线,根本找不到找他们来的借口。跟菲鲁特小姐之间,有因为『黑银币』的事,关系变得好一点呗?」

「那件事真的有劳您了。不过,确实如您所言。」

安娜塔西亚刻意说出目前只有一人出席的阵营的事,而莱因哈鲁特也毫无抵抗地持相同意见。

因此,在找发言机会的爱蜜莉雅举手。

「刚刚安娜塔西亚小姐提到找人出来的借口……该不会就像我们这边,其他人那边也有?」

「毕竟机会难得,就准备能讨客人欢喜的伴手礼。就如爱蜜莉雅小姐说的,伦家只是加以实践而已咧。」

「最想要的东西。……可是,说到库珥修小姐们最想要的东西……」

爱蜜莉雅想要的,是能唤回帕克的触媒魔晶石。而细想库珥修他们的状况,就知道他们最想要的是情报──

「我们会亲自到朴利斯提拉来,是听说安娜塔西亚大人有大罪司教『暴食』的情报。」

「──呃。」

表情带着决心的库珥修所说的话,让昴忍不住站了起来。

她所说的内容是昴不能听漏的话。看到昴几乎是反射性地瞪过来,安娜塔西亚苦笑,抚摸脖子上的围巾。

「并不是要戏弄菜月你啰?只是安插了优先级。这件事,库珥修小姐会比菜月花更高的代价买下。……没错呗?」

「……真是商人会有的想法。虽然火大,但能理解。」

「你也变得成熟咧。」

「吵死了。不要再刺激快要爆炸的我。」

有价值的商品,要卖给出价高的买方。这是商人的基本思维。

听了安娜塔西亚的讲解,昴好不容易才忍住不要爆发。真的很危险,要是由里乌斯继续追击的话,自己的忍耐心会当场爆炸吧。

「可是……可是,那件事……」

怀着紧抓求取的心情,昴看着安娜塔西亚。或者,应该要向库珥修诉求。为了维系「睡美人」雷姆醒转的可能性。

可是,昴那软弱表情只是惹来安娜塔西亚的叹息。

「用不着一副快哭出来的样子。伦家没打算只对菜月保密,放心呗。」

「……真、真的吗?」

「没骗你咧。不过,那是因为库珥修小姐们要求。说是只有他们知道会良心不安,真是老好人捏。」

安娜塔西亚耸肩,但她说的话让昴愕然转头看向库珥修。结果,库珥修也拼命装出坚强的表情回视昴。

「这是自然的。当然,因为是我的记忆,因此与『暴食』的对决,我希望由我自己分出胜负。但是,我也明白对昴大人而言,那名少女是您的悲愿。」

「库珥修小姐……」

「而且,我认为有志一同的人越多越好。对手是狡猾到至今不断逃过讨伐机会的大罪司教。无论究竟是谁的剑先碰到了对手,彼此还是无冤无仇。」

最后的部份是说笑的吧,昴怀着被拯救的心情低下头。

平心而论,她应该也很想跟夺走自己过去记忆的敌人对决。但会刻意违背这个原则,是因为她顾虑拥有相同目的的昴。

本性正大光明,名为库珥修•卡尔斯腾的女性魂魄,纵使失去了记忆也绝对不会耍诈,仍继续贯彻她正确的存在方式。

「真的很感激你。我会努力回应这份期待。一定会。」

「就算如此,也一定会是我们抢先喔。这点我可不让。」

在将决心化为话语的昴面前,库珥修也不服输地挺起胸膛。

她这样的态度,让昴不禁笑了,库珥修也跟着一笑。而兴致缺缺看着他们交互的,是她的骑士菲莉丝。

「呣~总觉得库珥修大人很开心。快住手喵,昴啾大色鬼。现在两手都握着花了就该满足啰。不可以想些下流的事喵。」

「菲莉丝,说那样的话不觉得失礼吗。昴大人并非对任何人都会眉目传情的不正当人士。」

「对啊,别说了。库珥修小姐确实是可爱的美人胚子,但我的心是直直一直线……途中分成两条,但还是直直好痛痛痛痛痛痛!?」

「你那不叫一直线,那种没自觉的发言越来越扯了。」

原本是想在库珥修主从争辩时为自己说话,耳朵却被碧翠丝用尽全身的力气拉扯。不过泪眼婆娑抗议的昴却遭到碧翠丝忽视。

而在这样的交互时,旁边的库珥修不知为何脸颊羞红,还低下头。

