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传 ex3 剑鬼恋谭 『剑鬼恋谭──之后的两人』(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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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那是个昏暗,又被干巴巴的空气给入侵的场所。
寂寞又寒冷的空间。
光照度已经低到不能再低的结晶灯,用白光照耀冰冷坚硬的石砌墙壁与地板。
流进地下的风冷得刺骨,令人想起现在是寒季。
「────」
已经有相当久都过着与季节和时间无缘的生活了。
将所有的心力全都投注在一件事上,连睡眠和进食都压缩在最低限度──那是与野兽无异的时光。
而这样的日子也结束了,自己现在才会在这里。
虽然不知道是否能挺着胸膛说耗费这么多的岁月是有意义的就是了。
「……喂,那边的。我在叫你啊。喂,有没有在听啊?」
「────」
「新来的──有听到吗?还是说已经死了?喂──」
背靠着墙壁坐着,漠然地发呆时,耳膜捕捉到了这些声音。
转动脖子,瞄向声音来源。昏暗的对面是铁栅栏,然后是信道,再过去又是铁栅栏,声音的主人就从那儿开心地看着这边。
隔着两道铁栅栏互看的两人──也就是他们两个都身陷囹圄。
「终于──看过来啦。明明是新来的架子却挺大的嘛~……不对不对,正因为是菜鸟,所以才会对世界破灭龟缩起来吧?唉呀~算了。这种人很常见。嗯嗯?等一下?因为肮脏又昏暗所以我刚刚没发现,但你看起来~还很年轻嘛?」
「……呢。」
「──?你说什么?」
「我说你很会讲话呢。一个人都可以讲得那么开心啊?」
面对对方的连珠炮话语,忍不住就反射性地回敬讽刺。这是自己的坏习惯。他在久违的自觉和自省下叹气,玩弄自己的浏海。
不过这种态度恶劣的反应,却只是让对方加深笑意。
「唉呀吾友啊,滔滔不绝和笑容泛滥,人称『六面三刀』欧尔菲的人就是我啦。住进我对面的牢房算你气数已尽。是会释放还是死刑呢……总之,在你跟这儿的缘份还没断之前,就先陪我杀时间吧。」
「『六面三刀』……?」
「一个臭名啦。内战时,我同时安慰六名芳心寂寞又胆小的贵族街千金,流连在她们之间,结果就被抓了。然后呢,因为我对她们说的话都不一样,大家就说我会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就叫我『六面三刀』啰。」
「就是恋爱诈欺犯或人口贩子吧。就因为这样而被关在王城大牢里,真是荒谬至极。」
男子不以为意还轻浮大笑的态度,实在让人愕然。
心里这么想,然后凝神盯着暗处看,就在铁栅栏后方看到了长发美男子。肤白似雪、手足细长,看起来就是在社交界长袖善舞的人种。
冒出这感想的时候,自称欧尔菲的男子歪头看了过来。
「只是被关就叫笑话的话,那么你的笑话又怎么样呢?话是这么说,但既然会被关进城牢里,事情也不小条了吧。一定是做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对吧?」
「是啊。我做了……」
讲到这儿,话语中断,他沉默半晌,思索了一下欧菲尔的话。
但是,答案立刻就出现了。
「就只是要把我的女人,从讨人厌的家伙手中抢回来而已。」
「────」
「本来我只这么打算,但事情就是闹大了。就变成这副德行啰。」
他没辙地摇头叹气,道出被抓进牢里的原因后长吐一口气。
结果,听到这番话的欧菲尔手掩嘴巴,忍俊不住地噗哧笑了出来。
「噗哈!噗哈哈哈!什么嘛,你。喂,那你的状况不就跟我一样了!」
「白痴啊你。不要把我跟一次劈腿六人的你相提并论。我只专情一人。」
「哪里不一样了!不都严重到被关进监狱塔吗。那个讨人厌的家伙不是骑士就是贵族……而且女方可能身份很特殊。没错吧?」
「……随你怎么想。」
不高兴地回答欧尔菲,结果放任想像膨胀的他继续拍腿大笑。
没打算把真相告诉对方。不过客观来说,自己跟欧尔菲的境遇确实没有太大的差别。都跟女人有关,如果只看这点的话那的确一样。
「唉呀~我欣赏你,小哥。看样子牢狱生活会暂时快乐一阵子了。」
「想笑就随你高兴笑多久吧。──不过,我可能没法回应你的期待了。」
「哦~?」
欧尔菲讶异反问。
不过答案很快就从别的方向──地牢的出入口、通往地面的楼梯那儿传来。
硬鞋底敲击地面,停在地牢前面的是身穿盔甲的王城卫士。卫士俯视坐在牢里的人,眯起头盔里头的双眼。
「出来。来接你的。」
卫士用傲慢的口气说完,就打开地牢的铁门。听了这话只好不情愿地站起来,在催促的视线下被带到牢笼外。
「哎哟~怎么那么快就要说再见啊。」
欧尔菲嘟起嘴唇,忌妒地朝被卫士带走的人说。
「被释放的话我会很寂寞的。你认识的人似乎蛮好心的,真叫人羡慕耶。」
