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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卷 背约者啊,向我的神明开弓 第十章 师父(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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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萨鲁·索琉德而言,这是他非常熟悉的家。

但同时也是别人的家。

内外的装潢全部无可挑剔,都是顶级水平。无端繁琐的房间格局,其设计绝对是出自某个疯狂建筑师之手,房屋整体被分为三栋建筑,彼此各有半个楼层错落有致地连接在一起,正因为如此房屋里看不到一根柱子。所有的楼梯在支撑自身的同时也在支撑其他的楼层。据说设计者将房屋建筑图纸制作好之后咬碎了玻璃杯失血而死,至少会保持五十年屹立不倒吧。这不叫顶级水平又能叫什么呢,萨鲁讽刺地思索。

房间数量不是很多,除了私人房间以外都建得非常宽大。这应该是只有代代继承教师长地位的家系专有的需求——有再多的大厅和接待室都不够用。除非到了现在这种一年也遇不到几次的大雨时节,来这间大屋的客人才会稍有缓解。像是神殿局的办事员,以及他们的家族;得了闲暇的其他教师长,以及他们的家族;不聆听教义就会自律神经失调的都市信徒,以及他们的家族……

「……为什么一个人都不在?」萨鲁拿着兄长在门口递给他的剑——向他问道。他一边用毛巾擦湿头发,一边环顾室内。

这里是兄长的书房,还挺宽敞。

和除了白色就是白色的其他房间不同,这间屋子铺了一块红色地毯,是比这间房屋还要古老的超高级品,不过摸上去手感不佳。一片没有任何纹路的大红色就这么铺在地板上。所有的纤维缝隙里都积满了黄尘,反而给地板增加了一种平滑的黄色光泽。书橱分列房间左右。被厚重的书脊塞得满满当当的书架中,唯有一张左侧靠里的位置上摆放了一些奖杯之类的物品。像是棍球、运动击剑、实战剑术、套绳、料理比赛等等,罗列的全是毫无脉络的勋章。应该是接待室里摆不下才拿到这里的。

所有分门别类的勋章上都有一个共通点——都刻有索琉德的姓氏。是每一代先祖获得的勋章。

但是,到处都找不到萨鲁的名字。

「佣人全都被拉到神殿局去了,估计不会回来。」拉普旺特·索琉德背靠在雨点敲打的窗户上,冷静地回答。他是这间屋子现在的当家人。

书房桌子上的瓦斯灯发出朦胧的光明。虽然已经完全天亮了,但是厚重的雨云还是在地面上投下灰暗的阴影。

「库欧和卡洛塔还不至于愚蠢到会拷问毫无干系的佣人。」萨鲁说着,慢慢地握紧手上的剑柄。硬硬的剑柄上残留着微妙的手痕,他的手握在上面很不习惯。看这个感觉,这把剑原先的主人应该用了很长时间。

剑不算很重——不过要对人造成伤害还是足够了。他没有拔刀就能感觉出刀刃很薄。在大陆上,像这种能开皮断肉的锐利刀是压倒性的主流,但萨鲁并不是非常喜欢。就算造成了裂伤,人还是有可能继续活动。但是若把他的骨头敲断,就不可能再动了。

把玩着手上的剑,他继续说:「现在……神殿是什么情况?」

「一片骚动,仅此而已。受害范围太大。」拉普旺特淡淡地说,他苦笑着撇过脸,「要想修复的话,还要和王都做交易。」

「立场越来越不利了……呢。」

「这不就是你的企图吗?」拉普旺特收起苦笑,将双手撑在自己眼前,遮住自己下半边脸——说道,「你能不能不要再像个小孩一样胡闹了。你是我唯一的亲弟弟,我不想让你事后再后悔。」

