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第三幕(2/2)
「没错。而且,我并不仅仅是卖石像那么简单。我毕竟是温菲尔王国的贵族啊。最低限度也叫以跟权力者们互通信息。我就是帮他跟在那边创建了稳固权力基盘的大司教搭上了桥。」
原来如此——罗伦斯小禁感叹道。
那么对石像的加工,就应该是在大司教的统括下、为对大圣堂进行整备修复而雇用来的熟练石工们的工作了。只有在修复圣堂的复杂装饰时才会获得临时雇用的他们,一旦完成修复任务的话,一般就只有转移到别的城镇,或者就在当地做一些苦力活了。
即使如此,由于平时城里的工作量非常有限,如
果有人留在当地的话,就很有可能成为跟当地石工公会发生摩擦的原因。而且更讽刺的是,流离各地磨练技艺的熟练石工们拥有压倒性的技术优势,能对复杂的圣堂装饰进行修复的也只有熟练石工们而已。
就因为这样,在设立了大圣堂的城镇里,每当圣堂需要修复的时候,当地的石工们就会战战兢兢地担心自己会被抢走工作,带来不必要的紧张气氛。
这时候,埃布委托他们进行加工石像的工作,就等于是提供了缓解这种紧张气氛的渠道。无论是对只在必要时候雇用熟练石工的大圣堂来说,还是对城镇来说,或是对熟练石工自身来说,都可以称之为一场及时雨。作为这件事的回礼,埃布就向大圣堂的大司教传话,告诉他雷诺斯城的司教渴望着跟他见面。然后,埃布就把加工石像卖给这个城镇的教会来获得利益。
这是对所有人都有好处的,做买卖的理想形态。
「太好了,这就可以省下说明的工夫。嗯,正如你估计的那样。当然,我甘愿接受石像买卖那种微薄的利润,都是因为把赌注押在这里的司教成为大司教这件事上。但是——」
瞬间转化成带有坚硬感的声音,到底是出于演技,还是为了抑制愤怒使然呢?这实在难以下定论。
只是,所有事情的来龙去脉都说得通,到这里为止,都是非常合乎道理的发展——罗伦斯作出了这个判断。
「看见我在交易中得到资金巩固自己的基盘,周围的家伙当然也会逐渐察觉到司教的未来一片光明,而司教也怀着自己的打算,准备排除一些碍事的人。那家伙把这次的事看成是好机会,就这样想把我一脚踹开啊。尤其是我对他有恩,要是一直把我留在身边的话,他大概就觉得到时候会被提出各种麻烦的要求吧。当然我也是打算这么做的,也认为自己至少有这样的权利。可是,对司教来说,与其坐等我这种个体商人逐步壮大起来,倒不如把对象换成势力已经很壮大的商会更方便。理由我当然也明白。但是,这当然是无法接受的。」
人的愤怒,也许就像火一样可以清晰地呈现在视野中呢——罗伦斯心想。
「然后,就这样闹翻了。」
赫萝在旁边的座位上静静地听着,那样子甚至令人怀疑她到底是不是睡着了。
罗伦斯再次在脑海中理顺了一遍埃布的话语。
果然,埃布的话听起来似乎完全没有缺陷。
而且,跟自己掌握的情报之间还有着惊人的吻合程度。
如果这是骗人的话,罗伦斯甚至觉得自己在埃布手下做事也心甘情愿了。
「原来如此,这样的话把在库的石像换成金钱也很困难。也不能悠哉游哉地考虑着等待明年大远征之类的事,我总算明白了。」
埃布一改刚才的饶舌姿态,没有作出任何回应,只是在头巾下保持着沉默。
罗伦斯慢慢地、平静地深呼吸了一下。
然后,在吸气之后屏住气息,闭上了眼睛。
如果面对如此合情合理的状况也还是要怀疑对方的话,那大概也无法进行任何其他的交易了。
或者说,这样的话就算是圈套也只有认命了。
这是以摆弄策略为生的商人特有的感觉。
「我明白了。」
在把刚才吸入的气息吐出来的同时,罗伦斯如此说道。
这一瞬间,埃布的肩膀稍微颤动了一下。
这绝对不是演技——罗伦斯可以满怀自信地作出断定。
在这个瞬间,是绝对不会有商人能保持毫无表情的。
「我们就重新确认一下策略的安排。」
「……就这么办吧。」
埃布的嘴角似乎在头巾的阴影中露出了笑意。
先递出手来的是埃布。
罗伦斯握住了她的手,却发现那只手正轻微地颤抖着。
之后,罗伦斯、埃布和赫萝一起来到了镇上。
这并不是为了庆祝契约成立。商人直到确实获得利益的瞬间为止,都不会举杯庆祝。
由于不知道五十人会议的结论什么时候公布,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外来商人们独占皮草,所以他们有必要尽快套取现金。
为了把赫萝作为抵押换取现金,他们来到了商会。
商会的名字,叫做德林克商会。
座落于能够远望港口的位置,却没有自己的卸货场,建筑物也很小。
代表商会的旗帜也很小,只是很不起眼地挂在门扉上而已。
只是,建筑物的墙壁却由严严实实的石块所砌成,尽管是五层建筑,看起来却完全没有依靠邻接建筑物的迹象。
依靠着朦胧的油灯光亮仔细一看,那面小旗帜也是被施加了刺绣装饰的一级品,仿佛在声明商会有着悠久历史似的,跟石块颜色相配合,有着犹如小巨人一般的气势。
在宣传行为上,他们大概是有着不同于其他商会的态度吧。
「我是德林克商会的代表,卢兹·艾林金。」
经营不同商品的商人,其习惯也是大相迳庭的。
迎接罗伦斯的德林克商会成员总共有四人,而那四人也各自有着代表商会的俨然气派,同时也很难断定谁的穿着最得体。
以前也听说过,以人为对象的经商者们经常会由多个人同时对商品进行判断。商会的经营者一定就是这四人吧。
「我是克拉福·罗伦斯。」
罗伦斯跟艾林金握了握手。
那是一只十分柔软的手,脸上则呈现出一副不知道心里在想什么的微笑。要以羊为经营对象的话,应该是狗叫声比较有用。而要以人为经营对象的话,也许就是这种笑容比较有用吧。虽然赫萝接着也握了握手,但是当时他看着赫萝的视线,就跟蛇或者蜥蜴没什么两样。
埃布只是摘下了头巾,并没有跟他们打什么招呼。大概在埃布以前被暴发户商人买走的时候,这个商会也从中插了一腿吧。
「请坐吧。」
听了艾林金的话,罗伦斯他们就坐住以绫罗纱布包裹的椅了上,这是里面填满了棉花的高级品。
「详细的内容我已经从勃兰家的当主口中听说了。」
所以就不要进行那些无谓的对话——就是这个意思吧。
罗伦斯也没有打算进行价格的交涉。毕竟出卖贵族女孩的交易,他完全不懂得行情。
「只是,我想问一个问题。听说罗伦斯先生是罗恩商业公会的一员,对吧?」
艾林金身后的三个男人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径直注视着这边。
