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卷 第二章(1/2)
苹果之后,犹古又端来了暖呼呼的葡萄酒。
「能暖身子哦,请」
罗伦斯谢过之后喝了一小口,赫罗也喝了一小口。虽然脸上装着平静,心里肯定觉得很难喝吧。只有科鲁手上捧着热乎乎的山羊奶。赫罗侧着脸、羡慕地看着科鲁的样子总让人觉得有点怪怪的。
「就是银细工师芙兰波涅利的事情对吧?」
「正是」
虽然犹古说话仍然有那么一点犹豫和含糊,不过马上就像下定了决心一样继续说道。
「现在她正在本地逗留中」
赫罗面无表情地看着犹古。这也不是不能理解。
不过,如果手中有那么重要的摇钱树,那么谁都会很自然地想要藏起来。
罗伦斯轻轻敲了敲赫罗的膝盖,然后这么问道。
「是为了作画或者制作细工吗?」
「不是。应该说她正在为此做准备吧。她平时喜欢东奔西跑,是个居无定所的人。就在前几天,我还以为要过一段时间才能联系上她了,结果她不知从哪里又回来了,然后跟我说她打听到了某个传说」
「传说」
罗伦斯就像是要确认他听到的话一样,重复了一遍。犹古点了点头。
「那是一个在塔奇克流传的传说。北面有座雄伟的山脉横卧于北方的大地上,塔奇克则是山脚下一个位于深山老林中的村庄。她似乎是为了追寻那片山林和山中湖泊的传说而回来做准备的」
那片山林和山中湖泊的传说。听到这里,罗伦斯忍不住看了看身旁。
不过赫罗没有看过来,所以目光反而和她旁边的科鲁对上了。
「犹古先生对这个传说有没有什么眉目?」
「当然,我也是听说而已……不过正如你们所知,我们拥有我们自己的情报网。在一定程度上知道这个传说是真是假……」
「就是说,这个传说很有可能是假的」
正是如此。犹古这样点了点头。
「但是,她这人实在是不好捉摸。决定要选这个作为银细工的题材后,就说什么都不会听。虽然很多人也就是喜欢她的这一点……」
「就是说没有时间帮我们绘制地图?」
「嗯,而且……」
「而且?」
犹古被这么一反问,满脸抱歉的样子回答道。
「她确实为了寻找银细工的题材而跑遍了北方地区,而且,比起我或者哈斯肯兹翁,她应该更加清楚与你们想打听的那个古老地名相关的事情。怎么说,她都是在实地追查过一个又一个传说的人」
罗伦斯点了点头,示意犹古继续说下去。
光听这几句话,还不能肯定他到底想说什么。
「嗯。只是,如果直接对她说『请帮忙画张地图』的话,我实在不知道她会不会乖乖地帮忙。我本人为了跟她创建目前的关系,也是经历了多番周折,所以……」
犹古擦了擦自己苦涩的脸上渗出来的汗珠。
看来,如果这不是演技的话,那么芙兰波涅利还真是个难捉摸的人。
「没事,怕啥?」
可是赫罗根本没理会犹古,露出小尖牙微微地笑了笑。
威胁一下就行了。应该是在开这个玩笑吧。
犹古的脸是笑了,可那并不是觉得有趣时的笑容。
说到底,手艺人其实就是【顽固】的代名词。有些传说中的铁匠即使因为铸剑而一贫如洗,沦落到要啃食铁锈充饥的地步,也绝不造一把违背良心的剑。
这么看来,突然找上门,开口就请别人帮忙绘制地图的做法确实是轻率而莽撞的。
「我明白了。不过,至少也请你帮我们说说话吧?」
犹古应该是抱着决不退缩的决心开口的吧。
「她,她真的是个难以捉摸的人,所以……」
为素不相识的人引见就已经是最大的让步了。
这话让罗伦斯陷入了思考。
天平的一边是讨不讨银细工师喜欢,另一边是为了犹古他们重新创建了新故乡的哈斯肯兹的面子。而且天平倒向了银细工师那边。
是说想要得到无条件的帮助,必须从哈斯肯兹那里拿到什么信物吗?还是说犹古并不是个那么讲情义的人呢?
