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卷 第三章(2/2)
该不会又撇下他一个人了吧?这句玩笑到底还是没说出口。
「汝来就知道了」
赫罗一晃就回到了兽皮的那一边,和轻轻的脚步声一起走进了里面的房间。
里面有什么啊?当罗伦斯这么想着的时候,芙兰回来了。
凿子,锤子,锉刀,风箱,还有个铁砧。虽然单独看每一件都很小,不过加在一起也有一大块。芙兰把它们都漂亮地包在了一起,背在背上。看那样子,无论是多么漫长的旅途,多么崎岖的山路,她都可以背着这包东西若无其事地走过来。
看着芙兰,罗伦斯不由得这么想道。
「他们都在里面吗?」
「是啊,啊,我来吧」
在搬运重物时,把东西放下去往往要比擡起来更难。
可是芙兰摇了摇头,就好像已经习惯了一样弯下膝盖,把东西卸到地板上。师傅以前经常教训罗伦斯说擡放重物时别用腰的力。如果用了腰的力,就很容易腰疼。这是干力气活的一个小小的窍门。罗伦斯有点好奇,芙兰是从哪里学会这种下人们才懂的知识的呢?
「在里面有什么啊?」
芙兰拿出生火用的火石和麦秆。听到罗伦斯这么一问,没有回答,而是抱着火石和麦秆朝罗伦斯站着,眼睛却看着地炉。罗伦斯只好按照吩咐努力生火,这在旁人看来可能还真有点没出息。
不过,就在他刚刚把火石和麦秆抱到地炉前的时候,芙兰开口说道。
「你去看看就知道了。那我先借走了」
「……啊?」
连问借什么的功夫都没有,芙兰就走进了兽皮对面的房间。
她到底要借什么啊?罗伦斯一边想着,一边点着火。这时,又听到两个脚步声往这边过来。
擡起头,发现是芙兰,还有一脸不解、被牵着手走过来的科鲁。
「穿成这样肯定不好受,来把这双鞋子换上」
芙兰说着从行李里找出一双很厚实
的鞋子,递给科鲁。
鞋子是用好几层细心鞣制过的皮革做成的,要买的话肯定不便宜。科鲁一边接过鞋子,一边不安地看着罗伦斯。又不是要把他抓去吃掉,应该没所谓吧?于是罗伦斯点了点头。
「日落前应该会回来。能拜托你准备晚饭吗?」
罗伦斯现在站在求人画地图的立场上,根本没有拒绝的理由。
反而经她亲口这么一问,倒是觉得互相之间的距离缩短了,所以罗伦斯高兴地答应了。赫罗要是在旁边的话肯定会生气。芙兰点了点头,等科鲁慢腾腾地换完了鞋子,就牵着手出去了。
罗伦斯把炉火吹旺之后,站了起来,向里面的房间走去——
走廊上铺的是毫无粉饰的土,即使隔着鞋子,也还是能感受到地上的寒气。
虽然如此,这里还是被收拾得很干净,没有荒废。墙壁上也没有被老鼠啃出来的洞,真是个怪地方。
罗伦斯一边四处张望,一边走进走廊另一头的房间。赫罗正坐在椅子上,看着墙上挂着的那陈旧的教会纹章。
「咦?」
搞错了,真正的赫罗现在正站在书架前闻那些旧书的味道。
那么在椅子上坐着的又是谁呢?
