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集 4 『傲慢与顽固与僵尸』(2/2)
八重轻快地落在普莉希拉身旁,对使用暗器解决掉三人的事赔罪。这句话让普莉希拉放下手,先说着「无妨。」并继续说道:
「虽然妾身想亲手处刑,但这群人没有到需要忽视侍从忠诚的价值。比起这个……」
「呃……说到阿尔大人,这种高度的话……哇喔,看不到底部呢~~」
在挽着双手的普莉希拉身旁,窥视着深渊的八重不禁面露苦涩。
会有这种表情也是理所当然的。毕竟漆黑的深渊无法见到底部,就连八重试着将苦无丢下去,也没有听见撞击地面的声音。考虑到这是为了陷害敌人的陷阱与高度,底部不知道还设有什么样的机关。
简而言之,从这里坠落的阿尔存活可能性可说是接近绝望。
「夫人,这实在很难以启齿。阿尔大人应该已经回天乏术了……」
「──嗯。这些家伙到底为什么会想要袭击妾身?」
「夫人?」
确认过陷阱并传达阿尔讣闻的八重,对普莉希拉的问题歪着头表示不解。
普莉希拉望着正面被苦无刺穿倒地的艾达与部下,专心思考着敌人的思维,从侧脸丝毫看不出担忧阿尔的神色。
此种漠不关心的模样,简直像是忘了曾经有阿尔这个人存在。
「夫人,这样再怎么说阿尔大人会死不瞑目的~~」
「蠢货,妾身和你没有时间去注意那些琐碎小事。话说你都不觉得奇怪吗?」
「奇怪?」
「──既然是以杀害妾身为目的,为何会在妾身离开地洞的时候启动机关?完全搞错目标了。你不觉得这样很不合理吗?」
面对普莉希拉的指证,八重也感觉到其中差异而绷紧神情。
说起来确实如此。原本普莉希拉也在地洞上方,如果目标是普莉希拉阵营──不,应该说是身为内核的普莉希拉,如果她没有中陷阱就毫无意义了。
然而,敌人却刻意在启动陷阱时不让普莉希拉遭到波及──
「──那是因为不想让你的身体受伤啊。」
「──!」
突然传来如雷灌耳的低沉声音,让普莉希拉与八重擡起脸。
在两人视线前方,能够见到头上插着苦无的巨大身躯缓缓起身。如毛毛虫般粗壮的手指抓着黑刃刀柄,粗暴地将刀刃拔了出来。虽然是彷佛没有顾虑人体的粗暴举动,但神奇的是没有从伤口流出鲜血。
──从到目前为止的状况,便能立刻察觉原因。
「该不会是尸人吧?」
「用这种说法还真难听,只是让没有血的身体做出动作而已喔。」
厚颜无耻地否定后,艾达……应该说是尸人艾达露出阴森的微笑。
表情没有任何痛苦神色,只要没有头上的伤,就与丑陋外观的活人没有两样。但头部依然开了个不堪入目的大洞,让见到的人失去现实感触。
「────」
与尸人对峙时,八重不动声色地让普莉希拉藏在身后。但普莉希拉对侍从的贴心举动并不领情,只是对艾达的言行嗤之以鼻。
「妾身也是同样意见,叫尸人实在没有创意。今后就自称『僵尸』吧。」
「咦?夫人,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
「不论是什么场合或状况,妾身都是保持本色,要是妥协就不是妾身了。话虽如此,这确实是出乎意料的状况。」
平常总是掌握一切的普莉希拉,难得会表示状况出乎意料。这番话让八重吃了一惊,普莉希拉则是耸了耸白皙细瘦的肩膀。
「如果只是会说话并仿真成人的模样,那还能用毛骨悚然形容,但这种『僵尸』很显然已经不是这种存在。你刚才说过不想伤到妾身吧?」
「对啊,刚才说过。」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是看上妾身的身体吧。」
普莉希拉的这句话,让艾达大大歪起红黑色的嘴唇。
瞬间,倒在地面的两名男性突然跳起,额头仍然插着苦无直接扑了过来。
当然这两人──不,这两个都是尸人。
八重用长腿将冲过来抓人的其中一个踢飞,接着抓起另一个的衣领灵活地摔往后方,结果两个一起倒栽葱摔进深渊之中。
然而──
「我还有很多人喔,你以为逃得掉吗?」
「唔呃~~!」
听到艾达的大笑声,房间门扉一口气全部敞开。
从正面入口的暗门、甚至还从敞开天花板的阁楼处落下伏兵。见到此种压倒性的物量,让数着怀中剩余苦无的八重不停抽搐脸颊。
「这劣势让人有点想笑呢~~夫人,您有什么妙计吗?」
「应该是要侍从对妾身提供妙计吧,这么快就靠妾身真是没用。」
「就算您这么说~~!」
八重用苦无将接近的尸人接连击倒、斩断手脚与头部,室内不断堆积起散发腐臭味的尸体。但不论怎么击倒敌人,都只是不停堆起尸体而没有解决问题。
普莉希拉望着逐渐被逼入绝境的状况,最后吐出一口气。
「──八重,把妾身抛下先撤退,然后去找阿尔吧。」
「咦!?夫人,您不是已经忘记阿尔大人了吗?」
「妾身只是说担心他没用而已,别说那些傻话。妾身至少能杀开让你逃走的血路,你得跪下接受这份殊荣。」
「跪下……噫呀!」
在这番尊贵发言后,便闪出一道横劈的深红闪光。
八重反射地跪倒在地,普莉希拉的宝剑毫不留情从她头上扫了过去。红色剑光喷出火焰,在刀刃死在线的尸人皆打着滚化为灰烬。
「去吧。」
「夫人请保重~~!」
八重趁机跳跃攀附在天花板上,一溜烟地钻进天花板里侧,就这样迅速地离开化为战场的会客室,只把普莉希拉留在现场。
「嗯。」
看着她离开后,普莉希拉接二连三挥舞深红宝剑,将试图接近的匪类化为火球。然而──
「差不多该停手了吧。」
「说得也是。」
怡然自得地望着手下尸人奋战的艾达如此嗤笑。在艾达视线前方,普莉希拉手中拿着的宝剑逐渐失去光辉,摇晃的火焰气势也不复以往。
「日轮也黯淡无光了啊,果然如妾身所想般成为无法斩人之剑。」
普莉希拉抛下这句话后,便随兴地将宝剑丢向空中。宝剑砍断站在背后的尸人头部,就这样被吸进空中消失无踪。以「天空」为剑鞘的剑回到了「天空」,而手无寸铁的普莉希拉则是被尸人团团包围。
「我也不想伤到你唷,可以乖乖跟我过来吗?」
「别让周围的脏东西碰到妾身,还有要把妾身奉为上宾好好招