「谁知道呢。」
苦笑回应美男子后,想像在楼上等着自己的「认识的好心人」。
然后青年──威尔海姆?托利亚斯闭上一只眼睛,说:
「看那个人的愤怒程度,搞不好我不是被释放,而是被处死喔。」
留下这段话后,威尔海姆就离开了地牢。
2
「处死比释放好,是吗?也行,现在改变主意也是可以的喔?」
走出地底来到地面的威尔海姆被凉风和日照迎接,而「认识的好心人」则用带着平静怒意的声音对他这么说。
方才关押威尔海姆的地牢,是邻接王城,被称为「监狱塔」的设施,只关押罪犯之中的重刑犯。跟如此知名的场所扯上关系的人,包含狱中的囚犯在内,负责管理这座塔的狱卒也都个个长得凶神恶煞样。
正因为是这样的地方,因此貌美如花的少女在此显得格外醒目。即便她的表情净是不服气和不满,却还是魅力十足到让人看得着迷。
宛如火焰的及腰长发,彷佛封闭了万里晴空的蓝色瞳孔。又白又细的手脚修长,匀称的体态位在被称为健康美的领域。五官除了端正外,还有着如花儿在阳光下绽放的开朗美貌。
特蕾希雅?范?阿斯特雷亚──就是怒上心头依旧美丽的人儿的名字。
「威尔海姆?」
即便特蕾希雅的眼神严厉,但威尔海姆一看到她,整个人瞬间就傻到忘了出声。只不过要是被察觉到会觉得很不高兴,因此威尔海姆立刻举起自己的双手。
然后摇晃铐在手腕上的手铐。
「知道了。是我不好。把这手铐拿掉吧。」
「……真是的。你真的明白吗?」
对敷衍了事的回答叹气的特蕾希雅,右手纵向挥了一下。顿时,她白皙的指头就将平滑的木制手铐给一分为二。
手铐发出声响掉落地面。威尔海姆旋转获得自由的手腕,确认手感。然后倏地察觉到特蕾希雅正在看着自己。
她眯起圆溜溜的双眼,嘟着嘴巴紧盯着威尔海姆看。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吗?」
「什么怎么了……明明都被不容分说地扔进监狱塔里了,你都不怕,或是气我们打算对你做什么吗?」
「毕竟破坏了国王主办的终战典礼。光是还有一条命就要谢主隆恩了。」
「你至少还知道自己做了很惊天动地的事嘛……。这反而有点让我吓到。」
特蕾希雅微微苦笑,说。威尔海姆肯定地回答:「还好啦。」
毕竟他所引起的骚动对露格尼卡王国来说是天字第一号大事件。如果不是以个性温厚闻名的吉欧尼斯?露格尼卡陛下给予宽大处置的话,威尔海姆就算被当成叛国贼来制裁也不奇怪。
「要不是陛下制止,失礼的你就算被当场格杀也不稀奇喔?你对这件事有好好反省吗?」
「命令士兵杀死战胜『剑圣』的人吗?内战好不容易结束却还让士兵白白送命,这种行为就算是毫不善战的王室也做不来吧。」
「你太过自信了!而且还犯下不敬之罪!你这人根本就得意忘形到极点!」
「还有要与我们为敌的话,会场的战斗力根本不够,所以是天时地利人和。」
「你竟然理所当然地认为我会站在你那边……」
人在紧邻王
城的监禁罪犯设施里,而且身旁还有卫士,却还说出这种胆大包天的话。
其实在稍远处听着两人对话的卫士对谈话内容大表惊愕,但立刻又低下头装作没听见的样子。那是很聪明的判断。
撇开那虚弱的明哲保身之招不谈,特蕾希雅忙着让脸蛋一下红一下铁青。威尔海姆朝她走近一步,笔直地凝视她的双眼。
「……干、干嘛?」
「假如真的变成那样,我不会犹豫要选择哪一边。你也是这样吧。」
「──唔!你这个人,真的完全不懂别人的心情……!」
「──?我比任何人都懂你的心情。你怎么那么说?没事吧?」
「等一下!拜托打个岔停一下。被牵着鼻子走,失常到快死掉了我……!」
挥舞双手、脸红到耳根子的特蕾希雅背过脸。一下生气一下吃惊又一下害臊,真的是个表情千变万化的少女。
「────」
──不管看多久都不会腻。
分离的期间,描绘过无数次与特蕾希雅重逢的场景,但是现实中的状况全都和想像中的不符。
现在在眼前的特蕾希雅本人,比想像中的任何一个她都还要惹人怜爱。
「特蕾希雅。」
「干嘛!?我现在脑袋忙得要命!也不想想是谁害的……」
「过来。」
「────」
威尔海姆朝着声音和表情都慌张不已的特蕾希雅张开双手。
这么个不亲切的表现法,让特蕾希雅失声瞪大双眼。
沉默与犹豫诞生,持续半晌。
但是这段期间威尔海姆继续张着双手,等待特蕾希雅有所反应。
他那毫不做作又直接的态度,最后让特蕾希雅无力微笑道:
「……唉~。这样子,果然还是我输了嘛。」
「那场对决早就分出胜负啦。」
「才──不──是──那──个!我在讲另一件事啦!真是……」
威尔海姆面露不解,特蕾希雅则是看起来打从心底傻眼地叹气,接着走向前。她扑进男子的怀中,额头摩擦对方的脖子。
双方拥抱在一起。威尔海姆抱紧特蕾希雅,感受她像烧灼的体温。瘦小纤细的身体彷佛一用力抱就会断成两截,却又还紧紧抱着自己,让人受不了。
彼此都用力抱住对方,怀中的女子仰望男子说:
「欢迎你回来,威尔海姆。──你让我等太久了。」
这番话,让俯视女子的男子回答。
