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卷 背约者啊,向我的神明开弓 第十章 师父(2/2)
「死亡教师的追捕并不是处刑,而是审问。也就是说,除非库欧或是卡洛塔的剑落在我的身上,在这之前我只是一名嫌疑人。就算神官变成了嫌疑人,他依然有作为神官的权利,这在法律上有明文规定……」
「强词夺理。」
「没错。前词夺理可不是老哥的特权。」萨鲁耸耸肩膀——挖苦性地叹了一口气。他看了看另外的人,把在手里转来转去的钥匙扔给他。
钥匙滑出一道抛物线飞来,被马吉克接住。同时萨鲁又说:「……真受不了,也不想想我为何会特意把门锁上。你们为什么会乖乖地自己把门打开。再不好好动脑子想一想,小心豆腐一样的大脑会从耳朵里漏出来。」
不等他反驳,萨鲁就招招手,示意他们过来。
「什、什么事……?」马吉克问,刚问完,他就担心萨鲁是不是又会抱怨他不懂得用大脑思考。
但他只是耸耸肩说:「紧急时刻,行动必须迅速——但还是要尽可能做好万全的准备。」
「唉?」
「给你们配武器。毕竟现在的神殿已经武装到了牙齿。」
听了这句话,马吉克慌忙转头看向拉普旺特——当然是因为预感到这个人会发出强烈反对。
但是他根本没有听他们说话,只是低着头,睁着眼,肩膀不停地抖动。不知何时开始,马吉克对神官的这种姿态产生了本能的恐惧。
不过另一边——
「哎,武器?」克丽奥语气明亮地向萨鲁小跑过去,「都有什么样的?斧头我可不要哦,那个怎么想都应该是木匠用的玩意。」
「……我觉得那不是木匠用的东西。」萨鲁做出保守的反驳。
马吉克也朝出口的方向走去,就在他绕过沙发,经过拉普旺特的身边时。
「……究竟……发生了什么……?」
这名神官的低语,确实地传入了他的耳中。
「……这里,是你的房间吧?」克丽奥塌着眼皮小声地吐槽——
「这你怎么知道的?」萨鲁伸出舌头,毫无自觉地问道。
站在后面的马吉克按住太阳穴,感到一阵头晕目眩。
整个房间一塌糊涂。打开房门后迎接所有人的是一股油腥味——简单来说就是把蜡笔溶解在水里发出的味道。还不算小的房间里排列着满满的画架和白色的画布。有几枚画布上乱七八糟地涂满了毫无品味的色块。根本不能用「一幅画」来形容的涂了一层又一层的画布上,画的都是裸女图,或者说是立体形象的裸女图。其中也有一些介于人类和其他生物之间的形象混杂其中。马吉克觉得,还是不要对这些东西过多评价为妙。
除了特别显眼的那些画布之外,还有滑板、杂志、音叉(但是没看到乐器)、折叠式梯子,东西堆得满满当当。还有一张特意摆放在背阴处的床,放脚的那一边很低矮,仔细看去,原来是那一头的床脚被锯掉了一截。萨鲁发现马吉克一直看着那里,便不问自答地说:「啊啊,不把头弄得很高我就睡不着觉。」
「哦……」总之先回应一句。
进到房间里面,其杂乱程度也没有丝毫改观,甚至都有点后悔进到里面来。马吉克自己并不会特意整理房间——特别是没有了母亲之后——不过这间屋子还是把他至今为止的概念全部颠覆了。
「?」克丽奥诧异地皱起眉头,捏起一个蓝色不明物体,像是自言自语地说,「……这是什么?」
「啊啊,你说那个?」萨鲁立刻回答,「不要的牛仔裤被我拿来当抹布用了,不知不觉就成那样儿了。可能是溶在油里了。」
「…………哦是吗……」克丽奥毫无感情地说了一句——这可很不多见——就把它扔了。
总之,搞不清楚的东西还是别管了为好。马吉克叹了一口气。
「呃,不管怎么说——」萨鲁得意地张开胳膊,充满自豪地说,「这里就是所谓,青春的房间。」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人生的墓场。」
