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人偶啊,遵从我的命令 第四章 前往巴基里科库(1/2)
「巴基里科库?」
丝媞芳妮一听到这个词,一下把脸仰起来。
「真应该事先问清楚。」
奥芬用绷带包扎受伤的右臂,愤然地说:
「……为什么那个——叫杀戮人偶的东西要摧毁魔术士同盟?他到底是什么来头?巴基里科库又是什么?」
在并不宽敞的丝媞芳妮的公寓里的四人——奥芬、丝媞芳妮、马吉克、再加上克丽奥,使得房间更显拥挤。奥芬生气地缠着绷带。不止右臂,脸上身上全是大大小小的创可贴。马吉克在后面帮师父把绷带缠在头上,克丽奥似乎不知道帮谁才好,只是一个人坐在稍远的沙发上。
丝媞芳妮抚摸从肩膀垂到胸前的黑发,烦恼地皱皱眉。
「为什么你会觉得应该问我呢?」
「你完全不显得慌乱。」
奥芬淡淡地说。敲了敲包好绷带的胳膊。
「魔术士同盟突然爆炸了——自己也受了重伤,第二天早上一点也没狂躁。也不问为什么,这只有一个原因——你什么都知道。」
「……那只是瓦斯爆炸。」
丝媞芳妮举起双手,用害怕的表情做了个微笑。
「是吗。看来我出现了幻觉——操场的滑梯弯曲变形,铁棒自地面和基石里连根拔起。风暴中看板被掀走,又撞到我头上。」
「……撞到的不就只有一块木头嘛。」
马吉克在身后说,奥芬不予理睬,走进丝媞芳妮。
「别骗我,丝媞芙——那是魔术。而且对方不是人类。不要再装了。」
丝媞芳妮受了一惊,擡起头。
「我——我没骗你。」
「是么?」
奥芬语气尖薄。
他手指着她,丝媞芳妮用头发藏住脸——这时,克丽奥走近她,紧紧握住她松垂的双手。丝媞芳妮看见了少女一脸关怀的表情,她以一种回忆的口吻,轻柔地诉说起来。
「……很想去王都。」
「啊?」
奥芬不解地问。丝媞芳妮擡起脸,重复道:
「我们都很想去王都——这座城市太让人讨厌了。」
「…………」
这种情况下,奥芬觉得比起强行逼问,由着她自己述说会比较好,所以他选择了沉默。丝媞芳妮握住克丽奥的手,继续说:
「没办法不是吗?奥芬。像你这样〈牙之塔〉出身的精英可能无法理解——你还记得你我最初见面的事吗?」
「啊啊。」
奥芬轻声说:
「二十四处骨折。多处被打伤。身体皮肤有八成裂伤且无法复原。脸部损伤——头盖骨凹陷。因内脏没遭受太大损伤决定实施抢救,不过在送到我打工的诊所时,谁都认为没有希望了。」
「我被街上的人施加了私刑。」
丝媞芳妮用沙哑的声音,向在场的人中唯一不知情的马吉克说明。克丽奥把手移到她肩膀上,问了声:没事吗?
马吉克几乎要跳起来说:
「私刑?但——但是,师父——你不是说这座城市近来都不会有那么严重的事吗?」
「表面上是如此。这里怎么说也是观光都市,外面的人目光所及的范围内是不会有什么出格的事的。不过……若是走到小巷子里去的话,说不定怎么回事就会碰上什么。」
「但这也太——」
马吉克一转身走到奥芬眼前。
「做这种事究竟意义何在?当然了,这里以前有天人在——但现在已经没有了。就算天人再怎么厌恶人类魔术士,都已经过了几百年的现在,有什么理由还要找人类魔术士的麻烦?」
「或许找不到理由,但作为动机已足够了。我不是说了吗,过去魔术士捕杀中的牺牲者,反倒是猎捕不成反被魔术士杀掉的普通人比较多。」
「马吉克小弟,更直截了当说的话,魔术士是比人类更高等级的存在。普通人无论凑够多少人,备齐多少武器,都是敌不过魔术士的。害怕魔术士在社会上擡头的不只有王室。对我们势力的增强感到无比恐惧的是……有着迫害魔术士的历史的这座城的居民啊。」
「但这也太——」
「啊—,真烦人。别说了。」
奥芬把马吉克推到一边。
「丝媞芙。你刚才说想要离开这座城。但我觉得奇怪的是为什么你至今为止还留在这里。在魔术士同盟看见你时,我都怀疑我的眼睛。当年我亲眼见到你被擡到诊所——受了那样的待遇,为什么不快点离开这里呢?」
「……是为了还清当时的手术费啊。还有——」