罗伦斯的目光重新回到椅子上。微弱的阳光通过木窗上的裂痕,照在这个比赫罗稍高一点的背影上。仔细看看,发现斗篷的边缘被补过,帽子也破了。
「这应该就是那个被村里人叫做魔女的家伙」
赫罗随口说完,把书放回到架子上,然后走了过来,顺便捅了捅魔女的头。
「喂,喂!」
「没事。早就成干了。咱还以为小科鲁会被吓到,没想到胆子还蛮大的」
在被积雪封闭的地方,能看到干尸的机会还是挺多的。
从这点上说,罗伦斯能够理解。
科鲁应该是被借去探路了吧。
「可是,在教会的纹章前过世,这还真不像是魔女啊」
「按照小科鲁的说法,这家伙以前好像还蛮出名呢」
「是吗?」
房间的书架被书和羊皮纸塞得满满的。
那么肯定没错了。
这里的主人就是这位修女。在她行为诡异之后,仍然有人崇拜她。即使在她死后,还是有人经常来到这里打扫卫生。否则,小屋就不会被维护得这么好,书架里也不会有这么多书,房间里也不会这么干净。
罗伦斯为已经过世的修女简单地祈祷了一下之后,看了看书桌上的纸。上面积了些灰尘,纸张本身也已经老化了。不过上面的字还是能勉强辨认。看来,上面写的是对教理问答的考察。尽管生前因为太过虔诚而遭人非议,可是说不定是个正直的修女。
不过,其实只要看看书桌角落的那朵干了的野花,就不会觉得她是魔女了。
「汝呀」
「嗯?」
再次热心地观察起书架的赫罗指着其中一个书架说道。
「这里,汝看看」
「怎么了?」
罗伦斯将目光投向书架,发现上面空了一个格。
「这本书是不是塞别的地方去了啊」
「笨蛋,没看到上面的灰么?而且和其它书摆放的方式也不同呀」
房间无论怎么打扫,也还是会落下灰尘。
罗伦斯又仔细看了看,发现空着的这里确实没有别的地方这么多灰尘。
「虽然不知道是多久之前的事了,不过肯定有人把这的书抽走了」
「你是什么意思?」
赫罗简单地环视了一下房间后,将可疑的目光投向了罗伦斯。
「汝也察觉到了吧?有人来过这里」
这里是被叫做魔女的修女过世的地方。
村里的比诺说谁都不会靠近这里。
不过,赫罗并没有指出那是谎言,这就证明比诺没有说谎。那么,要么是跟村子没关系的人来过,要么就是比诺不知道村里有人来。
话说回来,这本被抽走的书到底是本什么书呢?实在让人在意。
「那只笨蛋以前应该也来过这里。汝呀」
赫罗停了停,擡头看着罗伦斯,就像是在用眼睛说别大意一样。
「我知道。话说科鲁被拉去干嘛了?」
「哼,说是去湖那边看看」
「湖?」
「别问为什么。咱可不知道」
赫罗一脸不高兴的样子。不但罗伦斯被使唤来使唤去,连科鲁也被抢走了。可能是因为这个在生气吧。
不过,倘若是这样,那么罗伦斯也有个想法。
「我们也去看看?」
罗伦斯这么一说,赫罗「喔」的一下,说道。
「嗯,汝现在想得蛮周到了嘛」
一边这么说,一边高兴地抱住罗伦斯的手。
怎么你也会有这种奇怪的误会?这句玩笑都还没说出口,赫罗就开始一声不吭地拽着罗伦斯往外走了。
「喂,喂」
既没理会罗伦斯说什么,也没在意地炉里烧得红红的火,就只是一声不吭地把罗伦斯往外拉。
最后,等到罗伦斯被雪反射的光线刺得睁不开眼的时候,赫罗才停下。
「风干了的那个,汝怎么看?」
其实外面的阳光也并不是很耀眼,不过因为刚才一直呆在黑黑的小屋里,所以眼睛还没习惯。
罗伦斯擡起手遮着光,眯着酸溜溜的眼,看着赫罗。
「怎么看?」
「咱可不觉得魔女是用来形容那种东西的」
虽然赫罗对教会和信仰了解不多,但是她的印象还是很直率的。
而且,修女书桌上的那朵花也给罗伦斯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所以一点也不觉得这种人会是魔女。
「我也这么想。况且书桌上不是还有朵花么?」
赫罗似乎不明白罗伦斯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是不是魔女,和赫罗没什么关系吧?