亦或是芙兰波涅利就是个如此重要的银细工师呢?
这种程度的推测罗伦斯还是能想到的。不过,作为成功的绘画商,要在这短短的时间内看穿罗伦斯在沉默中都想了些什么似乎并不难。
先不说这些,如果不讨好,那么眼前有个家伙更加危险。
犹古用能于求饶相匹敌的语气,严肃地开口说道。
「确实,为了买卖我想讨她喜欢。不过,这并不是为了钱」
做买卖从来都是为了赚钱。
看到罗伦斯投来好奇的目光后,犹古似乎做好了觉悟,站了起来,走到一副画的下面。
「画里的这片土地的古地名叫迭拉」
墙上的这幅画比别的画都大了一圈。画中描绘了布满巨大岩石的荒地,还有一个在寸草不生的悬崖前高举双手向神祷告的隐者。
要么是犹古口中的那个迭拉的守护圣人,要么就是在描绘圣人传说了吧。
这种题材随处可见。只不过,在罗伦斯的眼睛看来,这幅画的重点也不在圣人上,而是在背景上,所以感觉怪怪的。
然而就在罗伦斯这么想的时候,犹古却开口说出了一句十分意外的话。
「这里就是,我的故乡」
「!」
旁边的赫罗把整个身体都绷紧了。
「只不过,很久以前这里曾经是一片肥沃的土地。也没有这样的悬崖……这道悬崖,其实是爪痕」
赫罗用近乎沙哑的声音问道。
「是逐月,之熊的?」
「是的。那是像我们这样的存在绝对无法忘却的记忆。这幅画是在得到波涅利的协助后才得以画出来的。我在几十年前就已经开始在这里做画的买卖了。不得不舍弃的故乡,在那场大灾难后面目全非的故地。我为了故乡的伙伴们,还有其他遭遇到相似境遇的人,收集并贩卖着这些画。说这不赚钱那是假的,不过钱并不是我的主要目的」
就像那里有扇巨大的窗户一样,犹古的目光通过画面,久久地停留在画中的景色上。
「而且,这幅画上面描绘的景色,现在也已经成为过去了。听说是发现了金矿……最讽刺的是,发现矿脉的不是别人,而是为了画这幅画而雇来的向导。不过,即使没人发现,我们熟悉的风景还是会在风中剥落,在水中消融,总有一天会变成一片陌生的景象。很多画中的风景已经消失了,而且还在继续消失。搁置在那边那个房间的画是这样,那些已经被装饰在教会或者豪宅里的画也是这样。而且,即使是画也有保存的期限」
犹古轻轻地抚摸着画框,说完了这番话后眼睛仍恋恋不舍地看着那幅画。
这里是将流逝的时光定格并且保存下来的地方。
即使是对人类来说漫长的岁月,在他们看来,也还是太过短暂了。
可是,往昔的回忆却深深地留在记忆力,结果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眼前的景象变化越来越大。
犹古转过头来看着这边,苦笑着。目光应该是落在了赫罗身上。
罗伦斯没有回头看赫罗。因为他觉得只要一转头就会伤害到她。
能和赫罗对上话的,也就只有活过了同样岁月的犹古了。
「可以的话我也很想帮助你。这里并不是仅仅为了我们这些羊而开设的。来我们这里的还有其他顾客,比如说驯鹿,兔子,狐狸和鸟类」
旁边传来赫罗衣服的摩擦声。
她在干什么还是别问的好。
「不过,芙兰波涅利的知识和能力是别人无法代替的。被誉为过目不忘的记忆力,将生命置之度外的目标感,还有为了将景色凝聚在画布上而倾注所有心血的热情。我们不能失去她。因为,我们根本就没有时间了」
犹古那坚定的眼神中,有着那种自私的人所没有的光彩。时间无情地擦除着他们曾经活在这个世界上的痕迹。而他的工作,则在这个过程中,试图为痕迹留下记录。
不过,罗伦斯很在意犹古那句话的意思。
根本就没有时间了。是景色变化得太快的意思吗?