「你还真会说。」萨鲁苦笑,算是承认这种说法。
马吉克也基本赞成克丽奥的观点,但先不管这个,他看了看萨鲁,用手抓了抓被黄尘搞得很痒的鼻头,问道:「那……你说的武器是?」
「哦。我可没有忘哦。」说着萨鲁踢着各种破烂,走到房间的正中央。他突然回过头,立起食指说,「——像这样粗鲁对待很重要的东西,也是一种青春吧?我还真是年轻啊。」
「像你这样还特地确认,就已经是一个无可救药的大叔了。」克丽奥回答得很中肯。
萨鲁有点颓丧地回到屋子正中,把堆成山的书全部推倒,又把写着「防火用」的水桶和掸沙子用的刷子扔到一边——指了指地板说:「就是这里。」
克丽奥和马吉克靠近一看,见地板上有一个安了把手的盖子,大概有边长一米的正方形那么大。
「地下室?」马吉克看了之后说。
萨鲁显得很开心似的说:「正是如此。怎么样,是不是伪装得很不错?」
克丽奥毫不留情:「真是猴子一样的智商。」
「呜呜呜……」萨鲁发出哭一样的声音,老老实实地蹲下来抓住把手。用力把盖子打开——先是听到空气流进去的声音,然后盖子一下子就弹开了,「还,还有就是,只有将这个把手按一定的角度倾斜,下面的信道才会灌入空气,否则的话凭正常人的腕力是绝对打不开的,实在是划时代的设计——」
「想这么多没用的东西干嘛,装个锁不就行了吗。」
「总、总有……总有一天我要……」萨鲁说着莫名其妙的话,流下后悔的眼泪,下巴上满是皱纹。
马吉克不管这些,看了看里面——通往地下室的路是垂直的,旁边有绳梯,深度并不是很深。
马吉克指着里面问道:「……这个洞,是专门为了这个挖的?」
「说什么傻话,这可不是我建的。」萨鲁耸耸肩,推开对着他伸舌头的克丽奥,「具体不太清楚,一开始就在了。设计者好像是个地下室爱好家。在图纸上建了一个没什么用处的地下室。所以,有东西就要善加利用,我把它作为储物室。」
「这么说,我的爸爸也对地下室非常偏爱。」克丽奥在旁边插嘴。也不知道怎么回答她,算了。
用金属器具固定好打开的盖子,萨鲁说:「人类之所以会喜欢地下室,是因为受到同样喜欢地下的天人意志的传承……不要说闲话了,快进去。」
他用几乎等同于往下跳的速度,顺着绳梯飞快往下爬。
过了一会儿——只听见摩擦的声音,咻地一声,黑暗的地下室明亮了起来。现在重新再看,真的不是很深。
在他愣神的时候,克丽奥把雷奇放在头上,正准备顺着绳梯下去。
「武器……吗……不过如果是萨鲁的武器的话,感觉都是一些筐里哐当,粗枝大叶的武器。」克丽奥一边自言自语,一边往下爬。
当马吉克意识到房间里只剩下自己时,他朝窗外望了望。下雨声还在持续。
雨滴敲打窗户,模糊了玻璃,最后又洗干净,这样的循环还要持续一段时间。雨。水——
(……师父……)
马吉克尽可能在脑海中想像出奥芬掉进地底湖的景象——但是他根本就没有看到那个地底湖,就连救了他一命的女魔术士都不知道。
(……这么说来,我还什么都没做,就被打倒了。)
他把手放在胸口。不要说伤口了,连一点痕迹都没有。就算再怎么乐观估计克丽奥的话,他受到的都毫无疑问是致命伤。在那么短的时间里就治疗得这么完美,那个女魔术士的力量简直异于凡人,甚至比普通的一流水准还要高超。
(可能是和师父同等级,或者更高……这样的人难道在这世界上到处都是吗……)
但是——
他摸摸自己的脸,鼓足干劲,并握紧拳头。
(但是只要自己努力,也一定可以加入那些人的队伍,总有一天——)
「马吉克,快点下来!」
——咚咣!——
有什么东西突然从地下室里飞出来打在他的脸上,把马吉克的思绪打断了。