明明每个人都没有露出特别显著的表情,可是整体上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气氛。
就连对交涉非常熟悉的人,也会受到其气势的压迫。
孤身一人被卖到这里来的人,要在他们面前说谎恐怕是难于登天吧。
「没错。」
罗伦斯简短地回答了一句,后面那三人的诡异气氛就顿时消失无踪了。
果然,这是为了从罗伦斯口中套出实情的策略吧。
「如果是罗恩的话,我们也跟格尔登斯卿进行过好几次交易,所谓拥有慧眼的人,我想就是指那样的人吧。」
听到公会的其中一个中心人物的名字,罗伦斯不由自主地紧张了起来。
即使明知道这是为了让罗伦斯明白无法逃脱的策略,也是这样。
「归属于那个地方,打扮也相当得体。而且,您所带来的也的确是有着贵族风貌的小姐。因此,我打算在这里宣布我们四人事前协议好的结果。」
埃布说想要二千五百枚银币。
艾林金仿佛在卖关子似的,露出了更浓的笑意。
不管在哪个时代,出钱的人总是会占优势。
「以崔尼银币来计算,是两千枚。」
虽然没有达到预期目标,但是能套出两千枚资金的话,已经是万万岁了。
罗伦斯好不容易才没有让对方察觉到自己放松了紧绷着的身体,不过看来埃布也同样如此。
她的侧脸呈现出很不自然的平淡表情。
「虽然埃布小姐曾经提出过两千五百枚的条件,但是我想对个人的旅行商人提供这种交易似乎有点勉强。我想,这就是那个……跟皮草交易相关的一环吧?因此,作为交换条件,我们不会收手续费,而是把全额出借给你们。只是,由于我们并没有存放这么多银币,就向你们支付六十枚卢米欧尼金币好了。」
卢米欧尼金币一枚大约相当于三十四枚左右的崔尼银币。虽然不知道雷诺斯城的具体行情如何,但是比起货币之间的交换,货币将会在换取其他东西的时候发挥出更大的威力。
在某种情况下,这也许能收购到远远高于二千枚崔尼银币所能
买到的皮草。
比这更令人吃惊的,是对方提供了满额的融资。
高价的货币,其存在本身就很贵重。可以根据情况熔铸成万能财产的金和银这类货币,当然不能跟纸做的金钱相提并论了。
在纸上写名字借走货币的时候,被从中抽取某种程度的手续费是理所当然的事。
可是,他们却说不会这样做。
「还真够豪爽的嘛。」
埃布低声说道。
「这是投资啊。」
艾林金露出更深的笑意说道。
「你是个聪明人,很擅长根据这个镇的状况和人际关系来牟取利益。昕以我想你一定会取得成功,得到更大的发展吧。我们也希望能从中沾点光。而且——」
他把视线转向罗伦斯说道:
「你是个幸运的人,你们两位在这个城镇相遇,就只能说是一种幸运了。而且,面对这么大规模的交易,你也并没有兴奋得手舞足蹈。所以我们认为你已经习惯了这种幸运。我们的买卖有很大程度上是依靠运气的。如果不是习惯了幸运的人,那么就反而会被绊倒。我们在这一点上,信任着你。」
竟然还有这种称赞别人的方式——罗伦斯不禁对此深感佩服,同时也觉得自己能被称赞的要素,确实也只有运气了。
正当他怀着这种不知该算是自虐还是感叹的感情时,却感觉身旁的赫萝似乎轻笑了一下。
「毕竟我们的买卖就相当于寻找金矿,为了获得协助者。我们是不会吝惜进行一点投资的。」
「那么,能让多数人闭上嘴巴的现金,到底该怎么领取才好?」
听了埃布的话,艾林金才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笑容。
「采购皮草的地方是亚其埃商会吧,你的眼光的确不错。真是希望能赐教一下——」
「我的声音有点沙哑,说话很辛苦啊。」
埃布那听来不像开玩笑的硬质声音,以及艾林金那种从另一个角度听来就像在恐吓的、像蛇一样阴森的话语。
跟罗伦斯至今为止经历过的对话完全不一样的,异样的交流。
当然,进行商谈的双方并没有培养友好关系的必要,但是在两人的交流中,却似乎完全没有任何人情味。
只要能赚钱的话,就不必理会对方采取什么态度。
这种气氛就好像理所当然似的。
「是领取方式吗?那就悉随尊便吧。」
「怎么办?」
埃布第一次把视线转向身旁的罗伦斯。
由于并没有事先谈好,罗伦斯就直接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
「要是把耀眼的金币放在身边的话,晚上也会因为太刺眼而睡不着的。」
罗伦斯稍微挺起腰身,露出了笑容。能够这样做,也许都是多亏了身边有赫萝在吧。
艾林金「哦」地露出了感叹的表情,然后晃动着肩膀笑道:
「这简直是令人如梦初醒的回答。运用的金额越大的话,品位也自然会高贵起来呢。说白了,商谈时的内心从容程度,就经常取决于能说出什么样的讽刺之言。在让别人感到谦逊的同时,也不丧失其锐气的话语,才是真正的从容自若。我也要学习一下才行。」
大概是日常都理所当然地进行着巨大金额的交易吧。要说借出两千枚银币要支付的手续费,应该也会是相当程度的数字,而现在他却干脆地说不收手续费。
在商人不断往上爬的未来,等待着他们的就是这样一个世界吧。
「那么,在采购皮草的时候再交给你,这样没问题吗?」
估计到埃布或许会有什么想法,罗伦斯故意停顿了一下让她插嘴。可是她最后也没说什么,罗伦斯最后这么回答道:
「就请你这么办吧。」
「明白了。」
然后,艾林金就向罗伦斯伸出手来。
罗伦斯接受了他的请求,比刚才更为用力地握住了他的手。
接着他又把手伸向埃布,埃布也欣然接受了。明明进行过那么针锋相对的交流,现在却似乎完全没有放在心上。
「愿你们的买卖顺利成功。」
看样子完全不相信神的艾林金,说完就闭上了眼睛。
那副模样,简直充满了即使践踏神灵也要赚钱的气概,甚至令人感到某种神圣的氛围。
「真是个让人不爽的男人。」
把文书叠起来后,埃布刚走出商会就这么说道。
对于这充满感情的话语,罗伦斯不禁感到有点意外。
「拥有这种气氛的人,我还是第一次碰到。自己到底是一个何等渺小的旅行商人,我算是确实体会到了。」
听罗伦斯发表了率直的感想,埃布就把头巾下的视线投向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真的是这么想的吗?」
然后,说出了这样一句话。
「嗯,至少对我这种做惯了一两百枚银币的小买卖的商人来说,是第一次有这种感觉。」
「但是也回答得不错嘛。」