待。」
普莉希拉将手挽在胸前,彷佛夸耀丰满胸部般撑起双胸,并且大大方方地如此宣言。听到这番话的艾达挑起眉头,然后大大露出笑容。
这位「女豪杰」就这样带着笑容继续说着:
「我不讨厌你那种尊贵的说话语气喔──太适合成为乐园管理人了。」
9
在黑暗深遂的深渊底部,阿尔对浑身污泥的自己仍无法置信。
「真的假的……喂,真亏我还能活着。」
崎岖立足地与手撑着地面的半冷不热触感,让阿尔皱着眉头用裤子擦了擦脏手,然后用手指掏出渗进头盔缝隙间的泥巴。
这段时间阿尔环视四周,对伸手不见五指的无灯光黑暗发出咋舌声。接着,他中断掏出泥巴的动作,连忙掏出腹部预备的白色石头。
──那是被称为拉格麦特矿石,只要受到冲击便会发光的特殊石头。
那与魔矿石又具有不同性质,由于没有火也能得到光亮而受到重视。他用矿石撞击自己的头盔,白色的朦胧光辉将附近照亮。
接着,最初映入眼帘的景象让阿尔发出「唔呃」的声音。
「我原本就觉得能幸运活着没有那么单纯,不过没想到……」
雷法斯特宅邸待客室的地板敞开后,就是深渊陷阱的洞底。敌人的目标当然是让中陷阱的人摔死,幸好阿尔避免了这个最坏的结果。
话虽如此,阿尔并非是帅气地躲过陷阱脱离危机。只是刚好在掉落处有缓冲物,才减缓落地冲击。
但那个缓冲物其实是──
「是崎岖不平的尸体堆啊,而且真是臭死了。」
阿尔希望自己的铁盔缝隙间塞满的东西是「泥巴」,对成为缓冲垫状态的人类尸体皱起眉头。
尸体数量不是十几二十就能数完。
这些应该是艾达掌管的部分林木业者员工。不论哪具尸体都穿着衣服,也没有被夺走装饰品,所以不是谋财害命。虽然尸体的处理方式很随便,但会成为尸体的理由应该并不单纯。
「也就是说,尸人没办法持久应该就是难处。看这样尸人事业应该也不会赚大钱,毕竟有这么多会被高贵上流阶级讨厌的要素。」
既然会设下陷阱,几乎可以确定艾达?雷法斯特与尸人有所关联。考虑到她的影响力和财力,也有充分可能她就是幕后黑手。
如果是这样,被留在上面的普莉希拉安危也是令人担忧──
「八重那家伙不惜踢倒我都要留在上面,她应该有好好做事吧。就算没有人帮忙,感觉公主自己都会想办法解决……啊?」
正当阿尔靠着拉格麦特矿石的光芒观察四周时,突然从尸体堆的方向感觉到奇特气息。阿尔将脸转了过去并将光线倒向该处。
──瞬间与空洞的眼窝四目相对,让阿尔忍不住向后退了一步。
「唔喔!?」
「啊、啊啊啊啊啊!」
发出亡者毛骨悚然的呻吟声后,几乎不留原形的尸体开始蠢动。伸出骨头完全露出的手腕,以试图将阿尔拉进地狱的动作袭击而来。
瞬间慢了半拍反应的阿尔倒吞了一口气,正当对方的手指即将挖穿来不及反应的阿尔时──
「噗──」
「咦?」
从上方掉落的苦无,凄惨地直接贯穿亡者腐烂的头部。
──那是在会客室的八重为了测量深渊深度而丢下的苦无,这时阿尔当然无从得知。
但被此种难以理解的幸运拯救,阿尔勉强捡回了一条命。
亡者似乎也有品质差别,头部被击碎的尸体停止活动。腐烂的手腕掉了下来,甚至连呻吟声都没有发出便瘫软倒地不起。
不过这毕竟只是最开始的一只,只是勉强脱离困境而已。
「……不会吧。」
在如此喃喃说着的阿尔眼前,尸体堆开始蠢动,能够感觉到腐肉与腐汁逐渐扩散到泥泞地面。阿尔思考着这股黏液的真实身分究竟为何,一边感觉到四散腐臭侵入鼻腔,一边缓缓地向背后后退,尽可能地避免吸引眼前「那个东西」的注意。
然而,阿尔置死地而后生的尝试,却被出乎意料现身的闯入者阻碍。
「唔哇!?」
彷佛嘲笑阿尔不刺激对方的思量般,闯入者充满气势地滚落在尸体堆上,将腐肉夸张地喷向四周。在白光映照下,看来又是从上方掉落的异物,但这次是两个人。
如果刚才瞥见的身影没错,至少有其中一人额头上还插着苦无。
也就是说,动手的人是八重。虽然这证明了她还在上面奋战,但时机选得太差了。
「唔、喔喔喔喔喔~~!」
受到掉落物的冲击,先前只是微弱蠢动的尸体堆开始大幅扭动。正确说来,是整个尸体堆大动作开始活动的景象。
──不只十几二十只的块状腐烂人体互相堆栈缠绕,成为已经不是人型的猎奇尸人块滚了过来。
「开、开什么玩笑~~!!」
阿尔背对着猛然滚来的尸块,以全力拔腿狂奔。
崎岖地面与恶劣视野也是阿尔人生经验中最糟糕的程度。像这样拚死奔跑,大概是从剑奴孤岛的斗技场逃走那晚以来──不过那时候的追兵再怎么恐怖都还是人类,与这次恐惧的性质截然不同。
「是下水道?还是污水处理场!?这里有出口吗!?」
虽然草鞋不适合走在污水,但阿尔还是勉强没有跌倒继续奔跑。由于宽敞的信道是直直延伸,因此无法采取转进小路躲避尸块的作战方式。
在没有地图也不知道出口的状态下,持续奔跑是很不合乎现实的方法。
如果追赶的尸块也会上气不接下气,那至少还有逃跑的意义,但与生命征兆已经结束的尸体对决体力实在是没有胜算。
另外就是──
「唔,真的假的!」
在拚死奔跑的正前方,能够见到几个人影依稀映入眼帘。伸出双手并摇摇晃晃的身影,怎么看都是标准的僵尸外观。在卡夫尔顿见到的说话版僵尸也许是稀少种类,没有智能的僵尸出现让阿尔咬紧牙根。
面对发出吵杂水声与腐臭味接近的阿尔与尸块,挡在信道上的僵尸们当然不可能没有发现。前方有僵尸、后方则是有尸块。
被僵尸抓住会有生命危险,在那之前被背后的尸块压扁也会丧命──这里没有任何能拯救阿尔逃离险境的可靠伙伴。
要救自己的性命只能靠自己──用上所拥有的一切。
「可恶!根本不知道宽敞程度和信道长度!虽然很吃亏,但这样能一网打尽吗……!?」
面对逼近的尸块与接近眼前的僵尸,阿尔拚命用视线观察周遭地形,在头盔内侧用力咬着嘴唇。
接着,他带着决心同时发出吼叫声。
「──混帐东西!领域打开!!」
在如此喊叫的瞬间,阿尔周围的空间一瞬间像是被扭断般歪斜扭曲。
简直像是受到超常干涉般,宛如隔着水面漂浮泡泡观看世界的不均衡异样情景,浸染了充满漆黑腐臭的空间。
接着。