「……这是啥啊。」马吉克拿着那个撞到自己鼻子上的木雕马,顺着绳梯爬了下来。和想像的一样不是很深,擡头一看,原来屋子的天花板依然看得很清楚。等他落到地上,才发现这间地下室本身就不是很大,四周的边长大约四、五米,也算是个标准大小。
下来之后,发现克丽奥站在绳梯的旁边。她把手叉在腰上,说道:「偶然掉下来的啦。捡起来一看,感觉还挺好扔的。」
「……不要把别人的礼物用这种理由扔出去……」萨鲁在地下室的一角发出无奈的声音。
克丽奥转过上半身,颇有自信地说道:「放在储物室里的礼物肯定也是不想要的东西。」
「因为放在自己的房间里可能会搞坏搞脏,才放在这里的啊!」萨鲁反驳——但是克丽奥根本没听他说话,重新又把头转了回去。坐在她头上的雷奇因为脚下不停旋转的关系,一脸疑惑地东张西望。
虽然她把头转回去了,那也不代表她要对他说话。克丽奥双眼放光,显出开心的样子说——「……不过,终于算是安心了。」
她之所以『安心』的理由,简直一目了然。
这间地下室和上面的房间相比,奇迹般地收拾得整整齐齐。墙上挂着大大小小的长枪。剑和盾都收在专用的架子里,虽然只有两个,但是连金属制的甲胄都有(不过已经生锈)。还有手臂护甲之类的形式多样的护具,数量非常齐全。位置的摆放也很讲究,这么多的武器,一下就能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克丽奥已经哒哒哒地跑到了摆剑的地方。
「……墙,好像是用木头做的。」马吉克问起一些看似无关的话题。
萨鲁在角落里一边物色防具,一边转过头来说:「是啊,当然外壁是包了一层铁壳,非常坚固。因为这里很暗,摔倒受伤的话就没意思了,所以在墙壁和地板上垫了木板。」
这么一说,他擡头一看,天花板确实是用铁板制成的。正如萨鲁所说,房间很暗看得不是很清楚。灯具应该是萨鲁常备在这里的,只有一个放在地板上的大号提灯。
这时克丽奥欣喜地说:「啊(音符)这个好像感觉不错。」
还没说完,她就抱起一把长剑。在她脚下有十把以上的剑散在地上——也就是这些在她来说都是不合格品。
克丽奥拔出刀刃,把剑凑近光亮处。这和她之前从家里带来的剑很相似。银色的剑身在提灯的照明下变成了橙色,发出黄金一样的光芒。刀刃薄而锐利,并且是双刃,以这种类别的剑来说算是很少见。整个剑身只带了一点点厚度,画出一条柔美的曲线向刀尖流淌而去。光泽欲滴,就连马吉克这样的门外汉也觉得非常漂亮。
萨鲁吹了一句口哨,在地下室回荡:「你的眼光不错嘛,这可是一把
匠心之作。」
「真的?」被夸奖而感到很高兴的克丽奥开心地把剑收进刀鞘。
萨鲁手上拿着一件类似防具的东西——按马吉克的想像似乎是缠在肚子上的皮带——笑着说:「它的名字是『斯雷古撒斯特』……是近代的名匠之一,柯雷力·卡拉普斯的作品。有点来头,也就是所谓的魔剑。」
「魔剑!?」听到这个单词,克丽奥非常惊讶。她仔细地观察手上的剑,直着眼问道,「那这个,有魔力的吗?就像之前那个眼神凶恶的大块头使用的剑一样。」
「你说的是库欧吧,大概敢这么说他的除了你就只有卡洛塔了,给你加十分。」
「呃……这种事无所谓了啦……」
「我知道。作为加十分的奖励,我来帮你解开误会。误会实际上有两个——不过从意义的角度来说只有一个。」萨鲁像秀演技一样竖起手指,左右摇了摇——
克丽奥发出不服的声音:「怎么回事?」
「先听我说。第一个误会,能用魔术的力量锻造刀剑,这只有天人才能做到——柯雷力先生只是人类。第二个误会,就算被称为『魔剑』,也并不表示一定是用魔力锻造的剑……」萨鲁把手上的皮带放入一开始的箱子里,然后向前一步,用讲课的语调开始说明,在这之前,他停顿了一下,并眨了一下眼,「魔剑是用人的思想造出来的。」