「嗯,特蕾希雅。──抱歉让你久等了。」
在极近距离下凝视特蕾希雅的微笑,威尔海姆也自然而然地浮现笑意。
──互相感受近在身旁的呼吸和体温与心跳。
这么点小事,对他们来说却等同是奇迹。
「────」
成就凡人无法达成的宿愿,终于亲手抱到心爱的少女。
一个劲地挥剑而变硬的手,温柔地抚摸特蕾希雅的红发。
用不着忌惮他人的幽会以及终于相触的拥抱,让特蕾希雅表情放松,然后脸贴着威尔海姆的胸膛,深吸一口他的体香。
「威尔海姆。」
「干嘛?」
「……你好臭。」
为久违的重逢划下句点的,是略微不悦的声音和眼神。
3
亲龙王国露格尼卡绵延长久的内战「亚人战争」终于结束。
长达九年的战乱,由一名少女──「剑圣」特蕾希雅?范?阿斯特雷亚拉下结局布幕。
拥有不辱没传说「剑圣」称号的战斗力,带领王国军走向胜利的她,名字被传遍国内,人们毫不吝惜地歌颂称赞她的功绩和荣耀。
强大美丽的现任「剑圣」,是众人的希望与理想的体现。在庆祝内战结束的典礼上,为了一睹剑圣尊荣的国民全都涌向王都。
事实上,当特蕾希雅现身在典礼会场时,所有观众全都目不转睛。
若是典礼就这样顺利落幕,她的「剑圣」地位将坚不可摧,永世在露格尼卡王国被传承吧。
──但是,那是在什么事都没发生的情况下。
「你到底在想什么!丢人现眼!知不知耻!」
开口第一句就是破口大骂,声音大到穿过屋子,响彻晴朗天空。
声音里灌注了宛如锐利突刺的剑气。其实若有人不习惯剑气,那么强大的声音是足以令人不自觉地缩起身子。
不过偏偏在场的每一个人,都不具备那么可爱的特质。
「……突然就那么大声,是怎样啦。」
怒吼的余韵消失时,最先开口说话的人就是不可爱人物的代表──也是被痛骂的当事人威尔海姆本人。
他的回答每每都淡然到事不关己,所以经常是更加惹怒对方。这次当然也不例外。
「什么怎样!你不觉得你该说的是其他的话吗!」
结果身穿礼服的人,被他的话给气到脸红脖子粗。
这名女性的及肩美丽金发和给人一点强悍印象的上吊眼很引人注目。楚楚动人的样貌就算自称是贵族千金也不会有人怀疑,但是这种情绪化的言行看起来才是她的个人风格。
能这么想,是因为威尔海姆跟她的交情很长。
卡萝?雷玫迪斯──威尔海姆在内战的任务中认识的女剑士。实力不差,但对威尔海姆来说印象比较深的是她很爱碎碎念。
两人之间的关系,有点像是把彼此视为眼中钉。
「卡萝,够了。你的心情我很高兴,但我没生气……」
「就是因为特蕾希雅大人不生气,我才替您生气!!」
「啊呜~」
特蕾希雅苦笑安慰,但别说哄过去了,反而还讲输她,结果回到原点。只好露出放弃的表情朝威尔海姆吐舌头。但若身为主子的她都放弃那可就伤脑筋了。
很遗憾地,威尔海姆没有方法可以制止卡萝发怒。因此他快速地使出最后手段──让站在卡萝身旁的青年帮忙擦屁股。
「格林,你的女人很吵,这样根本没法好好说话。快点像平常那样让她安静。」
「────」
「不用笑着看我。又没什么有趣的。」
稍微用力瞪了一眼,老好人青年就面露苦笑,轻拍卡萝的肩膀摇摇头。光是这样的举动,方才还气到七窍生烟的卡萝就降低气焰,一脸不高兴地叹气。
「……你要感谢格林,威尔海姆。要不是他和特蕾希雅大人,我的咎责、斥责和抱怨就不会是这种程度了。」
「嗯──果然还是不习惯卡萝不是先说我,而是先讲男人的名字。不过,虽然寂寞,但也很高兴呢。」
「特、特蕾希雅大人又讲这种话……」
这次卡萝不是因为生气,而是羞红了脸。特蕾希雅坏心地笑了。闹起来的两人就像姊妹一样亲密,实在是很新鲜的光景。
「……干嘛啦。」
『你在笑呢。』
投向侧脸的视线让威尔海姆尖起嗓子,青年──格林?法先把写在纸上的字拿给他看。
笔谈是在战场上失去声带的格林的沟通方法。不过就算没有纸笔,光看表情也大致能猜到他在想什么。
威尔海姆当然也看得出来他现在正在调侃自己。
「多少还是会笑的吧。你把人想成什么了。」
「────」
面对格林的沉默和微笑,威尔海姆不悦地回应。
若是嘲笑的话自然惹人生气,不过无声微笑的格林看起来似乎很幸福。本来该有的反感被他的笑容粉碎,连反击的力气都彻底萎缩。
要说为什么的话,因为自己被人担心到了会这么百感交集的地步。这点自觉威尔海姆还是有的。
现在四人所在的,是建在王都露格尼卡贵族街的「剑圣」宅邸──也就是特蕾希雅的私人宅邸,四人就在会客室内。
从监狱塔被释放的威尔海姆,被特蕾希雅带到这间宅邸,并不容分说地被推进浴室,还被吩咐要彻底洗去让人无法忍受的恶臭。用热水沐浴完后回到会客室,就直接接到方才被破口大骂的画面了。
「──说起来,你们两个为什么会在这里?」
从骂声开始的激烈重逢告一段落后,威尔海姆坐上沙发,歪头问出迟来的疑问。
「这里应该是特蕾希雅的宅邸吧。你们找她有事?」
威尔海姆把还没干的头发往上拨,听了问话的格林和卡萝则是面面相觑。接着坐在对面的卡萝立刻低声问道:
「……还为什么咧,当然是来见你的吧。而且我在特蕾希雅大人的宅邸里有什么问题吗?
