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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第二幕(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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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其说是染上了你的颜色,还不如说是被你毒害了吧。」

「如果是的话,那也应该是剧毒。」

赫萝快步经过他身边,回过头来得意地说道:

「毕竟,咱的笑脸让你一下子就投降了。」

每次都会想到这个啊。罗伦斯不禁佩服之余,应了一句:

「那么,你的灵魂又是什么颜色?」

「什么颜色?」

赫萝反问道,没有回答,径直朝前走去。从她身后看去可以看得出她的速度明显减慢,头微微侧着,似乎是在思考。罗伦斯很快就追上了她,不过因为道路过于狭窄的关系,无法并排走,所以只好从她身后探头打量。

只见她正弯着手指自言自语地嘀咕着什么。

「哼。」

然后,发现罗伦斯正在偷看自己的手上动作时,赫萝擡起脸看着正从后方伸头过来的罗伦斯。

「有很多颜色啊。」

「……呵……」

一瞬间不知道她所说的真意到底是什么,不过很快他就知道,那是指罗伦斯的恋爱经历。

毕竟赫萝活了那么长时间,也应该会有过一两次恋爱才对。从她那说话的技巧来看,对方是人类的次数也应该不少。

赫萝一停下来路就会被堵死,所以罗伦斯轻轻推着赫萝那小小的背,示意她向前走。

赫萝很听话地迈步走了起来。

由于两人经常是并肩走,很少看到她的背影的关系,从这个角度看她颇有新鲜感。

她的背影十分瘦小,虽然衣服穿得很厚,但还是能够看出线条的纤细。步伐并不大,而且现在走得也不快,所以很适合用娴静来形容。如果此刻她的背影再露出一点寂寞的感觉的话,就会让人情不自禁地想要抱紧她,抱着她的感觉一定很柔软吧。

也许这种就是所谓的诱发保护欲的类型吧。

罗伦斯想着,脸上不禁露出了苦笑。然后,突然心中涌起一个疑问——

赫萝刚才在数手指,那么到底有多少个男人拥抱过她那瘦小的肩膀?

那个时候的赫萝,脸上究竟会有什么样的表情?会高兴地眯起眼睛撒娇吗?又或者抖动着耳朵,难以掩饰心中的喜悦似的摇着尾巴?

拉着手,拥抱着肩膀,赫萝也不是小孩子了……

罗伦斯在心中暗自嘀咕。

除了自己以外还有别人?