当罗伦斯这么想的时候,赫罗用力一把抱住了罗伦斯的手,这么说道。
「咱啊,以前遇到过不少穿成那样的人,那些母的都对咱很好。咱甚至想,心地善良这个词就是拿来形容那些家伙的」
这么一说,以前刚遇到赫罗的时候,她似乎也说过同样的话。
罗伦斯点了点头后,赫罗还是低着头,慢慢地向前走去。
「咱觉得,屋子里面那个可能也是属于这类人」
「嗯」
罗伦斯附和着说道,然后并没有继续问下去,而是牵起赫罗的手。
「咱就是想说那个呀」
「那个?」
赫罗点了点头,说道。
「光是带着野狗进森林,就被大家说这说那了」
赫罗擡起头,脸上的表情意外地坚定。
不过,这种坚定看起来却像是为了要掩饰想哭的冲动。
「更别说带着狼的人了,对吧?汝也要当心点呀」
罗伦斯吃了一惊。
赫罗从罗伦斯身边跑开,自己一个人走了起来。
或许是知道附近没有人吧,尾巴在斗篷下面若隐若现。赫罗的尾巴尖很漂亮,即使在白茫茫一片的雪地上,也不觉得有什么颜色。就算把它比作妖精的光带也不为过吧。
赫罗一边慢慢地摇着尾巴,一边走到瀑布下面被雪覆盖的水潭边,那样子看上去真的就像是妖精一样。
「嘛,咱也不知道为什么,不过那个被风干的家伙心里想什么,咱好像知道」
赫罗背着手。嗖地一下转过来的那张脸上,有着平时开玩笑时那种天不怕地不怕的笑容。
群青色的潭水,被苔藓覆盖的悬崖,还有白茫茫的雪地。
倘若这真的是天使返回天界时经过的地方,那么确实能让人一下子就想像出天堂来。
「为什么啊?」
罗伦斯追了上去,抓住赫罗的手。小手就像冰一样冷。
「太坚强,心里面积太多了的话,有时就会干些傻事出来」
赫罗带着自嘲的微笑说道。
看着倾斜得就像要往这边倒下来的悬崖,罗伦斯说道。
「比如说一丝不挂地钻进行商人的马车里?」
「或者说,为了找朋友而离开家乡」
赫罗不好意思地笑道,嘴巴吐着暖暖的白气。
罗伦斯伸手想摸摸赫罗的脸,不过手还是停住了。
进入雪山之后,赫罗应该也想像过,回到约伊兹之后会怎么样。
而其中一个可能性的末路,就是那个小屋,以及附近村落的反应。罗伦
斯这么一想,根本就没心思逗赫罗玩了。
罗伦斯和赫罗牵着手,沿着潭边漫步。
虽然是漫无目的,不过地上有科鲁他们的足迹,于是就顺着这些足迹走了下去。
就像是在追寻有没有先例一样。虽然这么说可能太伤感了一点。
不过,罗伦斯看了看旁边,赫罗似乎也才从足迹上擡起头,看来两人是想到一块去了。
在很久之前,他们就已经否定了能解决这个担心的其中一个方案。
明明那才是正确答案,他们却好像为了不再后悔一样地否定掉了。
罗伦斯一边这么想着,一边更加用力地握住了赫罗的手。
「倒是,天使真的曾经在这里路过么?」
赫罗和罗伦斯走在瀑布旁通往湖边的路上。这时赫罗突然转过头,看着水潭的方向这么问道。
「是不是有你或者犹古先生那样的家伙在,结果被错看成是天使了啊?」
「嗯……的确咱们也遇到过鸟。不过,如果是那样的话,咱应该能感觉到才是」
赫罗闻了闻周围的味道。
「过了这么久都还能闻到味道么?」
「嗯。咱也不清楚。不过,无论过多久,那种气氛是不会变的。这里没有那种感觉,就咱看不过是个任由人类摆布的森林罢了」
这话从曾经率领狼群守护森林的赫罗口中说出来,不知怎的特别有说服力。
赫罗似乎看透了罗伦斯的心思,故意咧开嘴,露出尖尖的牙齿。
「实际上可能只是些飘过的雪花。汝们人类都是些胆小鬼,不过正是因为有胆小鬼,才有了各种各样的怪物」
看那乐不可支的样子,似乎曾经有过类似的经验。
「比方说呢?」
没想到这条在瀑布旁边的路还蛮像样。而且多亏了科鲁和弗兰他们在前面走过,所以现在蛮好走的。
「咱还在麦田里的时候就听说了好多这类怪物了。而且还有家伙想趁黄昏的时候在麦田里行事呐。光是跟麦子有关的怪物就不下十种了」
虽然那些想在麦田里行事的家伙挺可怜的,不过,原来如此,所谓的怪物原来是这么来的。
「不过啊,里面也有跟咱无关的」
赫罗说着露出怀念的样子。
「举个例子?」
听罗伦斯这么一问,赫罗好像不知道怎么回答一样笑了笑,然后叹了一口气。
「现在回想起来的是个小鬼。不小心在山上摔着了,就坐在那哭。山上传来了回音,他以为是怪物,结果哭得更厉害了,呵」
「原来是那类啊。不过,嘛,是这样啊,确实是啊」
「嗯?」