」
「穿着礼服来?我没听说今晚有舞会。」
「还不都是因为你做了那种事,才会害得人没时间换衣服!」
抓着蓝色礼服的裙摆,卡萝的情绪再度爆发。旁边苦笑的格林也身穿王国军的正式礼服。看样子,他们都是直接从典礼会场赶过来的。
因此即便威尔海姆并非刻意讲这种惹人嫌的话,但特蕾希雅还是忍不住责备。
「你喔。卡萝和格林全都是担心你才来的。不要老是讲那种让人生气的话,不好好表现出高兴的话,会让人误会喔。」
「这么说来,你本来也穿礼服的吧。为什么换掉了?」
「咦?因为跟你比剑的时候弄脏了,而且行动的时候轻飘飘的乱动很麻烦……我不要换掉比较好吗?」
「只是没看过你穿所以觉得很稀奇。其实穿哪种都一样。」
「是吗……那有机会的话还会想看吗?」
「──?」
「为什么你有时候就那么不懂看脸色啊!?把人家的勇气还来!」
威尔海姆像个木头人的反应,惹来特蕾希雅的泪眼抱怨。不过她立刻想起还有别人,所以难为情地羞红了脸。
格林和卡萝惊讶地看着他们。
「剑鬼」与「剑圣」刚刚的交互,对与他们感情好的两人来说都是无法想像、头一次见到的样貌。
──「剑鬼」简直就像个普通人,「剑圣」也同一名少女无异。
两个人的言行都远离了自身的称号,却又无疑是他们原本的样貌。
「──呜。」
深受感动而最先抵达临界点的人是卡萝。
她声音哽咽,脸靠上身旁的格林的肩膀。格林承受了情感溃堤的恋人,微笑又温柔地抚摸她的背。
「……卡萝从多年前开始就待在我身旁了。每次到花田来接我和担心我的人,都是她喔。」
特蕾希雅代替情感满溢的卡萝向威尔海姆解释两人的关系。听到后,威尔海姆也面露理解。
卡萝会在这里的原因,「剑圣」特蕾希雅出征时她会在身旁的理由,全都获得了解释。
──卡萝想必是万分担心特蕾希雅。
「真是好事之徒耶。」
「……你是知道这话会回敬到自己身上才讲的?」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威尔海姆深深靠上沙发佯装不懂,特蕾希雅只能耸肩。接着她轻咳一声,朝格林轻轻点头。
「对不起喔。这个人很腼腆,所以没法好好表达自己的心情……偶尔话说得不够,但不是个坏人。」
『没事。我明白。』
「你肯这么说,我很感激。」
『毕竟多年来不是白白看着野兽变成人类的。』
「你们在讲什么?不会是在讲我吧?」
又是腼腆又是野兽的,听起来都是很难听的话。
当然,特蕾希雅和格林都装没事样摇头对付他的追问,威尔海姆忍不住咂嘴。
看着他不爽地拄着脸颊,特蕾希雅手掩嘴巴笑了。
就在特蕾希雅笑完之后──
「──那个,威尔海姆。」
她正经八百地呼唤威尔海姆,于是威尔海姆整个人转身面向她。特蕾希雅的蓝色双眸里带着认真。
无法忽视的压力,在那目光下威尔海姆也不禁挺直脊梁。
见他做好心理准备,特蕾希雅犹豫了一下后开口。
「这话很难以启齿……你今后打算怎样?」
「好莫名其妙的问题。什么打算怎样?」
「就是把视野放大来说吧?不管是住处还是工作,这些未来的事你都得面对。当然,住这间屋子是没问题的,我有俸禄所以生活上不虞匮乏……」
「──慢着。」
威尔海姆翻掌制止快嘴道出状况的特蕾希雅,打断她说话。
虽然特蕾希雅急着要讲到结论,但内容却有太多令人在意的地方。好几个疑问重叠在一起,使威尔海姆眉心挤出深深的皱纹。
「啊,威尔海姆,你又皱眉头了……都说过叫你别这样了。」
「这件事待会再说。我有更重要的事要问。……你刚刚说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刚刚的话……」
「就是住处和工作啊。我……」
说到这儿话语打住,不好的预感加深了威尔海姆严肃的表情。接着他凝视特蕾希雅,审慎地选字用词。
「我现在,是什么?」
非常模糊又欠缺具体性的问话。
面对这个问题,特蕾希雅一脸伤脑筋的样子。
「所以我才说难以启齿……该说你现在什么都不是吗。」
「────」
「讲白一点的话,就是……无业游民……?」
「──无业游民?」
这话让威尔海姆愕然,瞠目结舌盯着特蕾希雅,但她别过眼。看向格林,对方苦笑。接着就是卡萝含恨地瞪着自己。
「不然你还以为是什么。混帐大白痴……!」
双眼因泪水而红通通的她,愤恨地咒骂威尔海姆。
4
──因为私人因素脱离军队,目前下落不明的逃兵。
想当然也会是这样。这就是目前王国军的文档对威尔海姆?托利亚斯的记载,以客观的角度来审视他的一切作为。
如果后续有什么好追加的内容,就是他受封为骑士后没多久就脱离军队,因此骑士位阶和众多勋章都被全数剥夺,可说是骑士之耻。
「也就是说,闯进典礼会场找主角开打的行为,在纪录上跟强盗抢劫无异。不但史无前例,还偷走了『剑圣』的心……嘎哈哈哈!干得漂亮啊,你这个小偷!」
「笑屁啊……」
面对说完就哈哈大笑的大个子的欢迎法,威尔海姆抱头叹气。
地点是王国军办公区,且只给予将官使用的一间办公室。
这间石砌办公室相当简朴,除了办公桌就只有会客用的椅子和茶几。办公室的主人一知道来访者是威尔海姆,就停下手边的文档工作粗鲁地欢迎他。
只不过接待的一开头就是大笑,实在让人不觉得有趣。尽管如此,考量到自己的立场,这是理所当然的待遇。
「逃兵啊。那也难怪会被扔进监狱塔。不过既然有留下当过兵的纪录,应该要送我去惩戒室吧,怎么突然就把我当罪犯处理。」
「我先声明,干了那种天大的事,就算不是逃兵也会被塞进监狱塔的。监狱塔的卫士也有跟我抱怨,说是才刚出狱你就立刻放闪闪瞎他的眼睛。」
说完,浑身都是结实肌肉的男子露出充满野性的笑容。他正是办公室的主人,王国的少数精锐、率领卓格夫队的指挥官波尔德?卓格夫。
对威尔海姆来说,他是两年前的直属上司。即便是孑然一身的现在,两人之间的信赖也让威尔海姆第一个就找上他帮忙。