「没有时间了?」
「是的。我们不得不抓紧时间。需要波涅利小姐描绘的景色太多了。可是,她的生涯却是那么的短暂。我经常这么想,要是她像我们一样能活那么久就好了」
听到这话,吃了一惊的恐怕不止自己一人。
还以为芙兰波涅利这个银细工师也和犹
古他们一样,是个特别的存在。
不过,既然如此,这么问就好了:
这么在意时间的话,那为什么你们这些活过悠久时间的羊不自己拿起画笔?
「我也算是一个商人」
罗伦斯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看来自己在想什么都写在脸上了。
犹古低着头,小声地叹了口气后,眯着眼睛看着墙上的画说道。
「我明白你想说什么。其实,过去也有拿起笔——虽然以前都是些版画——前往东方、北方,或者是连以前的影子都没留下的南方作画的同伴。可是,即使是他们也不是不死之身」
赫罗是寄宿在麦子中的狼之化身。她曾说过,如果失去了那些麦子,那么她自己可能也会消失掉。而且,可能也不是长生不老的。
可是,犹古所说的不像是寿终正寝的意思。
因为在罗伦斯眼中,他们——包括赫罗——似乎并没有寿终正寝的感念。
犹古的目光是那么的平静。
那是一双饱经岁月风霜的贤者才有的眼睛。柔和,却很深远。
「执笔周游列国,遍历各地事迹。本来他们就是感觉到了使命感才拿起了笔。他们所看到的人类砍倒了森林,截断了河川,削平了高山,填埋了低谷。久而久之,当无法再坐视不理的时候,手中握着的笔就变成了利剑」
以前也曾听说过。
科鲁在旁边入神地听着。
「可是,到底是以卵击石。其中有一个人被教会处于火刑,另一个被大军吞没,还有一个则在最后叹息自己的力量是多么的弱小……还有很多其他人,都没来得及留在我们记忆中,就像泡沫一样的消失了。人类啊,还真是……啊,失礼了」
「哪里」
罗伦斯这么回答道。犹古悲伤地笑了笑。
「人类是强大力量的集合体。世界的霸权早在远久的往昔就落入了他们手中。而我们的时代则早已过去了。虽然不愿意承认这个事实的同伴一个又一个地站了出来,但是他们到最后都仅仅成了羊皮纸上的传说而已。现在,就连这些记载着传说的羊皮纸也沦落到被虫鼠蚕食的地步。留下的只有我们这些——而且正是人类所说的——羊。包括我在内,大家已经连拿起笔的勇气都没有了。从最有勇气的开始,一个又一个的同伴离我们而去……这实在是太残酷了」
就算不顾作为同胞的哈斯肯兹和身为狼的赫罗,犹古也要保全作为人类的芙兰波涅利。罗伦斯现在终于明白这是为什么了。
犹古他们肯定不会对芙兰波涅利说出自己的真实身份。
那么,能挽留她的手段不多。只要能让她帮忙作画,那么肯定抛眉献媚、百依百顺都在所不辞。
能让罗伦斯一行确认真的有这么一个人,就已经是他们最大的让步了。
「确实蛮残酷的呀」
赫罗说着,喝了口手上那杯她一点都不喜欢喝的葡萄酒。
「汝看到咱之后那么惊慌失措……也是……因为这个吧?」
罗伦斯转头看着赫罗,科鲁也转头看着赫罗。
来这里买画的有鸟有鹿,可就是没有狼。
有着尖牙利爪的狼同样有着过人的胆量。那么最先站出来的必定是他们。
而且,最先死的也是他们。
一直都看着赫罗的犹古慢慢地点了点头。
「确实,就是这样」
「呵呵,嘛,没事。不是这样的话,咱反而会伤心呢」
要说与赫罗贤狼这个别称相符的,肯定是指这种清高吧。
肯定也是在这时候开始,犹古不再用害怕的目光看着赫罗了。
「……你真坚强。像我,还曾想过自己如果不是羊,而是树木或者石头那该有多好」
对话的最后,赫罗毫不害羞地这么说道。
「呵,咱还真不会有这种想法。要真成了树木或者石头,就不能和这些家伙一起旅行了啊」
犹古也笑着答道。
「活在人类的世界里也还是蛮有趣的」
「嗯,尽是些有趣的家伙」
听到这里,这些有趣的家伙中的其中一人只能独自苦笑了。
手中的葡萄酒是酸的。这应该并不是偶然吧。
此刻,罗伦斯就是这么想的——
