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第二幕(1/2)
「哎,怎么就变成这种结果了呢。」
「嗯?」
听到了罗伦斯的低喃声,赫萝把几乎已经埋人大啤酒杯的睑转向他。
「没什么,别把酒洒了。」
「嗯。」
比其它城镇酿制的酒度数更高,所以名字也叫做重啤酒。赫萝将杯中的啤酒一饮而尽,拿起一块沾着锅巴的贝壳。
这是生长在雷诺斯城边流过的罗姆河中的双壳贝,大小基本与赫萝的手相同。肉质非常柔软,碾碎了之后与面包粉搅拌在一起重新放入贝壳中烤制,是雷诺斯的特产。加上适量的芥末之后一同食用,会让人觉得没有比这更好的下酒菜了。
在罗姆河长期冲刷的作用下形成了巨大的椭圆形港口,站在港口面前。看着停泊在港口中为数众多的平底船,赫萝情不自禁的发出了赞叹之声。然而,舷梯上来来往往的旅行者们的胃口为目标的露天小店的香气还是飘入了赫萝的鼻子之中,赫萝的心瞬间就被征服了。
用陈旧的木箱堆砌而成的朴素的桌子之上并排放着三人份的贝壳,而喝完啤酒的杯也已经有了两个。
罗伦斯点了亚洛尔德洛德劝酒时所用的那种葡萄酒,结果赫萝一脸的不愉快。
有了这个酸味之后,接下来只要有慢慢喝酒的时间就可以了。
「可是,这样看起来雷诺斯也像平常一样不像有什么问题啊。」
不知是不是有什么东西堆积着,一个几乎与人身高等长的木箱从船上卸下来之后,围在周围的几个商人立刻把盖子撬开开始就里面装载的货物讨论起来。
有了这么壮观的港口,每天进入的商品数量可以说是数不胜数。就算只是在一旁看着,就会发现这里是个集中了无法想像的大量商品的城镇
日常的各种食品自然不用多说,假设有木材进入的话,那么加工所需的锯,凿子,钉子,锤子以及制作、修理的旅行铁匠都会来到城镇里,以及整理木材所需的绳索、皮绳、陆路搬运用到的马儿和马车,甚至是马具等等数不胜数的相关物品都会进入。
或者只是单纯的有船只入港,那么造船技师和相关工具,或者船本身就是商品。到底商品的种类有多少,数量有多少,恐怕即使是全知全能的神也未必清楚。
种类繁多,没有比这能更好的形容充满了活力与生气的港口全景的词语了,同样也没有比雷诺斯更适合这个词语的场所。无论有什么样的问题想必都会被隐藏在这样的表面之下。
赫萝正用从罗伦斯那里借来的小刀串着光滑的贝肉运往嘴边,突然听到罗伦斯的自言自语,似乎若有所思的环顾四周,然后喝了一大口啤酒
「就算狼群之间正在进行争夺领地的激烈斗争,从远离森林的地方看来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呗。」
「即使有着像你一样灵敏的眼睛和耳朵,在远处还是无法分辨吗?」
赫萝并没有马上回答,而是像摆架子一样低下了头,不过头巾下的耳朵还是稍稍动了一下。
平常的罗伦斯会因为焦急而被赫萝戏弄一番,不过现在有酸味很强又温暖的葡萄酒,尝了一口葡萄酒,耐心的等待着赫萝的回答。
「那边的家伙,看见了呗?」
过了一会儿,赫萝用还串着贝肉的小刀刀尖指着一个身体冒着热气站立着的男人。他依靠在一个装满了好像细碎石、及腰的木桶。那一身隆起的肌肉,即使说是海贼也不为过。
而让那样的他出现一脸愁容的则是一个手持羊皮纸卷的削瘦的商人。
罗伦斯对赫萝所说的话点了点头,然后赫萝一脸严肃地继续说道。
「那个男人正在发怒。」
「噢?」
「看样子船上的货物被征收的税金实在是太高了,以前的价格就已经让人不想继续运载货物了。脑袋的价格?嗯,反正都是这样那样的抱怨哪。」
「这就是人质税啊。在河流上行走的船只就是拥有河流的领主的人质。」
「嗯,然后面对着他的那个瘦小的男人是这么回答的。因为今年北方的大远征被取消了,昕以城镇卷入了很大的麻烦之中。仅仅收取税金就能放行已经应该表示感谢了。」
每年冬天来临的时候,教会为了展现其权威都会组织声势浩大的北征。然而今年位于远征必经之路上的国家普罗亚洛尔德尼亚的教会权力同政治权力的关系之间覆盖着浓厚的阴影,所以远征也被中止了。因为这个理由罗伦斯也曾一度直面破产的危机。
所以不需要任何理由,罗伦斯吃惊的看着赫萝。赫萝逊是毫无变化,低着头闭着眼侧耳倾听。
于是罗伦斯再一次把视线投向了邪两个男人,虽然离得很远,不过还是能看出来那个商人模样的男人对船员下了最后通牒。
「要不与皮草一起到会议上去说情也行。」
说完这句话,赫萝睁开了眼睛。
罗伦斯担心自己又被赫萝耍了一次,不过这大概是自己过于臆测了。
「进行着类似对话的家伙还真不少呢……一共四组。都是税金太高了,北方的大远征,城镇的进口之类的话题呗。」
一边说着一边用小刀挑出贝壳里面的肉,刀身上的肉越积越多,赫萝的兴趣也被吸引了过去。
将成串的贝肉送入口中的时候,真的会让人有一种绝顶美味的感觉。
「这么说来也对……作为物流基点的城镇,如果北方的大远征中止了的话不可能不受影响的。在琉宾哈根的时候可是吃了大亏—呢。不过,这同在城镇门口驻扎下来还吃着东西的家伙们有什么关系呢?」
城镇如果发生了不一般的变化,那么那些不一般的商贩们的机会就来了。
就在罗伦斯独自默念着思考着各种可能的情况时,赫萝很粗鲁的打了个嗝,咚咚的敲了敲桌子。
「还要再来一杯吗?」
看着眼前雷诺斯城的现状,罗伦斯的心思全都投了上去。虽然赫萝一直都保持安静,然而如果她愿意助自己一臂之力,一杯两杯啤酒算得了什么。短短的一瞬间,罗伦斯就完成了利益得失的计算。
露天小店的店主将罗伦斯手中的酒杯再次注满之后,赫萝一脸满足的表情微微歪着头。
「刚才点的酒可不是为了咱,而是为了汝自己哪。」
「嗯?」
「虽然喝醉酒的是咱,汝不是也因为别的什么醉了么。」
赫萝脸上微微泛着红晕愉快地笑了。
如果是以前的罗伦斯大概只能皱起眉头,不过现在他已经能毫不迟疑地把握住赫萝要再来一杯的理由了。
「酒这种东西只有花了钱才能买醉,考虑眼前是不是有赚钱的机会可是免费的哪。」
「而且。咱也没有在一旁随便插嘴,如果能坦率地答应汝求助的请求一杯两杯酒根本算不了什么。」
身材矮小的巨人就是指这种情况。
面对着嘴唇边还沾着啤酒泡的赫萝,罗伦斯只得老老实实的投降。
「汝思考时表情的实在太有趣了,咱就一边看着汝的侧脸一边喝酒吧。」
绕过正端着啤酒的罗伦斯,赫萝把一枚破破烂烂的黑色卢托银币递给店主换取了刚出炉正发出噼噼啪啪声响的贝壳料理,罗伦斯盯着赫萝的眼睛说道。
「我也不能总是看着那边啊,偶尔转过头来休息下总可以吧?」
接过了盛满了啤酒的大酒杯,赫萝笑着说。
「咱可是慈悲为怀哪。」
做工精致的女袍之下,赫萝的尾巴仿佛很高兴了摇摆了几下,罗伦斯只得一脸假正经地回答:
「多谢恩准。」
结果,整个上午罗伦斯都是一个人在雷诺斯城里漫步。
虽然就连赫萝自己都感到很吃惊,不过身体还未完全从旅行的疲劳之中恢复过来酒的效力自然也比平时更强。到头来走路都走不直,只能无可奈何地睡觉去了。
把那样的赫萝送回了旅店之后,看似发着呆的罗伦斯其实正在内心偷笑。