「这是指金币的比喻吗?」
埃布点了点头,慢慢迈出了步子。
罗伦斯握起赫萝的手,也慢慢地跟随在后。赫萝仿佛已经完全领悟了自己的角色关键似的,一直老实地保持着沉默。可是这样握起她的手,却觉得稍微有点热。
大概是对艾林金的视线觉得很不爽吧。
「对我们来说,那种回答反而更新鲜。艾林金还慌了起来呢,市井的旅行商人也的确不能小看。」
「那真是承蒙夸奖了。」
听罗伦斯这么回答,埃布就发出了咳嗽般的笑声。
「你啊,实际上该不会是哪个大商会的大少爷吧?」
「在某个晚上,也的确有过这样的想法。
真是败给你了——埃布低声说着,罕见地从头巾下向他投来并不锐利的目光,说道:
「你不觉得说话说得口渴了吗?」
虽然交易还没有完全结束,但总算是跨过了一道门槛。
罗伦斯还没有寒酸到反对这个提议的地步。
在港口附近,就算到了夜晚,也还是会有出售酒水的露天摊档。
罗伦斯要了三杯葡萄酒,在附近找了个被遗弃的空木箱坐下。
「预祝我们的交易成功。」
带头说出干杯祝语的是埃布。
三人拿着边缘处有好几个缺口的陶瓷酒杯做出了碰杯的动作,然后喝下了葡萄酒。
「对了,你可别怪我到现在才说这个。」
「是什么事呢?」
「你的伙伴,到底是从哪里捡回来的?」
「咦?」
他掩饰不住惊讶神色,并不是因为在交涉之后松懈了下来。
而是由于他没想到埃布会对这种事感到在意。
「难道就那么出乎意料吗?」
埃布的嘴角露出一丝苦笑,幸好赫萝正用双手拿着盛有葡萄酒的陶器,保持沉默。
「虽然我说过不会追问,但也会觉得在意吧。」
「嗯……不,也经常被人问到啦。」
「那么,在哪里捡来的?就算你说是遭到农民起义而没落的领主独生女,我也不会吃惊。」
虽然这是身为没落贵族的埃布才能开的玩笑,不过要是说出真相的话,就算是埃布也会大吃一惊吧。听到赫萝背后传出了细小的沙沙声,罗伦斯马上以极其不经意的动作轻踩了一下赫萝的脚。
「听说是出生于北方的,不过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一直在南方的小麦产地生活。」
「哦哦。」
「我跟那条村有过好几次交易,也有认识的人,所以在途中也顺便绕路到了那里。就在那时候,她就擅自钻进了我的货物里面。」
说起来——罗伦斯回想起赫萝当时正是钻进了皮草之中。
毕竟赫萝自己也有尾巴,大概也是跟皮草有缘份吧。
「她说想回去故乡,所以虽然经历了迂回曲折的过程,结果我还是成了领路人。」
毕竟完全没必要说谎,因此他说起来也很轻松。赫萝点了点头,埃布也喝了一口酒。
「简直就像那些庸俗诗人的歌词一样的相遇方式啊。」
罗伦斯笑了起来。
因为事实的确如此。
只是,在那之后的交流却不是用金钱能换来的东西。
那是既荒唐,又开心,如果可以的话希望能永远持续下去的生活。
「虽然我更在意那迂回曲折的过程,不过那恐怕是就算面对神父也不能说的话吧。」
「正确来说的话,是正因为面对神父才不能
说。」
虽然这也是事实,但是罗伦斯所说的意思,跟埃布所理解的意思,应该是完全不一样的吧。
埃布不禁放声大笑。然而港口也并非宁静到会有人回头看她的程度。
「嗯,毕竟是穿这么华美的衣服,我也能理解那是很不错的相遇啦。」
「一不小心就被她自己拿钱买了啊。」
「我想也是。感觉也很聪明嘛。」
风帽下的赫萝,现在肯定是一脸得意吧。
「毕竟关系也好像不错嘛。只是,在旅馆里的话我还是建议你们小声一点为好。」
刚打算喝下葡萄酒的动作突然停住了。刚想着旅馆的对话会不会全都被对方听到,却同时领悟到这只是套话的陷阱。
赫萝仿佛在说「别中这种圈套」似的,反过来踩住罗伦斯的脚。
「要珍惜啊。虽然相遇可以用钱来买,但也还是无法决定其是好是坏。」
可是,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埃布的视线却在头巾下游移。
埃布露出了那双蓝色的眼瞳。
那双眼眸的蓝色,是凝聚着高贵品格的苍蓝色。
「因为买下我的那个暴发户,实在糟糕透顶了。」
说完,埃布就把视线从罗伦斯身上移开,瞥了一眼赫萝,然后又转向港口的方向。看到埃布的脸上露出自嘲般的笑容,罗伦斯才从她的侧脸上移开了视线。
「虽然说不希望得到别人同情的话也是骗人的,不过毕竟是过去的事。而且,那家伙很快就死掉了。」
「是……这样的吗。」
「嗯,虽然我想你也知道,我的国家里非常盛行羊毛交易。由于跟外地商人争购期货,在花了超出自身承受力的资金时,国王却转换了政策,于是很快就破产了。在每天都苦于没钱买面包的没落贵族看来,那可是一笔令人难以置信的巨额交易啊。然后,他还是个自尊比贵族还要强的男人,因此在破产已成事实的那一天,他就用匕首刺破喉咙死掉了。不过,光是这一点也算是符合勃兰家身份的终结吧。」
既不是愤怒。也不是悲伤,更不是嘲笑那个暴发户商人。埃布反而是以怀念的口吻讲述道。
如果这是演技的话,罗伦斯大概也不能再相信任何人了。
「婚礼也很豪华啊。老头子还哭着说,就算在勃兰家的历史中,那也是数一数二的排场。虽然,对我来说就跟葬礼没什么分别。不过即使那样,也并非全是坏事。其中一点就是不需要为吃饭而发愁,另一个就是没有生小孩。」
没有谁会比贵族更重视血缘了。
孩子并不是由神授予的存在,只会成为政治的道具。
「同时,我时不时从那家伙的钱包里抽掉的钱,并没有被任何人发现。虽然破产之后连整座房子和财产都被剥夺了,但我还是剩下了足以作为商人创业的资金。」
虽说是暴发户,但既然是能买起贵族大屋的商人,那就应该经营着具备相当实力的商会。
身为贵族的埃布选择了商人的道路,而且能起步得如此顺利,大概都是多亏了留在那个商会的人们的协助吧。
「我的梦想,就是要创建一个超越那家伙的商会。」
埃布自言自语地说道。
「能把我买下来只是一种幸运,实际上我并不是那种家伙能买下来的便宜商品——我很想证明这一点。是不是很孩子气呢?」
埃布以沙哑的声音说道。那张面露笑容的侧脸也显得格外年幼。
在决定跟埃布合作展开皮草交易的时候,在最后握手的瞬间,埃布的手正在颤抖。
在世界上,是绝对不存在不输给任何东西的完美之人的。
「哈哈。算了,你就忘掉我的话吧。偶尔我也会想说出来给别人听听。也就是说我还没成熟。」
埃布说完就一口喝光了葡萄酒,小声打了个嗝。
「不,不对。」
埃布稍微擡起了头巾的边缘,到底是有什么意图呢?