「这是威胁?」

「这是忠告,这已经是第多少次了。」

「应该几十次了吧?」萨鲁说着往地毯上吐了一口唾沫,伸开双手说道,「我就是要做我想做的事,之前已经说过了。」

「危险的游戏必须要停止。我作为哥哥把话说在这儿。」

「我也是一名神官!有立场与你争论!」他反射性地使了大声。

但是拉普旺特并没有回答。

地毯充分吸收了雨的湿气,完美地将脚步声抹去。萨鲁背向兄长向前走去,他拿起手上的剑——问道:「她是什么时候来的?」

「今天早上投奔来的。在那之后我就因为你在神殿的叛乱的活动而被叫走了。总之先让她睡在卧室里了。那里最能掩人耳目。」

在兄长说话的同时,萨鲁看了看那把剑。

手上这把剑——

是属于梅晨·阿米克的东西。

兄长的卧室在三楼。与其说兄长,不如说是每一代当家人的卧室。

萨鲁走在走廊上,觉得皮肤有一种刺痛感。明明是很熟悉的走廊,却和以往不同。

是因为下雨吗?也不对。

他心中感到一种毫无根据的讽刺感,一个人朝前走去。不知不觉加大了手里抓握的剑的力度。

卧室在最里面的位置。

不仅仅是卧室,整个三楼已经是一个完整的家庭体系,自主的寝室。只要愿意,你可以一直住在三楼不用下来。可以泡澡也可以冲淋——虽然在这座水源短缺的城市不能太随意地使用。另外还有游戏室、阳台,唯一没有的只有厨房。

所有房间都是彼此联通的,不过从走廊上来看的话,每一间房间还是配有房门的。最靠里面的一间就是卧室。

「我等,乃原始的血之圣也……」萨鲁很自然地在嘴里咏诵,不,并不是自然,这已经是一种习惯。

离卧室还有三步。

「诞生之美也。」

还有两步。

「命运之正也——」

他停下来,还剩最后一步,没有往前走。

他弯起嘴角看着前面斜右方卧室的门,说道:「……死亡之圣也」

这最后的一句,记录在了卧室的门上。

——『死亡之圣也』——

对萨鲁来说这是一句深深刻在大脑中的话,圣言中的一节。他一边读着,一边踏出最后一步,把门打开。

卧室里很黑。窗户上都盖着厚厚的窗帘。

萨鲁的脑子里感到奇怪。兄长起床时不可能忘记打开窗帘,就算佣人都不在——

他从门口往后跳了一步。同时从黑暗的房间中有什么东西飞了出来。

萨鲁看出是一个装饰用的盘子。他躲开身子,从黑暗中飞出的盘子擦着他砸在走廊的墙上。

盘子碎了,发出华丽的响声(同样华丽的还有它的价格),萨鲁惊了一下,手上握的梅晨的剑掉了下去,落在自己的右脚上。

接着,又有一个东西从房间里窜了出来。

是一个人影。一眼就能看出是一个黑发蓬乱的女人。穿着皮铠,护着垂下的右手臂,擡起左手攻击过来——

冲出来的女人在看清对方的脸后,动作就暂停了。她的眼中充满了惊愕。她愕然地发出沙哑的声音:「萨鲁……!?」

所有的事都发生在一瞬间。

萨鲁猛地踢起她的剑,击中了正在愣神的她的下巴。死亡教师梅晨·阿米克整个人向上一拔,以非常漂亮的姿势向后翻倒。

「痛痛痛痛痛……」

「哎呀,抱歉抱歉。太突然了吓我一跳。」萨鲁挠着脑袋辩解。梅晨摸着下巴双眼泛泪,半睁着眼瞪着他。

「我才吓了一跳呢,还被你打了。」

「你用不着这么惊讶吧,这里可是我家啊。」萨鲁耸耸肩,对梅晨看了看。她把剑放在自己的膝盖上,坐在床上。一直绑在她头上的蓝布如今缠在右手腕上,看样子可能负伤了。她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没有擡起右手腕,令他比较在意。