「糟糕。爱蜜莉雅酱,我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吗?」

「嗯,有吗?我觉得就跟和我说话时一样啊……」

「是喔。对吧。握着爱蜜莉雅酱的手或许就会出现答案。我能握吗?」

「好了好了。努力自己思考喔。」

额头被没打算让自己握住的手拍了一下,昴瘪着嘴沉默。看着两人的样子,菲莉丝偷偷地对库珥修讲悄悄话。

「喏,请看。昴啾就是那样,对谁都会想耍帅。这是一种病喵。所以说不用在意。」

「是,我会注意的。呼,吓了我一跳。」

菲莉丝的建议让库珥修深呼吸,并抚摸意外很大的胸部。

洋溢着女性气息的举止很可爱,这就是反差萌吧。昴心想。不过跟这感想无关,库珥修和菲莉丝就像同性别的朋友一样相视而笑。

「好啦,那就再度重申……库珥修小姐和菜月,两位想要的情报,伦家让底下的孩子们去搜集咧。明天或后天就会用具体的形式交给你们,在那之前先忍耐一下喔?」

「真假?我没法压抑急躁的心情。一些就好,可以先出点货吗?」

「『仓促导致利滋行情下滑』,那样只会亏损哟?冷静啦。」

「唔唔唔……」

恐怕是仓促误事的惯用语。被劝慰的昴呻吟后坐下。爱蜜莉雅和碧翠丝分别从左右两边抚摸他的肩膀。

就这样,大家都共享自己到朴利斯提拉的原因时。

「──嘿~大家都到齐啦。我只听拉珍斯说半妖精姊姊和安娜塔西亚在这里。」

宴客厅的拉门被用力打开,气势非凡现身的少女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她有着灿烂明亮的金发,圆溜溜的眼珠子里是红色瞳孔。不服输的灿笑嘴角处露出虎牙,端正的外貌赋予了恶作剧的魅力。个子小、体格纤细这点没变,但增加了些许女人味。

只不过她的穿着一样是走贫民窟风格,骨子里没变化,却更加神清气爽的少女菲鲁特登场。

她环视房间里的所有人,然后有点无精打采地闭上一只眼睛,说:

「都过了一年,意外地都没变耶~。算了,这点我也一样。」

「──菲鲁特大人,能否容我说一句?」

菲鲁特因期待落空而叹气,接着又立刻微笑。她的表情变化让人目不暇给,而莱因哈鲁特站了起来,走到她身旁。

看着自己的主人,莱因哈鲁特皱起俊眉。

「我应该有准备外出用的服装,怎么没用呢?」

「哼!谁要配合你的兴趣呀。观光要以方便为主,我只是找了替换衣物来穿。你也差不多该了解我的性格了吧,莱因哈鲁特酱。」

「您这人真的是……」

莱因哈鲁特掩面的动作简直就像在说「太可叹了」。菲鲁特让被当成国家英雄又是最高战力的男子受到打击后,心满意足地跨进门来。

然后重新面对宴客厅里的人,换下她好胜的表情。

「今天十分感谢你的邀请。彼此同为王选候补者,还望能进行有意义的对话。──好啦,礼仪结束!也让我加入。」

才想说她那高尚的举止几乎会让人看傻眼,下一秒却又恢复成性别不明的坏心小鬼。踩踏礼节的奔放感,至少让昴觉得心情颇佳。过了一年,她的气势还在加速中。

「不过话说回来,好奇怪的城市,很神奇的建筑物呢。到处都很稀有,害我好累喔。」

菲鲁特边说边朝莱因哈鲁特坐过的座垫一屁股坐下,而且是盘腿坐。隔壁就是威尔海姆,莱因哈鲁特拿了其他座垫过来,结果变成菲鲁特坐在祖孙中间。

当然,她不是刻意的,就只是自然为之,很有她的风格。

「能让你觉得稀奇,伦家也很开心。其实,选这间驿站还有其他原因……想听吗?」

「少摆架子了。那是你的坏习惯。」

嘴角上翘的菲鲁特指出安娜塔西亚的态度。

听起来觉得格外不客气,是因为两人的距离感问题吧。看样子,在昴他们不知道的期间,这两人的距离缩得比以前更短。

接受针砭的安娜塔西亚掩着嘴,笑不可支地说:

「敌不过菲鲁特小姐咧。其实这间旅馆又大又宽广……还有温泉喔。」

「温泉,也就是很大的浴室吗!」

眼冒光彩的菲鲁特猛然站起。

「好耶,洗澡!在贫民窟的时候几乎没有泡过热水,我很喜欢喔。喂,重要的事讲完了吧?」

「虽然已经打完招呼了……菲鲁特大人?该不会您讨厌讲正经话,所以算准了时间,差不多要告一段落的时候才前来……」

「哼,听不见啦~。哟,姊姊们也一起去吧,洗澡!」

摀住耳朵不听莱因哈鲁特的抱怨,菲鲁特朝爱蜜莉雅她们发声。爱蜜莉雅闻言吃了一惊,但立刻转为笑容。

「嗯,好呀,去洗澡。我也很在意大大的浴室是什么样子呢。」

「说的也是。长途跋涉也累了,这样或许不错。」

爱蜜莉雅很起劲,高雅微笑的库珥修也同意。当然,提议的菲鲁特和以温泉自傲的安娜塔西亚也不可能反对。

「是说,真的是温泉?和这些人,一起洗?」

「怎样啦,小哥,少泼冷水喔。好,就这么决定!」

靠气势掌握场子的菲鲁特双手环胸,朝混乱的昴这样讲。

然后她的脸上漾满调皮的笑容。

「今天就是要洗澡!然后吃饭!除此之外的事我都不做!」

接着说出充满男子气概的话。

5

结果,大家都按照菲鲁特的话去做,先当场解散,然后晚饭时间又再度到宴客厅集合。

话虽如此,昴也不反对菲鲁特的提议,不如说那是切换气氛的绝妙方案。因此为她到来的时间点之刚好和决断力之强感到佩服。

昴也在意想不到的地方看到了能够得到大罪司教情报的可能性。他既想要正经地面对这件事,而且除此之外阵营里头还有不安要素。

那就是目前处在撞壁阶段的嘉飞尔,是非常显著的问题。

虽然碧翠丝说就看着他自行跨越难关吧,但──

「──首领,不好意思,我可以出去一下吗?我想八成不会出什么乱子,但还是先知会你一声。」

在宴客厅解散后,目送前往大浴池的女性阵容离去,男性阵营可以自由活动的时候,嘉飞尔这么对昴说。

「嘉飞尔,用不着担心。你很强的。」

「……可是,不是最强。那样不够。」

留下这句话,嘉飞尔就转身走出旅馆。

想到他的职责是护卫,应该要阻止他吧。但是昴没那么做。他相信既然是嘉飞尔,过一个晚上应该就能重新振作。

──既然如此,这一晚就由自己帮他代班吧。

「毕竟被当成首领和哥哥,这点程度的事算什么。」

不过另一个哥哥现在还在都市到处奔走──不,八成是一边逛一边喝酒吧,如今豪气干云表示得加油的就只有昴而已。

「关键的时候奥托那家伙却不在……搞什么鬼嘛他。」

内心万分期待小弟成长,时间一到,昴就前往宴客厅准备吃饭。

刚洗好澡的女性阵容以及按照时间会合的男性阵容都集合在此──

「碧、碧翠子,你,那打扮是……!」

「哼哼,怎么样?现在的贝蒂,跟平常的贝蒂可不一样喔。」

在震惊的昴面前,碧翠丝一脸趾高气昂。因为刚洗好澡所以脸颊略为红润,可爱度比平常还要高,但值得惊讶的不是这个。

平常都穿豪华礼服的碧翠丝,现在竟然穿着浴衣,这才叫人惊艳。

「哦哦,太棒太棒了

,连浴衣都有!而且还这么适合!碧翠子,Pretty!碧翠子,Lovely!你自己有办法穿啊?」

「那当然。这种程度的小事,对贝蒂来说不过就像喝茶配点心一样。」

「嘿~这么厉害。是说,虽然碧翠子这样讲,但真相是?」

「呵呵,用不着怀疑。是真的喔。碧翠丝只踩到衣摆跌倒两次而已。」

「那、那是捏造的!昴相信贝蒂还是爱蜜莉雅!」

「你一这样讲就等于不打自招啦。」

综合不老实的碧翠丝和过于老实的爱蜜莉雅的意见,最后判定为普通。

碧翠丝气得脸更红了,爱蜜莉雅则是柔和微笑。她也穿上浴衣,湿润的银发在后脑杓绑成马尾。

偷偷观察她白皙的颈项,确实迷人,而且很香。

「昴,你好像呼吸急促耶,是发烧了吗?」

「有点恋爱发烧。爱蜜莉雅酱,可以绑辫子吗?」

「可以是可以,可是马上就要吃饭了。之后再绑好吗?」

昴触碰马尾的尾端,爱蜜莉雅则是指着桌面提议。不情不愿缩回手的昴,这才察觉周围的人都在看自己。

「干嘛,哪里奇怪了?」

「怎么说呢~小哥和姊姊的距离感捉摸不定耶。刚刚那样看感觉有点情色,可是看到最后又觉得应该关系浅薄。」

「关键的事麻烦请不要刨根挖到底,我的心很痛耶。」

昴朝着正面穿着浴衣却盘腿坐的菲鲁特深深低头。

「哈,真没想到。这小哥变得挺正经了呢。」

面对昴的反应,原本在看书的菲鲁特──总觉得不像她会有的行为──笑了,接着将黄色压花书签夹在书本里,歪头说:

「这么说来,我在浴室听说了。我家的没屁用骑士欺负你们那边的金发小哥啊?抱歉啦,我有讲他了。」

菲鲁特边说边用手上的书拍打坐在隔壁的莱因哈鲁特的肩膀。她下手没怎么斟酌力道,使得红发骑士面露困扰。

「菲鲁特大人,那种说法会招致误解的。我跟他有点误会,所以才差点动起手来……不过以他那年龄来说实力强大,未来不容小觑。」

「用那种自己浑然不觉的跩样讲这种话,真的没有说服力耶~。对有前途的家伙一概毫不留情的不就是你吗。被你严格操练的加斯顿他们每次都哭丧着脸。」

听见莱因哈鲁特对嘉飞尔的评论,菲鲁特吐了吐舌头一脸厌烦。

但是,昴至少知道那是莱因哈鲁特发自内心的话。他是真的尊重嘉飞尔并认同他的实力,才会那样说。

说不定,这正是他最危险的地方。

「是说菲鲁特大人,您这打扮……」

「怎样啦,要说王选候补者不适合吗?看看周围吧,其他姊姊也都这样穿啊。没道理只有我要被念吧?」

「不,没那回事。我只是想说很适合您。」

「烦耶──」

不过菲鲁特粗鲁对待莱因哈鲁特的态度简直到了清新舒畅的地步,看了都觉得很了不起。

集王国国民的尊敬与信赖于一身,骑士中的骑士的真心称赞──只要是女人无不心醉神迷的甜言蜜语,菲鲁特却是真的厌恶到弃若敝屣。

看这样子反而会怀疑他们真的有如传闻中进行得那么顺利吗?亲眼看了反而更觉得担心。

「如果是这层含义的话,我们还算理想……虽然最理想的还是库珥修小姐了吧。」

「我们?」

手撑下巴思考的昴所说的话,让库珥修一脸莫名其妙。

当然,其他女性阵容无一例外,包括库珥修也穿浴衣──薄浴衣用与礼服装扮不同的形式彰显了她女性的气质与艳丽。

以前晚上小酌一杯时就看过她的睡衣,不过和服也增添了她的魅力。

「对。菲莉丝也黏库珥修黏紧紧,但却不是那种关系吧?跟原本别有居心的我在条件上有微妙差异,但你们是很理想的关系呢。」

「被这样讲会觉得害臊的。呵呵,对吧,菲莉丝。」

「菲莉酱可是很卖力地对库珥修大人别有居心喵~」

菲莉丝的话让宴客厅的气氛顿时结冻。

库珥修维持着微笑的表情僵住了,菲莉丝则是笑着凝视她。附带一提,菲莉丝也在不知何时替换成浴衣,这造型适合他到不输给其他女性阵容,实在让人有点不爽。但不管怎样──

「抱歉暴露了不必要的秘密。好啦,大家坐,差不多该吃饭了。」

「请不要把炸弹挖出来后就丢着逃跑了!」

泪汪汪的库珥修朝想借由吃饭来逃避的昴泣诉。

她可能觉得晴天霹雳,但昴也不想发现未爆弹。到底该怎么做呢?昴视线泅游,这时。

「菲莉丝,让库珥修大人太过惊吓的话,可是无法让人钦佩的。」

让现场气氛骤变的这番话,出自保持沉默到刚刚的威尔海姆。

穿着浴衣跪坐的「剑鬼」说的话,菲莉丝是手指贴嘴唇回呛:

「唉呀,连威廉爷都怀疑菲莉酱的心情?」

「敬爱、亲爱、恋爱,别让在场的主从徒增混乱。那可没法用童心未泯这种可爱话来带过。」

「噗~好严格喔,讨厌。」

威尔海姆极具份量的说教,让菲莉丝也嘟起嘴唇表示投降。

接着他依偎在颇感困扰的库珥修的肩膀上。

「用不着那么担心,这当然是玩笑话喵。菲莉酱要是卖力地对库珥修大人别有居心,那可是很严重的~」

「说、说的也是。呼,我吓了一跳。因为现在的我还没法灵活运用加持,所以才会误看菲莉丝的心情。」

「──才没那回事咧。」

库珥修表露安心,但菲莉丝在那瞬间的眼神却叫昴在意。

一瞬间掠过眼睛的感情,恐怕就是他自己的苦恼吧。

即便言行还是一样轻浮,但这一年来菲莉丝的苦恼一定跟昴一样。有后悔和辛劳,昴清楚到内心隐隐作痛。

「不好意思,餐点已经备妥,现在请人送过来不要紧吧?」

等大家的谈话告一段落,约书亚就向旅馆的人下达上菜的指令。于是,料理被接二连三地放上长桌,看着的人们脸上全都表露惊讶。

许多料理都是爱蜜莉雅他们没见过的,可是昴的惊讶却跟周围的人朝不同方向发展──因为没意料到会看见熟悉的东西。

因为这个世界没有海,因此鱼料理清一色都是淡水鱼。当然鱼就没有很大条,昴也好久没吃生鱼片料理了。

在这种地方,能够吃到新鲜生鱼片,也够让人惊讶的了。

「这个,就这样直接吃吗?」

「如何?没看过吧?这个是要在靠近提格拉席大河的地方才体验得到的料理呢。可是『水之羽衣亭』的招牌料理喔。」

不为露格尼卡王国的常识所囚禁的料理还在继续端上桌。每一样菜色都是以日式料理为基础,接连出现的料理让爱蜜莉雅他们越来越困惑。

而破解这份困惑的,就是这场宴席的主人安娜塔西亚──才怪。

「这个!要这样子!再这样就对了!」

遗憾之处在于餐具是叉子,但昴直接把叉子的尖端刺进用不知名的鱼做成的生鱼片,沾了沾看似酱油的调味料,接着一口气放进嘴巴。

然后在惊讶的爱蜜莉雅和碧翠丝身边咂嘴。

「嗯,好~吃!啊──好久没吃生鱼片了!太棒了!安娜塔西亚小姐最棒了!」

「很、很好吃吗?」

「极品啊!因为新鲜,所以乱好吃一把的!好可惜喔~。要是现场有寿司醋和米的话,就可以模仿我爸其中一位在当寿司师父的朋友,捏个江户前寿司来吃吃看了!」

「对不起,我有点不懂你在说什么。……不过,这样啊。很好吃是吗。」

昴连珠炮的发言大部分都被左耳进右耳出,爱蜜莉雅只相信最重要的部份,然后也模仿他把生鱼片沾酱油放进嘴巴。

「嗯──!」顿时,爱蜜莉雅睁大眼睛,开心地紧握拳头挥舞。

看到这对主从老实的反应,其他人也纷纷对料理下手。

「呣~菜月又抢走伦家的乐趣了……」

就只有表演机会被抢走的安娜塔西亚有

点不满,不过昴和爱蜜莉雅的反应很符合她的理想,所以她还是微笑。

「真是拿他们没辙的孩子。……讨厌!伦家的份都要被吃光了!」

虽然晚餐会带着少许不安,也少了某些面孔,不过与会者全都和乐融融地享受这顿美食飨宴。

──只有今晚,是月亮和世界允许大家放松的和平时光。

6

忘了彼此是政敌,「水之羽衣亭」的夜更深了。

在宴客厅用完餐,昴也洗好澡回到房间。客人不在房间的期间,员工已经先铺好被褥,因此只要钻进棉被里就可以入睡。

「昴!看样子,有可疑人物趁贝蒂不在的期间闯入!」

「哦,因为被你弄得乱糟糟的棉被变整齐了。真是不得了的人呢。」

两床被褥并排,其中一床被褥间,昴正安慰在担无谓的心的碧翠丝,温柔地哄想睡的她入睡。

这时要说明一件事,自从正式缔结契约后,昴和碧翠丝的房间就变成同一间了。尽管安娜塔西亚为每个人准备了个人房,但反正睡到半夜碧翠丝也会钻进来,所以就客气地辞退了。

当然,碧翠丝已经不是不敢一个人睡的小孩子。主要是因为欧德生成玛那的时间点大多都在睡眠中,担心昴身体状况的她才会这么做。

『所以说,不是因为贝蒂想跟昴在一起喔。不要误会了。』

这是交换契约后没多久碧翠丝讲的话。

不管她的真心话是什么都无所谓。昴在这一年里已经习惯了听着自己以外的呼吸声入眠。而且大冷天的时候被窝也很暖。

「这绿色的东西是毒药……吃了可没法简单解决喔……」

可能嗨过头了吧,钻进棉被的碧翠丝早早就进入梦乡,还做了晚餐时害她留下心灵创伤的可怕山葵恶梦。

享受可爱伙伴的睡脸,昴在房间里伸了个懒腰。

「好啦,在困之前先去散散步吧。」

重新绑好浴衣腰带,抱着轻松的心情步出房间。还没决定目的地,但没打算走到驿站外头。顶多就在庭园里吹吹风吧。

给人日式庭园感觉的这幅风景,一定格外能映衬出月亮吧。从走廊窗户仰望圆圆的月亮,昴眯起眼睛享受洒落的银光。

好安静的夜晚。在警备上,温泉旅馆尽管有些部份太过开放,但今天要是有试图入侵的歹徒,以住宿的阵容来说,反而会觉得对方比较可怜。

『我想不会什么事都没发生,但在这个区域有什么万一我都能立刻赶来。所以放心吧。』

在宴客厅跟莱因哈鲁特告别时,他说的话让人尤其安心。

不限于「旅馆」,而是肯定的用「区域」这个词汇,安心到让人觉得害怕。以他的性格来说,应该是因为谦虚才这么表示,不然搞不好其实是想说「都市」的吧。

「莱因哈鲁特啊……」

想到现在也有可能还在做夜间警戒的朋友,昴垂下眼帘。──被他直接肯定是朋友的事令人难以忘怀。

今天出乎意料的重逢,使昴一点一点地再次构筑与莱因哈鲁特之间的友谊。不过这并不代表自己那一天所说的话和差劲的态度能够被原谅。

想与朋友维持平等关系,这是昴的想法。莱因哈鲁特怎么想先不说,昴欠他人情。还没还,怎么就厚脸皮地自称是他的朋友了呢?

有没有什么事可以做?是昴可以为了朋友莱因哈鲁特去做的。

「────」

想着这件事走到庭园后,昴为眼前的光景屏息。

黑色的夜空飘着一轮明月,在遮住月亮的云层赋予天空诱人魅力的地方,看到了一道站在院子里沐浴在凉风中的人影。

健壮的背部和雪白的头发,符合这些特征的就只有一个人。

「──威尔海姆先生?」

「昴殿下吗。吓到您了?」

他其实早就察觉到有人了吧。在昴的呼唤下,穿着蓝色浴衣的威尔海姆转身。柔和的目光异常地很适合浴衣这装扮。

将手纳在浴衣的袖子里,站着不动的「剑鬼」与日式庭园形成一幅画。

「很平静的夜晚,但您似乎睡不着?」

「──。不,不是因为那样啦。就只是想看看晚上的庭院。我是冲着美景来的。」

「原来如此。那么,夜晚的肃静掺进了像我这样的异类,实在太不风雅了。」

说完,威尔海姆微笑。他的嗓音很沉稳,昴抓抓脸。威尔海姆的声音里有着无价的信赖,反而让昴害臊。

──对昴来说,威尔海姆是这世界里纯粹最值得尊敬的其中一人。

想要并驾齐驱,想要与之竞争,想要平起平坐的人有很多,但能让自己认为「想要擡头仰望他」的,或许就只有他了。

不论是身为人类还是男人,威尔海姆都是昴的理想。

所以说,面对威尔海姆的谦逊,搔着脸的昴摇头说:

「不不不。你不是异类。不如说『剑鬼』和和风庭园太过相称,因此成了永远刻划在我心中的照片。月夜照人,我很喜欢这种情境。」

就昴所知,最适合月夜的人毫无疑问是爱蜜莉雅。

她的银发闪闪发亮,跟阳光的闪耀不同。爱蜜莉雅的美,就跟梦幻到让人想贴在旁边的月光一样。所以说昴才会希望成为一颗贴近月亮的星星。

因此,伫立在月夜中的「剑鬼」,对昴而言是憧憬的象征。

「那种话不该是对我,而是要对女性呢喃吧。您这样太吃亏了。」

「用我这张脸去讲会显得太矫揉造作,效果会变很差。而且眼下最触动我心的女孩完全不吃这一套。」

「为了最迷恋的女性选字捡词……那份心焦也是恋爱的乐趣呢。」

威尔海姆的口气像在调侃,昴也夸张地耸肩。

「哦,久违的恋爱故事氛围呢。威尔海姆先生也有过这种时期?」

「要听吗?」

「洗耳恭听。」

昴遵照礼仪一恭敬行礼,威尔海姆就装模作样却又开心地说:「那就没办法了。」

蓝色双眼望向远处,唤醒位在彼方的爱之记忆。

「虽然至今依然,但过去的我比起现在更不会说话,也不懂得怎么说好话。是个满脑子就只有练剑,也只会谈这件事的男人。刚开始相遇时,内人想必觉得很无聊吧。」

「不过,尊夫人很期待跟那样的威尔海姆先生聊天吧?」

「内人是心胸宽大的女性。她纤细的身躯为背负的罪业所折磨,却又不透漏给其他人知晓。我可能是第一次见面就被内人给吸引了……但当时的我很愚蠢,全然没察觉到这件事。」

为当时的自己跟个木头没两样一事感到羞耻吧,威尔海姆的声音里有着些微后悔与害臊。这反应很罕见,昴的嘴角略微上扬。

「真意外。威尔海姆先生也有……怎么说呢,纯朴的时候。」

「是的,当时的我为剑奉献自己。连握剑的心情都忘记,靠着埋头练剑作为活下去的动力。──让我想起握剑理由的,也是内人。」

「察觉到自己喜欢上尊夫人,该不会就是在那时候吧?」

「……被昴殿下看穿了呢。」

威尔海姆的低吟有气无力,昴只好沉默以对。

他一定没察觉到自己现在是什么样的表情吧,可是却对昴展露出来,使得昴十分自豪。

威尔海姆的双眼、脸颊的皱纹、声音语调、动作,全都在述说。

他现在仍在爱恋当时邂逅的妻子──特蕾希雅•范•阿斯特雷亚。

看到这张脸,有谁会察觉不到他坠入情网的那一瞬间呢。

「──唔。」

看着威尔海姆的脸,昴不禁想哭。

眼皮底下有热意上涌。为何看到别人恋爱的脸,胸口会这么滚烫呢?在这个时候哭的话,不就让威尔海姆伤脑筋了吗。

「诚如昴殿下所言。我自觉爱上内人,是在那个时候。」

昴低头带过眼泪,威尔海姆继续诉说往昔。甘于这份体贴,昴聆听他的话,热度随之增强。

「挥剑就是我的一切。但是,让我挥剑的思想,以及挥剑后让我产生的想法,形塑了我这个人。内人让我察觉到这种理所当然的事。在那之后,每次握剑我都会想起内人。」

「这点现在也一样?」

「──联系我与妻子的,从过去到现在都是剑。」

昴的提问,威尔海姆慢了一拍才回答。

背着月光与昴正面相对的威尔海姆,双眼在复杂的感情下湿润。

有自豪,有悔恨。有踌躇、热情和羞耻。也有勇敢与哀伤。

──不过,那全都是爱。

「只要握着剑,我就会继续思念内人吧。因此,我若要死,希望是握着剑而死。对我来说,那就意味着与妻子相伴。」

那是威尔海姆笨拙耿直,唯一的爱人方式。

昴屏息,像喘气一样重复浅短呼吸。感觉舌头发麻、肺部痉挛。但是昴还是镇住狂舞的心跳,鼓动嘴唇。

因为眼前的威尔海姆看起来很遥远,所以非说不可。

「请不要说什么死掉这种不吉利的话。威尔海姆先生还很年轻,简直让人觉得年轻过头了,现在就想要隐居会很麻烦的。」

「昴殿下?」

「库珥修小姐和菲莉丝全都很仰仗威尔海姆先生。失去记忆的库珥修小姐很辛苦,支撑她的菲莉丝虽然没有表现出来,但一定也很拼命,所以威尔海姆先生得帮忙他们才行。而且,还有我!」