左右左右地打斜上坡,这样陡坡也能很轻松地爬上去。能想到这个方法的人脑子真聪明。
已经向上爬到很高的地方来了,不过似乎还只是到一半而已。
「这让我想起了一个很出名的奇迹,虽然现在大家都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喔?」
一道很粗的树根挡在了路上,罗伦斯先上去,然后伸手把赫罗也拉了上来。
「是个跟大远征有关的故事,旅行者肯定都听说过」
罗伦斯正要开口,却又停了下来。
「这跟教会有关,所以别跟科鲁说哦」
赫罗蹭了过来,坏心眼地说道。
「幸好汝和咱之间还有其它想保密的事呐」
罗伦斯只能苦笑着,在赫罗的催促下继续说道。
「那是发生在大远征时的故事。远征军中一个著名的骑士团在一场对异教徒的战斗中处于下风。天空被染成了一片血色,夜晚将至。指挥官觉得大局已定,于是准备下达撤退命令。就在这个时候,战场上掠过一道阴影。战士们都觉得奇怪,擡头看了看天空。你猜他们都看到什么了?一个雪白的教会纹章遮住了整片天空」
罗伦斯说着擡头看着天空,赫罗似乎也跟着看了看天空。
然后低下头,好像自言自语一样说道。
「是鸟吗?」
不愧是赫罗。
罗伦斯点了点头,继续说了下去。
「正是如此。是空中飞过的候鸟群。不过,骑士团现在背负着奇迹,根本不可能输。战士们都奋起抵抗,最后终于在日落前的那么点时间里,逆转了战局,赢得了战斗的胜利。之后,那个新成立了一个国家,国旗就是象征着当时的情景:红底加上白色的教会纹章。奇迹就是被这样创造出来的,真是可喜可贺,可喜可贺啊」
所以说,天使传说是某种自然现象的可能性也不小。
芙兰把科鲁带了出来,她可能也是这么想的吧。
「嗯。不过,话说回来,怎样才能把天使叫出来呀?」
最后再转了个弯,就到坡顶了。
往下一看,水潭是那么的小。
「这湖蛮漂亮的嘛」
赫罗没有喘气,而是明快地说道。
湖水就像是装饰在山脚的镜子一样,天上的云倒映在水里,显得有点阴沉。
和下面的河岸不同,湖边布满了黑色的小石块,和四周薄薄的白雪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湖面上也没有什么芦苇,所以视野很宽阔,一眼望去就能看到整个湖面。上面肯定很容易行船,鱼也一定能抓到不少。
「这种地方还真是想夏天来啊」
看到这么漂亮的景色,谁都会这么说。
「对喔,你好像会游泳」
「嗯,在水里面身体轻飘飘的,很舒服呢」
这只一口就能把人吞进肚子里的狼,像狗一样欣喜若狂地跳进湖里的样子,光想像一下就足以让人忍俊不禁了。
「可是,你变成狼之后那么大一只,跳进湖里的话水不都漏光了?」
那瀑布就是湖里漏出来的水形成的。
虽然这怎么看都只是句俏皮话,赫罗却认真的思考起来。
「可是,就算这么说,要是被汝看到咱用这个身体跳下水的话,这回不就轮到汝漏了?」
漏什么啊?这么问肯定是搬石头砸脚吧。
罗伦斯只好深吸一口气,再吐出来。
沿着安静的湖岸散步,这对日复一日都生活在忙碌中的商人来说,还真是件比什么都奢侈的事。
「看来科鲁他们已经走了好远了啊」
地上的足迹就像一直延伸到了被雾气笼罩的另一边那样。
湖的对岸是一座更高的山峰,山顶高耸入云。
「嗯」
赫罗突然嘟囔了一声,回头看了看瀑布的方向。
「怎么了?」
「嗯。那个瀑布,说不定是最近才形成的呐」
「啊?」
听到罗伦斯这么反问后,赫罗又东张西望了一下,才点了点头。
「或许对汝们来说不能算是最近了,不过汝看那里,不觉得那悬崖塌过吗?」
赫罗所指的,是瀑布的旁边,他们刚刚才从那里爬上来。
这么一说,那悬崖确实像是塌方后留下的。
「从那里崩落的石头堵在了瀑布口。这个湖本来就是这样,被山像碗一样地包了起来」
说着赫罗用手做了个碗的形状。
看来,生活在山里,活了几百年的赫罗,还能察觉到这些事情。
「那么,河水的水量减少了也是……」
「可能就是这个原因了。这就跟往蹦了口的罐子里倒水一样,水位越高能漏水的地方就越多呀」
这么一说,瀑布上方那个把水流分成两股的岩石,看起来也像是后来才插在那里似的。
那么所谓看到了天使,说不定其实是看到了悬崖坍塌的瞬间。
不过,罗伦斯马上就发现这不大可能。怎么可能会有人把天使银白的羽毛和岩石搞混?