她浑身被雨淋湿,头发乱糟糟,脸上也被泥水弄脏了。萨鲁简单在房间里看了看,从床边的架子上取出一条毛巾扔给她。

毛巾受到空气阻力的影响,慢慢张开盖在了她的头上。

梅晨把它抓在手里,对他说话。

「是啊。你家还真是叫人无语。」她不悦地歪起嘴巴,「没地方去,只能逃到这里。我好不容易拖着一条命潜进来,一下子就被你哥哥逮住了——还被丢到这种病房一样的房间里。」

「难道说你刚才发动攻击就是想把我哥哥抓起来做人质吗?」

「不是。只是单纯觉得不报复他一下心里不爽。」

「不管怎么说,结果被我反杀了,这样的话你还赢不了我哥哥。」萨鲁说着笑了起来——不过在他说完这句话之后,笑容便消失了。他叹了一口气,看了看房间的内部。

「……不过,说这里像病房还真是太对了,好歹这里也算是卧室啊。」

实际上——

这里的确和病房差不多。白色的墙壁。坚固的床。窗户挺大,但拉上窗帘即使是白天这里也形同暗室。唯一和病房不符的地方,就是不太清洁,黄尘就更不用说了。

在床头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一整列圣典。

「如果这里真的是病房

的话,门上的话就真的太讽刺了。」

「『死亡之圣也』——」萨鲁唱诵着——简单地用手指比了一个圣印,「这是我们家系的传说。我们的初代当家人就是在这个房间里死掉的,并且非常规矩地在死之前说了这一句圣言。那以后就形成了传统,只要是索琉德的当家人都会在这个房间里迎来死亡。至于说不说圣言,要看具体的死法。据说如果能够咏唱出来的话……他的灵魂就会前往世界之树。」

「那如果咏唱不出来呢?」

「那就不知道了。毕竟没有人会去说死者的坏话。」他简单地说。可能觉得自己一直以来都被糊弄过去了,在梅晨诧异的注视下,萨鲁笑了笑。

这时,她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开口说:「……卡洛塔她,说你已经死了。」

「毕竟她从来没有在地牢里看过拷问的场景。」萨鲁呵呵笑着,挽起胳膊,「她也不知道库欧是不会随随便便就会把拷问材料给杀掉的。不过……再待上半天的话说不定真的会死翘翘就是了。反正我在临死的时候无论是唱出圣言还是怎么样,都毫无关系。」

「那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不是在问什么圣言啥的。」梅晨把毛巾抓在手里,擡起脸。

擡头看着天花板——萨鲁朝后退了退。他背靠在窗框上,感受到击打在窗玻璃上的雨粒。

「……基利朗谢洛,正好从地下入侵神殿。好像是靠一个叫雷奇的深渊之龙,在地道里给他们带路的。」他用右手捋起头发。

他把声音变小了,并朝门口看了看。不过他并不认为哥哥会把耳朵贴在房门上偷听。

「这说不定——和龙族的利害关系是一致的。」

「和龙族?」

「对它们来说,长年都渴望着能有代替它们去用实际的双眼确认女神的人。这是自从教会创立以来,整整两百年都未曾达成的夙愿……它们一直都在寻找成功达成最终拜见的人类。麦克唐勾实际上还差一步就能和深渊之龙接触了。如果不去顾虑破坏掉贵重记忆的危险性的话,它们肯定想方设法也要去窥伺他的记忆。再者说,如果当时使魔更配合一点的话,它们就能从麦克唐勾身上成功打探出最终拜见的事。我也在等待这个时机,可是基利朗谢洛却跑过来瞎捣蛋。结果那混蛋就自杀了。现在来看,可能这样也比较好。」他把手摆成手枪的形状,放在太阳穴上做了一个开枪的姿势,「但是,对它们来说,守株待兔地去寻找达成最终拜见的人类实在太消极被动了,如果能把自己的同伴直接送入神殿的话,就再好不过了。找一个身手了得的人类黑魔术士来做它的护卫,就不是不可能……现在有一个实际潜入了这里并成功逃脱的男人的学生,没有这更好的人选了吧。」

「这么说那个龙族幼崽,是圣域派来的先遣队员?」梅晨笑了。

但是萨鲁的表情依然非常严肃,他摇摇头说:「在〈芬里厄森林〉的时候我做过一系列研究——深渊之龙似乎无法进行自我思考。这是因为那个诅咒的缘故。它们依靠魔术总算可以保持自我。这些都是从被龙族当做使魔的人类身上听来的,应该不会有错。」

「是一个被当做使魔的女孩子吧。」她笑嘻嘻地说。

他无视梅晨的话,继续说:「深渊之龙种族依靠强大的魔术,形成一个团结的整体……就算不是这样,那个幼崽也很可能与自己的种族在精神上互相连接。这样的话,龙族所在的『圣域』就会知道〈诗圣之间〉的存在……」