「我是在羡慕着你们啊。」
那蓝色的双眸,仿佛感到很耀眼似的眯细了起来。
罗伦斯苦恼着该怎么回答,最后还是以喝酒作为逃避。
这样肯定会被赫萝取笑吧,罗伦斯心想。
「嘿嘿,真是荒唐的事。我们要在意的就只有赚钱这件事,没错吧?」
罗伦斯注视着自己那映照在葡萄酒中的面容。
跟埃布一样,那是一副不像商人的表情。
「的确是这样。」
罗伦斯一口气把酒喝光,如此说道。虽然之后也不知道会被赫萝说些什么,但是埃布最后却发出了简短的干笑声,在站起身来的时候,两人都同时恢复了商人的表情。
「会议的结论一旦被公布,我们就马上前往交易。你就随时把自己的所在地告知亚洛尔德老头吧。」
「明白了。」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是身经百战的商人,伸出了粗糙的右手。
「交易应该会很顺利吧。」
「当然了。」
罗伦斯握住了那只手,如此说道。
罗伦斯想起在刚进入雷诺斯时,自己对赫萝说「就算见到狼的皮草也不要生气哦」的那个时候,赫萝作出的回答。
虽然自己也没必要特别在意,但要是哪个认识的人成为对象的话,那自然是无法心安了。
这看来在买卖上也是适用的。
为了养子而进行的孩子买卖,为获得劳动人手而进行的奴隶买卖,都是不可或缺的生意。那也不是什么会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的肮脏交易。
但是,只要稍微想像一下「如果真的要把赫萝卖掉该怎么办」,罗伦斯的内心就会感到忐忑不安。
对于教会指责人身买卖的洁癖教条,罗伦斯也似乎第一次产生了共鸣。
经过一系列的交涉后回到旅馆,埃布说要跟亚洛尔德再大喝一顿,于是留在了一楼。
一脸无奈地躺倒在床上的,在跟这件事有关的人员之中,恐怕就只有赫萝一个了。
「真是的,简直是浪费时间,实在让人气恼。」
罗伦斯一边点亮动物油的蜡烛,一边苦笑着说道:
「所谓『就像从邻家借来的猫一样』,就是指这副模样吧。」
「毕竟说耍靠这猫来接钱啊,除了老老实实装乖巧之外,还有什么办法。」
罗伦斯认为埃布说的话值得信赖,埃布也作出回应,交易进行得非常顺利。只要不遇上意料之外的事态,皮草的交易将会取得成功,到时候就能获得为数庞大的利益——即使抱着这种想法,罗伦斯也不认为这是什么乐观的估计。
就算提前感受到乞丐所说的那种肚皮鼓起来的喜悦预兆,也应该不会有人会笑出来。
这是一种久违的感觉。
因为,自己终于得到了作为城镇商人起步的根基。
「嗯,真是帮了我大忙了。」
罗伦斯说着,轻轻摸了摸下巴的胡子。
「谢谢你。」
赫萝瞥过来的视线并不怎么友好。她以甩掉灰尘的动作摆了摆耳朵,仿佛在说「怎么都无所谓」似的叹了口气,然后把上仰的身体转换为平伏的姿势,打开书读了起来。
只是,她这种姿态在罗伦斯看来,就好像在掩饰羞涩的内心一样。
「书上有什么值得在意的故事吗?」
看到赫萝一边看书一边脱起了长袍,罗伦斯就心情愉快地顺便帮了她一把。既然她也没有怎么反抗,那么关于「掩饰羞涩」的推测也应该不会相差太远吧。
「很多都是诡异莫名的故事。还说在两条道路相交的地方被埋着一个会唱不祥之歌的恶魔。」
「啊啊,那是经常听说的事了。」
「唔?」
脱下长袍后,她的头发就像撒在水面上的油一样扩散开来。罗伦靳先帮她整理好头发,然后回答道:
「那些拿着乐器辗转于各个城镇的、被唤作乐士的家伙啊,有时会被人说成是会给城镇带来不幸或疾病的恶魔。就因为这样,把那些家伙处以绞首刑的地点,都一定是在镇外道路的交叉点上。」
「哦……」
看到松缓的腰带搭在她尾巴上仿佛很碍事的样子,罗伦斯就顺手帮她拿开。作为回礼,赫萝把尾巴蹭了过来。
正当罗伦斯怀着恶作剧心理想要摸她尾巴的时候,却被她躲开了。
「这是由于他们盼望被视为恶魔的乐士死后,其灵魂会去往别的地方。所以,在城外两条道路交叉的地方,石块之类的东西都会被慎重地挪开,洞穴也会被细心地填平。因为传说要是谁在那里被绊倒的话,就会让埋在那里的恶魔苏醒过来。」
「唔,人果然是有各种各样的想法。」
赫萝很佩服似的嘀咕了一句,又重新把视线转向书本。
「狼是没有迷信的吗?」
「…………」
看到地突然露出认真的表情,罗伦斯还以为自己踩中她尾巴了,不过看来只是陷入了沉思而已,过了一会儿,她把视线转了过来。
「听你这么说我才发现,的确是没有。」
「唔,小孩子也不会害怕得不敢晚上去小便,这也不错嘛。」
赫萝好像感到很意外似的愣了一下,然后又笑了起来。
「我可不是说我啊?」
「呵呵。」
她笑着甩了几下尾巴。罗伦斯轻轻戳了戳赫萝的脑袋,她就好像很痒痒似的耸了耸脖子。
然后,罗伦斯不经意地把手放在赫萝的头顶上。
本来以为她会拨开,可是赫萝没有动,只是抖了抖耳朵。手掌上传来了赫萝那小孩子般的比常人稍高的体温。
一片寂静的四周,无法替代的时间。
接着,赫萝仿佛终于做好准备似的,突然开口说道:
「汝没有向咱询问那一连串话语的真伪呐。」
她所指的大概是埃布的话吧。
罗伦斯移开了放在她头上的手,仅以点头作为回答。
赫萝甚至没有投来确认的视线。似乎觉得光是这种感觉就足够了。
「如果你问咱是真是假的话,咱可以痛快地捉弄汝一番再告诉汝,好好让汝对咱感恩戴德了。」
「真的好险啊。」
听罗伦斯这么说,赫萝马上开心地笑了起来。
然后,她把脸抵在床上,擡起视线看着罗伦斯。
「咱也明白汝想要凭自己来判断一切的理由。汝就是对把咱卖掉抱有某种奇怪的责任感呗?但是,咋也知道人并不是那么坚强的。如果有确认话语真假的方法,就应该会有依靠的的欲望。可是汝为什么没有这样做?」
虽然很想知道赫萝这样问的真正用意何在,但是想太多的话反而会引火烧身,所以罗伦斯还是老实回答道:
「要是我忘记了那些原则的话,我想生气的那个应该是你吧。」
「……还真是个守规矩的家伙。偶尔也对咱撒撒娇怎么样?」
一旦开始有所依赖的话,第二次依赖的门槛就绝对会比上次降低一点。
也就是说什么事都会有习惯性。能够一直不忘记这一点的,就只有圣人而已。这点自觉罗伦斯还是有的。
「我毕竟不是一个心灵手巧的人啊。」
「什么事都一样,只要多加练习就会习惯的。」
罗伦斯帮她束起的头发,正随着沙沙的声音滑落下来。
「想要练习一下吗?」
「练习撒娇?」
罗伦斯半开玩笑地反问道。只见赫萝那悠然晃动着的尾巴慢慢垂了下来。
赫萝闭了一下眼,接着又慢慢睁开。她的脸上浮现出柔和的笑容,流露出仿佛会原谅自己一切失败似的温柔眼神。
可以接受任何撒娇的表情,也许就是这样了。
如果这是故意捉弄罗伦斯的话,恐怕世上就没有比这性质更恶劣的玩笑了。
要是被这种圈套算计到的话,又有谁能加以责备呢?