「会不会是天使为了飞起来,拿那里做踏脚板了啊?」
罗伦斯有点洋洋得意地说道,可是旁边的的赫罗却一脸讨厌地把身子别开,然后叹了一大口气,说道。
「汝还真是会发梦呐」——
做好晚饭之后,等了好久科鲁和芙兰才回来。两人都像在雪地上打滚玩一样浑身上下都湿透了。
就只有穿得厚厚的上半身是暖的,四肢都冷得像冰一样。
赫罗一脸不情愿地握住芙兰的手,脚对脚地给她取暖。这是因为给冰冷的身体取暖时,人的体温是最有效的。罗伦斯让科鲁把手伸进他的衣服里,然后用手给科鲁暖脚。
「那么,有没有什么发现呢?」
厚实的皮鞋吸了不少水,就跟铅块一样重。
看来是一
直走到雪很深的地方去了,会这么做肯定是有原因的吧?于是罗伦斯这么问了问,可是芙兰摇了摇头。
或许是因为太累了,那张脸上隐约有点悲伤的感觉。
「嘛,暖和之后就吃晚饭吧」
科鲁听到后好像点了点头。罗伦斯把头转回来才发现,科鲁已经摇啊摇啊地在钓鱼了(译者注:形容人累得睁不开眼,正要进入梦乡,却下意识地觉得不能睡的样子。原文里是划船,不知道这个说法在国内通不通用囧)。或许这是因为突然暖和起来的缘故吧。
罗伦斯把科鲁身上湿漉漉的外套脱下来,换上了干毛毯,再把他抱在怀里。科鲁比赫罗还要小一圈,所以不怎么费力就能抱起来。罗伦斯闻了闻,有点灰尘的味道。或许是因为经常和赫罗在一起吧,还有点赫罗的味道。
芙兰的身体似乎也逐渐暖了起来,简短地向赫罗道了道谢,就抽开了手脚。
「没事,是跟你们一起旅行的吧?」
当罗伦斯将盛着肉汤的碗递到芙兰面前时,芙兰开口说道。
搞明白这是在说科鲁后,罗伦斯笑着答道。
「他也帮了我们不少忙。不过,他的体力似乎不大好」
虽然看起来很瘦弱,不过却能在大冬天一身单薄地踏上旅途。从体力上说,应该跟罗伦斯差不多,甚至还要更好。现在连科鲁都累成这样,怎么看都应该是芙兰太非同寻常了。
「……哪有」
芙兰说着,喝了口汤。即使是吃饭时,还保持着身上的那种气氛。
在寒冬中跋涉,最后终于到达目的地的时候,无论什么人都会松一口气。
芙兰警惕的程度,还真是像森林里的动物一样。
「话说回来,我们也就天使的传说稍微考虑了一下」
罗伦斯一边在赫罗的碗里装满肉,一边这么说道。芙兰的手停了下来。
「比如说,托尔赫尔多共和国国旗的故事。这个怎么样?」
芙兰一动不动地看着罗伦斯。
不出所料,上钩了。
「……你在这方面上有造诣?」
「多少听说过一些」
可是,那看似上钩的兴趣却在眼皮后面消失了。芙兰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像在进行平静身心的仪式一样,喝了口汤,碗里面的肉也是先用木勺子碾细了才吃,最后一块也是慢慢地放入口中。
所有动作都是那么的细腻流畅。不过实际上,她吃饭的速度还是很快的。
地位越高,花在用餐上的时间就越多,地位越低则正好反过来。这个只要看看自称是放浪学生,身份和盗贼、乞丐没什么两样的科鲁就知道了。
不过据犹古所说,芙兰似乎说过自己曾经是奴隶。
或许那句话是真的吧。罗伦斯这么想着。
「我也觉得,可能是被风吹起的雪花」
比诺也这么说过。
遵循无聊的常理来考虑的话,也就只有这个才是妥当的答案了吧。
「可能是真的也说不定」