「思想?」马吉克问道。
萨鲁把手一指,说:「没错。我不是说了它有点来头吗?也就是说,这把剑的用户……使用方法……使用的时代……使用的背景,这些都会跟随时间慢慢地消失。用户总有死掉的一天。技术得不到继承也就会失传。当时代过去,背景也就会消失。这些全部混杂在一起,就是传说最佳的温床。」
「怎么说得好像很抽象……」
「继续听就是了,那么真正传给后世的是什么呢?是一个传说的标签,以及贴了这个标签的——这把剑而已。人们称呼它为『魔剑』,和它有没有魔力无关。」
「那也就是说……」克丽奥擡头望着天花板,好像还在思考——当她几秒钟后低下头时,已经变得很不高兴了,「只是被各种添油加醋,说到底这就是一把普通的剑而已!?」
「也不能这么说。既然它是传说里的东西,那肯定也有不错的价值。」听了克丽奥的话,萨鲁把肩膀擡了擡,提灯把他的背影投射在墙壁上,看上去肩膀的摆动幅度更大,「有很多的剑被称之为魔剑,并传承了下来。比如极光之环、第九十四日、狂欢节之剑……它们说不定真的具有传说中说到的那些能力。比如刀刃破了能自动修复,斩杀时能自动向伤口里送入剧毒。能工巧匠们挖掘自己的创意,说不定真的开发出了那样的剑。但实际上——不经过自己的手实际使用看看,是无法判断传说的真伪的。」
萨鲁一边做着说明一边往前走,来到克丽奥的旁边。他绕过她,观察摆满了剑的架子。
听着他的话——克丽奥只是呆呆地张着嘴巴。马吉克则是冷静地想要分析萨鲁话中的内容,但是……
(说到底……还是……)
萨鲁表现得很平静。克丽奥看着他的侧脸,低声说道:「……大家只是被传言给左右了而已?」
「你应该说这是浪漫。顺带一提,这把斯雷古撒斯特是那位名匠为了某个男人而打造的剑,他把剑交给那个男人时是这样说的——『以此来满足你的饥渴吧』,在那个瞬间,这把剑就被命名了。」
「真可疑……」克丽奥像是受到惊吓一样向后退了半步,她头上的雷奇却在打哈欠。
她一脸不情愿似的抱着那把剑,说——「不过……形状我还蛮喜欢的,就挑这个吧。」听口气有点不情愿。
萨鲁回过头,笑笑说:「就这样就行了。没必要太在意什么传说。说白了剑只是一个道具。魔剑来自于人的思想指的就是这么回事。你只要死命地挥舞它就行了,不用怕折断。」
说着——他看了看架子,从上面取下另一把剑。
是一把四十厘米长的短剑。虽然看上去不起眼,不过收在一把装饰过的黑色刀鞘里。他把这把剑拿在手上,双眼放光地说:「那把斯雷古撒斯特和这一把,是索琉德家收藏的镇宅之宝。这样正好是两个。」
他没有拔剑,抓着剑柄快速地在手里转了几下,然后握住刀鞘的前方,把刀柄那一头递给克丽奥,说:「这把剑没有名字……但是基利朗谢洛可能会知道它。把这把剑交给他,这个任务对你正适合吧?」
「基利朗谢洛——指的是奥芬吗?」克丽奥问了一句,把剑接过来,顺手就要把它拔出来,被萨鲁快速地按住了。
「有资格拔出这把剑的,只有基利朗谢洛。」
「……我答应不会再调戏你了啦…」克丽奥放弃拔剑,把手从刀鞘上拿开,说道,「所以求你了,说到奥芬的时候,能不能就用奥芬称呼他呢?……你这样奥芬好像也不太乐意啊。」
听了她的话,又看了她一眼,萨鲁沉默了一会儿——
他没有答应她的要求,只是闭上眼睛往回走,并说:「因为搞得太脏了,所以刀柄之类的部分全都变了,但是刀身没有任何改变。也谈不上特别怎么样,当然也就值不了多少钱。免费给你了。」
「……那这个,斯雷古撒斯特呢?这个很贵吗?」
「这是近代的作品。不会高得特别离谱……不过算了,这把也给你了。作为交换你可要好好干活。」