接着、接着。
接着──
10
「这里啊,是预定要创造我们造物主乐园的地方唷。」
直接坐在房间地面的艾达如此说着,并且窥视着对面普莉希拉的脸。面对她的视线,普莉希拉优雅地跷着脚,用手撑着脸颊发出「喔」的呢喃声。
「这些话完全无法引起妾身兴趣。接下来你要怎么挽回?」
「真是不识趣呢。不过你这种贯彻自我的态度很重要喔。对任何人都是自视甚高,拥有必要的立场与权力……简直就是理想的对象。」
「──原来如此。妾身大概能理解你的企图了。」
「哎呀,真的吗?」
不知是否认为自己没有特别泄漏情报,艾达不解地歪着头。普莉希拉以剑拔弩张的视线看着此种毫无可爱之处的动作后,便轻轻地将视线转向窗外。
这里是艾达?雷法斯特的宅邸,普莉希拉正被软禁于最深处的房间。
她没有被戴上手铐,也能自由地在室内走动。虽然是在三楼,要从窗户逃到外面应该也没问题。但房间外有人监视,窗外光是观看也有十只以上的尸人持续巡视。
日轮已经消逝过一次,在日落后得花费时间才能等到下次日出。
就连普莉希拉也没想过能赤手空拳从尸人群中逃走,或许该说她绝对不想额头冒汗地在尸人群中逃窜。
「妾身已经决定,要大大方方地从正面离开这个宅邸。」
「真是有气势呢。不过那个愿望可能没办法实现了。因为……」
「因为要用那个肮脏的寄生生物占据妾身的头和身体吧?」
「──呵呵。」
普莉希拉眯起红色眼眸,被彷佛烧尽一切视线看着的艾达开心地抖动巨大身躯。接着,她将不符合粗厚手指的过小透明酒杯放在桌面。
琥珀色液体倒进酒杯,微微香气让普莉希拉得知那是上等的酒,却没有任何想饮用的欲望。
毕竟是从刚才的话题才放下这个酒杯,不可能是毫无问题的酒。
「你真聪明,所以应该不需要说明吧?」
「天理鲁河周边的村落,被你们洒的无趣毒素污染。这杯酒应该也下了同样的毒吧?真是一群没有创意的家伙。」
「对不起喔,做为补偿这是特别为你准备的一杯酒。」
特别准备的一杯酒,难得这句前言会听来如此空虚。
想到饮用天理鲁河河水的村民皆化为尸人的状况,身为元凶的寄生体是从水侵入体内这点无庸置疑。那是在卡夫尔顿村时就知道的事,但其中只有一个问题。
这种寄生体的寄生对象只有男性,对妇孺理应没有害处。
但艾达?雷法斯特遭到支配,接下来还锁定普莉希拉的身体。这就代表──
「──在某些种类的虫与鼠类之中,有些会自愿以集团方式筑巢。而在巢中维持秩序需要的象征,就算只有穷酸智能的野生动物也很清楚答案。」
「……喔,答案是什么?」
「就是女王。」
对于这个有趣答案,普莉希拉浮现出进入这间宅邸以来的首度笑容。
以集团筑巢、将繁殖与扩大巢穴为目标的生物会将女王置于顶点。产子需要女性,这似乎是不论生物大小皆不变的真理。
并非王而是女王。虽然是很奇特的社会构造,但也符合目前的状况。
也就是说──
「──你们这些毛骨悚然的寄生体,也能套用这种女王理论吧。那副身体已经没有性命,明明繁殖是遥不可及的梦想。」
「哎呀,这就难说了。我们可是正在急速成长。一开始只是让脑袋腐烂活动的尸体,然后成为能留下智能与思考的寄生体……照这样下去,应该也能以完全存活的状态夺走对方的身体喔。」
「接下来就是做出活着的『僵尸』吗?真是个令人不悦的千年王国,那就是你们期望的乐园,还要妾身成为管理者吗?」
「可不会让你拒绝喔,不过我也很清楚这是不可能的事。虽然你放走的那个女仆还没抓到,那也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即使八重勉强持续逃走,宅邸与周遭已经布下天罗地网。尤其是宅邸附近森林是艾达手下那些林木业者的主场,凭八重的轻盈身手也是屈居劣势。
面对如此冷静分析状况的普莉希拉,艾达则是投以笑声。
「嗯呵,不需要这么讨厌这件事啦。就算我也不是完全变成别人──只是重要的顺序改变而已。」
「别尽说些傻话,这就叫做死亡。」
「──唔呵。」
从厚实嘴唇吐出腥臭气息后,艾达发出低沉嗤笑声。听到那不舒服的声音,普莉希拉皱起美丽的眉头。
然后,她将白皙细指伸向酒杯──
「──嗯。」
「看来你喝完了呢。也没有偷偷从旁边漏掉,真是个乖孩子。」
见到普莉希拉将琥珀色的酒杯一饮而尽,并且以鲜红舌尖舔了舔嘴唇。艾达露出意外的神情,似乎很难相信普莉希拉会这么听话遵从指示。
但其中并没有什么奇怪的把戏。因此她并没有把酒洒在地上,而是一口气将酒喝光。
因此普莉希拉体内应该也有与艾达同样的寄生体侵入。
「之后效果就会慢慢出现,到时候我们应该就能更融洽地说话了。我们来好好聊聊关于造物主的事吧。」
「又是那个名称,看来你好像很在意那件事。」
「毕竟可是造物主嘛。是诞生我们的亲人……正确来说,是让现在我们重生改变的契机。创造出让造物主得到安宁的乐园,这才是我们的使命喔。」
「为了造物主建设乐园啊──真是无趣至极的话题。」
对于抖动全身肥肉、声调中含有邪恶敬爱之意的艾达,普莉希拉只是耸了耸肩。艾达的眼睛瞬间似乎对这句话闪过敌意,但随即消失无踪。
她在再度用手撑着脸颊的普莉希拉面前站起身,俯视着她的美貌继续说着:
「不管是什么话,在害怕被我们处罚而逃避后实在没有说服力啊。这么自大尊贵的你,为了造物主全力奉献的模样一定很有看头。」
「喔,这么嗜虐成性的兴趣对丑女来说还不错。这样对八重的傻话也总算找到妥协点了──她说也许妾身和你会合得来。」
「哎呀呀,所以你总算想跟我培养出感情了吗?」
「说什么蠢话──妾身会亲手对你处刑。让你那既丑陋又肥胖的身躯不停颤抖,流着眼泪求饶的模样肯定很有看头。所以如何?既然看到能对此感到愉悦的妾身,先前的话语应该也能听懂了吧?」
普莉希拉放缓唇角嫣然微笑──那极其美艳的模样便是她的本质。
艾达这时首次对普莉希拉的存在恐惧地开始颤抖,彷佛无法置信般望着自己的手掌。
艾达的肉体已经经过变革,从这世界上的所有辛劳获得解脱,然而刚才那股颤抖究竟是怎么回事?