「…………」

想到这里的一瞬间,罗伦斯不禁慌张起来,把这种想法从脑海中驱赶出去。

一种带着丑恶色彩的火焰,猛地在胸中的深处腾起。

心跳变得异常剧烈,就跟差点从悬崖上掉下去似的。就像以为火已经熄灭,于是伸手去摸炭,却一不留神被烫了个大疤——此刻的惊愕,可以用这个来形容。

赫萝弯着指头数着。

明明是如此理所当然的事情,可是看着赫萝的指头每弯下去一根,自己的心中就好像哪里被折断了似的,最后,这种奇怪的感觉就演变成怒气了。

这种感情不可能会弄错。

漆黑的独占欲。

连自己也不禁觉得惊讶。没想到自己竟然是这么任性自大的生物。

虽然自己从事的是商人这种把欲望具体化的职业,但还是忍不住这么想。

这种想法的罪孽深重,不是「只希望自己有钱」这种能够相提并论的。

「那么,汝反省了没有?」

所以,当赫萝回过头来以轻蔑的目光看着他时,比任何圣职者的诱导和说教都更为有力。

「……什么都给你看穿啊。」

心沉重得好想干脆一屁股坐下去。

所以罗伦斯回答的语气也相当疲倦。赫萝出乎意料地露出尖牙笑了起来。

「因为咱也一样啊。」

「谁让汝跟那种完全没有半点女人味的人说得那么高兴,高兴得什么都忘了似的。」

说完,赫萝的脸一下子生起气来。

她生气的样子罗伦斯已经见过好几次了,不过这一次是最难看、凶狠的。

罗伦斯不禁在心中嘀咕。赫萝可是贤狼啊。

「作为一个商人,跟她说话很有趣。不知道这么说你接不接受?」

还是先找个借口看能不能敷衍过去。

赫萝停下了脚步,等到罗伦斯跟了上来之后又再向前走。

「汝是不是想咱问——咱跟赚钱哪个重要?」

这一句话,在独自经商的旅行商人最想女人对自己说的话当中,应该能够进入前三句之内吧。

而且,应该所有商人都会为这句话冥思苦想。

罗伦斯举起双手表示投降。

「本来,咱生气的理由跟汝所想的完全一样。这可以说是十分任性而又幼稚的想法。不过,咱们有智能和语言,能够互相倾吐了解。所以咱不会生气。」

赫萝是经验丰富的贤狼。

刚刚才开始碰剑的罗伦斯跟相当于用刀老手的赫萝对战,自然是没有赢得了的道理。

在自己那贫乏的词汇之中找了一会,结果还是没有找到合适的字句。

「我知道是我不好。」

「真的?」

跟赫萝说谎是没有用的。

「真的。」

罗伦斯回答了,但赫萝没有回头。

他开始担心,不知道自己的回答是不是偏离了正确答案。

赫萝依然静静地朝前走去,不久,眼前出现了一个分叉点。根据埃布告诉自己的路线,遇到路口应该往右拐。

虽然气氛有点尴尬,但是看到赫萝停着不走,罗伦斯于是开口了:

「这里转右。」

「哼。」

然后,赫萝转过身来。

「这里就是分叉路了。」

什么分叉路?——这个罗伦斯没有问。

看来这里就是第一关了。赫萝的右边眉毛稍微动了一下。

「汝打算怎么样收拾你那任意妄为的独占欲?」

你问我这种像圣职者似的问题干吗啊?——罗伦斯一瞬间真想这样抗议。

理论上而言,这种感情实在太过任性太过丑陋,所以抹杀它也是理所当然的。但自己的心声却在说——这样的感情又怎么抹杀得了?

罗伦斯用苦涩的表情回看着赫萝。

不过,同时他也在想——

对方毕竟是贤狼。不可能因为一时心血来潮而问出一些会让别人进退两难的问题。

也就是说,就算对大众而言不是正确答案,赫萝也或许会把它当作正解来接受。

怎么做才能找到这个答案?

罗伦斯开始思考。

赫萝刚才说过,自己的心情也是一样。

那么,正确的答案应该就在罗伦斯眼中的赫萝身上吧?

对于自己而言以为绝对无法解开的困难问题,别人却一眼看出答案,这种事情并不少见。

赫萝自己也许正在为要怎么样处理来自独占欲的这股嫉妒心而烦恼也说不定。

而且,赫萝会不会也希望得到能够收拾这种心情的方法?

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站在局外人的立场上一想,答案就会呼之欲出。

罗伦斯张开嘴巴,感觉到赫萝马上有了反应。

「我的回答是,这种感情根本无法收拾。」

静静的湖面之上,产生了一丝涟漪。

要让赫萝的这种表情重新染上光彩,还需要再投下一颗石子。

「只是,它会带来自我厌恶。」

针锋相对,或者反过来一副无欲无求的样子,都应该不是正确答案。

如果这个问题不涉及自己,而是放在赫萝身上的话,那是最自然不过的事情,不过作为独占欲的对象,自己还是觉

得蛮高兴的。

因为说到底,独占欲就是希望对方只属于自己的愿望,只要程度方面不太过分的话,被投以这种感情的人不可能不高兴。

所以罗伦斯才会选择这个答案。赫萝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即使如此,罗伦斯还是没有移开视线,因为他觉得,这应该是最后一关了。

「哼。那,往右走是不是?」

不过,当赫萝笑着问他的时候,他还是呼的一声舒了口气,放下了心头大石。

「可是……呵呵。」

「什么啊?」

「独占欲和自我厌恶吗。原来如此。」

赫萝笑着露出了尖尖的牙齿。

就在觉得这样子的她不太自然的瞬间,赫萝开始走向右边的小路,罗伦斯却没能紧跟着走上去。

「怎么了?」

赫萝回过头来,仍然是一张笑脸。

如果,罗伦斯所说的答案能够让赫萝满足的话,她应该不会露出这种表情才对。罗伦斯原来想像的,要么是松了一口气的安心笑容,要么是完全没有兴趣的黑脸。

那么现在的这种表情一般会在什么时候出现?