金,银,铜,铁,锡,铅,黄铜,石块。
俗话说得好,玉石混交,这一来东西的价值就真的难以分辨了。
据说芙兰正在镇上到处逛。那么在她回来之前,罗伦斯他们就由犹古领着来到仓库参观。仓库里不但有画作,还塞满了各式各样配合画作一起出售的工艺品和装饰品。
「虽然也有很多假货……这边这个是拉伸羊皮纸的伸展棒。嗯……是镀金的。哦,对了对了。还有个这样的商品,怎么样?」
看来连仓库的主人,哈弗那犹古本人都没办法完全把握这里到底都有些什么东西,仅仅用手掂了掂伸展棒的重量就做出了这样的判断。
虽然犹古为了赫罗这个跟他相似的存在说出了芙兰的事情,但是,他不仅仅是羊的化身,同时还是一个商人。
人情肯定会认真地清算。
一边把赫罗和科鲁领到仓库里看有没有约伊兹的画,一边紧紧地贴着罗伦斯。周游列国的行商人虽然没有什么购买能力,但却有各地市场的第一手价格情报。也就是说,是让罗伦斯看看这些堆在仓库里吃灰尘的东西里有没有什么值钱的家伙。而罗伦斯则觉得自己变成了一只拿鼻子翻地找蘑菇的野猪。
确实,不同的城镇流行的货物也不同。有的城镇只要货物上有狼的标志就是抢手货,有的城镇只要东西是金色的,不管真金假金还是纯金镀金都能天价卖出。反正罗伦斯在旅行中道听途说了不少传闻,现在来到这个充满活力的城镇上,也不妨全部都吐了出来。
来到充满活力的城镇就跟喝醉了酒一样。
就连了不得的东西都有人卖。在仓库里堆了这么多东西的犹古看来,这里简直就是黄金打造的垃圾箱了。
「嘛,也就刚才说的这些了」
「哦。哎,真是太感谢了。虽然我光坐在店里也能收到各地的情报,但给我带情报来的人也不都是商人。所以,对做买卖有帮助的情报还真不好收集」
刚才在罗伦斯说的过程中还拿出了笔,像个模范商人一样地在作废订单的空白处作笔记。如果那神采奕奕的表情不是装出来的话,那么肯定是准备大赚一笔了。
罗伦斯也是个商人。向犹古这种非人的存在卖人情肯定不会亏。
不过这话要是给赫罗听到了肯定要邹眉头。
罗伦斯这么想着,眼睛突然被货物堆里一样东西吸引住了。
「……这是……」
「哦。这个呀,这东西原来在这个地方」
罗伦斯在木箱子的空隙间把它取了出来后,犹古愉快地笑着把手伸了过来。
这到底是拿来干什么的,真是百思不得其解。
递到犹古手中的是个金色的苹果。这要给赫罗看到了肯定会大笑吧。
「这个是用来干什么的呢?」
「就是那个啊,像这样,能用来暖手」
「暖手?」
说着,两手接过犹古递归来的苹果捧了捧,确实有点暖意。
「应该是给喜好虚荣的商人用的吧。要么用暖炉加热,要么就找个小鬼用体温暖起来,然后一边拿这个暖手一边写字。如果冬天出门旅行时用的话,手贴着它不想放可就要出事了」
确实就像犹古所说的那样。
不过,放在马车上面的话,赫罗可能会像母鸡孵蛋一样把它抱在怀里。说不定还是蛮有用的。罗伦斯不由得这么想了想后,马上回过神来,慌慌张张地转头看了看赫罗。
怎么能被这种傻乎乎的商品钓上钩。
罗伦斯把苹果还给了犹古。
「说实在的,还真是要谢谢你能告诉我这么多有用的情报啊」
结果,罗伦斯所说的事,无论大小,犹古都细致地记了下来,一直到天都黑了才满足。不过,听的人能这么高兴,那么就算撇开利益得失的问题,说话的人心情也不会坏。
「哪里,是我们麻烦你了」
「事情办完之后,请务必给我一个款待你们的机会」
这样的对话还真的像是跟一个普通的商人打交道。
罗伦斯笑着点了点头,伸出手来和犹古握了握手。
「可是,他们两位好像还在看画作……」
犹古一边用力直起他那圆圆的身体往仓库里面看,一边这么说道。
赫罗站在那里一幅一幅地翻看着,不时和身旁的科鲁说着什么。
犹古看着看着就不吭声了。
看着犹古巨大的背影,就连罗伦斯也知道他正在想什么。
「不介意我问你们的关系吧?」
也难怪他会在意。
虽然赫罗现在肯定竖着耳朵在听,不过似乎没什么反应。