普莉希拉如此擡头望着占有绝对优势的艾达并眯起眼睛。然后直接从双胸间抽出扇子,遮着自己的嘴角说道。
那是普莉希拉的代名词,也是她深信不疑的真理。
那就是──
「仔细记好了──这个世界就是为了妾身量身打造的。」
「────」
「因此不论你如何挣扎,最后都只会被烧为灰烬。你就好好有意义地利用到那之前的时光吧──在妾身扮演丑角的节目结束前。」
普莉希拉如此说完后,便将扇子前端朝向地面不发一语。
因为也没有继续说下去的必要了。
11
八重?天膳踏进地下时,已经是一切都结束之后了。
「唔呀~~感觉鼻子都快歪掉了~~」
腐肉与污水互相混合,闻到几乎令人昏厥的恶臭味让八重皱起眉头。
由于在暗处也能看得清楚的体质,八重在黑暗中没有携带光源。但在昏暗中浮现的景象,却是让她后悔接受夜视的地狱般景象。
尸体、尸体、尸体,不管往哪里看都是尸体、尸体、尸体堆。
在八重的半生中,见到尸体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但如此夺走人类尊严的尸体倒是屈指可数。与拷问和凌辱截然不同,宛如被断定为毫无价值般击溃,令人怜悯的人生末路就这样堆积如山。
「在这种状况下还能听从夫人指示,看来我还是忠心耿耿嘛~~不过万一就是一万次里面可能会发生一次。看这样的话……」
虽然她是为了搜索掉落的同事来到这里,但他存活的可能性果然还是令人绝望。光是到这个地下空间就已经花费了许多功夫,实际下来后更是对深度感到百般无奈。
这里是从宅邸地板下方数十公尺处,这个高度就连八重都有可能摔死。
居然会在地下做出这种空间,光想就令人毛骨悚然。躺在这附近的尸体,应该都是从事此种苦力的珍贵劳工。毕竟尸人不会抱怨,挖掘自身坟墓这点而言也不能不算适才适所。
「唉~~以同事身分来说,在打扮方面算是不及格啦。在这方面阿尔大人虽然和尸人差不多,但至少他还勉强有整洁感啦~~」
因此以身为同事的好感程度评论,天秤还是勉强倒向阿尔那方。老实说会与尸人不分轩轾就已经很不妙了──
「……与僵尸比较还能不分上下,就算赢了也没有高兴的感觉。」
「哇喔。」
八重走在信道边缘,尽可能将腐烂汁液的伤害压抑到最小限度。这个出乎意料的声音让她惊讶地擡起头,昏暗中微微浮现的人影让她更加吃惊。
那个人影踩着如幽魂般的步伐,踩着恶心水声走了过来──
「──是阿尔大人吗?可以靠近你吗?应该没有不小心变成尸人吧?」
「到处都被咬过和抓过,虽然我自己感觉是没有症状,不过实在没办法确定没被传染,很多时候都是一次就出局了。」
「根据我和夫人的观察,不会从伤口感染的。只要没有喝到水就好……说实话要是有人会喝这种环境的水,就算不是尸人,我也不太想与这种人相处呢~~」
「虽然我是连喝泥水都要活下去的人,不过只有这里的水敬谢不敏。」
戴着漆黑头盔的单手男一边如此说着,一边从黑暗中脱身。即使是全身污泥的惊悚模样,但看起来并没有受到致命伤,也没有摔落的伤势。
「该不会阿尔大人会飞吧?听说西方的边境伯爵好像很擅长喔~~」
「我也被叫成丑角,不过和那种小丑又是不同类型。这只是单纯运气好而已,刚好正下方有尸体堆当成缓冲垫。」
「唔呃~~那还能说是运气好吗?」
「我老家那边有句名言,就是『没死一切都好说』喔。」
说到这里后,阿尔背靠着墙壁身体一沉坐倒在地。
「────」
虽然他还耍着嘴皮子,但连八重都能看出他耗费大量体力。从掉落深渊已经过了几小时,做出在生死关头无法见到前途的动作,当然会有这种结果。
而且最重要的是──
「这附近原本是尸人的大量尸体,是阿尔大人做的吗?」
要是先前推测的没错,部分尸体是用来建造地下空间的劳力兼祭品。但用在此外用途的尸体似乎也不少,尸体状态感觉也有大幅落差。
简单说来,就是地上宅邸与卡夫尔顿见到具有智能的尸人,以及无智能活尸都混在一起的气氛。
接着,这些尸体的共通处就是受到宽刃的切裂伤。
「唉……累死了,真亏我能活着。真是干得好,感谢神明……」
「────」
阿尔深深地吐出疲累的沉重气息,望着他那头盔侧面的八重眯起眼睛。
如果这个地下的惨状全部都是由阿尔造成,那只有令人意外可言。
以八重的老实见解,阿尔并非是有此种实力的男人。身为剑士只是二流,失去单边手腕也只能算是二流半,怎么想都没有优秀的续战能力,也很难掌握个人特质。实际上只被当成用来炒热气氛的成员。
顶多只有在紧急时当成普莉希拉的肉盾而已──就算尸人群并非处在万全状态,没想到居然能将尸人全部消灭。
「该不会是爱的力量吧~~」
「别说那种恐怖的话啦……对了,公主呢?她没事吧?」
「关于公主,现在情况不太妙啊~~」
「啊?」
对阿尔一副无法置信的语气耸了耸肩,八重开始说明阿尔摔落后发生的事。
加上艾达?雷法斯特的谋略,这附近一带已经被尸人群掌握支配。普莉希拉已经被敌人抓住,只有八重与阿尔处在能自由活动的立场──
「话虽如此,人数差距还是太大了。只有我的话,努力点应该能逃脱,可是带着援军回来的时候应该已经……」
「这样就没有任何意义了吧~~」
八重向阿尔试着询问该如何处理。
应该说能采取的手段并没有很多,面对尸人群这里只有两张手牌。虽然阿尔还活着值得庆幸,但这并不是能戏剧性改变状况的决定性一手。于是八重将意识转到宅邸外面──也就是在天理鲁河附近村落巡逻,负责清除尸人的红装备私兵团「深红战线」。