赫萝对于罗伦斯还想参与到这里的买卖之中感到非常的反感,回顾至今为止的旅途也不是不能理解赫萝的这种心情,但是罗伦斯想到与赫萝相遇之前的那段旅途,如果就这么一动不动什么都不做简直可说是不可思议。
不过,能够像这样悠闲的在城镇中欣赏着欣欣向荣的景色确实不错。
要说到理由的话,那是因为罗伦斯在这里完全没有熟人。
烦恼了一会儿的罗伦斯掉转脚步,朝着以前曾经利用过的酒吧前进。
酒吧的名字实在是很奇怪,叫故「野兽和鱼之尾」。屋檐下挂着形如巨大老鼠的青铜招牌。传说中制作了河流防护堤的这只奇妙而贤明的老鼠有着野兽一样的身体和巨大而平坦的尾巴以及用来划水的
后足,也因此被教会确定为鱼。
正因为如此,在充斥着烤肉香气的酒吧之中,还有不少咂着嘴的圣职者。因为不论吃多少鱼都不会受人非议。
可是,就算这只希奇的老鼠再怎么有人气,还没到中午的现在,酒吧依然是冷冷清清,连一个客人的影子也看不到。只有一位女招待在墙角一隅的桌子边缝补着围裙。
「请问已经开店了吗?」
听到站在门口的罗伦斯的提问,红发的女招待用嘴咬断了线,轻轻举起手中的围裙恶作剧似的笑了。
「洞刚刚补好哟,想看看吗?」
这是标准的酒吧招牌女招待的攻击。
「那我还是先回避的好,而且不是有这种说法么』洞越大,看得越清楚』。要是让我看过之后又破了那不就麻烦了嘛。」
女招待把针放入木箱之中,站起身来穿上刚补好的围裙,好像听了什么很滑稽的事情似的摇了摇头。
「那么,如果现在在围裙上开个洞,客人就不看我而是盯着围裙看了咯?」
不愧是在酒客之间穿梭自如的酒店招待。
不过罗伦斯作为一个商人自然也不会这么简单就认输。
「明明是如此的美貌,如果鼻孔变成三个的话大家可是会伤心的哟。」
「是吗?真可惜。那样的话就能更容易分辨出那些有狐臭的客人了呢。」
扣上了围裙的最后一个纽扣之后,女招待仿佛要强调很可惜似的叹了一口气。
罗伦斯面对着如花的女招待只能耸了耸肩膀认输。
「呵呵,不愧是旅行来的客人水准就是不一样呢。那么,喝酒还是吃饭?」
「两人份的鱼尾料理,打包。」
女招待露出了少见的困惑表情,那是因为听到了厨房传来的锅碗撞击声吧。
大概正在准备白天在港口工作的人们的便当吧。
「不用着急。」
「既然如此,要不要来一杯酒呢。」
请您稍稍等待一下的意思。
罗伦斯对于女招待到位的服务微笑着点头示意。
「麦酒还是葡萄酒,另外我们这儿还有梨酒哦。」
「这个季节还有梨酒?」
不论什么种类的果酒都很容易腐烂。
「不知道为什么在仓库中没有腐烂呢。哎呀……」
女招待说完,故意捂住了嘴巴。
以前来的时候,一直都人满为患所以没能好好的跟她搭上话,不过现在看了这家酒吧能有今天的业绩果然多亏了这位女招待呢。
「那么,就喝梨酒吧。」
「是——请稍等一会儿。」
原本的色彩已经分辨不出来了,洋红色中混入了浓重的灰色,组合成不可思议色彩的裙飘舞着,女招待朝厨房走去。
位于港口城市的酒吧能有如此聪明伶俐的女招待,将来肯定能钓到拥有众多船只的商会的次男吧。
对于那些对自己神魂颠倒的富豪以及美男子的求爱视而不见,反而对偶然来酒吧,什么都没有的普通手艺人坠入爱河,或许会有这样的发展也说不定。
对于买下的商品的价格走向多少能预估得到,可是现在的这种状况可就不是罗伦斯的领域了。如果赫萝听见了这番对话大概很轻松的就能想出应对之道,不过这么一来罗伦斯更觉得懊恼了。
「让您久等了。虽然可能会花点时间,如果客人有什么问题的话我会尽量回答的。」
真是聪明伶俐的女招待。
如果赫萝同她交谈一定会进发出精彩激烈的火花吧。
「现在这种时间旅行商人来到酒吧的目的就只有一个呢。如果我能帮得上忙的话就好了。」
「在这之前先把钱……」
罗伦斯在接过注满了梨酒的大酒杯之前,拿出了两枚乌黑的铜币。
一枚铜币差不多可以买三杯梨酒了。
女招待的表情变成了常见的酒吧女招待的表情。
「想问什么呢?」
「嗯,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就是这个城镇有些地方与往常不同让我有些在意,比如关于那些在城镇入口处聚集着的商人模样的人们的事情。」
罗伦斯之所以豪爽的一下拿出两枚铜币,是因为他觉得这个价钱已经足以打听到某个商会的秘密了。而女招待的表情也稍稍缓和了下来。
「啊,是那些人啊,是皮草商以及贩卖相关商品的人们哟。」
「皮草?」
「没错。大概有一半是从遥远的围度赶来购买皮草的。还有一半则是贩卖加工皮草所必需的商品,那个……」
「石灰,明矾,橡树的树皮。」
一提到皮草加工所需的物品这些东西就立马浮现了出来。据说育地方甚至会用到鸽子的粪便。如果要染色的话用到的商品就更多了。
「就是类似这样的商品呢。」
罗伦斯想起了亚洛尔德洛德说过的话。
毫无疑问,正在进行中的五十人会议的内容就是围绕着皮草的进出口问题展开的。
「那么,关于为什么他们会待在城镇的入口之外呢。是因为现在城镇里的人人物们正在讨论到底要不要把皮草卖给那些商人的缘故哟。在此期间,皮草的买卖被禁止了。这样一来,手工艺人也会犹豫到底要不要购买那些加工皮草所必需的商品吧?所以,才变成了现在这样的局面。」
肯定是结合了众多的小道消息才形成的说明吧,不过如果女招待所言非虚那可就是大事件了。
罗伦斯完全忘记了梨酒的事情继续追问。
「那么,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问题呢?」
「是因为那个啦,每年冬天都会有很多人来到北方对吧。」
「大远征?」
「没错没错,不过今年的远征被取消了,昕以原本来买皮衣的人们现在都不来了。本来这个时期城镇里可是人满为患的哪。」
有人来才能赚钱。特别是由于北方的皮草在南方很有人气,即使是作为特产送人也是很受欢迎的。
然后,为什么会禁止皮草的买卖进而举行会议讨论呢。
首先,聚集在城镇入口处的那些人不是前来购买皮草的商人吗?就算往常一直来购买皮衣的人们由于大远征被取消了所以不来了,有其他买家肯买那卖给他不就好了。
总之,肯定还缺少了什么情报。
「购买皮衣的那些顾客们不来了这点我明白,不过卖给聚集在门口的那些商人们不就好了吗?」
听到罗伦斯的问题之后。女招待看了看罗伦斯手边一口也没喝过的酒杯,笑而不答。那微笑的表情催促着罗伦斯赶快喝酒。
或许酒吧的女招待们本能的知道让男人焦急起来的方法心得。
如果反过来催促对方回答的话结果不是让气氛变糟糕就是被看不起吧。
罗伦斯老老实实地喝下了很甜的梨酒,女招待给了一个满意的笑容。
「骑士也好佣兵也好,都是些挥霍无度的人呢。不过,来到这个城镇的商人们可都是些很小气的人呢。」
女招待轻轻的玩弄着罗伦斯放在桌面上的两枚铜币。
「我啊,偶尔也会收到类似贵族的大小姐们穿着的那种松软的衣服的礼物呢。当然那是非常昂贵的东西,不过……」
罗伦斯终于想明白了似的拍着自己的脑门,或许是因为为了迎合赫萝喝了太多葡萄酒而使得头脑变钝了。