用皱脸咂嘴带过他的笑声,可看出他们之间的距离。
「想用那个理由把我再扔回地牢?」
「才不咧。不过,你要懂得分寸。但是话又说回来,在众目睽睽之下搞得那么盛大,现在才讲这种话可能也没用了。对吧,特蕾希雅小姐。」
「咦呀!」
话题突然落在自己身上,人也在现场的特蕾希雅发出混杂惊讶和羞耻的声音。
「呼哈!怎么了,特蕾希雅小姐。很可爱又惹人怜爱的叫声耶。」
「喂,别太超过,少闹她。你也冷静一点。」
挡住特蕾希雅免受低声沉笑的波尔德的视线所害,同时又朝身后的少女这么叮咛。
「好、好的。对不起。我有点紧张。」
他的话让特蕾希雅垂下头缩小身子,不过又调皮地吐舌。
看着他们的交互,这次轮到波尔德忘记发笑,睁大双眼。
「真惊人。我头一次看到特蕾希雅小姐……『剑圣』殿下的这种表情。」
「是说你跟这家伙之间有什么交集吗?」
「你不在的这两年里,卓格夫队仍经常在最前线冲锋陷阵。那意味着与特蕾希雅小姐齐头并进。想当然耳,也就有很多机会见到她。」
一提到自己不在的这两年,威尔海姆也只能默然。
不过波尔德打住这方面的话题,反而用难过的眼神看向特蕾希雅。
「不过,交谈机会不多就是了。」
「呃……那个时候,我的态度很差,实在很丢人现眼……」
「这点我们是彼此彼此。讲到当年,要亲近我是很难的。不如说应该要感谢您没有把剑对着我吧。」
「你
们以前到底是有多针锋相对啊……」
他们以前的关系似乎紧张得超乎想像,波尔德和特蕾希雅都没有纠正自己的话。总之听他们的说法,就算只有表面,但能够像这样谈笑风生就已经是奇迹了。
「格林和卡萝小姐呢?」
「在特蕾希雅的宅邸见过面了。一个还是一样啰哩叭唆吵死人,另一个还是用笑脸烦人。」
「既然那两人看起来没变,你可要感谢他们的体贴嘿。」
「什么?」
这番意有所指的话让威尔海姆讶异,但波尔德没有回答他的疑问。他抓抓自己的蓝色短发后转换话题。
「是说,你为什么来?认识你这个人,我是不会期待你单纯只是来重温友谊的。就像平常那样单刀直入地说出来吧。」
「那还用说。──不,抱歉。这样太没礼貌了。」
为自己快嘴回呛的坏习惯咂嘴后,威尔海姆重新面向波尔德。接着隔着办公桌朝他鞠躬。
「波尔德,我想拜托你。我知道这样讲很自私……」
「想要回军队,是吧?」
「既然你知道那就好谈了。我……」
「我要先说清楚。很遗憾,没那么容易。」
「────」
面对把决心说出口的威尔海姆,波尔德以苦涩的声音回绝。以「猛犬」这个绰号闻名的男子抱起粗大的手臂,厉目看向威尔海姆。
自己不会被气势压倒,但给人压迫感的眼神中却不带威胁。
「想想你两年前脱离军队的方法吧。留下一张纸,而且还是在内战最激烈的时候逃军。……不管事实为何,以客观角度来看就是这样。这样的人,谁会乐见他回归?」
「这个……」
「抱歉啦,生你气的人我也有一份。你平安无事回来我很高兴,跟特蕾希雅小姐两情相悦的事我也由衷祝福。但是,这次的问题跟我个人情感是两码子事。军中任何事都要照规矩来,懂吗?」
笑意消失的波尔德所说的话再正确不过,威尔海姆根本无从辩驳。
威尔海姆当然没忘记两年前在个人判断下孤身前往战场,只在兵营留下表达要脱离军队的纸条一事。当时的他也做好了觉悟,只不过是自以为是又任性的觉悟。
故乡被战火威胁,于是威尔海姆舍弃刚受封的骑士身份,脱离军队前去援救出生地家乡。
然而却还是迟了一步。故乡被大火烧毁,自己也命悬一线。最后还对前来救援的同伴不告而别就销声匿迹。
无情无义到极点。其实现在能见到波尔德说上话,都要感谢他的不计较。
「闯入典礼大闹一场的事也一样。幸亏吉欧尼斯陛下是心胸宽大之人,不过你会被释放可是出于特蕾希雅小姐的请求。」
「特蕾希雅的请求……」
正在反省自己的有勇无谋时,波尔德提到了特蕾希雅。特蕾希雅一脸为难,用手指卷绕自己的红发。
「是真的吗?」
「真要说的话是真的啦……不过那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喔?」
「真是的,爱真伟大。我听说是将吉欧尼斯陛下此次赐予的功勋奖赏和权利全部拿来换取对你的特赦。该说你的心上人是无欲无求吗……」
「我很贪心的,只是只贪自己最想要的东西。」
「就是这样啰。你这个幸运儿。」
波尔德闭上一只眼睛调侃,威尔海姆痛苦呻吟。
即便是威尔海姆,对刚刚的话都忍不住大吃一惊。因为那意味着特蕾希雅将终结「亚人战争」的功勋奖赏全都拿来换成让威尔海姆离开牢狱的代价。
那相当于她献上了强迫自己投身于不期望的战斗中的两年岁月。
「──长久以来的内战告终,军队重组的方向性稳定之后,招兵买马的频率就会回到战前那样吧。你也别执着从军,趁这个机会好好享受和平时代如何?」
波尔德用格外沉稳的嗓音对着沉默的威尔海姆这么说。这话实在出乎意料,威尔海姆擡起头,只见波尔德缓缓摇头。
「只沉浸在战斗中不能算是活着。和你身旁的女性共结连理,慢慢地度过一生也是不赖的选择。你不觉得吗?」
他接着说了下去,视线则是投向手撑着的办公桌上。无意地顺着视线看过去的威尔海姆发现,办公桌的一角放着镜片龟裂的单边眼镜──是波尔德以前的随从的遗物。
看到那个,就了解了他劝自己好好过着平稳时光的真正用意。
「既然你幸存下来,活着而且还见到面了。……这样还不满意吗?」
「──今天我就先回去了。打扰你了,波尔德。」
波尔德努力让声音不带感情,反而让人窥见内心。那声音令人承受不住,威尔海姆背过身离去。
「啊,威尔海姆!真是的!波尔德大人,对不起。我也先告辞了。」
「我才是,没能帮上什么忙很过意不去。──威尔海姆。」
波尔德严肃地回应慌慌张张站起来的特蕾希雅,接着叫住手即将搭上门的威尔海姆。
然后朝着停下脚步但没有转过身的背影说:
「不管怎样,你回来得好。只有这句是我的肺腑之言。你这混帐王八蛋。」
「……我现在切身感受到自己有多混帐王八蛋了。」
「那就尽情感受吧。你欠缺的就是这份自省和对周遭的人的关心。」
「明白了,波尔德队长。」
彷佛回到以前的关系,挖苦完对方后,威尔海姆就离开了波尔德的办公室。
在石砌信道上踩出脚步声,回想方才的对话,威尔海姆叹气。走在他身旁的特蕾希雅冒出来盯着他的侧脸看。
「所以,你接下来要怎么办?从军没有下文还被赶出来。」
「就跟我刚刚说的,先离开。我现在知道从正面发动攻击无法挽回过去做过的事了。但即便只有这样都还算是有收获。」
「其实……可以由我来帮你交涉看看啦。」
「你再继续宠我的话只会让我更凄惨。」
威尔海姆停下脚步,手指向特蕾希雅。看着他的指头,特蕾希雅尴尬地低吟。
「呜……对不起我自作主张。……你生气了?」
「我倒觉得你气我的理由比较多呢。」
「是这样吗?不过,现在与其说生气,幸福的理由比较多又大……」
特蕾希雅思索,想着想着就露出傻气的微笑。手贴胸膛像在抱着重要东西的样子,令威尔海姆打心底惊讶,用鼻子喷气叹息。
接着视线离开她,望向窗外,说:
「……出狱那件事,很抱歉。给你添的麻烦超乎我的想像。」
「没关系啦。我说过了,我只是为了得到想要的东西,才去请求陛下的。反正那本来就是无处可用、有跟没有都一样的权利。」
「但是,让你做到这地步,我却还是个无业游民。」
「不用那么沮丧……别担心,生活方面有我罩着呢。」
挺起丰满胸部的特蕾希雅笑得更加开朗,勉励威尔海姆。可是她那样的女性温柔,有时会伤了男性的矜持。现在更是格外显著。
加上自己的不争气,威尔海姆彻底反省自己的莽撞。
「我一直跟你说不要宠我了吧。」
「啊!刚刚那不算宠,而是有万一的时候当你的后盾……好痛!」
弹了一下马上忘记自己原本怎么说的女人的额头后,朝着泪眼婆娑的她指向窗外。威尔海拇指的方向是特蕾希雅位在街区的私人宅邸。
「你在旁边的话,我半颗脑袋都会被你占据,害我考虑个事都没有进展。你先回去。」
「好过分!这样讲真的太过分了!」
「谁叫你一直动来动去,烦死了。我晚上会回去。你先回宅邸──」
威尔海姆甩甩手正想走开,却感觉衣摆被揪住而停下脚步。
回过头就跟捏着他上衣衣摆的特蕾希雅四目交接。她轮流看威尔海姆的脸和自己的手指,然后歪头说:
「奇怪?这个是……叫那个吧?」
「什么那个啦。──我答应你,我会回去的。所以放你一百二十个心。」
「……你真的会回来?不会又擅自不见两年吧?」
「搞什么,这么爱担心……我知道了。是我害的。我道歉。」
轻轻松开捏着衣摆的手指,威尔海姆将特蕾希雅抱入怀中。
一瞬间,特蕾希雅浑身一僵,但马上就全身放松委身于他。温柔抚摸她的背好半晌后才放掉她。而她的表情已经不再不安。
「回宅邸去吧。我马上就处理完杂事回去的。」
「嗯,我会做晚餐等你回来。我会做就算冷掉也能吃的食物。」
「我会赶在饭菜还没冷的时候回去的。」
深知自己不受信任,威尔海姆用手指推特蕾希雅的额头。朝着手摸额头的特蕾希雅点头后,这次才真的和她分开。
直到弯进信道的转角,特蕾希雅的视线都牢牢钉在背后,但为了彼此好,威尔海姆没有回头,以免依依不舍、没完没了。
「不过说真的……丢脸死了。」
在宅邸被卡萝说教,方才波尔德所说的言论,在在都沁入骨子里。
两年前,威尔海姆凭自身意志蔑视的诸多关系与累赘,如今全都朝着回来的他张牙舞爪。这可以说是自作自受的因果报应。
但很遗憾的,威尔海姆的内在并没有柔软到可以改变自己的信念。更何况他可是这个世界的芸芸众生中最为固执的人。
因此过去的两年以及得到报应的现在,他都不容任何人否定。
「────」
重下决心,威尔海姆收敛表情细细思考。
寻找着目的地的指针,目光不意驻留在外头的风景上。双脚自然而然地走向了那个地方。
──前往这两年来,真正没有改变的地方。
5
走到城外,踏上卫士交错来往的石板路。
两年前自己并不喜欢这条路,更遑论走在上头。现在也还是不喜欢,只是心态跟以前不一样。
即便如此还是走到这儿,是因为想法改变,认为有这么做的意义和价值。
「好久不见了。──皮波特。」
站在刻了许多名字的石碑面前,道出一个名字。
那是卓格夫队前副官的名字,也是波尔德桌上坏掉的单边眼镜的主人,更是内战时失去性命的战友。
──战友。没有机会直接对他传达这一点,威尔海姆到现在都还发自内心感到后悔。
刻在石碑上的名字不只有皮波特,还有难以计数的名字。战亡士兵的名字多到一块墓碑刻不完,因此在这不甚宽敞的墓地里有好几块战死者墓碑排列成行。──这里是只留下战死者名字的军队公墓。
过去因为在死亡中找不到意义,因此威尔海姆视此处为忌讳讨厌的地方。
「……抱歉,别说鲜花还供品了,我什么都没带。就宽宏大量原谅我吧。」
可能因为内战结束了吧,墓区里放了很多鲜花和供品。
在前往公墓的路上,几度跟表情阴郁的卫士擦身而过。扫墓的人接连而来,来悼念在战场殒命的同袍,对已经无法回应的他们说话。
「────」
因为没有带供品这类东西,因此也没法像其他人那样扫墓。所以威尔海姆就站在墓碑前面,静静地敬礼。熟悉又亲切的王国军行礼法,但穿着便服,而且连可以高举行礼的剑都没带,因此这个敬礼徒具形式又不好看。
可是他还是以完美的举止完成这个敬礼。若是有人看到的话,想必会赞叹吧。
总是啰唆着规矩,嘴巴酸不溜丢地灌输自己敬礼的作法。威尔海姆秉持着对那个温文儒雅的男子的敬意,做出不辱他教导的敬礼,作为对死者的饯别礼。
「────」
没有多说一个字。因为没有必要。
原本就不是期待能有所得才来到这里,只是陆续和怀念的面孔打过照面后,就觉得不来这里打招呼说不过去。
就只是这样而已。──然而会这样想,究竟是吹了什么风?