罗伦斯感觉到自己的脸又开始红起来了。要是天天这样子一天红几次脸的话,恐怕用不了多久自己就会变成一副关公脸了。

「呵呵呵,汝发现了吗?」

赫萝笑着走了回来。

「汝一开始因为问题的难度而大为苦恼,然后换了个角度去想,最后找到了答案,这些全部都可以从汝的脸上看出来。不过,稍微想一下就会明白了。当有人找自己商量事情时,自己认为正确的答案。其实就等于内心希望对方能够那么做。那么也就是说?」

没错。

也就是说,赫萝不是为了解决自己的烦恼而等待罗伦斯的答案。

赫萝其实是诱导罗伦斯把自己头脑中所想的东西拉出来,才会如此问他。

「嫉妒的同时却为此苦恼,汝希望咱这样吗?而汝打算充当的,是向这样的咱伸出援手这种角色吗?那么咱只要惹人怜爱地哭泣,厌恶自己,然后依附着汝伸过来的温柔的手就行了对吧?」

「咕……」

所谓连心也被挖了出来,应该就是这种感觉吧。

受到侮辱的少女想要双手捂着脸的那种心情,他现在打从心底里理解了。

有着尖锐牙齿的狼轻轻闪到了罗伦斯的身边。

不过,从头到尾赫萝都没有打趣他的意思,这点让他总算没有那么难受。

到了这个地步,罗伦斯也终于明白了。

她说嫉妒自己跟埃布说话这点是真的,这就是她的报复和消愁方式。

「哼。好了,走吧!」

也许是从罗伦斯那完全不会掩饰表情的脸上看穿了他所想的事情了吧,赫萝急急忙忙拉着罗伦斯的手走了起来,仿佛要阻止他继续想下去似的。

既然自己已经被她这样子整过了,赫萝的心情应该会因此而好起来,而跟埃布两个人以商人的身份谈笑风生这件事,她也应该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

只是,也不能说不后悔当初的大意疏忽。

因为,罗伦斯的愿望就这样赤裸裸地被拉到太阳底下来了。

「我说,汝啊——」

向右拐的路还是老样子,肮脏狭窄,但是比刚才要宽上一点,能够容纳他跟赫萝两个人并排走了。

于是,理所当然地跟他并肩而行的赫萝也理所当然地用一如平常的语气开口了。

「接下来咱要问的问题,目的纯粹是为了作弄汝而已。」

就算她事先这样打好招呼,罗伦斯也只是一只待宰的兔子而已。

「想听咱到底数了多少个人吗?」

接着,赫萝以满脸天真无邪的笑容挥下了足以宰牛的屠刀。

「我再次充分认识到自己的心到底有多纤细了。」

伤痕累累的罗伦斯光是回答这句话已经筋疲力尽了。不过这似乎颇合赫萝的心意。

她抱着罗伦斯的手臂,脸上写满了满意两个字,看来虐待欲已经得到了充分的满足了。

「在汝那纤细的心变冷变硬之前,要好好用咱的爪子给汝多抓点伤痕才行啊。」

罗伦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定定地俯视着赫萝的脸。

就在他身边的赫萝的脸,难以置信地竟然笑得像一个因为恶作剧而高兴的少女一般。

不过,不管是什么样的恶梦,都会有醒来的一刻。

按照埃布告诉他的话来看,吊着一块青铜看板,上面雕刻着三只脚的鸡的那座房子就是他们的目的地了。找到了之后,赫萝终于放弃了猎食。

「好了——」

首先开口的是罗伦斯。他的声音中透着羞耻、不甘,语气显得格外颤抖。

「听说是个难以相处的人啊,慎重点好。」

还没有等罗伦斯放开手臂,赫萝已经跑了出去,「嗯唔」一声点了点头。

「跟汝那让人心旷神怡的、做梦似的对话已经结束,要回到无趣的现实上来了啊。」

她那小声的自言自语让罗伦斯分不清真假,于是罗伦斯也还以颜色,小声地说了一句:

「那么回到旅馆里去再睡一会儿如何?」

「唔……这个主意说不定不错。当然,临睡前要数的不是绵羊的数目……」

要论捉弄人的话,赫萝略胜一筹。

不过看她老是提这个话题,罗伦斯也豁出去了,问道:

「那么,究竟是多少个人?」

虽然不想知道得太过详细,但是说不想知道是骗人的。

既然赫萝不断拿这个话题来开唰的话,说不定数目根本为零。

要说自己不希望这样,那也是说谎。

只是,赫萝没有开口回答他的问题。

她挡住了所有表情,一动不动。

她此刻的脸就像从没有被人触碰过的无垢洁净的人偶。

当发现她这张脸只不过是演技的时候,罗伦斯直觉上觉得自己根本赢不了她。

「看来男人,尤其是我,真是愚蠢的生物啊。」

罗伦斯这么一说,像是复活了的赫萝搔痒似的侧着头,笑了。

黎格罗的屋檐下吊着的三脚鸡,据说是很久很久以前预测这个雷诺斯镇旁边的罗姆河将会泛滥的鸡的雕像。

教会方面说那是神的使者,但是根据传说方面,是利用星辰月亮太阳的位置,也就是当时已有的天文学纪录预测出来的。

之后,这只鸡就成了活用知识的象征。

黎格罗的家族代代担任年代记作家,之所以会以这只鸡为装饰,应该是希望自己所记录的这些枯燥无味的知识,有一天能够成为指示出通往未来道路的路标吧。

罗伦斯敲了敲门上镀了银的把手,轻轻咳嗽了一声。

虽然埃布应该已经事先联系过了,不过连那么善于交际的埃布也说他是个不好对付的人,罗伦斯自然十分紧张。

跟在他后面无所事事的赫萝,让他感到心里踏实了许多——虽然承认这有点窝囊。

不过,之前之所以会被埃布说得无法反驳,也许就是因为跟赫萝相遇之后自己动不动就会这么想的缘故。遇到赫萝之前,能够依靠的,当然只有自己一个。既有绝对不会输的气概,也有输的话就完了的这种恐惧。

又能够依靠的同伴,这究竟是好事呢,还是坏事?就在他这么想着的时候,门被打开了。

不管什么时候,门慢慢打开,直到能够看见门另一边的人的脸,这段时间是最为紧张的。

渐渐打开的门的另一边,满脸胡子略显老态的男人……

并没有出现。

「请问是哪一位?」

开门出来的人拿出乎意料的打扮虽然让罗伦斯吃了一惊,不过倒不至于是那种会让他紧张的类型。

年龄应该就在二十岁左右吧。身穿修道服的修女,额头被薄薄的布整齐地覆盖着,以黑色为基调的打扮十分清丽脱俗。

「我们是埃布·勃兰小姐介绍过来的。」

「啊,恭候大驾,请进。」

罗伦斯故意没有自报家门,不知道是这个修女太好人了,还是埃布深受信赖的关系,竟然就这样被带了进去。

罗伦斯无法判断缘由,只好让她带路,跟赫萝一起走进了房子。

「请坐在这里等一会儿。」

一进房子的门便是客厅,木地板上铺着退了色的地毯。

家具都是上品,不过经过漫长年月的冼礼,已经变成了焦糖色,由此可知这座房子的主人很久以前就住在这一带了。

由于罗伦斯

第一次见过的被称为年代记作家的人种是异教徒的城镇克梅尔森的迪亚娜,所以原本他所想像的是一个更为凌乱的房间,但是这房子却出乎意料的清洁整然。

放在墙边的架子上没有放书,而是放了一些布偶和刺绣作为装饰,另一个比较新的架子上放着一个女性也能轻松拿起的圣母石像,旁边则挂着蒜头和洋葱。唯一能够显示出这里是年代记作家的只有整整齐齐地放着羽毛笔和墨水瓶子,以及应该是装着吸干墨水用沙子的小盒子。以及很有作家感觉的羊皮纸和纸束正静悄悄地放在不太引人注目的角落里。