「原来如此,在成为衣服之前皮草的价格低得让人吃惊呢。如果不是做成衣服之后卖出去,城镇的收入就会减少很多了吧。」
女招待露出了面对着正在忏悔的信徒的圣职者一般的微笑。那笑容仿佛在说,做得不错。
如此一来拼图就完整了。
可是,就在罗伦斯想要确认完整的画面之前,女招待迅速的把身体靠在桌子上。
然后,女招待之前玩弄的一枚铜币悄悄的滑入了上衣胸部的开口,脸上的表情也变了。
「刚才的那些是其他酒吧的轻浮女人们也能收集到的消息。」
稍稍擡起了下巴,毫无征兆的恶言相向。罗伦斯擡头看着女招待,视线很自然的就落到了纤细而又美丽的锁骨上,然后就注意到了女招待的整个姿势。
女招待对于如何掌握同醉客心灵之间的距离的方法了然于胸。
罗伦斯突然想到其实这与商业谈判并无二致。
对手是能让客人买来高价的皮衣作为礼物的女人。
「对于慷慨又善解人意的客人自然要特别服务一下。接下来说的话您一定要当没听过哦?」
罗伦斯装作被女招待的伎俩骗倒,点了点头。
「十之八九,外头那些商人们购买皮草的请求被会禁止。虽然这样一来工匠们以及经营皮草的人们会很生气。」
「情报源是?」
听到这个问题之后,女招待妖艳的一笑没有回答。_
罗伦斯的直觉告诉自己,女招待肯定有着非常可靠的情报来源。应该是经常来店里的五十人会议的某个参加者,当然这是不能说出口的事情。
然而,既然女招待没有给出「这是秘密」类似这样的回答,刚才的那些话就变成了她的一家之词,就算想要刨根问底也只能得到非常可疑的答案。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也是对罗伦斯的一种试探吧。
真正重要的话可不是能轻易说出口的东西。
「我是酒吧的女招待,对于皮草的价格就算在意也搞不明白,不过对于商人们来说这就好像是美酒佳肴一样的东西吧?」
「嗯,时不时还会喝个酩酊大醉呢。」
罗伦斯用营业用笑容做答,女招待闭上眼睛点了点头。
「从好酒吧里出去的人走路都摇摇晃晃呢。客人您要是也这样我就满足了。」
「酒已经喝下肚了,劲头马上就会上来了吧。」
女招待睁开了眼睛。
嘴唇明明因为微笑而弯曲,眼睛里却看不到一丝笑意。
罗伦斯正想开口时,从厨房里传来了呼唤女招待的声音。
「啊,看样子料理做好了呢。」
说着就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女招待又回到了罗伦斯刚步入酒吧时的样子。
「对了,客人。」
眼看着就要离开桌子的时候女招待转过身来。
「有什么事吗?」
「您有太太了吗?」
多亏了赫萝平时的种种难题,现在即使面对着出乎意料的问题,也能很快做出回答。
「钱包的纽扣没有被她握在手里。不过……缰绳倒是被她牢牢握住了。」
罗伦斯回答了之后,女招待仿佛对好久不见的老友,开怀的笑了。
「这样啊,肯定是位很温柔的人呢。真不甘心呀。」
想必女招待对于自己笼络喝醉酒的客人的手段有着那么一点骄傲吧。
如果罗伦斯没有遇到赫萝,又或者他多喝了几口说不定就会中招吧。
只不过,把这样的话说出口那就无异于在败者的伤口上撒盐。
「有机会的话请一定带到店里来哦。」
「嗯。」
罗伦斯的确就是这么想的。
实在是忍不住想看看这个女招待和赫萝一起的场面。
但是,如果待在她们的身边恐怕会被卷入非常大的麻烦之中。
「那么,请稍等一会儿。我这就去拿料理。」
「麻烦你了。」
女招待再一次随着飞舞的裙摆走入了厨房。
罗伦斯一边欣赏着那美丽的背影,一边品尝着梨酒。
赫萝在自己心中的分量,对于其他人来说已经是一目了然的事情了。
手里拿着装满了热乎乎的鱼尾料理的麻布袋,罗伦斯沿着港口边的街道漫步再一次把目光投向停泊在港口中的船只。
听过了酒吧女招待的讲述之后才发觉,停泊着的船只的样子的确是有些奇怪。
仔细观看就会发现大多数船只的甲板上都堆满了用稻草和麻布覆盖着的货物,一根根又粗又长的绳子从船舷伸出紧紧地系在栈桥上。看起来暂时是不会出港了,虽然其中肯定也有本来就计划在雷诺斯越冬的船只,但是怎么看数量也太多了点。完全可以大胆推测,在这些停泊的船只之中有很大一部分都运载着皮草或者是加工皮草所必需的物资吧。
雷诺斯被称作皮草与木材之城,正如其名这里皮草的交易量非常的大。
身为旅行商人的罗伦斯虽然无法得知来往于雷诺斯的皮草的总量,但是就拿专门从事皮草交易的商人常用的容器为例,那是及胸高的大木桶,如果用来放置松鼠皮的话,大概能存放三干到四千张。往年的这个时候城镇里到处都是类似这样的木桶,皮草的数量多到令人难以想像的地步。
如此大量的皮草交易被中止了的话,会有多少人陷入困境呢。
不过,就算任何一个城镇一样,雷诺斯也希望能收取尽可能多的税金,而且如果皮草原料真的被外地的商人们买走,生活在城内的工匠们就会失去收入流落街头。无论是什么样的商品,买入了原料之后进行加工然后再卖出会获得高出许多的利润,这是众所周知的事实。
原本应该是这样的发展,可是由于北方的远祉被取消了,无法期待会有大量旅行者从南方而来,现在谁也没有办法保证皮草经过加工之后能变成真金白银。
另一方面皮草本身的质量好坏同加工技术的好坏完全是两码事,如果要说制作精巧的服饰那么拥有比雷诺斯更好技术的城镇可说是数不胜数。在雷诺斯作为士特产卖到红火的衣眼,如果特地花上大量运输费运送到遥远的城镇去,情况就不好说了。
考虑到这些情况的话就算会面对城内工匠们的大举反对,把皮革卖给来自外地的商人也应该是利大于弊的决定。
这样至少今年的皮单还能换到点钱。外地商人之昕以会蜂拥而来,是因为集中到雷诺斯的皮草的确称得上是上品,就凭这一点也能把价格稍微擡高一些吧。
尽管如此,酒吧女招待还是说五十人会议会做出禁止将皮草出售给外地商人的决定。
无论从哪个方面看这种可能性都很低。
最初从城外聚集着众多商人这点来看,就觉得事情有什么地方不对头。
对于商人们来说只要确信能够得到利益,那就是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无论使用什么手段都是正义的,所以绝不可能出现一团和气的局面。
只要有那么一个人想要抢占先机,就会导致无法收拾的结局。
然而现在却并没有出现什么混乱的场面,实在很难想像外头的这些商人们是因为各自不同的理由出现在那里。
毫无疑问,在幕后有某个巨大的权力机构掌控着这一切。
那会是在西之海另一头,因加工服饰而闻名的城镇里的巨大商业工会吗?还是说想要独占皮草相关贸易规模大到令人目眩的程度的大商会?
总而言之,巨大的力量从幕后控制着这一切。
不过,雷诺斯城的首脑们也注意到了这一点。
走过港口边的街道,罗伦斯进入了充满了活力与喧嚣的街道,然后他得出了结论。
聚集在外头的商人们应该会对五十人会议这样说道。
皮革买不出去会让你们很为难吧,那就帮你们一把吧。但是,一时的交往这种事情在社会上也不怎么好听。就让我们明年、后年也来光顾雷诺斯,如何?