该说久别一见的皮波特,还是一样劳碌命地照顾他人吗?
「──唉呀。真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遇到意想不到的人呢。」
「你是……」
背对墓碑,准备要回去的时候却停下脚步。因为和站在公墓入口,兴致盎然看着自己的人对上了眼。
是名年约三十五,身材瘦长的男子。从外表看起来像是文官,跟骨子里就是武人的威尔海姆不太可能熟识。不过威尔海姆立刻就想起他是谁。
是内战期间,召威尔海姆至大本营会议报告的人──
「名字是叫……喔对,麦克罗托夫。」
「你还记得的样子,真是太好了。威尔海姆?托利亚斯殿下。──我可不曾忘过你喔。」
这么说的男子──王国宰相辅佐麦克罗托夫?马克马洪露出亲切和蔼的笑容,理性的双眸映照着威尔海姆。
6
在一半的夕阳沉入西方天空之时,威尔海姆按照约定回家了。
说是回家,其实是回到特蕾希雅的宅邸。感觉用「回家」的字眼好像有语病。
「真乖,好好回来了。有遵守承诺的人很伟大喔。」
但因为出来迎接的特蕾希雅心情很好,所以也就觉得没必要订正了。
接受她的热情招呼,被带到餐厅的威尔海姆大吃一惊。因为不算很大的餐桌上塞满了形形色色的料理。
这些色彩缤纷的料理着实叫人佩服她的厨艺,但是──
「做这么多……吃得完吗?怎么看都不只两人份吧。」
「放心吧。待会卡萝他们也会过来,四个人吃就可以了吧?毕竟我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不过我想让你觉得美味,所以就有什么材料就做什么。这样一来,总会有你喜欢吃的吧?」
「我不挑食但也没有爱吃的。」
「那我亲自下厨不就没意义了!」
咬牙切齿的特蕾希雅把派放进大盘子后摆在桌上,这才算大功告成。
怎么想,这些量要说是四人份也太多了,但搞不好特蕾希雅或卡萝是个大胃王也说不定。顺带一提威尔海姆的食量跟普通人一样,格林反而有点小鸟胃。
「你擅长做料理这点让我很意外……应该说,怎么不是叫佣人做?」
「我可是有清楚听到你说了什么喔。──因为我不喜欢生活的大小事都交给别人处理。可以自己做的我都想自己做。所以说,照料这间宅邸的人,我也只要求最少的人数。反正我以前也不太来这里。」
用手指搔搔粉白脸颊的特蕾希雅表情不带虚假,如实以答。
这间宅邸应该是「剑圣」特蕾希雅被赐予的奖赏之一。跟结束内战而被给予的奖赏不同,这里听说是「初次出征」后被给予的。
也就是说,这间屋子从两年前开始就是特蕾希雅的。
但她却几乎没来使用过,当时她过的生活叫人难以想像。一定就是不断转战各地,战斗到没日没夜吧。
从这些事情的边边角角可以触及特蕾希雅担任「剑圣」时的日子。每次意识到这点威尔海姆就会想:不该放着她一个人。
──不可以再让她握住不想握的剑。
「……威尔海姆?」
特蕾希雅睁大双眼,威尔海姆伸手摸她的脸颊。
手指滑过柔软的肌肤,视线被倒吸一口气的嘴唇吸引。粉红色嘴唇和温热的体温,好想就这样抱紧,放任感情蹂躏它们。
「威、威尔海姆……不行。那个,就是,晚餐会冷掉……」
「你不是说会煮冷掉也能吃的食物?」
「可、可可可是!食物还是趁热吃比较好吧!?」
被搂过去而慌张失措的特蕾希雅口气变得很奇特。少女显得狼狈不堪,威尔海姆抚摸她的红发,小心抱住她,免得伤到她光泽亮丽的秀发。
在心爱的男子的体味和心跳下,特蕾希雅的双眼被热情融化,吐出灼热的呼吸──
「──唔!还是不行!卡萝他们马上就到了!」
但最后是特蕾希雅的自制力推却所有烦恼,同时推开威尔海姆的胸膛。迅速远离的少女红着脸整理头发和紊乱的呼吸。
「今天不行。因为我们要四个人快乐地一块共进晚餐。我们累积了好多话……没错,很多话!威尔海姆也有吧?像是这两年来怎么生活之类的?」
「我是觉得就算讲出来,听的人也不会觉得愉快啦。」
「才没那回事!」
被温香软玉逃掉的威尔海姆有点不高兴地回应,特蕾希雅则是用力摇头。
「两年是很长的时间喔。会发生很多事,心情有所改变也是很正常的……」
「我没有。」
「那样我是很高兴!可是都过了两年……对啊,像是你刚好在典礼当天回到王都,这不是很巧的事吗。」
「全国上上下下全都因为你而热烈庆祝,哪里巧合了……」
「是喔!这样啊──」
想要打哈哈带过但技巧太差,发言已经前后不连贯了。她混乱的样子让威尔海姆苦笑,不过又马上沉思。
在典礼当天回去是刚好赶上,并非巧合。不过之所以不是巧合
,有更主要的原因。那就是──
「这两年来,我经常听罗兹瓦尔讲你的事。」
「……经常?」
「嗯。这两年我都在国内各处流浪,但不管走到哪里都会碰到那个女人。算了,多亏如此才能赶上终战典礼,要是不感谢她的话又要被说没良心了。」
说着说着,威尔海姆的脑中鲜明浮现出一名蓝色长发女人──罗兹瓦尔?J?梅札斯。
跟那个左右两只眼睛颜色不同的女子,在内战初期就结下孽缘。尤其对威尔海姆来说,她是每次见面就要戏弄自己、大意不得的对象。