不知道赫萝是否也有同感,只见她也有点意外地打量着房间。

而且一般家庭的话,不可能有打扮得似乎马上可以出门宣教的修女进驻。

圣母的石像以及雕刻着三脚鸡的牌子方面,有多少剩余钱财的虔诚信教家庭的话,也许还算正常。

「让你们就等了。」

因为听埃布说过黎格罗是个相当难相处的人,所以罗伦斯还以为他会有心刁难让自己等很久,没想到这么容易就能见到。

修女以和善的笑容和柔和得如同煮融了汤汁似的举止给罗伦斯他们带路,穿过跟客厅相连的走廊,走向里面的房间。

虽然赫萝的装扮看上去也像个修女,但是跟真正的修女那斯文优雅的举止有着根本性的不同。要是被赫萝知道自己现在在想什么的话肯定会生气——刚这么一想,脚就被踢了一下了。

明知道她只不过是根据自己的细微反应擦觉到这一点而已,但罗伦斯却总觉得好像自己背上的纽扣被解开,心中的想法被人直接看到了似的。

「黎格罗先生,我们进来了。」

就连这嗵嗵嗵的敲门声也像是优雅地打破鸡蛋的声音一般悦耳。

而且,从那鸡蛋之中会出现什么颜色的蛋黄,还是未知之数。

罗伦斯立刻整理思绪,待门的另一边传来一声浑浊的回应之后,伸手推开了门,进入房间。

下一秒,哦~的一声发出感叹的,是赫萝。

罗伦斯已经因为过分的惊讶,连声音也发不出来了。

「呀,这还真是令人高兴的反应啊。梅尔塔,你看,他们都很惊讶呢!」

年轻而有张力的声音在房间之中回响,被称作梅尔塔的修女发出了像铃铛滚动似的清脆笑声。

打开门之后看到的房间果然跟迪亚娜的旁间一样,十分凌乱。

但是,这种凌乱是经过精密计算的。该怎么说呢。就像在洞窟之中向着透光口一般,一进门正面看见的是堆成一堆的书籍和数据,一只巨大的木制鸟模型从天花板上吊下来,另一边的墙壁整面都是玻璃,可以看见外面铺洒着耀眼阳光的葱郁庭园。