「那会怎么样?」梅晨问。

萨鲁脸上的严肃感消失了,并笑了起来。他放下抱在一起的胳膊,把手垫在脑后,把体重全靠在窗框上。

他事不关己似的说:「根据奥莱尔老先生所说……十年之前,查尔德曼·帕达菲尔德在〈诗圣之间〉一脸平静地完成了最终拜见。就好像他早就知道有这回事一样。」

当时那个名不见经传的暗杀者推测是二十岁——和基利朗谢洛几乎同龄。这里面可能有它的意义存在,也可能没有。但不管怎么说,还是能做一些命运之类的牵强附会。

萨鲁不打算往这方面想,他说:「……现在,基利朗谢洛就在〈诗圣之间〉里。具体我不太清楚,听克丽奥说,本应已经死亡的天魔魔女也跟他在一起。虽然再怎么说也不会是计划好的,不过至少可以肯定是达到了那些人的意图。还有关于龙族——」

梅晨一脸紧张地看着他。萨鲁只是耸耸肩说:「……就随它去吧。不是说过了吗?彼此利害一致。」

「你是指和我们目的?」

「是的。」他闭上眼,说道,「从根本上——改变教会的存在。」

◆ ◇ ◆ ◇ ◆

男人进入房间时,心里处于虚无状态,他自己也对此感到惊讶——想不出到底是什么原因。

明明自己接下来就要接受教主的死亡声明了。

这已经不是负面事件这种等级的问题。无论拉普旺特·索琉德教师长如何委婉地向教主报告这起事件(他根本不觉得这有任何作用),他受到极刑已经是在所难免。和十年前一样——又让魔术士看到了〈诗圣之间〉里的景象。

他跨过倒在房间入口处的一具少女的尸体,渐渐冷静下来。这和他的内心活动是矛盾的,对此他在胸中露出笑意,很好,这样就不会再动摇了……

也许是已经做好了觉悟——

(觉悟?不,不对……)

手上的牌已经不多了,能做的事也没有多少了而已。

「库欧吗?」从房间的深处——从隔在房间中央的薄纸对面传来一句声音。静悄悄的声音。

库欧·巴迪斯·帕泰尔进入圣堂后立刻弯腰屈膝,在胸口比画圣印,垂下眼睛咏唱道:「我等,乃原始的血之圣也……」

「圣也。」坐在薄纸对面的男人——教主拉蒙尼洛克在座位上一动不动地重复圣言。

库欧的眼睛垂得更低了,直接看着地板,继续说:「诞生之美也……」

「美也。」

他像是期待回答一般看着地面,视线几乎要把地板射穿。当然,地面上并没有任何东西。

库欧的右手画完了圣印,从胸口放了下来。

「命运之正也……」

「正也。」这一套不变的圣言,这位教主曾经咏唱了无数次——在这个房间里。

库欧心里如是思考着,把放下的手臂背到后背上,然后…

「死之……」他停顿了。

一片沉默。

「…………」温暖的唾液流过喉咙,库欧说,「……又,杀掉了一个啊,教主大人。」

「怎么在圣言中途说话?库欧啊。」教主的声音中带有一丝不悦——

努力忍住瑟缩的内脏,库欧重新说道:「可以侍奉在教主大人左右,这在任何人而言都是光荣至极的事。即使死后也留有余荣,志愿担此重任者皆心无旁骛……」

「那个人…」凭感觉,教主似乎用手指了指仰躺在门口的那具少女尸体,「……看到了教主的脸。库欧啊,你太手软了,应该挖得更深一点。」

教主的话仍在继续:「教主决定,应该给你惩罚……不过你不要把理由搞错了。你同情了少女,你把教主放在了第二位——你这份心思是最糟糕的。没有挖得更深,这是罪。这是你最大的过错。」

「那个少女的眼球,已经被完全破坏了……我用手指把里面的残片全都抠出来了。少女不可能用她的视线去污浊教主大人的尊荣。并且……如果再用力去挖的话,会伤及脑髓……」他用很轻柔的声音——就好像在安抚婴儿般地说,「和你不一样,人类的身体是很脆弱……的。」