如果答应了这样的条件,很快雷诺斯就会真的成为仅仅作为皮草流通中转站的存在了。然后再过不久,说不定就连这样的机能都会被其他的某个城镇所取代。
但是,之所以不能简单的拒绝这样的要求,并不仅仅因为城镇里工匠们的反对意见。
如果背后真的有强大的权力机构控制着局面,那么不假思索的拒绝外地商人们的要求就会导致「雷诺斯城对于外地商人进行差别对待」这样的流言漫天飞舞。
如此一来就不仅仅是城镇的问题了,与城镇相关的领主或者贵族也会被波及到。当商业问题变成政治问题的时候,解决问题所必需的金额就会以几何级数增长。
相比之下商人之间的矛盾就连一丁点的意义都没有了,这是一场庞大而复杂的同行之间的战争。
罗伦斯慢慢的抚摸着自己的胡须。
自然而然的笑了。
「动用的资金不少呢。」
许久不曾有过的自言自语,就好象脱下了已经穿了一周的靴子时的那种畅快。
动用的资金越多,获利的空间也就越大。
所谓商人的练金术就是从商品与商品、人与人之间构造复杂的关系之中如同喷泉一样让金钱喷涌而出。
头脑中出现了一张陈旧的羊皮纸。
沿着那张羊皮纸上的毛皮纹路用笔描绘,藏宝图就渐渐显现出来。
那么,宝藏到底在哪里呢。就在答案呼之欲出的时候,罗伦斯的左手已经打开了房间的房门。
「……」
罗伦斯对于自己什么时候回到旅馆完全没有印象,不过现在保持沉默是因为其他的理由。
大概已经睡过一觉,赫萝正躺在床上梳理着尾巴上的毛,然而一看见罗伦斯的脸赫萝立刻把尾巴藏到了身子后面。
「……怎么了?」
总觉得刚才的那种举动别有深意
,被已经醒了酒的赫萝用警戒的眼神注视着的罗伦斯禁不住问道。
「因为害怕。」
「嗯?」
「尾巴被卖了那可怎么办。」
说完,赫萝像躲藏在树木后面的少女探出头那样露出尾巴,然后很快又缩了回去。
罗伦斯当然能明白言语中的含义。
因为自己的表情已经完全变成了一个商人。
「我可不是猎人。」
罗伦斯耸了耸肩膀笑着走进房间,随手关上房门慢慢的靠到桌子旁边。
「明明是只要能出手的东西无论如何都要卖出去的表情。」
「这么说可就不对了。就比如我在旅途之中看到路边生长的草莓就不会摘下来卖掉。」
赫萝的眼神一度转向了罗伦斯手上拿着的料理麻布包,不过很快又回到了罗伦斯的脸上。
「我是旅行商人。必定要从某人那里购入商品。然后出售给另外的人。唯独这点是不可动摇的大原则。」
虽然对于金钱的渴望是每个商人所具备的前提,但是忘记了自己到底是什么商人的时候,也就是对于金钱的渴望暴走的时候。那个时候,信用也好,伦理也好,信仰也好,这些东西统统都会消失无踪。
如果真的到了这个地步,那就只能成为金钱的亡魂。
「所以说,不会把你的尾巴割下来的。不过要是夏天的时候觉得热想要剃毛,那我会很乐意帮忙出售的。」
听到了倚靠着桌子的罗伦斯的这番发言,赫萝像小孩子一样吐了吐舌头然后把尾巴重新放回手边。
即使是罗伦斯也不想看见赫萝的尾巴光秃秃的样子。
「哼,那,手里拿的是什么?」
赫萝瞄了一眼罗伦斯手上的包裹,轻轻地咬着自己的尾巴说道。
「这个?这是……对了。如果你能只凭味道就猜出这是什么野兽的什么部位的肉,那晚饭想吃什么都只管说。」
「真的?」
赫萝的眼神变了。
「想必汝已经偷偷用了什么花招吧……不过对咱来说都一样。」
身体离开桌子将包裹递到了赫萝的手中,赫萝早就换上一副严肃的表情完全如同野兽一样嗅起气味来。虽然已经数次见过赫萝的真实姿态,现在的这种模样还是有着难以言表的可爱之处。
然后,终于注意到罗伦斯视线的赫萝很不高兴地皱起眉头。
明明被看见了裸体也没有反应,却似乎讨厌别人看见自己的这种样子。
不过,每个人都不希望被别人发现的那一面就各不相同,罗伦斯只好老老实实的转过身去,然而他突然停了下来。
「乘我转过去的时候打开包裹看看里面到底有些什么,这不会是贤狼所为吧?」
赫萝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是尾巴的尖端却好像受到了什么刺激,微微地抖动了一下。
正中靶心。
因为赫萝有着与人类不同的独特感觉,刚才的动作就是其中一种表现方式。
刻意炫耀似的叹了一口气之后,似乎还是感到一丝罪恶感,眯起双唇转了过去。
「那么,搞明白了吗?」
「再等等。」
充满怒气地说完之后再次嗅了嗅料理的气味。当然罗伦斯的目光已经转了过去。
许久,房间里都回荡着类似女子哭泣的声音,罗伦斯的心情也受到影响低落下来。
有意识的将注意力集中到木窗之外的喧嚣声上。由于是晴天的缘故,阳光连同声音通过木窗的缝隙射了进来。
果然就算外头天寒地冻,有窗户的房间还是很不错。
没有窗户的话就算很温暖也会给人一种冬眠在洞穴的感觉,赫萝做出了一个英明的判断。
「汝哟。」
然后,一声呼唤让罗伦斯的意识与视线一同回到了赫萝的身上。
「知道了吗?」
「唔嗯。」
肉类料理会用到的野兽种类当然很多。就算能够通过口感来区别,仅仅通过散发出的气味能不能分辨就是另外一回事了。而且,兽身鱼尾,不管怎么说这也是非常少见的老鼠的尾巴料理。知道这种老鼠的存在的同时还知道这种料理的存在的几率实在是太低了。
虽然有点耍小聪明的感觉,不过就算真的答对,让赫萝自由选择晚饭的内容也没什么不合算。
于是罗伦斯愉快地问道「那么,答案是?」,结果赫萝并未急著作出回答,反而用带着怒气的表情看着罗伦斯。
「如果咱答对了汝的问题,汝开出的条件实在是太低了点呐。」
罗伦斯微微一耸肩,好像在说我不知道。
「这种事情应该早说啊。」
「是这样没错啦……」
赫萝低着头,仿佛在思考着什么把视线投向了另外的方向。
像这种单纯而又明快的赌局,就算是赫萝这样的贤狼也没有强词夺理的余地吧。无论何时,单纯的契约才是最有效力的。
「那么,答案是?」
罗伦斯把提问又重复了一次,赫萝忽然换上了一副放弃的表情。虽然是说不出口的愿望,偶尔能看见这样的表情绝对会让人心情舒畅。
然后,正当罗伦斯思考着如何庆祝的时候,赫萝突然露出了胜利的微笑。
「虽然不知道叫什么名字,这个是巨大老鼠的尾巴吧?」
说不出话了。
所谓瞠目结舌就是这种状况吧。
「所以咱才说条件实在是太低了。」
哼哼哼,赫萝不怀好意的笑着开始解开包裹。
「知、知道的吗?」
「本想说是打开了包裹调查的,不过这样说的话汝肯定会抱着包裹倒在地上痛哭流涕吧,还是放汝一马。」
从布制的包裹中取出了被薄薄的树皮和藤蔓包裹着的料理,就算看到了样子也没法简单的猜到原本是什么。
而且,实际的情况是如果不曾看到过从材料原形到料理成品的全过程是很难想到的。赫萝是什么时候知道世界上有这种料理的存在的呢?
「咱可是贤狼赫萝,这个世界上没有咱不知道的事情。
若无其事地露出牙齿的样子,有着笑容无法表现的魄力。
解开藤蔓剥下树皮,面对徐徐上升的热气赫萝一脸幸福地眯起眼睛摇摆着尾巴。
「确切地来说并不是真的知道。」
被切成长方形的尾巴就算放在罗伦斯眼前也无从知晓到底是什么做成的。赫萝模仿着罗伦斯吃惊得张开嘴巴的样子,仰起头把一片鱼尾高高举起然后慢慢的放人大开的嘴中,然后闭上眼睛慢慢咀嚼细细品味。
真是个懂得享受美食的家伙。
不过,这个样子同往常有些不同。
「嗯……果然、是这个。」
一直以来,美食当前的时候那狼吞虎咽的速度就好像有人马上会把美食夺走一样。如果细细品味,那就是在一边吃饭一边思考问题,赫萝曾经这样说过。
「这座旅馆的主人,确实这样说过吧?」
舔干净手指上粘着的油脂,赫萝看着罗伦斯。
「时间能风化石质的建筑物。」
「还有,人的记忆什么的。」
对于罗伦斯的继续赫萝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微微叹了一口气看着木窗的方向。
「汝知道记忆中保存时间最长的是什么东西呗?」
又是突如其来的问题。
人的名字?数字?还是关于故乡的事情?