罗伦斯开了这个明显的笑话后,芙兰笑了。
「嗯,当然,是真的就再好不过了。可是……」
「以前实地考察过了不少传说,是这样么?」
罗伦斯把话接上之后,芙兰脸上的笑容消失了。那闭着眼,慢慢吸气的样子就像是忍住怒气一样。不过,在罗伦斯眼里却刚好反过来。
她是在忍住不想笑出来。
芙兰将吸进去的气一下子全呼了出来。
不出所料,脸上的表情十分温和。
「正是如此。那些传说多数都是假的,少数是由人们的错觉造成的。不过,即使如此,还是有些例外存在。因为无论怎么想,都觉得那里肯定有些什么非同寻常的东西在」
「这回不知道是那种呢?」
罗伦斯这么问道。芙兰仅仅是摇了摇头。
这既像是在回答说不是,也像是在说不知道。
不过,芙兰的眼睛看着别的地方,突然这么说道。
「说起来,我其实是从熟人那得知这个天使传说的」
罗伦斯没想到芙兰会对他说这些事情,所以很是吃惊。
芙兰似乎也知道罗伦斯会吃惊,偷偷地往这边看了一眼,有点不好意思,嘴角腼腆地窝了起来。
「他说他也忘记是在哪看到的了。不过他所说的和这里的传说很相似」
回首过去从来都是让人伤感的。
地炉的火映在芙兰的脸上,又増添了几分哀伤。
「虽然是个说话夸张的家伙,但是从来都不说谎。而且,找了这么多年」
「终于找到了,是吗?」
芙兰点了点头,歇了歇腿。
看起来就像心中的墙壁被拆去了一角一样。罗伦斯试着劝了劝酒。
述说往事的时候,没有酒怎么行。
芙兰没怎么犹豫就接过了酒。
「我实在不认为这里的传说是荒诞的无稽之谈。我觉得应该是确确实实存在,并且能够观察到的东西。那边」
说着看了看兽皮对面的那个房间。
「那位修女应该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才来到了这里」
因为太过虔诚而被村里镇上的人都称为魔女的修女。
确实,如此热心的正教徒,即使偏离了常轨,应该也不会去追寻那些没根没据的东西吧?在人类的世界里,传说就好比天上繁星,数不胜数。
能在记忆中留下,撼动人们心灵的,肯定只有那些拥有特别魅力和缘由的传说而已。
「我想他应该也是亲眼看到了,那个被称为奇迹的瞬间……」
芙兰低着头。脸上那伤感的微笑,应该不是地炉火光所造成的错觉吧。
「不过,还真是不像样,能看到奇迹,却记不起在哪看到了」
一脸拿人没办法的,微笑。
只要是个男人,那么看到这种微笑应该都会嫉妒。
芙兰肯定是很喜欢那个他吧。
这么一想,熟人这个词确实像是在遮羞。
不过,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她追寻天使传说的理由,就不仅仅是作为银细工师的热情了。正是因为还有别的理由,她才专门跑到这个地方来的吧?
而且,芙兰的微笑里还有一丝阴影。
「不像样啊」
芙兰说着,把装着酒的碗放到了一边。
看上去基本上都没喝,或许是因为酒量不大吧。要不就是害怕乘着酒劲,把心中的事都说了出来。
沉默降临了。
罗伦斯实在忍不住地问道。
「为什么会跟我说这个?」
芙兰很快就答道。
「我是想向你道歉」
「道歉?」
「嗯」
旁边传来「哼」的一声,罗伦斯没有继续追问下去,转头看了看,赫罗正用怀疑的目光看着芙兰。
「就是在商会那件事」
她做了什么需要道歉的事么?