「我知道啦。那你用什么?」
被这么一问,萨鲁露出掩饰不住的笑意——
这个问题似乎正中他的下怀。他脚步轻快地走到刚刚放防具的地方,叮呤咣啷地找了一阵子,拿出一根细长的东西。
是一把剑。和克丽奥拿到的那把不同,更长更大,看上去也更重。他用非常顺手的姿势将套在剑上的皮制剑鞘剥了下来。
刀身似乎是用玻璃制成的。
是一把刀身透明的长剑。看起来像玩具一样,但是看萨鲁拿在手里的样子就能知道其重量非同一般。这样的重量,已经非常明显地说明这并不是抱着随随便便的态度做出的东西。马吉克想起奥芬以前说过,基姆拉克教会自傲的暗杀集团,死亡教师所佩的就是玻璃之剑。
「就是这个。」萨鲁的目光非常尖锐,「之前被库欧摆了一道——不过只要有这个在,就不会输。」
看着他将那把剑重新收入鞘中——马吉克很自然地说道:「——不可能的!」
克丽奥和萨鲁好像突然回过神来一样,惊讶地注视着马吉克。他们两个好像已经忘了马吉克的存在似的——都以非常惊愕的表情看着他,这让马吉克感觉非常不自在。
「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吗——不可能的。」
「……你指什么?」萨鲁冷静地问道。
马吉克盯着这位死亡教师,说:「不管有没有这把剑,都赢不了那个穿铠甲的人——难道不是吗?魔术只能用魔术才能打赢。那个库欧,用魔术都不管用。你有没有像那个人一样的可以发挥魔术威力的武器?如果没有的话……就算再去神殿,也只能是直接等着被灭团……」
「我听说库欧手上有那么几件——不过,通过解读魔术文本,可以达到使用阶段的就只有那柄星之纹章之剑。」在光量不足的提灯照耀下,萨鲁的脸非常的安静。他没有任何表情,连平常的那种坏笑也收敛了,「就算把那东西拿到手,解析不了文本的话也根本无法发动魔术。我不知道解析要花上多少年,不过一直等到基利——呃呃,一直等到那家伙淹死是绰绰有余。」
(师父……会死?)
真是愚蠢的想法——
马吉克反射性地想。奥芬。〈牙之塔〉的基利朗谢洛。当代最强的魔术士之一……
他怎么可能会死。
「……但是……这样的话,现在还……」马吉克努力想要掩饰自己膝盖的颤抖——其实根本掩饰不住——肺里发出一串怪声,挤出一句话来,「现在还……不到去的……时候。」
「你说什么!?」克丽奥大叫。这在他的预料之中,听到这个声音,马吉克一瞬间感觉双腿发软。
在如此狭小的地下室里真不想听到这么刺耳的声音。她大发雷霆地嚷道:「现在这个样子都属于是过于悠闲的状态——再不快点的话,奥芬就危险了,你难道都不知道!?」
马吉克的脑子里闪过一阵冰冷的东西——
「我知道!」他用尽全力大喊一声。
接受过发声练习的声音魔术士的音量不可小窥。在他的全力大吼下,克丽奥皱着脸不说话了。就连萨鲁的表情也起了一丝变化。
并不是讨厌他的意思,马吉克冲着萨鲁继续喊道:「是意见!只是我个人的意见——如果要去救人的话,至少要准备好保
护自身的方法,不然还有什么意义!?师父是一位强大的魔术士——比我要强大得多,不会那么简单就死的。师父他!怎么可能会死!」
(怎么可能会死——)
他心中的呐喊要比嘴上强烈一百倍——
在黑暗的视界中,浮现出奥芬的身影。师父就站在那里,看着他,拳头轻轻地向旁边扫过,右脚微微后退。
他靠近过来,用几千种不同的方法,制造出同一个结局。他靠近之后的一瞬间,马吉克就被打飞了,跌倒在地上。
他的形象绝对不会崩塌。在自己的眼前,绝对不会。
「怎么可能……会死……」他还想继续喊叫——但是声音却变得很微弱。放在地上的提灯发出摇曳的光,地下室的所有武器也配合著光,以同样的影子晃动着。