类似这样的答案一个接一个出现在脑海里,不过赫萝却从完全不同的角度作了答。
「气味能在记忆中保留得最久。」
说完,稍稍摇了摇头。
「看见的东西,听见的东西很容易就会被遗忘。但是,唯有气味非常明确,有些气味永远都不会忘记。」
赫萝的目光停在了料理上,笑了。
那种非常高兴又怀念的表情让一旁的罗伦斯看了也不禁有些心动。
「咱几乎已经完全不认识这个城镇了。所以,其实是有那么一些不安的。」
「对于自己到底有没有来过这里的疑问?」
赫萝点了点头,看得出这是她的真心话。
不过,既然开了头,马上又会像平时一样继续下去吧。
「尽管如此,唯独这个食物咱还清晰地记得。不管怎么说也是奇怪的生物呢。以前就受到特殊的对待了。那个时候啊,不管抓到了多少都是串在木棍上面豪爽的烧烤呢。」
仿佛疼爱着趴在膝盖上睡着了的小猫咪一样双手握着料理,然后,赫萝擡起来了头。
「或
许,从一开始咱就这样想了,决定胜负的界限是闻过那气味之后会不会因为怀念哭出来呗。」
「采用那样的策略是故意的吗?」
好好想想的话,乘着罗伦斯转过身去的时候打开包裹查看里面的内容这种肤浅的策略完全不像是赫萝的做法。
然后,当罗伦斯的视线投往其他地方的时候,赫萝曾经哭过也说不定。
「咱是那种会利用别人的好意的家伙呗?」
「你一直就是会利用别人好意的家伙吧?」
听到了这样的回答之后,赫萝像往常一样露出牙齿开心的笑了。
「既然这样。」
赫萝一边说着一边朝罗伦斯挥了挥手。
不知道赫萝又准备耍什么花招的罗伦斯怀着戒心慢慢靠近,然而赫萝却用扬起的那只手把罗伦斯的衣角拉到身边。
「咱永远也不会忘了这个味道。」
出乎意料的发言。
不过,罗伦斯并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思考如何反击。因为拉住罗伦斯的赫萝就那样把脸贴在衣服上一动不动。
赫萝决不仅仅是单纯的旅伴。
只要能看见这耳朵和尾巴,罗伦斯也能像赫萝一样使用读心术。
「我也是。」
说完,罗伦斯犹豫了一下,不过还是伸出手轻轻抚摸赫萝的头,赫萝用罗伦斯的衣服擦了擦眼角擡起头,不怀好意的笑着说道。
「是因为汝太臭了啊,所以咱才忘不了。」
这边只能报以苦笑。
「……那还真是抱歉。」
赫萝笑着用鼻子轻哼了一声,然后当她再一次微笑的时候,又回到了平时的状态。
「看样子咱确实来过这里。」
「那么,关于你的传说肯定还流传着吧。」
在某本书中记载着,就算还不能肯定,发觉到离自己的目标有更进一步的时候,赫萝肯定也会觉得高兴。
不过反过来说如果没有注意到这一点就很容易一不小心踩到尾巴。
「那么,汝还带回来其他什么传闻呗?」
语气就好像因为孩子学习到了新的知识而感到骄傲的母亲。
赫萝也不总是一副弱不禁风的弱女子形象。
「这次又有特别的趣事了呢。」
罗伦斯开始叙述之后,赫萝一边吃着料理,一边兴趣浓厚的仔细倾听。同既是城镇年代记作家又是五十人会议书记的黎格罗见面的理由有两个。
其一是这座城镇是不是还流传着关于赫萝的传说,如果有的话能不能阅读记录。另一个则是详细询问关于城镇的最新状况。
后者完全是职业病一样的兴趣,如果考虑到旅途中的种种前例,赫萝知道了的话绝对不会简单的放过自己。
实际上。如果要问到底有没有必要冒着巨大的危险从事件的缝隙之间利用炼金术的旋风将金钱席卷一空的话,那是完全没有这个必耍的。只要继续一直以来平静的买卖,在异教徒的城镇克梅尔松赚到的利润足够实现在不远的将来拥有一间属于自己的商店的梦想了。既然如此,与其一边惜时如金抓紧每一分每一秒运载货物赚取利润,一边冒着巨大的风险投身于投机性的买卖。还不如静静的呆在城镇里好好建筑人脉以便为将来的买卖打下基础。
赫萝不是商人所以不会经常考虑将来的利润之类的东西,但是还是有过类似的论调。
如果并不为金钱所困的话就悠闲地去做,如此这般。
或许是因为坐着一动不动而感到寒冷的缘故,话正说到兴头上的时候赫萝突然转进了毛毯之中,很快就昏昏欲睡了。罗伦斯坐到赫萝睡着的床边继续着叙述,然而没过多久他就自然而然的静静地握住了赫萝的手。
坐在床边,时间静静地流逝,脑海中慢慢浮现出赫萝的种种意见,的确这些意见都很正确。途经每个城市都要悠闲游玩的旅行商人可活不长。
虽然希望赫萝能理解这一点,但这是不可能的事情吧。
不过,不知道是不是应该庆幸,罗伦斯也没打算现在马上就采取行动。
根据罗伦斯观察到的情况来看,包括黎格罗在内的会议参加者们决不会不谨慎的与外地商人们见面。
事关如同城镇血液的皮草进出口问题。如果这个时候同来历不明的外地商人见了面而引起了多余的猜测,对于好不容易创建起来的在城镇中的社会关系可能是毁灭性的打击。所以罗伦斯是绝对见不到会议的参加者们的。
如果还想与他们中的某人见面,那就只有拜托某个口齿伶俐又愿意帮忙的人。
然而,好好的考虑一下到底有没有必要这样去做,却很难点头。而且,如果硬来落下个坏印象的话说不定连调查有关赫萝的记录这件事也会泡汤。
虽然赫萝表面上说慢慢来就可以了,但是在心里肯定还是希望能尽早看到相关的记录。无论如何也要避免无法看到记录的情况出现……罗伦斯思前想后,不经意中注意到了赫萝熟睡着的样子。
肚子饿了就吃,感到困了就睡。
完争就像野兽一样无拘无束的赫萝的生活对于大多数为了每天的温饱而不得不在劳动的道路上一步一步艰难前进的人们来说简直就是梦境一般。
对于理所当然过着这样的生活的赫萝感到一丝怨恨,罗伦斯松开了握在一起的手,用食指的指背轻轻抚摸着赫萝那像鸡蛋一样光滑的脸庞。睡着了之后就算用手指轻敲额头也不会醒来。现在也只不过有些厌烦的皱起眉头,没有睁开眼睛而是把头缩进毛毯里。
如同晴朗的天空一样。安静而幸福的时光。什么都不会发生,只有时间静静地流逝,就算这样,这也是一个人坐着马车的时候所期望的事情之一。
虽然这几乎是已经确信的东西,罗伦斯的心中却突然出现了,这个瞬间被浪费了的焦躁感觉。
感觉就好像如果不努力挣钱,不收集行情的情报就会有无法挽回的损失。
商魂是绝对无法熄灭的火焰,师傅说过这样的话,不过说不定这是会把自身焚烧殆尽的地狱之焰。
一个人独处的时候这火焰能够温暖身体,可是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就显得太热了。
特别是因为,赫萝的笑容是那么的温暖。
让人觉得那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笑容。
罗伦斯从床边站起来,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就算不参与雷诺斯目前被卷入的事件之中,为了作为以后的参考还是有必要了解详细情况。
所以如能同五十人会议的参加者直接见面那是最好,而如果能获得毫无偏见的情报,特别是来自不代表任何人的利益仅仅是作为旁观者存在的话简直可说是完美了。
满足所有这一切条件的人就是作为城镇年代记作家的会议书记黎格罗。
可是,会议的参加者们肯定不会愿意同外地商人见面。
于是,问题就成为一个首尾相接的循环。
如果想要摆脱这个问题就不得不从别的地方入手,但是对于现在的罗伦斯来说情报源也就是酒吧的女招待罢了。
如果到更精通城镇事务的商人那里打开缺口恐怕需要巨大的代价。
眼下在暗处想要刺探会议情报的人应该为数众多,怎么想也不觉得自己的智能和策略能够鹤立鸡群。再说由于情报市场现在是卖方市场其价格不知会到何种地步。
如果城镇里有自己的旧识,说不定存在靠近问题内核的可能性。
商品只要用货币就能买到,情报却往往只能依靠信用来交易。
果然,即便是在如此有趣的事态面前,也只能老老实实的呆着了。
仿佛被困在笼子之中却通过栏杆的缝隙看到了美味的肉的狗一样,罗伦斯烦躁地在房间中来回踱步,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叹了一口气停下脚步。
现在自己这个样子同理想中的商人形象实在是相差得太远。
岂止如此,就连早已经成为习惯的冷静与慎重也消失无踪。这样就好像回到了脑海中除了一下就成为富翁之外什么都不考虑的少年时代。
脚步都开始有些不稳。
一番自言自语之后,朝着赫萝的方向一撇。
是因为被这个自大的萌狼绊住了脚步的缘故吗?
同赫萝的交谈一直都令人无比愉快。
所以,说不定对于其它的事情越来越不在放心上了。
「…………」
摩挲着自己的胡须,罗伦斯不禁在心中问自己,把责任转嫁给别人可以吗?