「哈哈哈,很厉害对吧?我想了很多办法,才让这里成为一个四季绿色不绝的天堂的啊。」

如此说着露出自豪笑容的,是身穿领子打理得十分平整的衬衣,穿着没有一丝皱纹的裤子,有着栗色头发的贵族一般的青年。

「我已经听弗露露说过了。听说有人要我帮一个奇怪的忙。」

「……这个、真是谢谢了……我是罗伦斯、不、是克拉福·罗伦斯。」

好不容易终于回过神来的罗伦斯恢复了一贯的神态,握住了黎格罗伸出来的手,但是眼睛总是情不自禁地往那壮观的庭园里瞟。

这个被建筑物围绕着的秘密花园,从道路那边绝对看不见。

秘密花园这种形容实在过于陈腐,但是脑中却只想得到这个词。

「我的名字是黎格罗·迪德里。」

「你好。」

然后,黎格罗的视线移到了赫萝身上。

「啊,这是跟我同行的……」

「赫萝。」

赫萝即使跟陌生人见面也绝对不会紧张害怕,而且还似乎能够一瞬间知道应该怎么做对方才会高兴。

听到她这种摆架子的自我介绍,黎格罗不但没有生气,反而高兴地拍起手来,要求握手。

「好了,自我介绍已经结束了,而且光是称赞我这引以为傲的庭园就已经有够让我满意的了。那么作为谢礼,我应该帮你们做些什么才好?」

商人之中有时候会有些人表里不一的程度让人吃惊,而黎格罗看起来也不能断定是不是那种人。

不过,只见细心地为罗伦斯他们拿了两把小椅子过来的梅尔塔微微笑了一下,应该他平时也是这个样子的吧。当然,这是说如果轻轻点头后离开了房间的梅尔塔不是骗子的话。

「我想或许阁下已经从埃布·勃兰小姐那里听说了,我们此行来是希望能够看一下有关流传在这个城镇之中的古老传说记录。」

「呵呵。原来这是真的啊……弗露露……啊啊,商人们都喊她埃布对吧。因为她的个性比较爱作弄人。所以一跟人亲近起来就会说一些乱七八糟的话。」

罗伦斯笑了笑,表示理解。

「黎格罗先生你之所以不是留着满脸长胡子的严肃隐修士,就是因为这个理由对吧?」

「哈哈哈,看来她又胡说八道了。不过,她所说的所谓隐修士倒不至于完全不靠谱。因为最近我都极力避免跟人会面呢。这个就跟讨厌见人的古板老头子一样。」

他说着声音突然变得低沉,笑脸之下的冰冷表情也一闪而过。

毕竟他担任着这个镇上名利双收的人集中举行的五十人会议的书记职位,就算有这么一面也不足为奇。

「我也是外地商人,前来拜见没有关系吗?」

「嗯。现在正是时机。也许该说是神的指引吧。你看这件衣服,是不是很像走在葬仪队伍前头作引导的小孩?刚刚在会议上终于有了结论,所以提早闭会了。」

如果他说的话是真的那的确可以说是神的指引。不过会议的结论总结还真是快啊。罗伦斯在心中想道。

按照亚洛尔德的推算,应该要延迟到春天的。

难道是有人强硬地作出了决定吗?

「呵,真不愧为那个倔强丫头介绍来的商人,还真是一点不大意啊。」

心中正在想的事被看穿了吗?——一想到这里就慌慌张张掩饰的人,绝对属于三流货色。

罗伦斯现在身边正站着能够真正看透人心的赫萝。

对方是真猜中还是假看透,一看就知道了。

「咦?」

所以罗伦斯装出一副无知的样子想搪塞过去,不过黎格罗依旧是笑容满脸。

「净是些虚虚实实的交锋的话实在不太容易把握。反面的反面就是正面了。」

难道自己知道他未必能够看穿自己,所以装聋作哑的战术被看穿了吗。

罗伦斯很有自信不会那么容易被人看穿,但是黎格罗的眼睛虽然在笑,目光却变得异常锐利。

「因为我毕竟是在五十人会议之中担任书记一职的啊。一次过能够看出好几个人的表情变化。就算看罗伦斯先生你的表情猜不出来,只要再跟你旁边的这位一起考虑的话,答案就会自然而然地浮出水面了。」

罗伦斯的嘴角不禁露出了笑容。就算并非著名商人,这个世界还是会有这种人存在。

「哈哈哈。就跟余兴节日差不多,如果我是心怀恶意的话,就不会亮出底牌了。而且,就算看穿对方的真意,我也无法把自己的要求传达给对方。那样的话不就失去作为商人的资格了吗?」