她突然没往下说。
「还有?」
奥芬追问。丝媞芳妮面带依靠地朝这里看一眼,继续说:
「也许,跟着走掉的你一起离开就好了——但你在我快要出院的时候突然就不见了……」
「我有自己的情况,不可能一直那样悠闲度日。也不可能一直住在这里。说实话,在你住院的半年里一直没离开已经是很大的让步了。」
奥芬心想自己的口气或许过于冷淡了。丝媞芳妮垂下视线,叹气。
「也是——也是啊……」
「奥芬,你说这种话太——」
克丽奥不知何时已完全向着丝媞芳妮了,她生气地质问他。奥芬不管不顾地对丝媞芳妮说:
「丝媞芙。我不是在查问你——你只要说你知道的事就行了。那个杀戮人偶家伙扬言要杀光这座城的魔术士——这城市里的魔术士只有你和我而已了。不团结起来是没有胜算的。」
「我帮不了你。我不像你受过专门的战斗训练,也没你那么强——」
「但你有知识。」
奥芬说,性急似的地闭起眼来骚骚头。
「没错吧?你若知道关于那家伙的任何事,就告诉我。我反正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
丝媞芳妮什么也没回答,放开克丽奥的手——接着像梦游一样用轻飘的步子转过身,一步、两步,走到窗户边。把手放在坏掉的窗棱上,她的手指染上灰。盯着指尖煤渣似的脏污,她自言自语地说:
「这里……坏了,开不开窗,所以没办法做扫除。」
奥芬不发一语,抱着胳膊从背后看她。
丝媞芳妮继续说:
「我曾经想离开这里。这座城市,实在太讨厌了……根本不理会我的存在——」
「丝媞芙!」
奥芬语气强硬地喊,她转过身。眼神中多了一股绝决,她开口了。
「我告诉你。所以拜托了……答应我。」
「答应什么?」
奥芬问,她满脸认真地说:
「这次……不要再丢下我。」
◆ ◇ ◆ ◇ ◆
短小的手指摸着精准的立方体堆砌成的墙壁,多进叹口气。潮湿的空气让鼻子发痒,喉咙干渴。或许感冒了,他把额头顶在墙上。
一顶,眼镜歪了。多进也不扶,自顾自地说:
「肯定哪里出错了……肯定。」
「呜哇—哈、哈、哈、哈、哈!」
博鲁坎在后面一直吵吵闹闹的。在一间有祭坛的大厅里,瞻仰整齐排列的巨石步兵。
「何等壮观,何等壮观啊!很好!刚才大意之下吃了一记卑劣的奇袭,不过那个高利贷魔术士不可能敌得过这么多的石头巨兵!只要除掉那个魔术士,高利贷这种罪恶行径也将不复存焉,老子就能称霸天下啦!敢阻挠我的人,就在他枕边窃窃耳语地杀掉!」(译注:意为用窃窃耳语的方式杀人)
多进没把这些话太当回事儿,只用眼睛瞟了瞟。湿乎乎的博鲁坎双手叉腰,面对着十架左右的巨石步兵,疯狂傻笑。
多进感到胃部一阵阵酸痛,咳嗽几声。
博鲁坎听见了,「嗯?」了一声,冲着多进。傲气又干脆地说:
「怎么了多进?感冒了也没药给你吃,只能等死哟。」
「…………」
多进一声没吭,朝地上一坐。冰冷的石板冻得脊背发抖。
博鲁坎继续高声大笑,面向巨石步兵挥挥手。
「干嘛愁眉苦相的!看看这些家伙!从右边开始——」
巨石步兵的脸上全贴有魔术文本,形状也全部一样,但博鲁坎给它们都起了不同的名字。他开始一个一个地叫。
「最右边那个有棱有角的叫迪福莱!下一个是兹卡提夫!泰拉!迈克史塔酷!可宾陪陪拉!石普莱加特索霍夫——」
叫到每个名字,石头巨人们还举起一只手示意。
「我说,哥哥……」
多进细若
蚊吟的声音对方没有听到。
「然后是达卡塔尔!这家伙很不错!把海达的一只胳膊都撇坏了!最棒的则是这架猴子一千号——」
【插图#0159】
「哥哥!」
多进大叫,并站起来——博鲁坎像是吓到了一样。他一下住了嘴,皱着眉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巨石步兵。
多进把手按在太阳穴上低声说:
「不好意思能不能不要说话——说不定真的感冒了。头好痛。」
「怎么搞的?天气明明这么好。」