萨鲁看见克丽奥一脸通红,感觉她又要开始叫了,连忙把她拉到旁边去,开始用平静的语气说话。
「是啊,你说的都很对……」萨鲁注意到消了气焰的克丽奥也在看着他,于是不好意思地抓抓脸,微微一笑,「说是准备,其实也准备不了多少东西就是了。」
「那这样不就是白白去送死吗——」
「饶了我吧,我又没要你们和我一起去。」
「……唉?」听到这句大大出乎意料的话,马吉克张大了眼睛。
萨鲁表情有些歉疚地看着他说:「你们就负责在这儿看家了。」
「这——」马吉克向前一步发出抗议,「这是怎么回事!?」
「这个嘛,只是权衡之后做出的结论罢了。当我与库欧和卡洛塔同时为敌时,根本没有自信能保护的了你们。」
「保护……?」马吉克向前伸出的手无力地垂下——不说话了。
在地下室里,萨鲁就站在距离他五米远的地方。马吉克瞪着他,声音颤抖地说:「保护,是什么意思……?你不要太看不起人。我也是魔术士——你的意思是,我要受你的保护!?」
「我也希望你不要太看不起我。我是死亡教师——是专门暗杀魔术士的。」
「你、你们等等……」感觉到紧张的气氛,克丽奥忘掉了自己还在生气,慌张起来。
但是马吉克根本无视她的存在。萨鲁也没去管她。
马吉克看着死亡教师,狠狠地说:「你明明根本打不过师父。」
「他是〈塔〉里最强的暗杀技能者。和你这种半吊子不一样。」
「我能发出比师父更大的威力!」他握紧拳头说。
萨鲁毫不为所动,像看笑话一样哼了哼鼻子——「那又怎么样?」
「那又怎么……样?」
就在马吉克不知如何回答时,萨鲁继续说:「那么年轻就带了徒弟,究竟他是傻瓜,还是说你这个徒弟才是大傻瓜——这些我都不清楚,不过像你这样的话,永远都追不过他。很简单,要不要我证明给你看?」
「呃~呃」出声的不是马吉克,是克丽奥。她吃着手指,来回看着他们两个。
马吉克沉默着,紧咬嘴唇。
萨鲁把剑放在脚下——然后说:「想证明很简单。你现在就试着打倒我看看。从你的表情来看,干劲很满啊——不过我给你个建议,只靠眼神是打不倒敌人的。」
「给你看看我的厉害!」马吉克伸出双手,「看我的厉害!」他又说了一遍,集中意识。
世界一下子变得非常清晰。
魔力会给施术者造成这样的感觉。实际上到底如何就不得而知了——也可能只是施术者心理作用的产物。不过只要施术者进入高度集中状态后也就不会在意这种事。瞬间,世界被自己的魔术所支配。
萨鲁像看笑话一样,背靠在墙壁上,悠闲地抱着胳膊。
(他在小看我——)
他愤怒地编筑构成式。
力量织成的大网在空间中展开。将所有的东西——按照自己的希望进行集成。马吉克慎重且大胆地进行构成。他根本不打算保存威力。
萨鲁手无寸铁——也看不出他准备拾起地上的剑。不过…
他不再抱着胳膊,举起自己的手腕。接着用右拳——敲打在背后的墙壁上。
咚地一声强烈的震动,使整个地下室都在摇晃。
配合这阵响声,从萨鲁的头上掉下一根短枪。可能一开始就装饰在天花板的暗处没有看见。是一把五、六十厘米的投掷用短枪。又短又粗,枪头被磨得锃亮。
萨鲁抓住那把枪,向前一步。把枪靠在自己的肩上做好准备——
瞬间,马吉克的构成式也完成了。
(我的动作更快——我赢了!)
他心中发出欢声,解放构成式,喊出咒文:「看我释放——」
——在放出魔力的同时,一股脱力感袭来。
(————!?)
一阵贯穿全身的不安感,侵袭而来。
『如果一旦控制得比刚才稍差一点——』
这毫无疑问是奥芬的声音。举着枪的萨鲁,和师父那发怒的表情产生一瞬间的重叠。
『你必死无疑!』
(不是的!师父只是因为自己无法使用魔术而在嫉妒我!)