这句话是他的底牌,是他唯一的一张底牌——

好像有点效果,教主的话瞬间暂停。

库欧慢慢地擡起脸。被铠甲包裹的巨大身躯悄无声息地站起来。在并不宽敞的圣堂中,库欧保持站立,和薄纸对面的人对峙。

「你觉得……精神支配对我管用吗,教主大人?」

「果然不应该让你穿上这具铠甲。从什么时候注意到的?是最终拜见吗?还是奥莉奥尔的神差鬼使?」

「都不是。是神……是真正的『女神』给予的指引。」

他降低腰身。剑带上的金属扣受到挤压发出一丝声响。他张开右手,大大展开的手掌紧紧握住腰间大剑的剑柄。

又长又宽的玻璃之剑——是死亡教师的象征性武器。他一口气拔出玻璃质感的剑身。具有重量感的剑解放在空气中,奏响劈风斩浪般的厚重旋律。他瞬间发出大喊……

没有任何意义,只是大声地喊叫。

他一边叫一边高高地举起大剑,向映在薄纸上的黑影砍去——他的刀刃是用特殊的硬质玻璃打造,薄纸与其说被切开,不如说是被撕开。薄纸常年吸饱了蜡,

已经变得很硬了,即使如此也抵挡不住剑的力量。玻璃之剑划出透明的轨迹,将这薄薄的障壁——将这跨越了漫长时代隔绝一切的薄纸——变作了一团垃圾。

收起挥出的剑,库欧的目光变得异常险恶。薄纸破了。教主,就在里面。是谁都未曾亲眼见过的,基姆拉克教会的救世主,至上的圣人,拉蒙尼洛克……

他坐在椅子里,手撑着腮帮子,用一双绿色的双眼看着库欧。

很细。四肢细到极不自然的程度。他盘起腿,撑起手肘的形象,看上去就像一个大型的智力环。库欧没有停下来。他再次挥剑——

向教主挥下的大剑,彻底碎成了渣滓。他朝教主的侧脑部砍下去——但被反作用力彻底震碎了。

玻璃之剑的碎片泛着光在空中飞舞,甚至盖过了黄尘。

库欧飞快地后退一步。教主端坐在位子上纹丝不动,弯起嘴角看着他。

库欧没有任何表情。他没有任何表露在外的东西。他立即把手绕到后腰,拔出漆黑的短剑。没有一丝纹路的泼墨一样的刀身,他用左手在上面画出几句魔术文本,短剑的剑身就崩落了——

像拼图碎片一样的刀刃在落地之前又浮上半空,整齐地排列在剑柄前方。刀刃是一块块复杂的文本形状,库欧用力挥舞起剑柄,所有的刀刃也保持着剑的形状追随而去。接着——他向下挥舞。

无数的刀刃组成一道流星群,笔直地向教主袭去。

教主首次做出了动作,他微微举起左手。

瞬间——仿佛撞上一道不可视的墙壁,刀刃碎片全部在半空中被挡了下来——就在教主举起的左手的正前方。

库欧一口气提了上来,他喉咙里发出复杂的声响,握住剑柄的手注入了更大的力量。只一瞬间,就在他准备再次高举魔剑之时…

啪呤——

一阵碎裂的声音,刀刃失去力量,全部掉在了地板上,就好像断了线的木偶。

「…………」库欧呆站在原地,看着碎掉的玻璃之剑,以及失去力量的星之纹章之剑。所有的事只发生在一瞬间。在这一瞬间里,教主本来可以死两回。但是一切结束之后,教主所做的就只有面朝他,举起一只胳膊而已。

教主似乎很享受这阵沉默,向来缄口不言的教主——突然出现了笑容……

「你知道有白魔术这种东西吗?库欧啊。」闪烁绿色光芒的三角形双眸慢慢地闭上,然后又睁开,「那是人类魔术的究极形态……可以说,是人类这个种族在魔术领域做出的最终答案……」