「夏天还没到,就那样全身泡在冷水里!这里不要说烤火了,连一条毛巾都没有!再怎么样也没法不感冒吧!」
博鲁坎闻此不解地歪下头。
「……我可是一点事儿也没有。」
「哪里能找到可以对付得了哥哥的奇异病原体啊!」
多进充满怨言地说。博鲁坎却当这是褒语。哈哈笑了两声。
「不错。玛斯马图利亚的斗犬!我波鲁卡诺·博鲁坎的健体可是百毒不侵!」
「……上次在河边捉到没见过的昆虫,是谁吃了之后肚子疼了半天?」
「我不记得了!我不记得了!」
博鲁坎态度一变,抱起胳膊做出令人不快的笑。多进叹口气,按住疼痛难忍的头看看周围……
被白得不舒服的墙壁包围的这间屋子,大小足有一万平米,但仍然给人透不过气的感觉。灯光从天花板倾泻而下,头顶是一个奇怪的白色光球——不同于普通的瓦斯灯光,也不像射入窗户的太阳光。倒是和那个高利贷魔术士放出的魔术光热波相像,仔细看的话还能隐约在中心部看见如文本一样的东西。祭坛如乡村舞台一般大小,成排站着六座奇形怪异的雕像。有鬃毛长长的狮子、背着类似洗澡盆的东西的犀牛,站在中间的像是人类——并且是一位貌美的女性。雕像对面的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肖像画,高度大约有多进身高的五倍。是个绿发绿瞳,身着绿色长袍的美女。脸部轮廓稍显瘦削,但看不出有什么病。肖像的下面有名牌,古式的字体刻着『伊丝塔席巴修道士』。这应该是她的名字。
(修道士,也就说是祭司吧。)
多进想着,同时也觉得无所谓了——肖像已经挂在了祭坛上——也就是说这个人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相比起来,还有更加重要的事情。
这座『遗迹』——那个秘宝的守卫这样称呼它——既然是遗迹,按理说应该是几百年前的东西了,但却一粒灰尘都见不到。当然,也不是说真的一尘不染,但到处都有简单的清扫痕迹。简直就像——
(简直像有谁曾来这里调查过一样)
若真是这样,哥哥现在已经听了那个秘宝守卫的话,在这里闹腾开了,那么——
(那个调查的人会不会宣称拥有遗迹的所有权呢。若是这样,说我们是受了人偶的指示要把这里化为己有,那就成了非法侵入或是盗窃了,万一对方是国家机关的话,还要加上破坏公物罪——)
多进弯着指头细数一件件罪状,手指头快要数不下了的时候,博鲁坎像是想起来什么似地说:
「……对了,那个守卫到哪里去了?我还要问问怎么给它们下集体命令呢。」
◆ ◇ ◆ ◇ ◆
夜色下的运河犹如染黑的绢布。
说不定往下一跳还会被弹回来,漆黑的河面反射着点点星光。静谧的运河随处停泊着收帆的货船——其中的几艘还挑灯继续著作业。不过通常晚间没有卸货的工作,所以看不到装货工。
街的南边传来钟声——报时钟。只响了一下,便淹没在夜色中。
「深夜吗。」
奥芬双手插在口袋里,俯视着运河低声说。吹过运河的夜风轻抚发梢。
夜风同样把克丽奥长长的金发吹得向上翻卷,她不安地望望四周。少女没其它衣服可换,只好借奥芬的钱买了新的衬衫。她不停地抚弄衣衫,说:
「真是可怜……我指那个人。」
「谁啊?」
「当然是丝媞芳妮,还会有谁呢!」
克丽奥向对方投去严肃的视线。
奥芬不以为然似的轻叹一口气。
「我也去过一些不欢迎魔术士的地方——还被扛着巨木椽的人追打过呢。」
「但是你比较强啊。」
「被木椽打到的话,和谁强谁弱是没什么关系的。」
「我不是说这个——像奥芬你这样强的人是无法体会的。力量弱小的人究竟是以什么样的心情度过每一天。他们总是胆战心惊,害怕一不小心犯下什么致命的错失,对周围人的眼光总是非常注意与担心。但是周围的人总是粗线条,认为他和一般人没什么两样——也就是说,大家都认为只要肯做就没有办不成的事儿,如果做不到,只能归咎于努力得不够罢了。」
「丝媞夫可没有那么纤细的神经。你说她弱?丝媞夫是魔术士啊。」
「你还是没明白。」
克丽奥的口气中有怒意,像是教训似的说:
「膀子有劲的人就一定会成为摔跤手吗?不知道使用方法,再多力量也是白搭。况且她不是说,手术之后,魔力大幅地减弱了吗。」
「那确实是没错。」
「……你懂了没有?」
面对克丽奥的追问,奥芬避而不答。反而转移了话题。
「话说回来克丽奥,你说了一大堆弱小的人怎么样怎么样的,这不像是你会说的话啊。」
「……我小时候体弱多病。但是医生却说——已经没什么大碍了,病已经痊愈了。接下来就只有靠本人的自觉了。——就算这样,我仍然是卧床不起,姐姐安慰我,说不用着急,轻松点慢慢休养吧。——即使如此,我还是觉得像做了什么错事一样,非常难过。」
「结果呢?还是好起来了不是吗?」
「……嗯。」
克丽奥低声说着,然后忽然把脸朝向街道,然后说:
「好像来了。」
奥芬一看,马吉克背着大坨小坨的东西从街正中央走来——就算是深夜也遮不住那张愤懑的表情。待他摇摇晃晃地走到奥芬那里,卸下行李后,就开始发牢骚了。
「我怎么觉得今天除了搬东西就没做过其他事儿。」
他瞧着堆在脚下的行李一副义愤填膺状。奥芬事前叫他到停在街外的马车那里去取点武器之类的东西来。
奥芬只是笑笑,说:
「没事没事,弱小者受剥削是理所当然嘛。」
「……一点也不理所当然好不好……」
奥芬不理睬马吉克,他开始在行李里翻找——便携瓦斯灯、登山绳编就的细而坚固的绳子、紧急情况下使用的食料、还有——
奥芬的动作停了,他从行李中抽出一条细长的东西。
「谁叫你把克丽奥的剑也带来的?」
「我叫他带的。」
克丽奥说着从奥芬手里把剑抢过来。
「不会吧,又要把我一个人丢下来吗?以现在的情况来看,能对奥芬有所帮助的就只有我了吧。」
「唉,好吧好吧。」
奥芬粗鲁地打手势让克丽奥闭嘴,继续翻行李。
马吉克有一点眼馋地说:
「那么说,就没有我的武器吗?」
「没有。」
奥芬说得干干脆脆,他把食料什么按原样塞进皮制袋子——紧紧地系上口,再夹上金属夹。奥芬整个提起来后,立刻扔给了马吉克。
「拜托啦。」
「……我就知道会这样。」
「还有这个。」
克丽奥把剑也交给他。马吉克连争辩的力气也没有了,只能叹个气接过来。
「话说回来,好慢啊。」
奥芬站起来把两手按在膝盖上,身子前倾,望向马吉克来时的街道。路上无人,只有街灯洒下黯然的光晕。
「师父太爱戏弄人了,肯定惹了她生气,就不来了。」
马吉克背着包说。奥芬琢磨了一下,心想说不定确实如此。
但是……
「啊,来了。」
克丽奥忽然说。
丝媞芳妮的上半身出现在街灯的圆形光圈中,脚步轻飘飘。双手垂在身子两侧,眼镜深处的两只瞳孔虚弱地灰暗着……
「……说实话,我不想回那里去。全都因为我——使这座城的魔术士同盟的人全都死于非命。」
「这不是你的错吧。只不过是只有你幸存下来了而已。」
「那还不是一样?」
丝媞芳妮的口气很疲惫,她把长发向后一甩,俯视运河——奥芬也把身子前倾,盯
着水面。
丝媞芳妮慢慢地开口。
「阿伦塔姆……过去天人创建的都市。但是翻开太古时期的地图,在这条街的位置上找不到阿伦塔姆的地名。只有一块小小的城寨,叫巴基里科库……」
「巴基里科库——那个传说中的怪物?好像被称为砂之兽王什么的……」
听奥芬一说,丝媞芳妮轻轻耸了一下肩。
「大概是吧。那是以前天人为之胆寒的强大魔兽之一。传说是盗取魔法秘密奥义的行为惹怒了天神,于是就派出魔兽意图消灭全部龙族。根据文献记载,天人为了打倒巴基里科库创建了城寨。接着……在战斗中城寨被破坏,这一带就变成了沙漠。但到了距今一千年前,天人终于成功杀掉了巴基里科库。」
「沙漠……吗。」
奥芬低声说着,看了看运河左右——河里水量丰沛,水面摇曳,水声潺潺。
丝媞芳妮一下笑出了声。
「在和巴基里科库的战斗中,城寨尽毁,这里成了不适宜居住的土地。但是天人很单纯地认为,只要再把这里改建成适合人居的土地就行了。她们运用魔术复原了沙漠化的土地,在这里引入运河。然后慢慢演变成城市……起了阿伦塔姆的名字。这就是这座城市的起点。最后,我们人类的祖先移居到这座大陆后——」