虽然非常的可惜,围绕皮草的话题只能在暂时搁置起来了。
总之,目前还是开始收集从这里到纽西拉的道路的情报较为妥当。运气好的话说不定道路还没有被雪
覆盖,马上就能上路。
皮草的事情……还是作为附加的选项顺带注意一下就好了。决定下来之后,离开了房间。
走下旅馆的一楼,只见行李混乱地堆放着的角落里传来了嘎吱嘎吱的声音。
虽然这个简易仓库既没有门锁也没有看门人,不过很多商人都在使用。
由下租金方面也不贵,所以大部分人把它当成是行商中的中继点,或者是用来存放一些会随季节变化而价格大起大落的货物,不过其中即使有些人用来走私犯法、或者收藏赃物也并不奇怪。
虽然听见这个仓库之中有人正在摆弄行李,但由于货物遮挡的关系,是谁在摆弄就不知道了。
不过,这个旅馆的主人亚洛尔德却似乎一点也不觉得客人会随便打开他人的行李,所以他丝毫没有在意的样子,往炭火里洒了一点水以调节太过旺盛的炉火。
「北方的道路?」
早上问他有关年代记作家的时候,他露出了一脸像被小孩子问到了有关神学方面的问题似的表情,但是现在问的这个问题他却似乎早已听过多次似的。
这个嘛……他点了点头,毫不在意四处飞散的火灰,轻轻咳嗽了一下后开口了:
「今年的雪下得不多,虽然我不知道你要去哪里,不过应该不会太困难吧。」
「我暂时的打算是去纽希拉。」
亚洛尔德吊起眉毛,瞪大了快要埋没在眼睑皱纹下的蓝色眼睛。
罗伦斯露出一脸营业性笑容往后退了一步。亚洛尔德扫了扫胡子上面因为刚才往炭上洒水而扑起的炭灰,低声说道:
「干嘛要专程到异教的领地去啊……不过,商人就是这样子的吧,拿着钱袋,不管哪里都敢闯……」
「结果到最后,人一死就不得不放开钱袋了。」
罗伦斯说这句话本来是打算哄一哄这个虔诚教徒的,谁知道亚洛尔德竟然不爽地「哼」了一声。
「既然如此,为什么要赚钱?该不会赚就是为了扔吧……」
恐怕这个问题很多商人也有考虑过吧。
不过,罗伦斯曾经听过一个十分有趣的回答。
「当我们打扫房间的时候,就不会有同样的疑问了。」
钱财是垃圾,收集钱财就是收集垃圾。
把从神那里借来的会污染世界的钱财收集起来扔掉,这是最大的美德。据说这是南方的豪商临死前悔改时所说的话。
圣职者的话说不定会听得十分感动,但是商人们听了的话,也只会用装满葡萄酒的酒杯挡着脸,笑得一脸嗳昧而已。越是大商人大富豪,财产就越无形化,最后只会变成帐簿上的数字或者证书上的文本而已。
也就是说,如果这些数字或者文本会污染世界的话,那么写在纸上的神明的教谕也是如出一辙,都应该扔掉才能还世界一个清净。所以这句话其实是彻头彻尾的讽刺——这就是商人们的见解。
罗伦斯也同意后者的意见。虽然觉得不太对得起赫萝,不过比起就算祈祷也不会帮上什么忙的神,大商人的买卖手段还要有用一点。
「呵——」
亚洛尔德高兴地笑了起来,用十分少见的开朗声音说了一句「算了」
与其说是罗伦斯所说的话让他觉得好笑,还不如说早巳连话中的讽刺意味也理解到了,所以才觉得有趣。
「那么,你是不是打算早点出发?我记得好像多收了你的钱……」
「不,我想会等到五十人会议结束之后再说。」
「……是吗。要去见黎格罗是吧。早上你问过我关于年代记作家的事。这个词我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过了。现在这个时代,已经很少人会去回首往昔了啊……」
亚洛尔德一边说着一边像眺望远方似的眯起了眼睛。
他所看的,应该是自己至今为止的人生吧。
只是,他的思绪很快便回到现实上来了。
「不过,如果要北上的话,越早越好。现在的话,就算是你现在手上那匹马,应该也能走上一段路吧。之后……就换乘长毛种的马和雪橇好了。当然,我是说如果你急着出发的话。」
「马厩里有一匹呢。」
「那匹马的主人是北方人,详细的情况应该也比较清楚吧。」
「他叫什么名字?」
罗伦斯如此一问,亚洛尔德第一次露出了目瞪口呆的表情。
看来他也有这种可爱的地方。
「对啊,虽然他也在这里住了不少时候,但没有问过他的名字,倒是很清楚地记得他一年比一年胖了。原来如此……还有这么一回事啊……」
连住宿登记本也没有,这旅馆也实在太厉害了。
「他是北方的皮草商,现在应该在镇上四处奔波吧……看见他的话,我会跟他说一说你的事的。」
「那就拜托您了。」
「嗯。不过,如果你打算等五十人会议结束后再走的话,说不定要等到春天啊。」
说完,亚洛尔德终于把温热过的葡萄酒喝了一口。
亚洛尔德第一次在自己面前说这么多话。看来他的心情真的不错。
「会议会开那么长时间吗?」
本来是打算看能不能从他这里套出一点情报来的,但是亚洛尔德说了一半之后,脸上的表情就消失,沉默下来了。如果想要安静地度过余生的话,也许这是一个正确的选择吧。
想到这里,罗伦斯打算放弃,准备为刚才的交谈向他道谢,亚洛尔德却打断了他,开口了:
「人生都有各自的趋势,那么由人聚集而成的城镇有其趋势也是理所当然的……」
这句话说得很有已经退下人生舞台的人特有的风格。
只是,罗伦斯毕竟还年轻。
「我觉得反抗命运乃人之常情,就像人会经常犯错,同时也会为了寻求救赎而祈祷一样。」
亚洛尔德把蓝色的眼睛无言地投向罗伦斯。
那眼神不像是生气,倒像是轻蔑。
但是罗伦斯并没有在意,因为亚洛尔德的表情看起来似乎十分高兴。
「呵呵,看来要反驳还真不容易……很久没有过这么愉快的时间了。这是你第三次住进来吧?叫什么名字?」
明明连长居这里的皮草商人的名字都不知道,现在却来问罗伦斯的名字。
这个应该不是作为旅店的主人,而是作为一个技师而提出的问题吧。
有能力的技师询问顾客名字的行为。是一种赋予信用的仪式。等同于只要是这个客人提出的要求,不管有多么难于完成,都会尽力满足。
看来这个沉默而又严肃的前皮带技师很喜欢罗伦斯的样子。
于是,他伸出手,报上了自己的名字——「我是克拉福·罗伦斯。」
「克拉福·罗伦斯吗。我是亚洛尔德·埃克伦德。如果是以前的话,我会给你做一条引以为傲的皮带,但是现在能做的,也就只有让你晚上睡得安宁这一点而已。」
「这可比什么都重要。」
听到罗伦斯这么说,亚洛尔德露出了缺牙的牙床,第一次笑了起来。
「失陪了。」
罗伦斯说着正要转身离开,突然发现亚洛尔德的视线投向了自己的身后。于是罗伦斯也跟着转过身去,只见一个完全出乎自己意料之外的人正站在那里。
赫萝指出是女性的商人正穿着跟之前一样的打扮,右手提着麻袋。看来在仓库中摆弄东西的,正是这个商人。
「老子那时候是第五次。问他的名字比我还快吗,亚洛尔德先生。」
嘶哑的声音,加上「老子」这个自称,要是赫萝不说的话,还真以为她是个年龄不小的男商人呢。
「因为当初跟你说话是在你第五次来的时候啊。」
亚洛尔德说着,用眼尾轻轻瞄了罗伦斯一眼,继续说了:
「难得见你说话。今天难道跟我一样,心情不错吗?」
「也许吧。」
她笑着回答。头巾下弯起的嘴角看不到胡子,看来并不是因为胡子稀薄的缘故,而是根本没有。
「你——」
女商人向着罗伦斯开口了。
罗伦斯当然是一副谈生意的神情回应了。
「什么事?」
「说来听听如何?你不是找黎格罗有事吗?」
罗伦斯不禁惊讶如果是赫萝的话,说不定会惊讶得稍微抖动一下耳朵吧。
不过罗伦斯自信自己连胡子也没有动,淡淡地回答道:
「是的。」
亚洛尔德在听见黎格罗这个名字的瞬间背过脸去,把手伸向葡萄酒。这个时期,商人口中的五十人会议的参加者的名字,的确难以
淡然以对。
「不介意到上面去吧?」
女商人指了指上面。当然罗伦斯没有异议。
「这个我拿走了。」
女商人拿起了亚洛尔德坐着的椅子后面放着的铁制水壶,大步流星地走上了楼梯。看她跟亚洛尔德十分亲密,又没有血缘关系,不知道他们究竟是什么关系?