只要能将他们叫来,不论多少尸人都是不足挂齿。但问题是普莉希拉会在这段时间被夺走自我意识,并且化为被操控的人偶。
只能想出「靠普莉希拉逸脱常轨的强大自我意识」这种毫无根据的对抗方法,但倚靠此种做法行动的抗拒感还是更胜一筹。
而对八重此种复杂的思绪彷佛视若无睹般──
「你为什么要过来找我?如果是要以拯救公主为目的,溜到外面调用『深红战线』才是最好的方法吧。」
「──我一开始也是这么想的。没想到掉下来的阿尔大人还活着,说实话我完全没有期待过这种结果呢。不过是公主她……」
「公主她?」
「她说要找阿尔大人,而且还说不用担心她。所以我想她应该是很信赖阿尔大人吧……阿尔大人?」
她回想起在逃离前一刻,最后普莉希拉发出的那个大胆指示。说实话,若非是普莉希拉的意见,这是个找不到任何遵从价值的下下策。
实际上阿尔像这样活着,所以并非是白跑一趟,但八重实在无法理解这与之后有何种关联。
当八重如此思考时,突然注意到阿尔气氛的变化。
「阿尔大人?」
「────」
垂着头瘫倒在地的阿尔缓缓站起身,他用手指将自己铁盔的金属扣环弹响,那是既细小且微弱的金属声。
虽然这是阿尔常见的动作,但只有这个瞬间与平常印象截然不同──
「──那个女的干得还真漂亮。」
呢喃声中含有痛快的声调,让八重感到更加困惑。接着,在怀着此种困惑的八重面前,阿尔缓缓地拖着沉重步伐开始前进。
他前往八重刚来的方向,也就是回到宅邸的路。
「阿尔大人,上面可是有很多敌人喔~~!?」
「八重,你没有发现吗?」
「咦?发现什么……」
「那个公主不可能下这种没有意义的棋,我不觉得公主会做出我和你立刻发现是下策的蠢事。」
「那……」
阿尔的指摘让八重哑口无言,而且对自己的行动产生不信任感。的确是这样,八重原本认为搜索阿尔是毫无意义的举动。
然而自己为什么会遵照普莉希拉的指示?那是因为──
「──结果世界还是为了公主量身打造啊。」
而既然普莉希拉选了阿尔,那就是这个场面的最佳解答。
「────」
阿尔拔出腰后的青龙刀,踩着慵懒的步伐沿着通往地上的信道前进。八重连忙跟在他身后,朝他抛出「您要怎么做?」的问题。
「上面有很多敌人喔?阿尔大人就算以一挡百都要获胜吗~~?」
「别说是以一挡百,就连二对一都很危险。我也大概知道你的实力到哪,可是这种局面我已碰过很多次了。」
「以一挡百吗?」
「是敌人很多的局面。八重,以一挡百不代表敌人就有一百个。」
「────」
「虽然以一挡百没有胜算,但如果是单挑进行一百次怎么样?虽然还是处在不利,但你不觉得会有万一的可能性吗?」
即使那是以少对多的正攻法,考虑到双方战力差仍然是荒诞无稽的梦话。
然而,眼前这个男人却将如穿针引线的可能性,以彷佛击落星体的语气般如此堂堂说着。
「一万次里面可能连一次都没有……而且这个可能性我刚才已经用掉啰,因为我觉得阿尔大人活着就已经是万一了~~」
「既然这样,意思是我得把两万分之一的可能性找出来吧。毕竟我也是个男孩子,真是让我热血沸腾啰──只要可能性不是零,就让我来撬开这个局面吧。」
在说着话的阿尔与八重正面,能够见到通往地上的螺旋阶梯。只要爬到顶端就是地上,但等待的是比地狱更加地狱的尸人群──
「趁我大闹的时候,你离开宅邸去把『深红战线』叫过来。反正不论如何都得把被寄生的家伙根绝。」
「……您是认真的吗?」
「别让我说太多次,我不想在耍帅的时候喘气。」
阿尔只抛下这句话,便踏上螺旋阶梯的第一阶。继续阻止也是不识趣,于是八重当场行了个礼。
「我还满喜欢阿尔大人和夫人喔。」
「别说得好像一副生离死别的样子,真是触霉头。」
说完这番话后,八重便迅速越过阿尔拔腿狂奔。
虽然不知道阿尔藏了什么招,但就算他是拚了命逞强,八重还是决定顺着他的意──那就是将「深红战线」叫来消灭宅邸的尸人。
为了把此种刺鼻恶臭的元凶,不放出这个肮脏庭院而全数驱逐。
就在奔跑的八重背后,最后能够听见阿尔的呢喃声。
那是八重几乎无法理解意义的话语──
「──领域展开,思考实验开始。」
12
将眼前尸人的头砍掉,不回过头便将剑插在背后出现的敌人身上。就这样用力扭转剑身,轻易地把对方腐烂的身体撕碎,并将尸体甩倒在地。
「────」
持续接连斩杀尸人不知道过了多久,宅邸到处都是尸体。
毕竟原本到处都是尸体四处行走,这也能说是由自然淘汰不自然的结果。
总之不论如何,尸体就是要维持尸体的模样,这才是自然该有的样子。
不过情况变成这样,反倒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了。
「这既不是除灵也不是镇魂,而是把这
群钻进命运死巷的家伙全部斩草除根的作业……这由我来做实在是太讽刺了。」
对普莉希拉来说,这或许甚至都是了若指掌的事。拥有宛如能看透一切的红眼,就连阿尔都无法掌握她丰满胸中究竟有何种器度。
然而,只会以己身天秤衡量己身命运的普莉希拉,将阿尔选为这局死棋挪动的棋子,这是无庸置疑的事实。
只因为这样就如此拚尽性命,对自己的愚蠢与分寸拿捏也是难以置信。
「好啦,这样杀着杀着也到一百三十四只……八重那家伙居然只用目测,根本比以一挡百还多嘛,不过这样也差不多……」