威尔海姆失踪的这两年,就只有她会出现在自己面前,告知自己王国军和特蕾希雅的近况。而且每次都被辱骂驱赶,却还是不屈不挠地跑来找自己。
事实上,能够赶上典礼开始的时间,都要多亏了她的情报──
「你跟别的女人,在这两年间常常碰面……」
「……特蕾希雅?」
「威尔海姆,手可以借我一下吗?」
「──?」
才想说她在喃喃自语什么,突然又满脸笑容。这样的举止令威尔海姆皱眉不解,但还是乖乖伸出手。
接着,特蕾希雅轻轻握住他的手腕──下一秒威尔海姆便感觉天旋地转。
「──呜、喔!?」
「我情绪有点不太好,先回房间了。晚餐你就跟卡萝他们享用吧!」
「一般都说心情不好,不会说情绪不好……」
「随便啦!」
特蕾希雅理都不理一屁股跌坐在地的威尔海姆。她用力踩着脚步快速离开餐厅,威尔海姆只能望着她的红发瞪大眼睛。
「到、到底怎么了……?」
「刚刚的声音是!发生什么事……威尔海姆,你怎么会倒在地上?」
不知道特蕾希雅为何突然生气而傻住,这时听到声响的卡萝跑了进来。跟在她身后的格林讶异地看着瘫坐在地的威尔海姆,然后环视整间餐厅。
「特蕾希雅大人怎么了?该不会是亚人的残党跑来报复……」
「慢着,没那么夸张。我不是很清楚,但只是特蕾希雅突然生气然后把我摔向地板。……我竟然被摔倒了。」
「现在是为这种事受伤的时候吗!特蕾希雅大人生气可不是小事。你做了什么?说了什么?大人她为何生气!给我从实招来!」
被轻松摔倒而自觉败北的威尔海姆,紧接着被卡萝痛斥。卡萝本来就很没耐性,但一扯到特蕾希雅,这个特性就会更加明显。
格林靠近想要安抚她却被甩开,卡萝就这样指着威尔海姆说:
「到底发生什么事,给我巨细靡遗地说清楚!我听过之后再决定要判你死刑还是斩首!」
「冷静点。我只是稍微讲了一下这两年的事情。像是在国内流浪,罗兹瓦尔很常出现在我面前,还有终战典礼……」
「跟罗兹瓦尔大人!?你竟然提到罗兹瓦尔大人的名字!?不,你偷偷跟罗兹瓦尔大人见面几次了!?」
「又不是我联系她。是她自己跑来找我……」
「啰唆,你这个无耻的家伙!就算只有一点点,但稍微相信了你的我简直是白痴!」
毫无来由的中伤让威尔海姆忍不住闭上嘴巴。但卡萝看都不看他一眼,就直接冲出餐厅,跑向特蕾希雅的个人房。
「特蕾希雅大人!特蕾希雅大人!请您振作!卡萝就陪在您身边!」
她闹哄哄地奔过走廊,追在特蕾希雅之后离开餐厅。望着这一切发生,威尔海姆还是坐在地上不发一语。
「────」
而真正闷不吭声的格林,朝着他伸出手。
威尔海姆叹气,借助他的手站起来。
「……干嘛啦?」
「────」
不出声的格林用责备的眼神看过来,威尔海姆忍不住凶回去,但是任谁都听得出声音里头没有霸气。
「是我错了吗?」
『只有你有错。』
是一开始就准备好了吧,格林立刻拿出纸在上头大大写上这几个字。
「混帐。」
威尔海姆一把夺过那张纸,撕破泄愤,然后把手中的纸片揉成一团,接着回过头看着餐桌皱眉。
战力只有两人,敌方的数量却压倒性的多──面对桌上的满汉全席,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靠我跟你收拾了。……可不许有意见啊。」
「────」
听了威尔海姆的要求,格林垂下肩膀乖乖入座。坐在他对面的威尔海姆也搓着双手,准备挑战自己拿的份量。
整桌还温热的料理,每样都是为了取悦威尔海姆的舌头而聚集在此,然而现在吃起来却觉得比变冷的食物还要寂寞。
7
──结果,特蕾希雅不但没有回来用餐,误会也没有解开。
「哼。我很怀疑真的是误会吗。」
不悦地这么说的,是来吃早餐的卡萝。
跑去找气噗噗回房间的特蕾希雅,花了一整晚听取事情始末后,伶俐的美貌毫不隐藏对威尔海姆的敌意。
虽然平常讲话就带刺,但现在的视线锐利程度更甚以往。
「────」
「啊,格林,对不起。其实早餐应该是由我来准备的……」
『不用在意。』
格林给她看笔谈纸上的字后,卡萝这才卸下严肃表情。
放在餐桌上的早餐全都是由微微苦笑的格林做的。口味跟特蕾希雅做的相比略显逊色,不过以前在卓格夫队负责伙食的他手艺并不差。
至少比威尔海姆准备的还要高级许多。
『别看我这样,我老家可是旅社。』
意识到威尔海姆的视线,在纸上行笔的格林显得有点自豪。不管怎样,一伙人就围着格林做的早餐开始用餐。──少了特蕾希雅,只有三人。
「所以?花了一整个晚上都还没法把她拉出房间吗?」
「这就证明特蕾希雅大人的心灵受到很深的伤害。跟你有关的事,全都是因为你的不检点行为和态度导致的。不要脸。」
「挑衅过头啰,带刺女。少得意忘形了。」
在用餐之前,威尔海姆和卡萝就隔着桌子互瞪。
围绕着人不在现场的特蕾希雅,两人的关系十分复杂。不过他们都很重视特蕾希雅,但正因为这样,使得今天早上火药味十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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