那么也没必要隐瞒。罗伦斯一边这么想,一边答道。
「我本来是在南方行商的行商人。赫罗是我在行商途中偶然碰到的」
「是这样」
「赫罗在很久以前受友人所托,一直照顾着一个麦子的大产地。但是,随着时间的流逝,村民们逐渐忘却了她,所以她想回到以前的故乡那。正好那个时候我驾着马车经过,她就擅自钻到车里面了」
犹古好像觉得很有趣地笑着。不过仍然可以在他的笑容中看到一张冷静的脸。
对他们来说,这肯定就像是自己的事情一样吧。
「她离开故乡也有几百年了,所以已经忘记具体在哪里了。因此我们现在正在到处寻找线索。科鲁也是旅途中遇到的。他是从北边一个叫必伮的地方来的」
「喔?必伮?」
犹古有点吃惊地眨了眨眼睛,然后回头看了看赫罗他们。
「这又是个好远的地方啊……话说回来,原来如此,是这样啊。这样我终于明白为什么哈斯肯兹翁会向你们说起芙兰波涅利了」
罗伦斯挤出个笑脸。虽然这些都不是好笑的事,但是如果哭丧着脸说的话,赫罗肯定会生气的。
「北方是征服和侵略的舞台,地名经常改变。或许,即使我没听说过约伊兹,也可能听说过同一片土地另一个名字呢」
罗伦斯点了点头。
可是,犹古接下来说的话实在是让他吃了一惊。
「你们刚才说想要北方的地图,我还以为是要去参与北方的纷……争……」
本来只是打算开个玩笑的犹古看到罗伦斯这个样子后,不由得也吃了一惊。
「那……那个,难道……」
「你是指迪巴瓦商会的那件事吗?果然是真的?」
收集到画作的同时肯定也收集到了情报。
而且,穿过迪巴瓦商会所在地的罗姆河正是在这里入海的。
「不,这个,呃……要问是真是假的话,只能说我们根本没有确凿的证据。因为毕竟是个传闻不断的地方……」
「犹古先生你是怎么想的?」
犹古就像把玩笑当真的人一样,一脸难办的样子。
只不过,他马上就明白这是搪塞不过去的,于是不大情愿地这样开口说道。
「我本身……对此并没有兴趣。这就是我的真心话」
罗伦斯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没有,兴趣?」
「是的。我们当中也有不少这样捂着耳朵闭上眼睛的人。这就跟逐月之熊那个时候一样。人们在把能挖的都挖光之后,自然就会离开。反正景色是不会永远不变的。即使变得面目全非了,古老的土地也不会在这里世界上消失。所以……」
即使是平时低头啃青草的羊,擡起头来,眼睛也能看到不少世界的哲理。
要骂犹古是丧家犬的话很简单。
但是,即使是这样的想法,也不失为一种真理。没人能对这种现实的想法说三道四。
旅途中罗伦斯也长了不少见识。
被佣兵袭击的村庄,被领主压榨的城镇。反抗一点好处都没有,再说他们根本就没能力反抗。在这种时候,正确的做法就是乖乖地等暴风雨过去而已。
「所以,我反而没去收集相关的消息。我不像哈斯肯兹翁那么坚强,要知道了肯定就放不下心来。这样就会变成像你、赫罗还有科鲁这样的关系了」
犹古这么开玩笑地说道。应该是此话就此打住的意思吧。
确实,知道了之后就会想了解清楚,了解清楚后就会忍不住出手。
这应该是在激烈变化的世界中,过安宁日子的诀窍吧。
无论是罗伦斯还是赫罗都没有扰乱他们安宁的权利。
「抱歉,问了些这么怪的问题」
「哪里,没能帮上你的忙。那么接下来,请问意下如何。要不要回房间?」
犹古说完后,罗伦斯看了看赫罗。赫罗擡起头,笑着摇了摇头,指了指埋头画堆里的科鲁。
似乎还在找。
「我一个人先回去吧」
「是这样啊。那么,我去给你端些能暖身子的东西来」
作为商人,罗伦斯对这话着实是吃了一惊。
仓库里面可是堆满了昂贵的画作,还有真金白银的工艺品。
把素不相识的人留在这样的仓库里,实在需要很大的勇气。
罗伦斯条件反射地这么想着。犹古笑着说道。
「要真想偷的话,把我的脑袋咬掉不是更快吗?再说,森林里的居民是不会说谎的」
虽然这看上去像是拍赫罗的马屁,但是那也太轻率了吧?