「……真的很遗憾……」

「所以在女性当中也不太受欢迎啊。」

的确,这种能说会道的技巧跟商人是有一点不同。罗伦斯笑着耸了耸肩。

黎格罗像出入宫廷的诗人一般妙语连珠的时候,手也动了起来,从桌子的抽屉之中取出一把钨钢制的钥匙。

「古老的书全部都放到地下了。」

他轻轻甩动钥匙,作了个手势,走向里面的房间。

罗伦斯在跟着黎格罗迈步之前,把视线投落到身边的赫萝身上。

「他说反面的反面就是表面。」

「想不到他竟然连咱的表情也注意到了……」

「这样的技巧我也是第一次见到。」

也许是众人自顾自说话的会议之中不得不把所有发言正确地记录下来这一点,让他学会了这种技能吧。

因为要掌握哪个人说了些什么,掌握其表情是最快的方法。

「不过,没有恶意这一点应该是真的吧。像个孩子似的家伙。不过如果身边有个能够掌握这种技巧的人在的话,就可以不必劳心劳力,能够每天过得悠哉游哉了。」

赫萝那恶作剧似的视线投了过来。

由于罗伦斯偶尔会因为误解或者理解上的差异而跟赫萝吵架,所以她的视线让他觉得犹如针束刺在胸一般不自

在。

「你不管什么时候都充满恶意啊。」

罗伦斯说道。赫萝没有回答,自顾自跟着黎格罗走开了。

一楼的地板和墙壁都是木造的,但地下的仓库却全部采用石头砌成。

特列欧村里的地下室也是石造的。也许对于重要的地方,人总是希望能够用石头围起来的吧。

不过,为了隐藏而建造的地下室和为了收纳东西的仓库,毕竟还是有很大差别的。

天花板很低,罗伦斯轻轻举起手就能碰到,到处摆满了高度刚好从地板到达天花板的书架。

而且书架上的书籍都按年代和内容粘贴了标签,编上了号码。

装订方面十分简陋,跟在特列欧村里看到的完全无法相提并论,不过似乎管理方面却花了很多心思,。

「这个镇上经常发生火灾吗?」

「有些时候会。如你所见,祖先们似乎很害怕火灾的发生,所以才把它们放到了这种地方来。」

梅尔塔已经在入口处拿着一个小小的烛台等着了。刚才在那间可以看见庭园的房间中明明没有看见她的,也许是听见了他们的谈话,所以提前准备好了吧。

赫萝正在梅尔塔的带领下找着想要看的书。

由于动物油点起的火和烟会让书变质,所以梅尔塔手上拿着的是高价的蜜蜡。

看起来似乎十分香甜的灯火在书架的阴影中一闪一闪地跳动着。

「对了——」

两个男人在一旁等着似乎有点无聊,于是黎格罗丌口了。

「我没有什么忍耐力,所以请恕我直言了。为什么你们要找那些几百年前的传说呢?」

他没有问自己跟赫萝的关系。从中可以看出黎格罗这个人的兴趣所在。

「她想要寻找自己的起源呢。」

「起源?」

看来他虽然有着就算是稀世绝代的大商人也比不上的洞察力,但是轮到自己的时候就不知道怎么掩饰了。他十分惊讶地解开了环绕在胸前的双手。

「因为某种原因,她正在寻找能够回归故乡的指引。这就是她的目的。」

只要把事实省略一点说出来的话,听的人就会根据自己的自由想像来补充不足的部分。

这样的话就能在不说谎的情况下,让对方的目光远离真相。

黎格罗也似乎中了他的圈套了。

「原来如此……这么说来,你们是要北上了?」

「是的。现在我们还不知道具体的地方,她只是凭着知道的传说在找寻目的地。」

黎格罗十分认真地点了点头。

他应该会把赫萝解释为在北方被抓之后价卖到南方去的奴隶吧。据说北方的小孩会比南方的长得强壮而且诚实。有些没有孩子或者唯一的子嗣身体病弱的贵族,为了防止自己的家产落入亲戚之手,很多都宁愿买个养子来继承。

「这个镇上也经常会有北方的孩子过来呢。要是能够平安无事回到故乡的话,那是最好不过了。」

罗伦斯没有怀疑,无言地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然后很快,赫萝就抱着五本看中了的书出现在书架的阴影里了。

「你还真是有够贪心的啊。」

罗伦斯惊讶地说道。梅尔塔笑着代替赫萝回答:

「这就是全部了,我想一次过拿出去会好一点。」

「原来如此。好了,拿几本过来吧,要是不小心掉在地上的话就罚你三天没饭吃。」

黎格罗听后不禁笑了。结果罗伦斯把赫萝手上的书全部接了过来,抱着回到了一楼。

「本来是想说希望你们能够在这里读的。」

黎格罗看着梅尔塔小心翼翼地包起那些书,说道。

「我很信任弗露露,所以对于弗露露信任的罗伦斯先生你,也非常信任。但是你周围的人是否如此,这个实在很难说……」

要是外地的商人突然前来的话,一定会被怀疑吧。

「是的,这个我当然也明白。」

「不过。要是掉了烧了丢了卖了的话,就罚三天没饭吃了哦。」

就算这个是笑话,罗伦斯也笑不出来。虽然罗伦斯平日总喜欢把什么都换算成金钱来计算,但是这些书的价值不是金钱能够衡量这一点,他还是了解的。

罗伦斯点点头,把手放到了包裹上。

黎格罗的笑容犹如少年一般纯真。

埃布就是因为他的这种地方,才会打开心窗的吗?