「──差不多我也忍耐到极限了。」
「────」
阿尔用窗帘擦拭被腐烂汁液弄脏的青龙刀,回过头看着信道深处的巨大身影。难以形容为人类大小的巨大身躯、丑陋的外貌、传到鼓膜令人不悦的声调──
「我只在这里说了,你别叫『女豪杰』改叫『脏东西』应该比较好吧?」
「你还真行。你知道准备这么多很辛苦吗?大家都是为了乐园的珍贵劳力喔。」
「说什么辛苦,只是让他们喝水而已嘛。明明只是站在供水站,别把自己说得跟马拉松跑者一样辛苦,死胖子。」
阿尔对建设乐园和尸人头目的借口毫无兴趣。很可惜的是,阿尔并没有被教过要乖乖听恶人辩解。
因此──
「我要杀掉你把公主带回去,差不多该让我认真舔舔那双白皙长腿了。」
「真是个庸俗的家伙,我不会让你阻碍我们的使命喔。」
对于用青龙刀指着并说出猥亵愿望的阿尔,艾达?雷法斯特发出凶恶笑声。
下个瞬间,艾达的铁油色肌肤开始膨胀。在紧绷衣服内侧有许多异常的凹凸正在暴动,就这样撑破衣服露出不会令人高兴的肌肤──令人惊悚的异形随着现出身影。
「────」
那是艾达体内吸收的复数尸人集合体。手脚以不自然的方式从全身突出,发出无声哀号的死者脸庞皆附着在腹部与背部。
此种异常且奇异的存在感,令阿尔厌恶地在头盔中歪嘴发出咋舌声。
「好恶心。」
「你也成为我的一部分,当做挫挫那个女人锐气的材料吧。这样就能靠着那个女人的地位与美貌,在地上创建起乐园~~!」
「──唔!?」
艾达气势惊人地弹起身体,巨大身躯以忽视重量感的跳跃逼近阿尔。也许是再度利用吸收尸体的不自然肌肉力量,才能做出这种举动,那全身喷发出惊人腐烂汁液的跳跃模样,可说是最凶恶的敌人。
在地下遇见的尸块全部黏在一个拥有自由意志的人身上,就会变成这样吗?凶恶与凶恶互相交叠化为丑陋的怪物,让阿尔大大地向后一跳。
──唉,真是的。为什么自己得碰到这么糟糕的事不可?那肯定是命运让两方见面的错。
所以──
「去~~~死~~~吧~~~!!」
跳跃而来的巨大尸体,到处喷发着肮脏唾液与腐臭伸出无数的手。
阿尔一边看着此种景象,一边轻轻耸了耸肩。
「──我和你都还真是不走运啊。」
13
「来得真慢,阿尔。要让妾身等多久?再怎么失礼也要有个限度。」
「……我这么勇敢结束生死斗总算来到这里,对我说这种话没问题吗?」
阿尔浑身黏腻地打开门扉,对此种不友善的迎接垂下肩膀。
被关在宅邸最深处的公主普莉希拉眼睛盯着阿尔,优雅地将跷着的脚换了一边。但她完全感觉不到被此种不安立场影响,仍然是平常那副高高在上的模样,简直就是普莉希拉?跋利耶尔本人。
「而且放心居然会大于傻眼的感觉,我也真是蠢到不行啊……」
「男人必定会跪倒在妾身石榴裙下,没有必要感到羞愧。应该说是理所当然的真理。话说那个无礼至极的尸人首脑呢?」
「我是认真觉得只有万一的胜算经过一番苦战……唉,我想公主应该是想自己动手吧,所以我已经把她打倒到无法动弹了。」
「嗯,很好。值得称赞。」
普莉希拉一边说着,一边缓缓从位置起身大方穿过阿尔身旁。普莉希拉此种豪爽的模样让阿尔歪着头,带着无奈感追在她的身后。
接着,离开最深处的房间走了一段时间后……
「呜……啊……呜……」
「哼,真是个滑稽的模样。」
普莉希拉如此说着,脚下能够见到原先是艾达?雷法斯特的物体。
模样只能以凄惨两字形容──原本尸体堆栈的肉体就不是那么常见的物体,现在身体的腐肉被削下,手脚被仔细折断的模样就像是毛毛虫一般。
虽然之前将她的粗厚手指形容为毛虫,但本体变成这样实在不是开玩笑的。
「虽然妾身原本想观赏你丑陋地哭哭啼啼求饶的模样,借此好好出一口气……如此悲哀的模样实在是说不出那种话了。」
「你……那……到底是、什么……那种把一切都……」
化为尸人并将自己切离俗世的辛劳,如此夸下豪语的艾达排斥地摇了摇头,齿龈打颤地述说自己体验到的恐惧过程。
即使知道那句话是指把自己变成这副模样的阿尔,普莉希拉并没有回答,而是从空中拔出美丽的红色宝剑。
那与先前收回时没有两样,刀身并没有恢复灿烂的鲜红光芒。
「即使日轮出现阴霾,燃烧的炎热也不会消失。虽然不会很舒服,但妾身说过会把你烧个精光,不会违背诺言──你就在这好好梦想乐园化为灰烬吧。」
「反正……你……和我……」
正当她还想说出某些丧气话时,剑尖已经刺进脸中,被迫选择沉默并翻著白眼的艾达脸部渐渐变热,接着化为火焰开始燃烧。
就这样以艾达为起点,火炎延烧到墙壁与地面,为了成为烧尽整间宅邸的大火,而寻求着薪柴向外扩展。
「──我说公主,你身体都没什么状况吗?」
阿尔一边看着火势持续延烧,一边朝着普莉希拉的背影如此询问。
在被囚禁的时候,很难想像艾达那些尸人没有对她做什么事。看起来身体没有遭到危害的迹象,态度也是维持平常的模样。
因此实在不想想像连普莉希拉都被尸人化的寄生体占据,然而──
「你没有被那些家伙做什么事吗?例如说──」
「例如将妾身完美体态变成『僵尸』的不解风情之举吗?」
「────」
见到普莉希拉回过头的视线,阿尔不禁沉默不语。要是她的红色眼瞳中含有怒气倒还无妨,但她双眸中蕴含着无法仔细判读的平静感情。
对于不知该如何解读此种平静视线的阿尔,普莉希拉顿时缓颊一笑。
「别担心,就算异物已经入侵妾身体内,你也知道怎么去除的手段吧?」