罗伦斯老实地点了点头。
「失礼了」——
犹古和罗伦斯聊了几句之后,就回店面忙活去了。
罗伦斯一个人在客厅等芙兰回来。随手拿起一本旅行记消磨时间。据说写处这本书的是个曾经环球一周旅行的商人。就像犹古十分重视罗伦斯口中有关各地的情报一样,如果真的有人周游了世界,那么在旅途中收集到的正确情报可就比任何商品都要宝贵了。不可能会有人把这么重要的东西公诸于世。也就是说,这本书仅仅是旅行记形式的娱乐读物。不过内容还是蛮有趣的。
罗伦斯一边翻,一边在心里笑话里面夸张的情节。
就在这个时候,眼睛和书之间飞过了一个金色的东西,咚的一下砸在了肚子上,把罗伦斯吓了一跳。
擡头一看,赫罗就像弄掉了东西一样弯着腰。再低头看了看肚子,是刚才在仓库里发现的金苹果。
「不好吃吗?」
拿起苹果,感觉暖暖的。
大小也刚好和赫罗脸蛋差不多。正这么想着,苹果被赫罗一下子拿了起来。
「汝们人类最喜欢金子了,但是所有东西都变成金子也不好办吧?」
洪水就像干旱一样让人头疼。
不过,罗伦斯也是个商人。轻描淡写地把话切了回去。
「真要变成那样的话,找不是黄金的东西高价卖出就行了」
赫罗哼了哼鼻子,在罗伦斯旁边坐下。看来心情不怎么好。
没有梳理尾巴上的毛,而是一直捧着那个金苹果玩。
「科鲁呢?」
赫罗被这么一问,歪了歪脑袋。
当她的耳朵往两边耷拉着的时候,就是心情不怎么好的时候。
多数是罕有地把科鲁一个人留在仓库了。
那么可以想到的原因也不多。
「没找到么?」
约伊兹的画,或者是那附近的画,亦或者是赫罗有印象的景色。
可能赫罗觉得那里有这么多画,至少有一张也不奇怪吧。
如果一开始就不抱什么期望的话,那么找不到也不会怎么失望。真正难受的,是抱有期望却找不到的时候。
而且,科鲁肯定找到了不少自己见过的景色。
「……唔」
玩弄着金苹果的赫罗微微点了点头。
「好戏在后头,这不更好了么?」
罗伦斯知道赫罗会生气,反而这么说道。不出所料,赫罗的耳朵一下子就竖了起来。
可是,没持续多久。
慢慢地又耷拉下去了。然后就像被拔掉的瓶盖一样突然说道。
「咱……错了吗?」
「错了?」
在罗伦斯反问之后,赫罗轻轻地点了点头。
「那只羊,犹古不少说了吗?捂住耳朵、闭上眼睛的也不在少数」
罗伦斯把头转了回来,闭上了书。
书装订得很漂亮,内容也很有趣。就算再过几百年,人们应该也还会记得这个商人的名字吧。
「你是说『知道了就会扯上关系』?」
赫罗对罗伦斯的反问点了点头。
赫罗看起来冷静其实血气方刚,别人遇到麻烦就肯定不会撒手不管。当看到人类簇拥成群地涌入山林,伐树开垦,猎杀动物,打算让一切都翻天覆地的时候,那么即使不是约伊兹,她可能也会加入到抵抗势力中去。
结果或许能成为传说流传后世,但是却不可能获胜。
倘若能获胜,那么早就有人去做了。
「咱啊,虽然嘴巴上老是说这说那的,但是心里边总觉得自己有那么
一点特别」
用这种好像非常愉快的语调说话应该是为了藏羞吧。
「凡事咱只要露一露牙,基本上就能摆平,就能不讲道理。咱以前就是这么想的。可是呀」
赫罗满脸空虚的笑容,一下子转过身来抢过了罗伦斯擡起来的手,就像带围巾一样绕过自己的脖子,然后紧紧地抱住。
「那些画里面没有咱记忆中的景色,这说明什么?」
在仓库里的,要么是预订画作的画稿,要么就是为那里的居民以后可能来买画而保存起来的画作。
那么这样推测一点都不难。
赫罗没看到眼熟的画,就是没有人来预订约伊兹的风景画。这很容易让人联想到赫罗的同伴已经踏上了永远的旅程了。
要说根据?