虽然好奇心让他很想问出口,但此时亚洛尔德的侧脸已经恢复了沉默严肃的旅店主人脸孔。
罗伦斯道了谢,跟着女商人走了。
二楼上空无一人。女商人走到了暖炉跟前,叠起双脚一屁股盘腿坐到了地上。这是已经习惯在狭窄地方站和坐的坐法。如果是兑钱商人的话,说不定一眼看过去就会觉得她是同行。
看来,她的确不是昨天或者今天才开始买卖的。
「呀,果然。这种葡萄酒要是温热了再喝的话实在太浪费了。」
然后,一在暖炉前面坐下来后便轻轻喝了一口水壶里的液体。
不知她一直是这种大大咧咧的性格,还是故意为之?如果是故意的话,又究竟有着什么目的?罗伦斯思考着也跟着坐了下来。
女商人喝了一口两口酒之后。擦了擦嘴巴,把水壶递给了罗伦斯。
「看你警戒心很重。能不能告诉我理由?」
因为她戴着头巾的缘故,所以罗伦斯看不见她的脸,但罗伦斯的表情,她却能看得清清楚楚。
「毕竟我是四处经商的旅行商人,经常跟陌生人接触。所以养成了这种习惯了。」
说着,他也把水壶放到嘴边喝了一口。的确,这葡萄酒很不错。
女商人从头巾下面凝视着他。
罗伦斯苦笑了一下,只好招供了:
「因为女性的商人实在不多,所以这样的人跟我搭话的话,总会比平时多几分戒心。」
对方似乎因为这句话一瞬间产生了,动摇。_
「……这几年来都没有人能够看穿这一点的说。」
「今天早上我们在旅馆面前擦肩而过了,不是吗?跟我在一起的人以动物般的直觉发现了。」
所谓动物般的直觉,其实应该多少算是动物了,不过如果没有赫萝在场的话,罗伦斯就不会发现这个商人是女性。
「女人的直觉真是不可轻视。虽然这句话由我说出来有点不妥。」
「这个我早已深有体会了。」
女商人听了这句话似乎笑了笑,把手伸到脖子上解开了绑着头巾的绳子,以熟练的动作拉下了头巾。
好了,这个女的长得究竟有多强悍呢?——罗伦斯带着一点好奇心打量她,但是当他看到头巾之下露出来的那张脸的瞬间,完全失去了能够隐瞒自己脸上惊讶神情的自信。
「我叫弗露露·勃兰。不过弗露露这个名字实在没有多少精明的感觉,所以买卖的时候用的是埃布·勃兰这个名字。」
自称弗露露,或者是埃布的这个女商人,十分年轻。
但是,也不至于年轻得光凭青春就能够赚钱的年龄。可以说是正值因为经历过磨练和风霜洗礼而焕发美丽和光辉的年岁吧。具体说的话应该就跟罗伦斯差不多吧。
她的脸散发出一种反射着蓝光的钢一般的气质,这跟她的蓝色眼睛无关,是来自那种历经风霜的感觉。
一头剪短的金发,笑起来的话看上去一定就跟少年差不多吧。
但是脸上没有笑容的时候,给人的感觉是仿佛摸一下都会被咬掉手指似的、狼一般凶猛。
「克拉福·罗伦斯。」
「克拉福?罗伦斯?」
「买卖时用的名字是罗伦斯。」
「我是埃布。不太喜欢被人喊勃兰这个名字。还有,只要化一下妆,戴上假发的话,自己看在男人眼中会是什么样子这点我也很清楚。所以也不喜欢被人奉承。」
被她这么一说,罗伦斯把想要说的话吞了回去,闭上了嘴巴。
「可以隐瞒的话我是打算一直隐瞒下去的。」
她指的应该是身为女性这一点吧。
也许是不喜欢被别的人看见,埃布很快便重新戴上了头巾,绑紧了绳子。
以棉布包裹起刀子。虽然有点差距,但是罗伦斯的胸中一瞬间闪过这种感想。
「老子本来也不是那种沉静的人,真要说的话应该算是爱说话的那种,觉得自己还算讨人喜欢的。」
「那种讨人喜欢的地方。稍微会改变一点印象呢。」
虽然不知道理由何在,不过既然对方已经向自己露出了本来面目,也开始侃侃而谈了。那么自己也得奉陪一下。这么想着的罗伦斯于是使用的语气也开始变得轻松起来了。
就算对方是女性,只要不是那种拘谨的大家闺秀的话,也就无需紧张了。
「真是个有趣的家伙啊。怪不得那个老头子会这么喜欢你。」
「这个实在不敢当。不过,我只和你说过几句简短的话,所以不太清楚你喜欢我的理由是什么。」
「商人不会干一见钟情之类的事情。所以很遗憾,理由不是这个。不过,你的脸倒是长得不错。而我之所以会跟你搭话,纯粹是因为想跟别人聊天罢了。」
看她头巾下面的脸,总觉得她说话的语气有点漫不经心,但是某种地方却跟赫萝很像。
一时大意的话说不定会被她摔得很惨。
「实在是三生有幸。那么请问选择我的理由是?」
「一个是因为亚洛尔德老头子喜欢你。那个老头看人一向很有眼光。还有就是,因为你带着的那个看穿我身份的人。」
「我带着的人?」
「没错。你带着的那个。是女的吧?」
如果长成这样,却让人认为是少年的话,那些自命风雅的有钱贵族们听了一定会很高兴。
不过,罗伦斯明白埃布想说的是什么。
她应该是觉得既然罗伦斯身边带着女同伴旅行的话,那么即使搭话也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谈论买卖的话还好说,闲话家常时想要隐瞒作为女人的身份是很困难的。我知道像自己这种人很少有。想要把头巾扯下来的人那种心情,我也明白。」
「虽然很难说这不是赞美,不过我还是想说,要是你取下头巾的话,耶些喝了酒的商人们一定会高兴得不得了。」
埃布吊起左边嘴唇笑了起来。光是这样,就让人为之一振了。
「所以呢,要闲话家常的时候我是会挑人的。而最适合的莫过于皱巴巴的老头子,或者带着女人的人了。」
女商人比妖精还要稀罕。平目的辛苦一定远远超过罗伦斯所能想像的吧。
「不过,带着女人上路的商人很少见。一般来说身边跟着女人的,要么是旅途中的圣职者,要么是流浪技师的夫妇,又或者是旅行艺人夫妇。但是跟那些人聊天的话话题总说不到一块去,很无趣。」
罗伦斯微微一笑。
「关于我的同伴方面,有很多理由。」
「这个我当然不会过问。只是看到你们两个都已经习惯了旅行的样子,看起来也不像是因为金钱关系才在一起,所以觉得聊一下天也应该没有问题啦。」
埃布说完之后催促罗伦斯快把水壶递过去。
在没有杯子、轮流喝酒的场合,一个人独占洒壶是很不好的行为。
道歉之后,罗伦斯把水壶递给了她。
「就是这么回事。不过,总不能跑上去突然问一句『要不要来聊天』吧。所以才会用黎格罗的名字引你过来。不过也不只是幌子那么简单。你不是想见黎格罗吗?」
她从头巾的边缘里面投过来一缕视线,但从罗伦斯的角度基本上看不见她的表情。埃布在谈判交涉方面实在很有技巧。
罗伦斯还是很难把这个当成是聊天,依旧用谈买卖的思考方式回答:
「是的,可以的话越早越好。」
「内容方面可以透露一点吗?」
她同这个到底有什么企图,这点实在不好揣测。
是单纯的好奇心?还是想知道究竟是因为什么样的内容而要见黎格罗之后对此加以利用?又或者说,是想用这个问题来试一下罗伦斯的反应?