因此,罗伦斯的头脑就变得更冷静了。
不仅如此,他甚至会这样想:赫萝竟然为了取笑自己而布下这种圈套,说不定她的心情真的很不好。
看来,赫萝这样做的主要目的,就是要观察罗伦斯的这种内心活动,借此获得乐趣。
不知什么时候,她的笑容已经变成了奸笑。
「汝怎么不生气地跟咱说『别布下这种性质恶劣的圈套』呢?」
「要是我生气的话……」
「那么,这次不是圈套了。你就好好练习一下撒娇呗?」
「……你就会这么说吧?」
罗伦斯耸了耸肩膀,赫萝马上嘻嘻哈哈地笑了起来。笑够之后,她就把脸枕在自己的臂膀上。
「竟然被汝读懂了心思,真是有损贤狼的名誉。」
「不管怎么说,这么久也自然会习惯了。」
赫萝并没有笑,也没有觉得不甘心。她只是把笑容的余韵留在脸上,用手指了指床边。
也就是说叫罗伦斯坐在那里吧。
「但是,汝那烂好人的特点还是一直没变……」
看到罗伦斯坐到床上,赫萝就坐起身子继续说道。
「就算咱把汝套进圈套里大笑一场,汝最多也只会生气,而不会对咱不加理睬。」
罗伦斯笑着回答道:
「谁知道。以后可不一定哦。」
正当他打算接着说「所以你要小心注意自己的言行」的时候,却把话吞回了肚子里。
他本以为赫萝会以诡谲的笑容回敬自己,却没想到赫萝露出了有点悲伤的笑意。
「当然,我想也会这样。一定会这样吧。」
然后,她自言自语地说着,采取了出乎意料的行动。
赫萝坐起身子,爬到了罗伦斯身边,然后横着坐到了他的大腿上。最后甚至毫不犹豫地把双手绕到罗伦斯背后紧抱着他。
脸正好就搭在罗伦斯的左肩上。
罗伦斯当然看不清她现在的表情。
只是,就算她做出这么明显的举动,罗伦斯也并不觉得她是怀着什么不轨企图。
「所谓人很善变,的确是真的。如果是以前的汝的话,在这种状态下应该就会全身紧绷起来才对。」
即使是无论何时也能装出冷静态度的赫萝,也无法控制耳朵和尾巴的动作。
根据声音和左手的触感,罗伦斯可以感觉到她的尾巴正在不安地晃动着。
于是,他轻轻握住了尾巴。
就在这一瞬间,赫萝仿佛大吃一惊似的绷直了身体,罗伦斯慌忙放开了手。
还没等他道歉,赫萝就用额头撞了过来。
「别随便乱碰。」
虽然赫萝偶尔会说「作为奖励就让汝摸摸尾巴」之类的话,不过看来这好像是一个弱点。
不过,这样做的目的也并非为了确认什么,同时也不是纯粹的恶作剧。
虽然不知道原因为何,但是看到赫萝的反应,也并不是发自心底感到沮丧,罗伦斯这才放下心来。
「汝这大笨驴。」
赫萝接着骂了一句,然后叹了口气。
两人间出现了一段沉默。
赫萝的尾巴断续地传出啪嗒啪嗒的声音,烧着动物油的灯芯发…的噼啪声也偶尔混入其中。
就在罗伦斯心想还是由自己主动发话的时候,赫萝却同时开口了:
「要是接受汝的这种关照的话,那就真的有损贤狼的名誉了。」
看来她是察觉到自己想开口说话的意向了。
只是,从这句话中却只能感觉到赫萝在故作精神,这恐怕不是罗伦斯的错觉吧。
「真是的,要是咱撒娇的话不就倒过来了,明明说是汝向咱撒娇的嘛。」
赫萝擡起了靠在罗伦斯肩上的脸,挺直腰身,视线的位置也稍微比他高出了一点。
她以琥珀色的眼眸俯视着罗伦斯,一脸不高兴地扭着嘴唇说道:
「汝什么时候才会大乱方寸啊?」
「如果你把出心中所想的事说出来的话。」
瞬间,赫萝就像吃了什么苦果似的,皱着脸挪开了身体。
即使如此,罗伦斯也还是保持着不慌不忙的神态。赫萝马上就露出悲伤的表情,低声说道:
「汝啊。」
「怎么啦?」
「咱想看到汝大乱方寸的样子。」
「知道了。」
听罗伦斯这么回答,赫萝又再次把身体靠在罗伦斯胸前,一边扭动着身子一边说道:
「就在这里结束旅途呗?」
如果要把这时候的惊讶告诉别人的话,恐怕就只能让那个人亲自看看这个场面了。
只有这样才能理解罗伦斯当时的吃惊程度。
但是,他接下来感觉到的却是愤怒。
毕竟就算开玩笑,罗伦斯也不想从她口中听到这句话。
「汝觉得是开玩笑吗?」
「觉得。」
他之所以毫不犹豫地作出回答,并不是由于他很冷静。
恰恰相反,他紧抓住赫萝的肩膀,看了看她的表情。
虽然那张脸在笑,但那并不是罗伦斯能生起气来的神色。
「真是的,汝太可爱了。」
罗伦斯不禁在心
中沉吟道——
如果要这样子一边说一边用手指拨弄我下巴的话,就应该像往常一样露出更坏心眼的笑容才行啊。
「咱可不是开玩笑。如果开玩笑地说出这种话,汝一定会生气的。然后——」
赫萝把手重叠在罗伦斯握着自己肩膀的手上,接着说道:
「最后还是会原谅咱。因为汝太温柔了。」
赫萝的手指非常纤细,明明没有怎么修过指甲,可是形状却很优美。
被那样的指甲毫不留情地刺在手背上的话,自然不可能不痛了。
只是,就算被赫萝的指甲剌着手背,罗伦斯也没有放开她的肩膀。
「我所接受的契约……是把你送回故乡去。」
「已经到了相当接近的地方了。」
「既然如此,上次在村里又为什么……」
「人是会变的,状况也会变。当然,咱的心情也会改变。」
说完,赫萝露出了苦笑。罗伦斯马上就察觉到,自己一定是露出了很丢人的表情吧。
虽说只是一瞬间,但自己的确是愕然了。
难道这是因心情改变就能决定下来的事情吗?