说着,教主放下左手。纤细的手腕,皮肤白皙的纤细手腕。全身有一种奇妙的光泽,关节奇妙地鼓胀,还有那不自然的骨骼。

库欧知道那是什么东西——

「龙族制造出的人偶……」他咬牙切齿地说,同时把剑柄仍在地上。顿时,尖利的哄笑响彻整座圣堂。

「啊哈哈哈哈哈!」发出笑声的是教主。不——是一个坐在教主座位上的人偶。

这是龙族中被称作天之人类的命运之龙种族,用魔术制造出的一种人造人。不,人造人这个名称不太妥当,因为天人的人偶全部都是用活人改造而成的……

「有什么好笑的!」库欧怒吼,他右手一挥说道,「我们都被骗了——整个圣都都被骗了!?你这个人偶——」

「放肆。无礼之徒。」教主静静地说。

感受到一种物理性的压迫感,使库欧没有再继续往下说。教主绿色的眼睛里——放射出和皮肤相同的奇妙光泽。

「……没错。我确实和天人制造的人偶,有那么一点类似。」鸡蛋一样的头颅上,有一张与之不相衬的深深开裂的嘴巴。教主笑着说,「但是,应该对教主展现的敬意,不要说你已经忘了。教主,依然是不变的教主。」

他说到这——又闭上了嘴巴。

库欧有一种被无视的感觉,向前走了一步。他的武器,还没有用完。

这一点教主大概也是知道的。但是教主根本不为所动,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就好像在看一出戏。

「放心吧,库欧。教主没有生气。教主从来不会生气……」教主说着用手摸了摸自己光泽的脸颊,「作为教主,已经通过网络看到了昨晚的混乱……他是那个男人的弟子吧?你把他放跑了。不过总算好过把他杀了……」

呵、呵、呵,他甚至在笑。

「库欧啊。这是个好机会。我就说给你听听吧。我是……教主拉蒙尼洛克」他嘴巴没有动,说道,「同时,也是邂逅了命运女神的人类种族的始祖魔术士……」

◆ ◇ ◆ ◇ ◆

和优雅的外观不相衬,沙发很硬。

这里毕竟是神官的房子——这样想的话,还稍微能接受,不过就这么坐上一个小时就比较难受了。马吉克几秒钟就改变一下坐姿,心神不宁地看着这个房间。用细小的木条组装而成的大钟里,微微弯曲的分针时刻不停。两支针即将在十之前一点的位置上重合。窗户受到雨水的洗涤,仿佛蒙上了一层雾。窗帘在无风的状态下依然轻轻摇动。

这里是一间接待室,但是家具却少得可怜。可能只把他们带到了等级最低的接待室——这也不是不可能。在房间一角集中摆着五盆观赏植物,彼此之间的高度差非常极端。都是同种类的植物,有一棵却高得顶到了房顶。白色的墙壁上没有任何伤痕,只是稍微有点黄尘的痕迹。黄尘总是均匀地散布在空气中,并没有特别明显的砂子痕迹。

虽然不是特别理想,不过还算是个整洁得体的房间。吊在天花板上的大型瓦斯灯的灯罩也是白色的。膝盖高度的桌子上也铺著白色的壁纸。墙上挂着帷帐一类的东西,上面的几何学纹样重重叠叠,很是单调,不像是有多高级。应该是机械化的量产缝制品吧。不过在这座城市,这样的东西说不定属于珍贵品的范畴。还有就是桌子上的小对象。仿三女神的小雕塑制成的水瓶,以及喝完水的玻璃杯。