「去除的手段……啊。」
对于普莉希拉带着微笑的发言,阿尔回想起卡夫尔顿村发生过的事。
普莉希拉曾经对被寄生体侵蚀的女孩口对口亲吻,强硬地从对方体内拉出寄生的触手。只要是用那个方法,就能将体内生根的寄生体去除。
然而──
「可、可是八重和舒尔特都不在这里喔?最后仅剩的唯一同性刚才也被公主烧掉了……」
「蠢货。就算有烧剩,谁会让妾身的美唇交给在双重意义都腐烂的嘴唇,你做好心理准备吧。妾身变成怎么样都无妨吗?」
「呃……这个嘛……」
被普莉希拉狠狠瞪了一眼,阿尔不禁向后退了几步。但相隔的距离被普莉希拉大大方方踩着步伐轻易拉近,让阿尔立刻被逼到墙壁边。
「等、等等!公主!你看房子都烧起来了!不是做这种事的时候……」
「看你这么勇敢为了妾身赌上性命,赐给你奖赏──别动。」
虽然阿尔缓缓摇了摇头,但普莉希拉对此种抗拒丝毫不为所动。她触摸着全身满是摸到都会觉得恶心的肮脏阿尔,白皙手指则是抵在头盔边缘。
接着──
「──真是不管看几次都觉得丑恶的眼神。」
接在这句话后,在燃烧的宅邸响起黑色头盔掉落地面的高亢声响。
14
「真不愧是夫人~~自己与同伴都平安无事,真是太漂亮了~~」
「这是当然的,不过称赞的话语真是舒畅,尽量赞美吧。」
「遵命~~」
回到跋利耶尔宅邸后,八重对让人修
剪指甲的普莉希拉跪下磕头。
艾达?雷法斯特让她率领尸人的计划已经失败,接下来只剩扫荡周遭地带的尸人,让整件事得以落幕。
由始至终,整段过程几乎都是普莉希拉靠着自身力量解决。当然八重也对自己提供些微之力颇为自负,但真的只有些微之力而已。
一切都在普莉希拉掌中发生,没有超出控制便声明落幕。包括艾达与尸人、以及八重和阿尔的奋斗过程──这点着实令人有些惊恐。
「你的手停下来了,八重。」
「……哎呀,夫人对不起。小的正在稍微想点事情。」
「喔,在照顾妾身时想事情真是放肆。你在想什么?」
「呃……就是我带着『深红战线』回来,在燃烧的宅邸前与夫人你们会合的时候,阿尔大人是不是有点沉不住气?不不,其实要说他平常也是沉不住气啦~~」
当然也有可能是渡过生死关头而留下的激昂感,毕竟是面对这么庞大数量的尸人还活下来,真的是穿越过万一的可能性。
说实话,在宅邸发现两人时,八重有自信那是生涯中最惊讶的一刻。光是没有表现在脸上,她就想称赞自己了。
但从那个时候的阿尔身上,能够感觉到无法只用激昂感说明的手忙脚乱感。
「毕竟他也是个愚蠢的男人。」
对于八重的疑问,普莉希拉的回答并没有成为解答。虽然是个没有触及内核的不着边际答案,但她似乎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意思。
「──好了,夫人。修剪指甲已经结束了,仍然是漂亮到令人难以置信。」
就这样带着被敷衍的感觉,八重结束修整普莉希拉指甲的工作。这段话并非是奉承,普莉希拉天生的美貌确实是直到指尖。
全身不论什么地方都是美丽结晶,甚至令八重难以相信同为女性。
「要直接叫舒尔特过来吗?像平常一样陪睡……」
「今晚不用。虽然不会有万一,还是观望一晚看看情况。从酒杯进入妾身体内的异物已经彻底烧尽,但没有必要让舒尔特害怕。」
「原来如此……居然想夺走夫人的身体,那群尸人也真是太高攀了吧~~」
只要有深红宝剑的力量,普莉希拉能够自在地烧尽想要燃烧的对象。进入自己体内的异物当然是要首先烧掉,不难想像她将递来的酒杯假装喝进口中后,立刻将寄生体烧掉的景象。
「那么夫人,您应该很累吧,小人先行告辞。阿尔大人也是累得瘫倒了,请夫人好好休息。」
「嗯──八重,你做得很好。」
对于行礼准备离开房间的八重,普莉希拉投以慰劳的话语。收下这番话的八重更加低下头,不发出脚步声从主人面前消失身影。
接着,她突然发现这是普莉希拉首度如此自然说出慰劳的话。
就连普莉希拉都认同今天她立下了不小功劳。八重也被迫做出许多并非单纯侍从的工作,整个身体满是疲劳与充实感。
老实说,今天是糟糕透顶的一天──但其实没有想像中那么差劲。甚至是自从在普莉希拉手下,在跋利耶尔宅邸工作以来最为尽兴的一天。
「看来我的体质还真是容易受到因果报应呢。不过……」
八重让手掌开开阖阖,并且短短叹了一口气。
她很快乐,这种生活还不错,也不是没想过让这种日子继续下去。
所以──
「──到此为止了。」
在月亮被云层屏蔽、也听不到虫叫声的夜晚深渊,八重背后传来一道叫声。
八重停下脚步、屏起气息、按捺着心中悸动回过头。
她听过这道声音,却不记得这道声音有这么冷漠。
这件事与原先的状况让她感到疑惑,但还是挤出平常的笑容。
「是阿尔大人吗~~?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
「────」
「今天您应该很累了吧,我还以为您已经在好好休息了呢。还是因为杀了太多人,太兴奋了睡不着觉?既然这样,来这边似乎不太好,如果是其他侍从说走错路还没关系,但是这里面可是……」
「是公主的房间。嗯,我知道。」
被平静的语气打断,八重顿时噤声不语,然后再度装出傻笑。
还没,还没结束。还不知道,还能够掩饰。
还能让这种日子,让这段时间尚未结束。