「呵呵,看来还有没被耕种过的田地呐。但是,这可不是能随便穿鞋闯进来的地方。」
虽然赫萝通过捉弄罗伦斯来欣赏他狼狈或者困惑的神态,已经不是什么新鲜事了。不过要是使用同样手段已经不能再引他上钩的话,这种方法也会变得越来越过激。
只是,这里正如赫萝所说,是不希望破别人拿来开玩笑的地方。
「但是,为什么突然这么说?」
「那女人不是说过了吗?」
「……是埃布?」
赫萝点了点头,挪开了刺着罗伦斯手背的指甲。
看到上面渗出了一点血,赫萝一边用眼光表示歉意,一边继续说道:
「虽然相遇可以用钱来买——」
「那个……但也还是无法决定其是好是坏?」
「所以就要珍惜这种相遇。那人类的小丫头,自以为是地这么说…………」
赫萝骂了句口是心非的话,然后把手贴在罗伦斯的脸上。
「咱希望咱们的相遇是好的相遇。如果要让这句话成真,咱就觉得是不是应该在这里分别。」
罗伦斯完全不明白赫萝话中的意思。
在特列欧村里,赫萝故意避开了「到达故乡后要怎么做」的问题没有回答。
那是因为两人都怀抱着「一旦到达故乡,两人的旅途就要迎来终点」的预感。罗伦斯是这么认为的。
而且根据当初的约定,这是很理所当然的事。当初罗伦斯跟赫萝相遇的时候也是这么打算的,而赫萝大概也一样吧。
只是,这佯的两人旅行的确非常快乐。如果可以的话,他们很希望能继续下去。
无论如何,都总是会受到这种小孩子气的诱惑所影响。
而且,这对赫萝来说也是一样的吧?至少从以前的旅途来看,罗伦斯也有着能确信这一点的自信。
如果这样的话,在这里结束旅行,为什么会跟「把这次相遇变成好的相遇」扯上关系呢?
赫萝把视线投向罗伦斯那难以掩饰困惑神色的脸,依然把手贴在他脸颊上,无奈地笑道:
「汝这大笨驴,难道真的不知道?」
这并不是开玩笑,也不是生气。就好像看着不成器的小孩感到无奈似的,她的脸上甚至有一种慈爱的神色。
赫萝擡起脸,握着罗伦斯的手从肩上放下,又一次慢慢地抱住了他。
「这样的旅途非常开心。可以笑,可以哭,连咱这种既冷静又狡猾的人,也像小孩子一样大吵大嚷起来。对长期以来都是孤身只影的咱来说,这实在是太美妙了。也曾经觉得,希望能这样子永远持续下去。」
「既然这样——」
罗伦斯正要开口,却突然无话可说了。
那是不可能做到的事。
毕竟赫萝并不是人类,彼此生存的时间实在相差太远了。
「汝虽然头脑转得快,但还是经验不足。汝毕竟是个致力于赚钱的商人,咱也觉得汝应该会马上理解到……咱可不是因为不想给你送终才这么说的。那种事……咱早就习惯了。」
就好像冬季的茶色大平原上刮起的一阵风似的,赫萝轻松地说道:
「咱如果有更强的自制心的话,说不定也能坚持到故乡。在离开之前的村子时咱也有这样的自信……可是,汝却是个彻彻底底的烂好人。不管咱做什么汝都会接受,只要咱有昕期望,汝就会尽量满足,咱实在很难忍受这一切,很难啊……」
就算从赫萝口中听到这种仿佛写在骑士道物语的最后一页的话语,罗伦斯也完全不觉得高兴。
赫萝想要说些什么,虽然还完全不明白,但是至少也能理解到一点。
那就是,在这番话的最后,肯定会紧接着「所以就在这里分别吧」这句话。
「所以,咱觉得……很害怕。」
赫萝的尾巴仿佛涌上心头的不安似的鼓胀了起来。
那是吃过全烧乳猪那天晚上的事。当时,赫萝说「很害怕」,感到非常畏怯。
虽然那时候完全不明白,但是从这种情况看来,让赫萝感到害怕的就只有一件事。
只是,罗伦斯却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害怕。
赫萝很希望罗伦斯能察觉到这一点。
那天晚上,赫萝说过,如果罗伦斯察觉到那一点,会让她很困扰,即使如此,她也还是在这种情况下说了出口,那肯定是由于赫萝觉得「如果他察觉不到的话就会很困扰」的缘故。
赫萝是贤狼,她不会做多余的事,也很少会做错事。
既然如此,就应该能通过目前提示的条件加以理解。
罗伦斯拼命地转动着脑筋。
凭着商人引以为豪的记忆力,拼命回忆起所有事情,并进行思考。
埃布的话,赫萝突然提出结束旅途的要求,身为商人也许会明白的事。还有——赫萝所恐惧的事。
无论是哪一件都好像没有关系,完全猜不透它们到底怎样才能联系在一起。
而且,如果旅途开心的话,「希望一直持续下去」难道不是最自然的感情吗?