「────」

「我也是,还有很多东西想请威尔海姆先生教我。虽然我们身处敌对阵营,或许会被你认为是在撒娇。但是,我……」

──昴喜欢威尔海姆。

身为男性,十分尊敬满怀对亡妻的思念,成就歼敌之愿的他。

就算他没那个意思,在几度轮回的昴心中,两人的师徒关系甚至未满十天,但昴还是很憧憬威尔海姆的强大。

因此从他口中听到让人意识到「死亡」的话,让昴很惶恐。

──对于熟人的「死」,昴变得更加敏感。

一方面是因为跟罗兹瓦尔的约定,以及「死亡回归」对昴的想法所产生的影响。一想到熟人「死亡」,就会无法控制感情。

甚至到了让爱蜜莉雅和碧翠丝偷偷担心的地步。

「老样子,我还是不擅长说话呢。」

威尔海姆苦笑,然后缩短与昴之间的距离。一步又一步接近的「剑鬼」,最后站在立于走廊的昴正前方。

然后,蓝色瞳孔笔直地洞穿昴动摇的黑瞳。

「昴殿下。──您那心情是一种美德,却也是弱点。」

他的话中不带笑意。但是也不是疏远或斥责。

比较像是告诫,就像年长者对年轻人的开示。

说得更清楚一点,是祖父语重心长对孙子的开导。

「内人也有像您这一面。扼杀自己的心灵,以周遭的人的心情为优先,将自己的感受摆在最后。这是坏习惯。」

「坏习惯,是吗。……不,说起来我并不是那么好心的人。也不曾发愿过希望大家都能找到各自的幸福。我只是觉得,假如我身边的人们可以幸福,那就好了。我只是这种程度的人。」

「那就是您所指的『身边的人们』,范围究竟如何的问题了。纵使妻子不期望,但她却拥有不适合女人的能力。而且其能力所及的范围,比她所想、所期望的更远、更广。」

威尔海姆的发妻特蕾希雅•范•阿斯特雷亚是前任「剑圣」。

其大致的经历,昴在这一年来也有接触。终结危及露格尼卡王国存灭之内战的救国英雄,就是特蕾希雅。

菜月•昴根本就无法和那种豪杰相提并论。

「尊夫人的事,我曾经听说过。但是拿我相比未免降低了格调。」

「内人平时就只是位喜爱花朵的普通女性哟。名留历史的英雄们,日常生活并非也在继续当英雄。而且昴殿下,您的名字和手能及的范围,远比您现在所想的还远。往后还会更加宽广。」

「哪有可能……」

「我相信会的。昴殿下是会为了一个人无法办到的事,聚集起为此而苦恼的每一个人,然后成就伟业之人。」

「────」

昴愕然失声。威尔海姆竟然给予自己这么高的评价,使得他不知要说什么。

自己很弱,脑袋也不好,意志力也很脆弱,就是个半吊子。因为一个人办不到任何事,所以才不断鼓动三寸不烂之舌,把别人卷进来好应付状况罢了。

然而为什么,威尔海姆却给这样的昴极高评价呢?

「您现在或许还未有自觉。也还有许多人尚未察觉到吧。但是,总有一天大家都会认知到的。」

「我只是个小人物,而且窝囊得无可救药。」

「是的。身为小人物又窝囊到无可救药的您,我很喜欢。」

隔了一拍,威尔海姆满意点头。

「而且,这么想的人们今后还会继续增加吧。」

「────」

昴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威尔海姆的话实在太夸张了。毫无现实感的发言,已经到了就算被人笑着略过也没法责备对方的地步。

但无法对此一笑置之,是因为说这话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威尔海姆。

「……似乎说太多了。让您停下脚步这么久,真是抱歉。」

看见昴的纠葛,威尔海姆略显羞愧地低下头。但是昴却彷佛后悔让他有这种反应似地摇了摇头,说:

「你方才说的话,我会认真思考的。……总觉得很过意不去。您与尊夫人的过去,我只是因为想听所以才问的。」

「不,我也很久没能……虽然不及心满意足,但能够聊到内人我很开心。因为库珥修大人和菲莉丝最近都忙到没有时间。」

「放闪还不够,还说了自己阵营里微妙的进度话题啊!」

「我有点太过感伤了。老人家的长谈也该结束了。」

浅浅一笑的威尔海姆,从庭园踏进走廊。谈话结束,昴下意识地伸出手,帮忙拉他上走廊。

「────」

威尔海姆握住昴的手,踏到走廊上。手臂有一瞬间感受到老剑士的体重,昴这时突然想到宴客厅的事。

于此同时,昴回顾来庭园的路上在思考的事。

这样或许十分没神经又没礼貌,但就算如此──

「威尔海姆先生。我是不想再做出插手别人的家务事,毫不客气地践踏对方的心情这些行为了,但……」

「──。嗯,您请说。」

「……你和莱因哈鲁特感情不太好吧?你们是家人吧?」

祖父和孙子,阿斯特雷亚家的人际关系复杂,他大致上是猜得出来。

要是不识趣地踏入那领域,昴有可能会失去与威尔海姆之间的信赖。但害怕伤害而什么都不说的关系,还有紧抓不放的价值吗?