还有——

在和锁住的房门进行格斗的克丽奥……

马吉克用右手盖住脸,说道:「我觉得应该打不开,大概。」

「真奇怪。」克丽奥趴在一动不动的门把手上,发出咔恰咔恰的声音,她突然想到了什么,回过头说,「……你就不能想想办法吗?奥芬曾经用魔术打开过门锁哦。」

「对无法理解的东西是不能用魔术加以干涉的。」

「…………?」她皱起眉毛表示不懂。

马吉克擡起脸说:「想把搞不清楚的东西变成自己想要的状态——这是行不通的。克丽奥不是也说过有时雷奇并不是十分听话吗?我对锁的构造可是一无所知啊。」

「奥芬就把我姐姐房间的锁打开了啊。」

「师父的话,某种程度的锁还是了解的。就算这样,碰到一些复杂的机械设备师父也是无可奈何。除非把门整个炸飞,否则没有办法。」

「那果然要这么做了吗?」

「不,我并不是要你这么做。」看她好像认真了,马吉克连忙站起来制止。

这时,有人敲门。

「…………?」克丽奥用诧异的目光看着马吉克。两个人对看了一会儿,眨眨眼,这时房门再次被敲响。

从门的对面传来冷静的声音:「门上锁了……能帮我打开吗?」

「打不开啊。」克丽奥把雷奇放在头上,对着开不了的房门擡头挺胸,吹鼻子但是没瞪眼地说。

过了一会儿,房门对面说:「…………转一下门把手下面的把手。」

「唉?」她保持擡头挺胸的姿势呆了一声。满腹怀疑地检查对面所说的地方——

几秒钟之后,咔嚓一声,房门无声地打开了。

「…………」

从背后看着整个人都僵硬了的克丽奥,马吉克像是才想起来似的说:「这么说,根本不可能安一个在房间里面也打不开的锁。」

「你怎么早不讲啊啊啊!?」

马吉克一边绕到沙发后面躲避气势汹汹跑过来的克丽奥,一边观察着出现在门影子里的男人——大概三十岁?脸部很精悍。根据角度不同,他有时看起来比较年轻,有时也比较年老。穿着普通装饰的白色神官服一样的衣服。在这里碰上神官打扮的人,那估计就是神官无疑。

「你们就是入侵神殿的魔术士……是吗?」男人一进来,连门都不关就这样直接问。他的视线虽然是看着这边,但是马吉克感觉他好像在看其他的方向。

他一边注意着哼哼地走过来的克丽奥,一边回答:「……是的。」

「哦哦。」男人在胸口轻轻地比划出圣印,走进房间——并不是有意为之,这只是一种习惯。

他进来之后,克丽奥也停下步子看着那个人。马吉克感觉应该要说点什么才好,张开口却

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就在他半张着嘴巴的时候,男人脸色平静地说:「我是拉普旺特·索琉德教师长……继承先祖的血脉,代表现在,管理着这个家系。」

听了这个比较繁琐的介绍——马吉克推断他就是这个家的主人。教师长,这么说可能是属于高位的神官。说实在的,马吉克对教会组织不甚了解。」

只不过——

(既然他是基姆拉克教会的人,那应该讨厌魔术士才对……)

想到这里,马吉克偷偷地在心里思索魔术构成式,以防万一。他尽量不把警惕表现在脸上,开口说:「……我叫,马吉克——她是克丽奥。」

「为什么要你来介绍啊。」克丽奥在旁边不明所以地插嘴,现在先不要理她比较好。

好在不等克丽奥继续说话——她已经长大嘴巴,看来音量不会小——拉普旺特就说话了,他表情平静,带有一丝苦笑地说:「为什么会到这里来?」

「唉?」被这样一问,马吉克一时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拉普旺特落落大方地把双手伸展了一下,说道:「你们知道这座圣都是什么地方吧?——也知道我们不希望你们来拜访吧?既然这样还来打扰我们的平静,难道不是违反礼貌的行为吗?」

「不,那个——」

——我只是跟着师父才到这里来的而已。

他把要说出口的话吞了回去。因为太急了,导致喉头一阵疼痛。被全身喷出的汗和升高的体温弄得很难受的马吉克努力地想要思考该怎么说才好,但是脑子很混乱,什么都想不起来。只能听到心脏汹涌的跳动声。

把他从混乱中解救出来的是克丽奥。她摆出毫不为其所动的样子,抱起雷奇反驳道:「怎么还有能去的地方和不能去的地方,太奇怪了吧。」

「如果我把你的卧室搞得乱七八糟,那我不就是小偷吗?你们现在做的就是这种事。我希望你们有充分的自觉。」他受到克丽奥的反驳也毫不在意,只是平平静静地诉说自己的意见,「我不知道你们是怎么想的……这里,算是我们小小的安息之所啊。」

可能是听了这句话来了火——或者说她管不住自己就是想吵嘴。不管怎么说,克丽奥啪地把脑袋昂起来,更加咬牙切齿地说:「你没说不要来,人家也不会偏要来。」

「我们——」

「我们几个——」

对话停止了。

马吉克可能是想盖住克丽奥的话,但是实际却打断了拉普旺特的话,使他一下子又不说话了。克丽奥和拉普旺特,两个人一脸惊讶地把视线投向同一个地方,也就是马吉克。

马吉克差点想要往后退,不过他咳了几声忍住了。他为了擦汗,用手把头发往上梳,重新说道:「我们几个,呃——并不是故意要给你们找麻烦才来的。入侵那座神殿也不是我们的本意……只是在地道里迷路了才从那里出去的。至于破坏神殿,还有打伤神官,这可能确实有错……不过先攻击的是他们。」