「既然知道就更不用说了。虽然要夜袭当然是要选美女,不过要找夫人实在太难啰。不然要不要我陪陪您呢?毕竟今天您这么努力,让我感觉阿尔大人好像还满帅的……」
「你越感到困扰就越多话。不过这是没意义的,我不会露出破绽。」
「────」
「我再说一次,这里面是公主的房间。你这么晚想进去做什么?」
听到阿尔几乎确定的语气,八重短短屏起气息并垂下肩膀。她缓缓地摇了摇头,绑起的红发在夜色中残酷地摇动。
到此为止了,八重不肯放弃的心情做出了这个结论。
已经瞒不过去,他完全不听借口,阿尔已经全部知道了。
「我觉得自己做得还满完美的,您为什么会知道?」
「别担心,你做得很完美。是我稍微偷用了作弊方式……我也尽量不想相信这个答案。」
「阿尔大人的话还是好难听懂,没有学识的我实在不懂耶~~」
他是以飘逸态度随时保护普莉希拉安全的装疯卖傻男。阿尔总是对八重怀着戒心,而且看起来就像是关心着她。
无法得知那究竟是察觉到八重意图的敌意,还是除此之外的感情。就在无法得知答案的情况下,八重与阿尔的关系就此画下句点。
「……如果能在这里放过我,我就不会对阿尔大人造成任何危害喔。」
「要是你不会收取任何代价,那我也许会听吧。」
「这样啊~~好吧,真可惜。不过既然这样──」
八重突然垂下眉头,在假装改变话题的瞬间挥动手腕。瞬间投出的刀刃直直刺进阿尔胸口。
「唔……」
「我不讨厌阿尔大人喔。」
对于被挖穿心脏发出呻吟声倒地的阿尔,八重投以不能算是安慰的话语。
目睹阿尔被毫不犹豫的一击击毙后,八重轻轻吐出一口气,再度转向后方普莉希拉的房间准备迈出步伐。
普莉希拉的直觉相当敏锐,无法保证她没有因为这段与阿尔的争执而醒来。虽然说来丢脸,只要她醒来就会让八重无计可施,所以得在那之前──
「──我只是想完成自己的工作啦~~」
从背后伸来的青龙刀抵在她的颈项上,让八重手中的苦无无力地落到地面。她朝后方瞥了一眼,只见该处有个戴着漆黑头盔的男子。
理应刺进胸口的苦无掉落地面,能够见到前端刺在衣服胸口事先装上的板子上。
彷佛像是知道八重投掷的苦无会刺在什么地方。
「我不是说过了吗?我已经用作弊的方法,包括你杀害我的时机全都知道了。」
「真是莫名其妙……如果我说自己会放弃,您就会停手吗?」
「……如果你是认真想要背叛,这件事我也已经想过了,直到今天早上为止。」
面对这个连她自己都知道颇为自私的问题,阿尔却面露苦涩地回以不可思议的答案。
如果是到今天早上为止就会不一样,也许他会考虑是否接受八重的提议。
但现在甚至不需要烦恼,契机就出在──
「在满满的尸体堆里面,普莉希拉选了我,所以我也要回来选择她──八重?天膳,你是会杀害普莉希拉的女人,我不会让你再度得逞。」
「……我连一次都没有成功过喔?」
「说得也是。为了让这成为既定事实,我要把不确定因素全部去除。」
对于阿尔令人摸不着头绪的发言,八重顿时感到一股畏惧感。那并非是对联想到死亡的敌意,而是对阿尔拥有他人无法理解的异常执着。
并不是来自使命感,也不是因为工作。八重认为得赌上自己的本能与技术,绝对必须杀掉这名男子才行。
「抱歉啦,我和你都是不走运……不对。」
「嘶~~!」
刹那间八重扭动身体,试图用袖口飞出的刀刃击向对方喉头。
就在带有黑色光泽的刀刃即将抵达时,能够听到一道声音。
那道声音这么说着。
「──要怪就怪这个星球吧。」
──隔天,跋利耶尔宅邸有名侍从因为家庭因素而辞职。
没有向身为
主人的普莉希拉告知,虽然是失礼至极的辞职方式,但听到报告的普莉希拉只短短回应「这样啊。」除此之外便没有任何表示。
根据侍奉普莉希拉的铁盔男传闻,对于前几天跋利耶尔领地发生的异常状况,该名辞职的侍从受到不小的心灵创伤。
虽然在相同职场的侍从们对此表达强烈同情,但接连被埋没于繁忙的生活中,对辞职同事的关注也日渐薄弱。
──只有桃红色头发的少年管家,一直对没有告别的事耿耿于怀。
就这样被视为仅只如此的事件,该名侍从的存在便逐渐被淹没在历史之中。
15
──在跋利耶尔领地引发并结束的异变,只像是画蛇添足一般。
「────」
在昏暗潮湿空间的深处有个小小人影,那是被层层束缚囚禁且呈现幼小姿态的少女。
少女在黑暗中并没有挣扎,只是静静地等待时间流逝。
接着,老鼠发出微微声响聚集在少女身旁。说到老鼠,若是区区一两只还算可爱,但这里的数量却无法同日而语。
远远超过一百、两百、一千、两千的庞大数量鼠群,将昏暗中被囚禁的少女团团包围,没有发出叫声,仅仅停下脚步。
聚集了如此庞大数量的鼠群,区区幼小少女身体只要花数分钟便能尸骨无存地啃食殆尽。然而,鼠群聚集的目的绝对并非将她视为猎物。
而且是正好相反──鼠群不是将少女视为猎物,而是尊崇为某种特别象征。
那是对女王现出的忠诚,只靠本能支配且不该存于世上的凶恶结晶,失去自由意识的鼠群以等同于「尸体」的眼瞳望着少女。
甚至连形容为对女王的忠心都是太过保守。那不是对女王,而是对神──对于创造出他们的「造物主」所献上的忠诚。
为了迎接支配一切并利用所有事物创造乐园的造物主。
对自己孩子们出乎意料的失控表示理解,但少女仍然静静地等待着时刻。
等待着那个时刻到来前──
「──要、仔细、思考。」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