假如威尔海姆深聊的事让昴这么想的话。

「我曾想过要不要和昴殿下说。」

「────」

「为何我和自己的孙子,会这样无话可说到这地步呢。」

那是过往充满苦涩的威尔海姆,发自内心的悔悟。

他的侧脸失去表情。没有表情,却不是没有感情。封闭在顽强硬壳内部的强烈感情。──那是确切的后悔。

「我有诸多后悔。但是,在我人生当中无法找借口的后悔有三个。其中一个,就是造成与孙子之间的鸿沟的原因。」

「可是,威尔海姆先生对此很后悔吧?」

「后悔并不代表可以被原谅。那时的我对孙子……对莱因哈鲁特所说的话就是有这么严重。当时的我糊涂得无可救药,难以原谅。」

刻意让自己面无表情的威尔海姆,心中有熊熊燃烧灵魂的烈焰。

那是长年烧灼威尔海姆的心,不原谅他的业火。后悔的念头化为火种,火焰把威尔海姆烧焦,直到他化为灰烬以前都不放过他。

「打着为内人复仇的名号,却对后悔视而不见。而在成功复仇后的现在,其实我知道应该要主动走近他的。」

「可是,却提不出勇气。」

「丢脸到极点。孙子如今仍旧恨我。一这么想,就动弹不得。」

打心底对自己失望的威尔海姆感叹道。

看着彷佛急速缩小的老人,昴愣在原地。而在呆愣的情绪过后,忍不住噗哧笑了出来。

「昴殿下?」

「对、对不起。我没打算笑的,但很难憋住。」

威尔海姆一脸不可置信,但昴才觉得不可置信。

因为醒悟到或许这对爷孙的关系没有别扭到无计可施的地步。

「威尔海姆先生似乎陷进了『认为自己没资格当莱因哈鲁特的爷爷』这样的想法里。」

「是的,正是如此。明知自己做错却不敢主动对孙子开口。我对这么胆小的自己感到绝望……」

「你这样子,看起来就只是个怕被孙子讨厌的爷爷而已。」

「……啥?」

被乌云罩顶的威尔海姆听到这出人意料的话,瞠目结舌。见他这样,脸上还带着笑意余韵的昴说:

「我不知道你们两个是为了什么理由而感到尴尬,所以有可能说错话。可是以局外者的我来看,威尔海姆先生是认真想跟莱因哈鲁特重修旧好。这样的话,道歉绝对是最佳方案。」

「可是道歉了,莱因哈鲁特也不会原谅我吧。」

「既然一次不肯原谅,那就一直道歉到他原谅吧。首先,你并不是想被原谅,而是因为想道歉才道歉的吧?道歉那一方想道歉的心情是很自私的。毕竟想道歉的人是做了坏事的人。」

「────」

这次换昴的极端言论让威尔海姆说不出话。

当然,昴也知道这是非常自私的谬论。

但是,对于害怕与孙子对话而畏惧踏出第一步的威尔海姆而言是必要的。需要不懂看脸色,正大光明到忘了羞耻心还得意忘形的厚脸皮精神。

而这不正是菜月•昴最擅长的地方吗?

「当然,疏远这么多年的人突然道歉,一开始肯定会觉得『这家伙搞什么呀』。可是,继续道歉的话,那个想法也会产生变化。有可能会变成『真拿这家伙没办法』或是『这家伙烦死了』之类的,我也不知道。」

「我认为这样关系算是恶化吧。」

「可是,有变化。跟目前僵化固定的恶劣状态相比,至少有变化,这样不是比较好吗?」

给许多人的第一印象都是恶劣至极的昴,都是从好感度最低的情况下开始与人交互的。因此人际关系差到到处碰壁,对昴而言根本不算什么。

而且,昴有胜算。毕竟莱因哈鲁特──

「──莱因哈鲁特说了,他想问白鲸之役的事喔。」

多嘴长舌到最后,昴说出这件一定会成为关键的事实。

在前往茶室的途中,莱因哈鲁特确实对昴这么说。

听了这句话,威尔海姆瞪大他的蓝色双眼。

「我不知道白鲸的事,和你们两人之间尴尬的关系有没有什么关连。不过,要是有关连的话,莱因哈鲁特也知道给予白鲸致命一击的人就是威尔海姆先生。你花了超过十年的时间为妻子报仇这件事,他是知道的。」

「────」

「那家伙一定也很期待,期待着停滞不前的关系是不是要开始变化了。」

其实昴并不知道莱因哈鲁特真正的想法。

首先,和他成为朋友的过程有太多谜团。甚至让人担心这会不会也太随便了。也曾认为,他一定不曾因无能为力或无知而悲叹过。

──才不是那样。莱因哈鲁特也有很多烦恼。

就连在昴看来等于超人的威尔海姆,剥了一层皮之后理所当然也是个男人,理所当然也是个祖父,有着理所当然的烦恼与缺陷。

莱因哈鲁特也是这样,这想法有什么好奇怪的吗。

只要莱因哈鲁特是这样的人,那为了朋友,昴就有能做的事。

希望这次的多管闲事,就是自己能为他做的事情。

「我孙子……莱因哈鲁特说了这种话吗?」

沉默半晌,威尔海姆挤出声音问道。那是在寻找踏出第一步的契机。昴笑说:

「就先跟他搭话,多嘴到他嫌烦,或是被冷淡对待也没关系。我啊,都是用百发一中的精神在追爱蜜莉雅酱的。」

「真是的──」

听了昴的回答,超脱期待的内容让威尔海姆摇头。

接着擡起头,仰望空中的银色月亮。

「敌不过昴殿下呢。」

老人用含笑的口气这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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