「数百年后,天人的身影就消失了。」
奥芬说完这句,擡起脸。丝媞芳妮依然弯着腰,他看着她的后背。
「那个城寨还有残留吗?那个杀戮人偶说的地点就是巴基里科库吧。」
丝媞芳妮双眼直视运河,摇摇头。
「没有了。巴基里科库的城寨早在一千年前就被破坏了,已经不存在了。」
「那为什么还要叫我们去那种地方呢?」
「……」
丝媞芳妮沉默,转过视线。不经意似地看着不远处的马吉克和克丽奥。
「你也把那几个孩子带上吗?带到……杀戮人偶那里。」
「他们非要跟去,特别是克丽奥。」
「勇气可嘉啊……明明他们的力量那么有限。我可是为到底要不要来犹豫了半天——」
「他们根本就没想那么多。」
奥芬生气地看看克丽奥。
「才不会是那样呢。」
丝媞芳妮说。她像是行礼似的把双手叠在下腹部。静默了一会儿,继续说:
「刚才的话题,奥芬。巴基里科库其实有地下的部分。就算是砂之兽王也没对地下部分造成破坏,战斗后,只有地下得到了保存。地下层的上部……就是这里。」
「这么说……」
「没有错。巴基里科库就在这条街的地下。这条……运河的地底。」
听完奥芬再一次身子前倾看向运河。夜色太浓,水底什么都看不见。
「你曾经去过……一次吗?」
「不止一次。我们组成调查队去了好多次。城寨里保存有多得数不清的武器以及当时的数据。我们都以为如果这项研究得到公认就能离开这座城市。大概,我们是太操之过急了……」
她的话中断了一下。
「一星期前,最后一次去那里时……我们发现了。」
「发现什么?」
「……我们开始以为只是人偶。把那些和数据一起带回了研究室,经过几天的调查,发现那不是什么人偶。」
「那是什么?」
「是人类。兵器。是专门猎杀我们的士兵。也相当于人偶——把他们统一起来加以指挥的,就是你看到的那个。他们自称是什么杀戮人偶。」
「那就是他们把魔术士同盟摧毁的吧……」
听奥芬这样问,丝媞芳妮讽刺性地撇撇嘴。
「没错。我们让他们觉醒过来了。那些人偶……从两百年前天人自地上绝迹后……就一直在等待。等我们完全忘记天人,变得安于现状,疏于防范丝的时候。」
「但是……就算是这样,为什么那些杀戮人偶要这么执著于抹杀这座城的魔术士这件事呢。」
「不得而知。我记得的是那个人偶用手指在自己的身体上……写字,接着就放光——紧接着,变得无法思考,就爆炸了——」
「看样子是魔术文本。」
「……嗯。但这样一来,那个人偶能使用古代天人的魔术。奥芬,你赢不了的。」
「这种事我知道……」
奥芬嘀嘀咕咕地哼一句,他朝克丽奥和马吉克挥挥手。
「喂!可以了!过来!」
就像被雷鸣惊吓到的小动物一样,克丽奥啪的一下做出反应,转过脸。马吉克稍慢一点,背着笨重的行李慢腾腾地跟过去。
克丽奥一过来就有点不高兴地撅嘴说:
「密谈结束了?」
「说的真难听。好歹应该说私谈。」
「……这也好听不到哪去。不过看来你们没打算背着我偷偷跑掉,这样就好。」
【插图#0175】
克丽奥像是要验证一下似的擡头看他。奥芬一下就把她拥入怀中。少女轻柔的秀发的触感爬满指尖。
「什——等、等一下,干嘛?奥芬。」
克丽奥慌张起来。奥芬毫不介意地,用安静的声音在她耳边说:
「克丽奥。有件事必须和你说。」
「……什、什么?」
「就是说——」
奥芬给了马吉克一个眼神——马吉克暗暗叹了口气,从行李中取出登山绳编成的绳子。
奥芬从克丽奥看不见的死角接过绳子,开了一个空隙立刻就把克丽奥绑了起来。一时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事的克丽奥,喊声中既是惊慌又是怒气。
「奥芬!你搞什么鬼!」
但得不到任何回答,整个身体从脚脖子开始一圈一圈地被捆了个结实,接着一下就被踹倒在地,奥芬露出满意的神情。对马吉克说:
「很好。以心传心。干得不错哟,徒弟。」
「刚才的『需要从马车取的东西清单』上不是都写得清清楚楚了嘛……」