是那个让罗伦斯话都说不出来的下马威吗?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要说道歉也有点怪。
罗伦斯呆呆地坐在那里,脑子没转过弯来。就像是要对着地上的那碗酒照镜子一样,芙兰低着头说道。
「要拒绝本来还有别的方式。我那时把你当成是个自私自利的商人了」
「不,这个……」
「以为你是要拿北方的地图去赚钱」
芙兰擡起头,十分抱歉地笑了。
罗伦斯确实是为了赫罗才请芙兰画地图的,而且这话昨晚上也说过了。
不过,这跟道不道歉有什么关系?
而且,芙兰不是就拒绝罗伦斯的请求道歉,而是就拒绝的方式道歉。
这也是个想不通的地方。
罗伦斯依旧摸不着脑袋。这时开口插话的是赫罗。
「这是在吹哪门子的风啊?」
尽管听口气还是有点气,不过那气氛倒好像蛮高兴的样子。
罗伦斯这么想着,偷偷看了看赫罗的脸,看来是真的,嘴角上还挂着点微笑。
芙兰听赫罗这么一说,故意弯了弯腰,然后一声不吭地看着赫罗。
两人像是用眼色说了一会话。
「来到这个份上,才想来请咱们帮忙,是吧?」
芙兰慢慢地点了点头。
虽然完全不知道她们在说啥,不过听到帮忙这个词,罗伦斯似乎也明白了点什么。
只是,还没等罗伦斯开口,赫罗就继续说道。
「嘛,也不是说不行」
看到
赫罗这么简单就答应了,不由得让罗伦斯想起自己在犹古商会所犯的错误,正想开口,却被赫罗在背上拍了一下。
「咱们这边也是求人办事的立场,总不能一天到晚地赌气」
当赫罗一脸拿人没办法的样子时,反而就是高兴地时候。
地炉的对面的芙兰也微笑起来。
实在是搞不懂,暂时还是先附和着说吧。
罗伦斯点了点头。
「那么」
芙兰嘟囔道。那双黑色的瞳孔里闪烁着智能的光芒。
「你觉得塔奇克村有什么奇怪的地方没有?」
「……是作为商人吗?」
「嗯」
罗伦斯点了点头,回答道。
「他们是用……石磨手磨面粉的吧?明明这里有个落差这么大的瀑布」
芙兰直直地盯着罗伦斯。
应该是答对了吧。
罗伦斯继续说道。
「春天冰雪融化之后水量应该会丰富很多,而且村子离城镇也不远。那么,这里的领主没有在此设置水车的理由,要么就是他的慈悲,不然就是……」
「村里人进行了抵抗,是吧?在这里没有设置水车的原因是后者」
芙兰边说边从行李中取出一本陈旧的书。
不过,与其把那叫做一本书,还不如说是一叠整理在一起的书简和羊皮纸,纸张的边缘一点都不整齐,而且看一眼就知道那些纸已经老化了。
翻起来,书发出那种陈旧纸张特有的,让人不由得小心翼翼的响声。
「这个村子原本是靠天使传说才成功地抵制了水车」
然后,这么唐突地说道。
「这是……」
「如果要设置水车,领主就会征集村里人作为劳动力,强制他们去制作套在自己脖子上的绳索。不过那时正是大远征的全盛时期,领主想借教会的威势自保。所以与其在这建个水车压榨村民,他宁愿向教会献媚,通过宣扬天使传说赚取回报」
当领主没有保卫自己领地的兵力和资金时,常常会这么做。
芙兰继续说道。
「可是风水轮流转,现在异教徒的势力擡头了。你们应该也知道大远征被中止了吧?」
罗伦斯点了点头,接着芙兰的话继续说道。
「就是说,现在教会的势力衰退了,如果教会还在这片地方留有影响就不好办了」
「是的。以前在大远征的时候,这里好像还通过提供过物资援助来换取回报……而现在,既不在乎丢不丢脸,也不在乎别人怎么说了,打个比方就是连上帝都不怕了,总之是在准备过河拆桥。正如你们想像中的那样,在这个周围都是异教徒领主的地方,向实力不断衰弱的教会摇尾巴是很危险的。可能是之前太过顺利的反作用吧」
绳子太长就卷起来。
为了苟延残喘,这绝不是个错误的想法。
不过有时候,这种没有节操的行为,看起来却是那么的卑鄙。
「然后,领主苦思冥想,终于找到了一个办法。那就是把某天来到这里追寻天使传说的虔诚的修女称作魔女」