虽然旅途总会迎来终点,但是赫萝应该不是在避忌着这个无可避免的结果。她应该早就理解了这一点,而罗伦斯也同样如此。在迎来旅途终点的时候,他也有自信能笑着跟赫萝道别。
所以,这样子在中途结束旅程,一定是包含着什么意义。
在旅行途中,在这个时机。因为觉得无法一直坚持到故乡……
想到这里,罗伦斯就产生了一种联系起来的预感。
快乐,旅行,时机,商人。
在这一瞬间,罗伦斯完全无法抵抗身体绷紧起来的冲动。
「……察觉到了吗?」
赫萝仿佛很无奈似的说着,然后从罗伦斯的腿上站起了身子。
「本来咱是不想汝察觉这一点的,但是如果这样下去的话,就会错过最佳的结果。汝也明白吧?这句话的含义。」
罗伦斯点了点头。
这实在再明显不过了。
不,其实之前也隐约察觉到了。也许只是自己不想去承认而已。
赫萝没有任何留恋地离开了罗伦斯的身体,走下了床。
罗伦斯在赫萝那琥珀色的眼眸俯视下,自言自语般地说道:
「就连你,也没有看过那个故事吗。」
「故事?这么说……就是那个意思吗?还真是个不错的比喻。」
世界上大致存在着两种故事。一种是人获得幸福的故事,另一种是不幸的故事。
不过,实际上应该分为四种故事才对。然而剩下的两种实在很难由人类编写出来,而且,说到要理解它的话,人类这种存在也实在太过不完整。
如果说有谁能创造出来、而且有人能读懂的话,那就只可能是神。实际上,教会也能提供这种死后世界的保证。
「持续着幸福的故事。」
赫萝无言地慢慢踱着步子,把房间角落里跟行李堆在一起的、装满葡萄酒的水杯拿了起来。回过头来的她,脸上绽放着笑容。
「那种东西是不存在的。当然,跟汝的交流非常开心,真的非常开心。开心到几乎要把汝一口吃下去的程度。」
被她这样眯起琥珀色的红眼睛说出这种话,如果是刚认识的时候,自己恐怕会不由自主地怦然心动吧。
可是,现在却没有任何动摇。
希望永远像当初相遇的时候一佯——赫萝的这句话,深深
地刺痛了罗伦斯的胸口。
「但是,不管是怎样美味的佳肴,一直吃着同样东西的话,会怎么样?应该会厌倦吧?而且最令人困扰的是,咱如果想要获得新的乐趣,就只能不断采取过激的行动。接下来等待着咱们的是什么,汝也应该知道吧?」
本来光是牵手就会感到动摇,但是如今就算被拥抱也依然不慌不忙,还若无其事地在手背吻一下。
如果继续推算以后会变成怎样的话,就肯定会变得一脸愕然了。
自己两人能做的事,相对于漫长的时光来说,实在少得可怜。
就算一次又一次地不断变换形式,也会很快就用尽的。
虽然可以继续沿着阶梯住上登。
但是,那道阶梯却不一定会永远存在。
「最后咱们无论如何渴求也无法得到满足,所有的快乐交流都将尽数风化,只有褪色的快乐残留在记忆中。那时候就真的会想,刚相遇的时候明明是那么快乐呐。」
她投来了恶作剧般的视线,也应该是故意的吧。
「因此,咱就觉得很害怕。害怕让这种快乐加速磨灭的、汝的…………」
从水杯里喝下一口葡萄洒,赫萝仿佛自嘲般说道:
「温柔。」
贤狼赫萝。
生存了好几百年、掌管麦子的丰收、害怕孤独、能变化成人形的狼。
她对孤独的恐惧,也有着难以理解的一面。如果光是不喜欢作为神被崇拜和敬畏这个理由的话,那实在是难以理解。
当然,毕竟是生存在漫长时光中的存在,跟她度过同样时光的存在极其稀少。正是这个事实,使得她对孤独如此敏感吧——罗伦斯本来是这么认为的。
但是,到了此时此刻,他感觉自己终于领悟到真正答案了。
如果讨厌孤独的话,只要找那些跟自己生存在同一时光中的人们,一起开心度目就行了。但是她并没有那样做——不,她无法那样做,其中的理由。
赫萝说过,自己并不是神。
其真正的理由,就在于此。
据说,神能把天国创造成一个没有生老病死的永久幸福世界。
赫萝却根本无法做到这种事。
她跟人一样,无论任何事都会逐渐习惯,然后厌倦,发出「以前明明是那么开心的事情啊」之类的感叹。
希望永远都那么快乐。
这个少女般的愿望绝对不会实现——对于生存了如此漫长时光的贤狼来说,是最清楚不过了。
「只要结果好,就一切都好。汝等人类真是会说话,咱以前也觉得很佩眼。虽然咱也觉得这样想的确没错,但是真正快乐的事情却很难下定决心去结束。如果就这样一直拖着同到故乡的话,也不知道会变成怎样。所以,为了让咱和汝的旅行自始至终都那么快乐,最好还是在这里分别呐。」
罗伦斯没有说话,而是伸手接过了走近自己的赫萝递出来的水杯。
明明说话的内容没有包含任伺积极向前的因素,可是听起来却好像下定决心向前迈步一样。这也许是由于她的口吻跟自暴自弃差不多的缘故吧。
「正好汝也差不多能实现梦想了。即使作为汝的人生故事的一个段落,也应该没有比这更好的时机了吧?」
「那样说,也的确没错。」
因此,罗伦斯并没有打断赫萝的话。
「而且,有件事咱本来打算之后再说出来,让汝大吃一惊的。」
赫萝抿嘴一笑,就像刚才的对话根本没有存在过一样,以轻松的动作坐到罗伦斯身边,然后转身拿起了枕边的书本。
「书本里,还出现了咱呢。」
赫萝说完,不禁苦笑了一下。她多半是看到自己听了之后大吃一惊的样子吧。
在听到自己将要实现梦想的时候,表情明明没有任何改变啊。
「过去发生了各种各样的事。不过在书中看到之前,咱都完全忘记了。」
赫萝一边说一边翻到某一页,然后把书递到罗伦斯面前。
这应该是在叫自己读一读吧?