马吉克细声嘟囔。
克丽奥的双手被绑住无法站立,只能一弹一弹地蠕动,她盛怒的视线紧盯他的鞋尖,恐怕那里要着火了,她大叫:
「你敢骗我!」
「谁骗你了。我说过带你到运河这里来,但可没说过会带你去巴基里科库。」
「谎话精!欺诈师!大骗子!」
「啊─,吵死吵死了。马吉克,行李里有毛巾吧。借我。」
「诱拐犯─!杀人犯─!强奸魔!快来人救——呜…」
嘴里被塞上毛巾,就算是克丽奥也无法出声了,只能呜呜地呻吟。奥芬啪地击一下掌,满足地说:
「嗯─,很可爱哟,克丽奥。」
「变态……」
马吉克在后面偷偷说,结果挨了奥芬一拳。奥芬怒道:
「我只是说说看而已!」
「痛痛痛……不过现在怎么办师父?你打算就这样把克丽奥扔在这儿?」
「……说的也是。那,你在这儿看着她。」
奥芬刚说完,马吉克立刻表现出不情愿的表情和动作。
「我才不要!和这种状态的克丽奥在一起,肯定是一堆的倒霉事跟着我!」
「不过……对方是一动也不能动的状态啊。」
「所以我就说不要!克丽奥就算是被捆了绳子还是被关了监狱,绝对会想出各种泄愤手段!上次师父惩罚她,用绳子把她吊在广场的树上,结果她不是向我吐口水就是扔鞋子,因为那是栗子树,她就死命摇树枝,掉了一大堆刺栗子下来……」
马吉克说得脸通红,奥芬把视线落在拼命挣扎的克丽奥身上,说:
「……你还真是越来越变本加厉了……」
「呜─!」
克丽奥大力呻吟了一声。
「算了。那就这样放着吧。这里行人也不多。」
「……万一有人贩子偶尔从这里通过怎么办?」
「那,藏在那个小巷子里吧。」
「可能会变成野狗的饵食吧。」
「呜─!呜─!」
「那就用绳子吊着泡在运河里吧。」
「这又不是在冰西瓜……」
「呜─!」
「那个……」
一直因为气氛原因而保持沉默的丝媞芳妮出声道:
「我来看守吧。」
「不行。到巴基里科库需要有人带路。找一艘货船放在里面吧,这样一直到天亮都没有问题。」
「船舱里会有海蛆什么的……那是克丽
奥最讨厌的。」
「呜─!」
「……那,就这样扔在这儿吧。」
「只能这样了。」
「呜─!」
「那……丝媞芙,巴基里科库怎么走?我们可没办法像博鲁坎那样潜进河底,那么多行李。」
「呜─!」
「往这里……虽然是个下水道,但是有入口。地面的裂缝偶然和遗迹的入口连接上了……」
「怎样都行啦,师傅你好歹拿几件行李好不好。」
「呜─!!呜─!!」
这些声音奥芬统统无视,直接朝丝媞芳妮示意的方向走去。好一段时间,身后克丽奥的呻吟一直不绝于耳——走远之后,就听不见了。
奥芬松了一口气,跟在丝媞芳妮身后,加快步伐。
◆ ◇ ◆ ◇ ◆
克丽奥直到奥芬的身影消失后也没有停止呻吟,咬在堵嘴布上的力道变弱,毛巾就从喉咙里滑出来了。她用下巴把沾满口水的毛巾拨拉开,克丽奥用尽全力朝奥芬的走掉的方向喊起来:
「你给我记住!」
咚!——她故意把肩膀狠命地敲打在地面上。
「用绳子吊起来,西瓜?野狗的饵食?竟敢这样对待我——你以后别想有好日子过!看我把你拖在公牛后面游大街!要不然——就用虎钳把你的指甲全拔掉!」
喊叫了一会儿,开始思考。
「不过——哪怕我和他正面开战,肯定是打不过那个格斗狂的——还有奇袭的方法。像是在床上藏图钉,在窗户上放热水。」
她一个接一个地说。
「在他睡觉的时候在鞋子里灌满猪血,睡着时在他脸上画画也是不错的选择——也可以在奥芬早上用的毛巾上涂满柠檬汁。在他头朝下走路时打破窗玻璃也可以。更简单的,看准机会把他从楼梯上推下去也行。」
说着说着像是说够了——她把大眼睛睁得溜圆,轻轻地上下点头,然后用捆在身后的手打了个响指。
「对了。哪一种最有效,像以前一样找马吉克试验一下就知道了。」
克丽奥一幅满足的表情,不过又把脸撇了撇——
「不过,要去哪找猪血呢?」
这时……
咕噜咕噜——水里响起泡沫声。
克丽奥皱起眉,朝运河的方向望去——身子动起来不方便,移动很困难,但总算改变了朝向。
运河的水突然急速上升,爆炸一样升起水柱。