「打伤……?」

拉普旺特意外地对这个内容表现出诧异——但是马吉克没有停下来。好不容易踏出的这一步,他不想再回头。

(我必须……要做点什么。师父现在不在……)

他吸了一口气,继续说:「如果要我们出去,我们会走的。毕竟我们做了那种事情。」

「马吉克!?」克丽奥惊声尖叫,雷奇被她的音量吵得塌下耳朵,「你在说什么!?奥芬他——」

「我知道!克丽奥你不要说话!」他冲着克丽奥大叫——然后转过视线继续对拉普旺特说,「……我的师父,还有我们的同伴,现在还在神殿里。据她说是掉进了地底湖。在还没确认他们的生死之前,想叫我们离开这座城市是——」

马吉克的话又在中途停止了,不过和刚才的理由不同。

他说得太过忘我,一时没有注意到拉普旺特的表情发生了变化。虽然拉普旺特说话比较严厉,表情却一直都很随和,但是现在却脸色煞白,双目放空。脸上没了血色,变得又青又白,筋肉也失去了活力。这是一种吃惊,更确切来说是一种绝望的表情。

(与之类似的表情似乎在哪里见到过……)

马吉克想起来了——手上捧着花了大半天时间做好的特大号蛋糕从楼梯上摔下来的瞬间,妈妈就是这种表情。

呼呜……一声奇妙的声音使马吉克愣了一下,这是拉普旺特长长的吐气声。已经静到连这种声音都能听见了吗,马吉克很惊讶。

马吉克看了看克丽奥。她也是一脸的惊愕,不过不是因为拉普旺特的表情变化,而是因为自己竟然被马吉克大声嚷嚷了。她不理解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很是茫然。被她抱在胸口的雷奇把尾巴伸到自己眼前,正在自娱自乐。

再看拉普旺特,他已经在短时间里多少自我缓解了一点。他又回复到类似之前的表情——但是视线比之前更加尖锐——他说:「……也就是说,你要贯彻自己的准则是吗?但是,这只是在用你们的标准衡量而已……」

对话看似是重新展开了,但是却好像多了一种敷衍的气氛——马吉克注意着这一点,问道:「什么意思?」

「以我们的立场来说,你们已经犯下了不可饶恕的大罪,懂吗。虽然是这么说…」他整了整衣领,又说道,「——你们想确认同伴的生死,这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把你们知道的详细和我说一下,说不定我可以帮到你们。毕竟报告书上的内容都不能相信……」

「……就到此为止吧,老哥。」

突然——

一句打断拉普旺特的声音使整个屋子的空气冻结了。在门口位置——不知何时萨鲁以靠在房门上的姿势站在那里。他已经换下染血的神官服,换成了暗绿色的运动衫和黑色长裤,应该是一套室内装。不过在如此富丽堂皇的房间里,穿室内装反而像是一个外来的入侵者……

萨鲁手里有一个钥匙——应该是这个房间的——他抓着钥匙链把钥匙转来转去,用一副开玩笑似的表情看着拉普旺特。与之相对的,拉普旺特的视线则是非常冰冷。

「……我不希望在我的房子里听别人的指使,萨鲁。」

「不好意思,现在我作为一名基姆拉克教会非公式神官职,死亡教师进行发言。有权对入侵圣都的魔术士采取积极性接触,以及审问的,只能是接受了死亡教师训练的神官——这可是你的老巢,神殿局决定好的规则。」

但是马吉克感觉得出,拉普旺特听完后没有丝毫动摇,他只是淡淡地说:「你难道忘了吗?你现在是一名叛乱者,正受到死亡教师的追捕。」

「死亡教师的追捕并不是处刑,而是审问。也就是说,除非库欧或是卡洛塔的剑落在我的身上,在这之前我只是一名嫌疑人。就算神官变成了嫌疑人,他依然有作为神官的权利,这在法律上有明文规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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