罗伦斯放下水杯拿起书本,把视线转移到书页上。
以棱角分明的字迹写在书上的那个故事,是以「在一个所有人都依然处于无知和蒙昧之中的时代」这句话开头的。
那时候,就连教会这个名词,恐怕也只能在遥远国度的传闻中听到吧。
在那上面,记载着上次在异教徒城镇卡梅尔森那里,听年代记的作家黛安娜说过的那个赫萝的名字。
「竟然说是麦束尾巴……真是有点心情复杂呐。」
罗伦斯尽管觉得这种形容也差不了多远,但还是没说出口。
「……你从以前开始就是个大酒鬼啊。」
罗伦斯读到那个部分,不禁无奈地说道。可是赫萝不仅没有感到任何不快,反而得意地挺起胸膛哼了哼鼻子。
「到现在我也能鲜明地回忆起来。跟咱斗酒的酒鬼是个比汝还要年轻的姑娘,到了最后,咱跟那姑娘与其说是醉倒,倒不如说肚子已经装不下了。那次较量的情景简直可以说是壮观——」
「不,够了,我不想再听下去。」
罗伦斯摆摆手插嘴道。赫萝当然很顽固,不过那姑娘恐怕也同样是个顽固的人吧。最后较量以什么样的方式结束,就算不想也能猜得到。
不过,上面虽然的确有写着斗酒的事情,但是实际上也只是在描写那个跟赫萝斗酒的姑娘的英雄事迹而已。
要说这是理所当然的话,也的确没错。
「呵呵呵,不过还真是令人怀念。明明在读到之前咱都忘记了呐。」
「又喝酒又吃饭又唱歌又跳舞吗……虽然这也多半被重写过许多遍,但还是能感觉到当时的快乐氛围啊。原来的传闻肯定是笑话之类的东西吧。」
「唔,的确非常开心。汝啊,稍微站起来一下呗。」
「嗯?」
罗伦斯照她的吩咐,从床上站起了身子。
接着,罗伦斯又被赫萝指了一下,于是把手里的书也放下了。
正当他想着到底这样要做什么的时候,赫萝嗖的把身体凑近过来,握住了罗伦斯的手。
「右、右、左。左、左、右。汝明白吗?」
就连思考「怎么回事?」的时间也没有。
这应该是赫萝像书上所写的那样曾经跳过的、那条村子传承下来的古老舞蹈吧。
不过,站到她身边之后,罗伦斯就理解了。
赫萝身上有着狼的耳朵和尾巴。
在这种轻松开朗的行动之后有什么在等待着自己,罗伦斯肯定不会不知道。
毕竟赫萝说想要结束旅行,是由于旅行太快乐的缘故。
「这种舞如果是喝了酒的话,没跳几下就会马上头晕目眩的。」
赫萝擡起视线笑着说完,又立刻把视线转移到脚下。
「右、右、左,接着就左、左、右,懂了没有?来,要开始了哟。」
罗伦斯虽然从没怎么跳过舞,不过在异教徒城镇卡梅尔森的祭典中,他也曾经被赫萝拉着跳了整个晚上。
要是练习了那么久的话,任谁都可以跳得像模像样吧。
赫萝「嘿!」地踏出一脚,罗伦斯也配合著她的节奏跳了起来。
就像牧羊女诺尔菈为了显示出自己是真正的牧羊女而跳舞那样,舞蹈也是随处可见的。虽然舞蹈的种类很多,但舞步基本上部是非常相似的。
罗伦斯从第一步开始就配台上了赫萝的舞步节奏,眼前的赫萝顿时大吃一惊。
「唔唔。」
她多半是期待着罗伦斯出洋相而大大取笑一番吧,但是这个企图可没有那么容易得逞。
咚咚咚……两人踏起了轻盈的舞步,现在反而是由罗伦斯来引导着脚步有点混乱的赫萝。舞蹈这种东西,只要懂得自信比技术更重要这个道理的话,接下来只要大胆地去眺就没问题了。
不过,赫萝的动作因惊讶而变得迟钝,也只是刚开始的时候而已。
她很快就踏起了圆滑的舞步,偶尔还装模作样地故意错开节奏。她多半是想打乱罗伦斯的节奏而让他踩上自己的脚吧。
当然,罗伦斯没有中计。
「唔,可恶。」
从旁人看来,两人大概就像一对被缝合起来的人偶吧。
两人的节奏的确非常吻合。
右、右、左、左、左、右……尽管只是这种单纯的动作,但是两人的舞步在狭窄的旅馆房间里一直都没有停下。
本以为会永远持续下去的舞蹈,到最后还是结束了。令人出乎意料的是,结束的原因竟然是赫萝踩到了罗伦斯的脚上。
「噢哇!」
罗伦斯这么叫了一声之后,也许应该说是幸运吧。两人都同时倒在了床上。
只有互相牵着的手没有分开。
罗伦斯还以为是赫萝故意这样做的,可是赫萝却好像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似的愣住了。
然后,她仿佛终于回过神来,跟罗伦斯对上了视线。
笑声自然而然地脱口而出。
「……咱们到底在干什么嘛。」
「那种事还是不要细问比较好。」
赫萝仿佛觉得很痒似的缩了缩脖子,同时露出嘴里的尖牙。
她似乎的确很开心。
正因为这样,她才能继续这么说吧。
「上面还写着咱的故乡方向所在,是呗?」
罗伦斯仿佛沉浸在愚蠢对话的余韵中一般保持着笑容,又回想起书上的内容,点了点、大。
书上写着麦束尾巴之赫萝来自罗埃弗深山,那里是离村子约有二十天脚程的、介乎于睡眠与诞生方位之间的地方。
睡眠方位就是指北方,而东方就是诞生方位。人们给方位赋予具体含义是常有的事。
而且,更重要的是罗埃弗的深山这个记载。
这个名字,罗伦斯也曾经听说过。
那是跟流淌在雷诺斯城附近的罗姆河相连接的、其中一条支流的名字。
几乎毫无疑问,所谓罗埃弗的深山,就是作为罗埃弗河的源流的山脉了。这样的话,赫萝就算孤身一人也应该可以回去故乡了。
而且,这个预料应该不会有错。
如果说有什么弄错了的话,恐怕就只有在帕斯罗村的时候,罗伦斯把麦子堆上装货台这件事了。
「那么,你全部读完了吗?」
仿佛觉得沉默会把两人显而易见的谎言揭穿似的,罗伦斯紧接着问道。
互相牵着的手,也在坐起身子的同时分开了。
「唔,最古老的故事,就是讲述为了让这个城镇能住人而打下第一根柱子的奇怪男子的故事。」
「是你的老相识吧?」
听了这句玩笑,赫萝也笑着回答了一句「说不定真的是」。
「不过——」
赫萝也坐起了身子。
「或许还是应该趁还没把酒水污渍弄到书上之前还回去呢。毕竟也不是需要做成抄本,而且本来都是装在咱头脑中的东西嘛。」
「的确没错,说不定你在读书的时候睡着觉,搞不好把口水也弄上去了。」
「咱才不会那样。」
「我知道,当然也不会打鼾了,对吧?」
罗伦斯笑了笑,同时嗖地从床上站了起来。
同叫装出一副「要是继续留在那里的话说不定会被咬上一口」的姿态。
「汝是不是想知道自己熟睡的死后在说什么梦话?」
赫萝半眯着眼睛如此说道。
这是曾经多次让自己内心怦然一动的话语。
为什么这样的对话听起来会如此可悲呢?罗伦斯好不容易才忍着没有显露在表情上。
「大概是这样子吧。不要、不要再这样子吃下去了……」
做梦吃上了美味的东西,是常有发生的事。
只是,自从跟赫萝开始一起旅行之后,他却做过好几次被她吃掉一大堆美味东西的恶梦。
「汝不是好好赚回了食费了吗?」
赫萝发出抗议,从跟罗伦斯相反的一侧走下了床。
就好像在演绎着两人之间的吵架似的。
「这是结论吧。要是在卡梅尔森没赚到钱,我的财产就真的被你全部吃光了。」
「哼。人家都说要吃就要连碟子也吃光嘛,到时候我连汝也吃掉好了。」
赫萝仿佛演戏似的用舌头舔了舔嘴巴,以妖艳的眼神看着罗伦斯。
当然,罗伦斯从很久以前就明白到,这的确是在演戏。
但是接下来的发展却跟以往有所不同,这一点,他也同样痛切地领悟到了。
彼此的关系在某处出现了决裂。虽然那是非常可悲的事,但还没有到无法承受的地步。
然而,他却觉得这样子才是最可悲的。那一定就是神的恶作剧吧。
「真是的。那么在还了书之后,回来想吃些什么?」
听罗伦斯这么说,赫萝一边啪嗒啪嗒地晃着尾巴,一边以恶作剧的口吻说道:
「等会儿再告诉你。」
只有这番对话,就像往常一样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