「哈─哈、哈、哈、哈、哈!」
哄笑声打破夜的沉寂。水柱中出现身高十米的巨大石人像,在人像肩膀上站着一个眼熟的矮胖少年的身影。
克丽奥呆呆地自言自语:
「……总觉得,有很不好的预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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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于是——他接下使命
「我说,你们做这种事,别想能轻易罢休!」
克丽奥的头发湿淋淋的,她一边用力晃着脑袋,一边用尖锐的嗓门叫着。不过她的身子依然被绳子绑得紧紧的,还被巨石步兵抓着,什么也做不了。
身子动不了,克丽奥只能不停地动嘴。
「绑架犯!魔鬼!你们几天没洗澡啦!」
「……」
多进站在巨石步兵脚边擡头望望她,自言自语:
「为什么只要和那个魔术士扯上关系的人全都是这个样子……」
这里是原先的那个祭坛广场——也就是巴基里科库。后面是高大的绿色女性的肖像,被巨石步兵抓住的克丽奥正在拼命挣扎。
「你们给我差不多一点!找了这么多大块头的玩意儿来,又能怎么样!」
「你说『又能怎么样』?那还用问吗。」
声音从多进的背后传来……在面向祭坛的位置上有一个小小的御座,博鲁坎很神气地坐在上面。
他从御座上站起来,做了一个伸手指的姿势。
「就是要消灭那个高利贷魔术士!那是罪恶的根源!万物的公敌!」
「做那种事干什么?」
克丽奥问道。博鲁坎很有自信地大笑起来。
「明知故问!那样欠债就一笔勾销了!」
「真是志气短小!」
「说什么!小妮子,在我忠诚的部下,巨石步兵二号迪福莱的面前你算个什么!」
「你用这怪玩意儿对付一个手脚都被绑起来的女孩,真不要脸!」
「你说什么!喂,你不要搞错了!老子这次到手的力量可不是只有这种程度而已!」
「…………」
自己头顶上两个声音就这样骂来骂去,无奈的多进静静地抱住了头。
◆ ◇ ◆ ◇ ◆
无论是哪条街都有被人遗忘的空间——楼房与楼房之间的夹角空地,或是小河对岸杂草繁茂的荒野。丝媞芳妮带一行人来到运河边的一段小小的台阶。旁边是一座桥,下了台阶来到一处桥的隐蔽处,一眼就能看到一个入口。
说是入口,只不过是一个没有装饰的长方形裂缝。里头有一个小房间,脚下有个铁做的圆盖子。
打开铁盖,是一个竖洞。附有铁制的梯子,方便往下移动。
「……从这里就能通到遗迹去吗?」
「正确来说,这是下水道的出入口。下水道与遗迹是连通的」
「不管怎么说,我背这么多东西能下得去吗?」
下水道潮湿,充满恶臭。他们用手帕捂住口鼻勉强前进,一小时后走到了头。尽头的墙壁上布满钩子抠挖的裂纹。仔细看还有后来人工扩大的痕迹,可供两个人侧身行走。
「……你说过遗迹在运河底部吧。空气没问题吗?」
行走在裂缝中的奥芬说。丝媞芙的双手全都缠抱在自己身上,她回答:
「应该没问题。天人为了迎战巴基里科库真的是做了完全的准备——她们在墙上刻进了制造氧气的魔术文本,即使被活埋也能有空气。城寨上方用魔力制造出障壁……这样运河的水就不会漏下来。就是偶尔有鱼穿过障壁掉下来,空气也很潮湿。」
「能呼吸就已经很不错了。不过这条下水道的恶臭就不能想想办法吗」
裂缝很长,他们在黑暗中前进了百余米。用手摸索着探路,脚下的泥土地面因为湿气变得泥泞如沼泽——奥芬无言地向前走着。
突然——前面出现了亮光。
脚尖踩到石头时,奥芬一愣——接着深呼吸了一下,终于到了。
巴基里科库——
这里就是半神与魔兽的决战场,恐怕也是她们从地面上消失后的墓地。这座古老的城寨就在眼前——
这样想想,精神并不怎么振奋。
一眼看上去,内装非常简单——这里既然是城寨,理应有一些设备才对。从下水道入口开始就是通向城寨的通路。通路很大,宽度有五米左右。通路向左右延伸,墙上无门。只是一条笔直单调的墙壁。