肯定有很多狼因为有尖牙利爪而自信地参加了战斗。或许他们逃过了逐月之熊那一劫,但世界上总是充斥着各种没有天理的事。只要手握武器,那就肯定会有站起来反抗的时候。
逃过了所有这些灾难的,是手中没有武器的,除了逃避别无选择的。他们当初或许是被当做了胆小鬼。
但是,现在深深地根植于这个世界上的,也正是这些胆小鬼。
「害怕知道所以捂住耳朵闭上眼睛?这种笨蛋想法还真是让人笑话。可是现在,这店里的主人是谁呀?有那么多同伴的是谁呀?现在还在为慰藉别的同伴而努力着的又是谁呀?比起他们……」
赫罗的指甲深深地陷进了罗伦斯的手腕里。
「咱们到底在干什么呀?」
赫罗应该不是在哭。
她现在肯定不是觉得伤心,而是觉得自己很没出息吧。
世界正如湍流的河川一样滚滚向前流去。自己不但只能在河畔不知所措,而且就连立足之地都可能被一同冲走。
怎么可能不咬牙切齿呢?
罗伦斯用那只绕过赫罗脖子的胳臂把她抱了过来。
「什么才是正确的,这个哪里会有人知道啊」
可能是因为刚从仓库出来的缘故,赫罗的头上有股灰尘的味道。
「你自己,本身已经有了为信念而将生死置之度外的觉悟了,不是吗?」
赫罗没有动静。
可是过了一会,还是慢慢地点了点头。
「想像一下就明白了,如果现在埋在土里的是自己会怎么样。你不是贤狼吗?」
如果同伴还能挂念着自己的话,那怎么可能不高兴呢?
可是,老呆在墓碑前不行。
后悔也是一样。是希望时间倒流回到过去再做挣扎,还是努力在以后避免重蹈覆辙。这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想法。
赫罗点了点头。
虽然既不是小孩子,也不是傻瓜。
但也不是说自己一个人就能驾驭好所有的情感。
「而且,至少还是搞懂了一个问题」
听到罗伦斯这么说,赫罗的耳朵好像吓了一跳一样动了动。
罗伦斯笑了笑。这并不是在笑赫罗。
「你一难过,我也会难过起来」
以前独自行商的时候,既没有可以说这种话的人,也没有对自己说这种话的人。
参与危险买卖时的心态就是,即使孤身一人客死异乡,也跟原来没什么两样。
虽然死了的人永远都躺在坟墓里。
但是,活着的,却只有现在眼前的人。
「真是个大笨蛋」
赫罗这么嘟囔着。不知道是说谁。
估计是指自己和罗伦斯两个人吧。
「确实是大笨蛋。那么,接下来该做的是什么呀?」
赫罗一下子愣住了。
把科鲁一个人留在了仓库,肯定不单单是自己没找到认识的景色,而科鲁却找到了这个理由这么简单吧。以科鲁的性格来说,现在肯定还在拼命找。
而且,越是找,找不到的这个事实就越是重重地压在两人心头上。也不能说是乱发脾气,不过被一个人留在仓库的科鲁肯定不好受。
赫罗开口说道。
「咱去道歉」
「去吧」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