如果赫萝此时在自己身边的话还能占上风,但是现在好像被占据先机了。
虽然心有不甘,不过罗伦斯也只能转入防卫模式了。
「我听说黎格罗先生是这个城镇的年代记作家,所以希望他能够把流传在这个镇上的古老传说纪录让我看看。」
有关皮草的事情未免太过敏感了。无法看见埃布表情的现在,说出这个的话实在太危险了。自己没有像埃布一样戴着头巾,所以有所警戒这一点她应该能够一眼看出来吧。
不过即使如此,埃布也似乎已经从罗伦斯的话中嗅出了一点真相的味道。
「还真是奇怪的目的啊。我还以为你是为了打听皮草的情报才有此打算的呢。」
「这个当然,我也是商人,要是能得到这种情报,那自然是最好不过了。不过,这件事比较危险,而且跟我同行的人也对这个没有兴趣。」
在埃布面前耍小聪明的话只会引火自焚。
「的确,那家伙的书斋之中有据说继承了好几代的书,堆得像小山似的。而听说他本人的梦想也是每天读这些书。五十人会议的书记这种职务他也一直很想辞退呢。」
「是这样吗?」
「嗯。本来他就不是那种很会应酬的人,但是却刚好处于便于打听会议内容的立场上,不是吗。想要跟他接触的人可以说是络绎不绝。要是你现在直接跟他说想要见他的话,说不定会被他恶狠狠地瞪着,不管三七二十一扫地出门呢。」
罗伦斯不管怎样露一副感激的样子,随口说了句「原来如此」,不过当然埃布也不可能真的以为他就只是听了就算。
因为埃布似乎有着能够把罗伦斯引见给黎格罗的可能性。
「然后呢,对了,你似乎很在意的事情就是答案。我是在跟这里的教堂做买卖,彼此之间的交情也不浅。而黎格罗这家伙平时也在帮这个教堂写东西。我们两个认识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了。」
罗伦斯没有怀疑。
疑心总会无孔不入,在无意识之中产生先人为主的观念,要是让埃布发现了的话就说不定会让她乘虚而入了。
所以,他干脆敞开心胸。
「如果可以的话。希望你能帮我引见,让我能够拜读一下他的纪录,如此一来就真的帮了我的大忙了。」
一瞬,埃布的嘴角动了一下,这应该不是罗伦斯的多心吧。
看来埃布也对这一场交涉相当有兴趣的样子。
「你不问我干的是什么买卖吗?」
「我的同伴并没有问及职业方面的问题。」
跟赫萝在一起的时候虽然不同,不过对话中同样充满了紧张感。
只是,罗伦斯在心底嘀咕——
很快乐。
「呵呵……」
所以,当他听到像是轻咳一般的笑声时,一瞬间还以为是由自己口中发出的。
「呜哈哈哈。不错,这个真的不错。虽然我原本还多少有点不太看得起带着女人上路的商人,不过跟你搭了话真是太好了。商人罗伦斯。虽然不知道你是不是人中精英,不过起码跟那些一抓一大把的芸芸众生好像有点不同。」
「你过奖了,不过如果要握手的话还请你多等一会。」
埃布轻轻地把嘴巴弯成了笑容的形状。
那笑容跟自己熟悉的某个人实在太像了,忍不住去确认她的嘴角里有没有尖牙。
「应该还不至于紧张到掌心冒汗的程度吧?从刚才开始你就露出一副深不见底的脸。难怪亚洛尔德老头子会喜欢你。」
这个罗伦斯知道只能当作奉承话。
「那么,我不问你做的是什么买卖,取而代之,可以问另外一件事吗?」
埃布的嘴上虽然在笑,但是眼神之中却没有丝毫笑容。
「什么事?」
「嗯,介绍费你准备收多少呢?」
往一个漆黑不见底的井中投下了一块石头。
究竟这个井有多深,底部有水还是没水?
过了一会儿,终于听见声音传来了。
「我不要钱也不要东西。」
原来是干的啊。
罗伦斯想道。但是埃布举起水壶递给罗伦斯,紧跟着追加了一句——
「不过,你会陪我聊天吧?」
回应的声音,比自己想像的要湿润得多。
罗伦斯脸上的表情消失了,用冷淡的目光露骨地打量着埃布的脸,思考着地说的这番话。
埃布笑着耸了耸肩膀。
「你还真是聪明啊。不用担心,我这可不是说谎。也许你会觉得奇怪,但是对于我来说,能够不隐瞒作为女人的身份聊天的人,尤其是商人的话,可以说比利马金币还要稀罕啊。」
「那么也就是说跟留米奥尼金币相比的话价值很低咯?」
看说笑时的反应就能知道这口井有多深了。
埃布似乎理所当然地知道这一点。
「我是商人,不管哪一种,钱总是最重要的。」
她毫无顾忌地笑着说出了这句话。
罗伦斯也跟着笑了。
如果是跟她的话,应该能够闲聊上一个晚上吧。
「不过,你的同伴是个什么样的人这点倒是不太清楚。可以的话,单独和你聊比较好。毕竟被人在旁边赌气瞪着的话,酒也会变得难喝。」
赫萝曾经有因为这种事而嫉妒过吗?罗伦斯不禁在记忆中搜索起来。
遇到托羊女诺尔菈的时候她似乎很不爽,不过罗伦斯觉得这说不定是因为诺尔菈是牧羊女的关系。
「我觉得这个应该不可能发生。」
「是吗?女人心,海底针啊。而且女人的思考方式根本就没有道理可循。」
罗伦斯的嘴巴不禁张成了一个「O」形。
看见他这个样子,埃布小声地哼了一声。
「算了,我来这里是做生意的,时间也不多,不过如果腾得出时间来的话希望你能跟我说说话,虽然表面上看不出来。」
「爱说话,也善于交际。」
如此反击之后,埃布用嘶哑的声音笑得双肩抖动,宛如少女一般。
「嗯,说得对。」
不过,虽然语气有点轻浮,但听起来却显得相当真挚。
虽然不知道她究竟为什么成为商人,但是以女人的身份在充满欲望漩涡的商人世界中打滚,她的经历应该不是一般人能够想像的吧。
罗伦斯从水壶中喝了一口葡萄酒,故意回头望了身后通往三楼的楼梯一眼后,回答道:
「只要做的事情不至于惹我的同伴嫉妒的话。」
「哦哦,这个条件还真是不容易啊。」
然后,两人以商人特有的风格无声地笑了。
应该要到黄昏时分会议才会结束,由于埃布自己还有事要办,无法同行,所以她说会先跟黎格罗的家人通传一声。
于是,过了中午之后罗伦斯稍微休息了一下,然后带着赫萝离开了旅店。
黎格罗的家据说在小镇中心的偏北区域。
这个区域中的房子地基和一楼都用石头铺砌,十分漂亮,看来居住在这里的人应该比较有钱,但气氛却出乎意料的不怎么好。很多房子都用木材进行了扩建,突出来的墙壁夹着道路,在头顶上碰撞挤成一堆的感觉。
看来这个区域以前应该是有钱人住的,后来随着岁月流逝渐渐没落了。
代代富裕的人对于花钱这种行为本身并不觉得有多大乐趣,但是暴发户就不同了。
只要有钱,他们就会想方设法摆出来让人看,于是不断竞争、扩建房屋。
只是,扩建本身不是问题,但却会让整个区域的景观为之失色,那昏暗的路面上弥漫着阴湿的气氛,仿佛野狗和乞丐随时都会出现似的。
如此一来,真正有钱的人就会渐渐离开这里,建筑物的价格也会不断贬值,整个区域的素质也会下降。
以前,这里住的应该都是钱行或者中坚商会的老板吧。
现在据说住的都是技师的徒弟或者露天商贩之类。
「不过这条路还真窄啊。」
用石头铺就的路面因为两边建筑物的重量而压得起伏不平,石头也缺了不少,也许是给生活穷困的人卖掉了吧。
缺了石头的坑坑洼洼中积满了水,那种阴湿的气氛更浓了,而狭窄的道路更让这种不舒服的感觉渗入心肺。罗伦斯无法与赫萝并肩而行,而且要是有人迎面而来的话,看来也只能把身体贴在墙上回避了。
「的确是不太方便行走,不过我倒是喜欢这种邋遢的地方。」
「呵——」
「有种经历过漫长岁月冼礼的感觉对吧?就像刻满了伤痕的工具一样,形状会慢慢改变,最厉变成独一无二的东西。」
回头看了看赫萝,只见她正一边摸着墙壁一边走着。
「就跟河流改变形状差不多吧。」
「……很遗憾,这个例子我不太懂。」
「哼。那么……人的心之类如伺?是叫做灵魂之类的吧?」
例子突然变得跟自己这么贴近,罗伦斯的头脑一时转不过弯来,不过还是回答了一句「对」。
「如果
能够取出来,眼睛能够看见它的形状的话,应该就是这种感觉吧。一点点地被削平,一点点地被磨蚀,又一点点地被修复,最后一看就知道这是我。就是这种感觉。」
说着,一个大水坑把两人前进的路挡住了,罗伦斯先大步迈过,然后回头向赫萝伸出了手。
「请。」
刻意故作殷勤地说完后,赫萝也高傲地伸过手去,轻盈地一跃而起,跳到了罗伦斯的身边。
「要是能够把汝的灵魂取出来的话——」
「唔?」
「一定有不少地方已经染上了咱的颜色了吧。」
笔直地擡头看着罗伦斯的赫萝那琥珀色的眼眸中,没有丝毫开玩笑的成份。
也就是说,已经没有什么新鲜感了吧。
罗伦斯耸了耸肩,迈步向前走去。
「与其说是染上了你的颜色,还不如说是被你毒害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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