「这里叫〈脊背骨〉。」
跟在奥芬身后走进通路的丝媞芳妮说明着。
「〈脊背骨〉?」
奥芬疑惑地问,丝媞芳妮点点头。
「我们是这样称呼的。这座城寨的造型是模仿生物结构建造的。所以这条通路分别通到〈头〉和〈尻尾〉。」
「就算你这样说,我可不知道〈头〉和〈尻尾〉都有什么啊。」
「两边都是楼梯。就是中空的螺旋楼梯。可以下去。无论从哪走都能走到最下层。往上走的话……就会穿过障壁,从运河底部出去。」
她说到这,马吉克出现了——他费力地把包拉出缝隙。奥芬忽然问他:
「马吉克。头和尾巴你喜欢哪一个?」
「哈啊?」
马吉克发出怪异的寻问,接着一脸认真地快速回答:
「我喜欢下半身。」
「没想到听到这种回答……走〈头〉吧。丝媞芙,怎么走?」
「右边。」
于是他们朝右前进。
通路不断向前延伸。并非直线,而是带一点弯度,所以看不见前方的路。奥芬觉得这条路像是没有尽头般,同时自言自语般地开口说:
「遭受背叛的愤怒……吗?」
「?你说什么?」
马吉克问。奥芬没回头,也没停下来,继续说:
「你也听到的吧。那个杀戮人偶说的。他说遭受背叛的怒火是很深的——特别是命运的背叛。之类的话。我似乎明白是什么意思了。」
「……明白了什么?」
「…………」
看丝
媞芳妮没有回应,奥芬沉默了一下,然后用手指摸着下巴说:
「是谁遭到了背板,又是谁背叛了呢?」
「说到背叛的话——」
马吉克说起了其他的话题。
「我先说好。关于克丽奥的事我可不管。事后无论你和她之间有任何事情,都和我无关。反正最倒霉的肯定是我。」
「知道啦。」
奥芬朝后面挥挥手,私下里吐吐舌头。
回廊继续向前,终于到达了丝媞芳妮所说的〈头〉。正如丝媞芳妮所言,一条自〈脊背骨〉延伸下来的中空竖洞微微歪斜着,像头盖骨一样。一条歪斜的圆筒行螺旋楼梯朝内壁伸展开去。直径约有十米。往上看没有天花板——如同被某种强大的力量削去了一般,眼前是一片蓝青色。那恐怕就是运河的水。
啪嗒——就在朝上看的时候,掉下一条鱼。
「……博鲁坎那家伙,就是从这里把巨石步兵带出去的吧。」
「但是那么大的东西爬的了这种楼梯吗?」
「往那儿看。」
奥芬指指圆筒中央的支柱。
「从那里往上爬就行了。」
「……真是不雅观的行为。」
「那头笨狸子,哪会管什么雅观不雅观。记得上次,他说肚子饿了,就直接在河边捉了只青蛙现煮现吃。不过最后我把它作为欠款的抵押抢过来自己享用了。」
「魔鬼……」
马吉克说完马上就被踹倒了,奥芬开始扶着丝媞芳妮下楼梯。
「我有时候会想…」
马吉克跟上来说。
「我干嘛会决定跟着师傅一起呢。」
「谁知道呢。应该是我们彼此都有深深的师徒之爱吧。」
「…………」
螺旋楼梯走了好长一会儿——当往上看时已经很难找到来时的入口时,他们抵达了最下层。圆筒的底层如地牢一样铺满了石砖,只有一个门。奥芬用询问的眼神看看丝媞芳妮,她点点头回答说:
「从这里就能进入城寨最下层。应该没有什么陷阱之类的,在这么深的地方也没人会设陷阱。」
「说的也是。」
奥芬按住门把手,他说:
「……是中奖还是抓鳖呢。」
「中奖还是抓鳖?」
马吉克反问。奥芬一笑,继续说:
「打开这扇门,如果看到的是杀戮人偶,就是中奖。如果是博鲁坎那个混蛋就是抓鳖。」
「……那如果是更不想看到的东西呢?」
「抓大鳖。」
奥芬说完,猛地把门推开。
……朝里面一看,他如呻吟一样说:
「日娘喂——抓大鳖。」
门的对面,是一个祭坛。一幅巨大的绿发女性肖像前,整齐排列着十台左右的巨石步兵。
在其中一台的脚边,神气十足地抱着肩的——克丽奥站在那里。被绳子捆得结结实实的博鲁坎和多进在一边俯首称臣。
「奥芬……等你好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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