马吉克面对师父的幻影,强行发动了魔术。
「看我释放,光之白刃!」
他感觉到力量正在自己伸出的手中收缩。
力量的流动任由他驱使。全部向着目标集中,与此同时,将他的力量抽走……
并没有。
力量没有释放出来。构成式消散了。只剩下他伸出的手还在无力地颤抖……(魔术失败了!)
差一步就完成的构成式全都没用了。只有虚无的叫喊声回荡在四周。他努力擡起脸,看到了萨鲁。在他的视线中看不到克丽奥。萨鲁擡起的胳膊流畅地滑向前方。
就像魔术士释放魔术一样。
萨鲁甩出胳膊的动作,在他看来非常缓慢。
(是……吗……)
连自己思考的速度也变慢了,但感觉却是非常舒适,非常舒适。
(我懂了……我好像,懂了……)
当萨鲁的胳膊伸直,放出手上的枪,一秒钟不到自己就会死亡。
太悲伤了。连落泪的时间都没有。
枪头是那么的的尖锐——也就是说,他正在正面注视着它……
瞬间。
克丽奥的身影突然从视野的外围闯进来。在萨鲁放枪的瞬间,用她那小小的身躯撞在萨鲁的身上——
萨鲁的身体出现了一点失衡,瞬间之后。
咚咔——!
吨重的声音敲击鼓膜。
他还没来得及搞清状况——就瞬间从咒缚中解放了出来,感官回到了原来的时间里。马吉克屁股坐在地上,来回看了看。确定了自己并没有死。
那,那把枪呢?
在他的脑袋旁边,大约只隔了几厘米,就这么直直地插在身后的墙壁里……
「…………」不要说声音,连呼吸都停了,只有汗水狂流不止。马吉克坐在地上,嘴巴动着,拼命地渴求空气,不过在无法呼吸的情况下是吸不进空气的。
这时传来克丽奥的声音:「你、你到底在想什么!?你是在真的瞄准他吧!」
克丽奥对萨鲁蓄势待发,但是萨鲁只是冷淡地把她推开,走向马吉克。一步、两步……他慢的步伐不大。很快就走到马吉克坐着的地方——
他走过他身边,从墙上把枪拔出来。
接着,他把枪头对准他的鼻尖——对准他擡起头来的鼻尖位置。
「萨鲁!?」
无视克丽奥的叫喊,萨鲁说:「……为什么没有打倒我?」
「——唉?」就像被锐利的枪头施了定身法一样,马吉克一动不动,只发出这样的声音。
萨鲁小声咂咂舌,说:「我把手上唯一的武器——这把枪射偏了。这之后你可以很简单地打倒我。你为什么没有这么做?」
「…………」
因为没想到这一点——
这是唯一的答案。但是马吉克无法回答,只是僵在原地,呆呆地看着萨鲁的表情……渐渐地转变为笑脸。
「这就是——」死亡教师收起短枪,耸耸肩膀说,「你和那家伙的不同点之一。还有很多哦。我就不想一个一个去证明了。」
「我……」马吉克全身止不住地颤抖,塌下眼睛。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只有全身的脱力感和大量的冷汗在向他传递着某些信息。
「你不用马上就理解。不过——为了能够更好地理解,短时间内你还是离不了那个不成熟的师父。」
「…………是……」就在他好不容
易挤出声音的瞬间。
咚磅!——
突然从上面传来巨大的声音,像是房门被踹破了。
「……怎么了?」萨鲁惊愕地擡头看向天花板。此时,从天花板的上部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以及把东西踢得到处都是的声音,还有拖拽重物的声音,还有…
过了一会儿,从垂下绳梯的入口处掉了一件东西下来。是人类的……尸体。
克丽奥发出类似打嗝的声音——可能她本来是想尖叫。尸体穿着破破烂烂的神官服,当然是被砍成这副模样的。尸体非常面熟。萨鲁低声叫了出来……
「老哥!?」
接着。这是最后一个「接着」…
从洞口的上方——传来一句明显与现场气氛不搭调的戏谑似的声音。
「好啦。」是个悠闲的女声,「差不多到了公务时间了哦,小伙子——」
「出现了吗……这个妖怪女人。」萨鲁发出苦涩的呻吟声——
就仿佛是落在地上的那具尸体发出来的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