只有罗伦斯倒吸了一口气。
赫罗面不改色地坐在那。
就像已经对人类的自私和任性刻骨铭心了一样。
「只要到处宣扬魔女给他添了很多麻烦,那么不但不会得罪教会,同时在异教徒那里也有面子。村里人肯定也是顺水推舟地把这当成了救命稻草,因为他们绝对不会想让领主在那建水车。森林里住着魔女的话,那就有了不进森林的绝好借口。如果建了水车,而且还要交税,他们的生活肯定会变得艰难起来」
连一块盐也当成是宝的地方。
当然,罗伦斯还是有不明白的地方。
「……芙兰小姐是从哪里得知这些事的?」
听罗伦斯这么一问,芙兰若无其事地举了举手中的那本书。
在被翻开的那页纸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字,笔迹很男性化。
「这是在那边沉睡着的修女,卡提丽娜路奇留下的日记。全都写在里面了」
唯一一本被抽走的书。
应该就是眼前的这本吧。
「可能是某个村民经不起良心的谴责,想把事实公诸于世才取走的吧。它会来到我手中完全是出于偶然,我刚好有个收集这类书籍的熟人,这书是他找到的」
芙兰哗啦啦地翻著书,低着头,眼睛看着的却不是上面的字。或许是在琢磨那个被称为魔女的修女内心是怎么想的吧。
「不过,即使这些都是真的……你对我们说这些事的理由是什么?不,在这之前……」
罗伦斯停了停。
芙兰这么了解村子和领主间的关系,那么把罗伦斯他们带来这里,就不仅仅是为了调查天使的传说这么简单了。
罗伦斯小心翼翼地看着芙兰。
这个女人,从一开始就打算把罗伦斯他们拖下水了。
芙兰的眼角似乎有点开心地翘了翘。
「教会不久之后就会被黄金大钟的钟声吸引过来」
罗伦斯在心里叹了口气。
庞大的势力就像水塘里的大鱼。
就连甩一下尾巴,也会令池水动荡,淤泥四起。
而世界本身就是一个大水塘。
「是迪巴瓦商会吧?」
芙兰有点吃惊,点了点头继续说道。
「原来你知道啊……如你所想,这回教会要来,那么有魔女在就不好办了。现在这里就成了个非常危险的地方」
确实如此。
要跑来这么危险的地方调查天使的传说,那么即使芙兰多么偏执,多么难对付,独自一个人恐怕还是很难对付的吧?
芙兰看着罗伦斯这么说道。
「村里人和领主现在恐怕都是战战兢兢的。他们肯定认为,教会是在为再次攻打北方,而借口调查魔女传说来这里探路」
「也就是说,我们只要解除他们的恐惧就行了,对么?」
或许是这个说法让她觉得很奇怪吧,芙兰安静地微笑着。
可是,从她口中蹦出来的话,却让人笑不出来。
「刚才我们绕湖走了一圈,回来的时候,发现有人在监视我们」
原来芙兰作出妥协的原因是这个。
听到这个这么明了的理由,罗伦斯还真是想叹一口气。
不过,之所以没有叹气,明显是因为他知道在这个世界上,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得到的东西实在太少了。
「当然,不可能说让你们以后一直就这么呆在这里。能在这里一直住到春天就行了。因为我觉得,天使传说里的景象只会发生在寒冷的冬季」
「然后你就会给我们画北方的地图?」
芙兰点了点头。
「能帮我这个忙吗?」
如果不趁现在收拾行李走人的话,就没有选择的余地了。
不过,最后是芙兰自己讲明了原因,向罗伦斯他们提出了请求。
十分明智的说话方式。
就像是军师一样。
罗伦斯当然很想要北方的地图,而且,把芙兰撇在这里也无法向犹古交代。如今知道怎么回事了,就更加没办法把她一个人留下来了。
一直待到春天,虽然那是一段很长的时间,不过等状况都明了之后应该会有交涉的余地吧。赫罗也没动静,于是就这么决定了。
「那是当然」
罗伦斯简短地回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