「那么,读完之后请把它们还回来。就算我不在,梅尔塔也会在这里的。」

「知道了,那么我借走了。」

罗伦斯以视线行了个礼,黎格罗以笑脸相答,然后向赫萝温柔地挥了挥手。

也许就是这种地方让人觉得他不像商人,而像个宫廷诗人吧。

赫萝满足地也跟着甩了甩手。

「手上没有行李的话,甩起手来也很轻松吧?」

从带路到拿行李,全部都是罗伦斯一个人做的,简直就跟仆人差不多,就算这样子稍微讽刺一下,赫萝也应该不会放在心上吧。

虽然罗伦斯心里这么想,但是赫萝却很快提出了反驳:

「要是不想被咱甩的话,汝就要注意说话的口气了。」

扔下来这么一句之后,赫萝便自顾自蹦蹦跳跳地走了出去。看着她的背影,罗伦斯心中不禁涌起一阵恨意。

不过,要是两人感情不好的话,就根本不会有像这样子的对话了。这种事情罗伦斯还是很清楚的。

问题是,赫萝从来都不会称赞罗伦斯一下。

「猪的话,怂恿一下也能让它爬上树。男人的话,怂恿一下反而会得寸进尺。」

抗议很简单就被封住了。

也许无法完全否定这点才是真正的问题所在。

「明明没有什么肚量还要生一肚子气。」

罗伦斯说了这么一句,赫萝故意拍了一下手,咔咔咔咔的笑了起来。

把书放到了旅馆之后,按照之前说好的,晚餐要吃赫萝喜欢的东西。于是两人进入了一家随便挑选的酒馆,赫萝点了一个烤乳猪。

用铁串从乳猪的嘴巴穿进去,从肛门穿出来,放在猛火上一边转动着一边烤,偶尔往上面涂上一点树果上采来的油,放上去再烤,不断重复。这种过程虽然很有趣,却也很花时间。

好不容易烤完之后,往乳猪的嘴巴中塞入香草,整个放到了一只大碟子上。乳猪的右耳已经被人用小刀削去,据说这样会带来幸运。

一般这道菜都是五六个人走在一起庆祝的时候才会点的,所以首先罗伦斯点菜的时候,负责他们这一桌的女孩子吓了一跳,然后当乳猪烧好之后端上来的时候,周围的男人们也发出了混杂着感叹、羡慕、嫉妒的「哦哦~」的叫声。

接着,看到第一个对着乳猪啃起来的人竟然是赫萝之后,又不由得发出了「啊…………」的一声同情的叹息。

对于带着美丽少女上路的人,一般人都会投以敌意的目光,但是当知道养这个少女需要花费大量金钱时,就会立刻打消心中的嫉妒心。

由于赫萝不会自己切肉,所以罗伦斯只好动手帮她切,但是却懒得去切自己的那份,所以只切了一点烧焦的皮吃了起来。

虽然树果油的香气十分诱人,很美味,但是咬起来最为香脆的左耳已经给赫萝拿去了。跟肉最相配的不是啤酒而是葡萄酒,当然这也是一笔不少的开销。

赫萝开始大快朵颐起来,美丽的亚麻色头发从帽兜的缝隙之中滑落,沾上了乳猪的油脂,但是她却毫不在意。也许这就是真正的「狼」吞虎咽。

结果。用不了多少时间,一只乳猪就变成了一堆骨头了。

当赫萝把最后一块大腿骨也舔完了之后,店中响起了一阵掌声。

但是赫萝仍然没有半点在意的意思,把手指上粘着的油脂舔干净之后灌下了葡萄酒,然后夸张地打起嗝来。看着她那奇怪的派头,店中的醉鬼们不禁发出了感叹。

仍然对周围毫不关心的赫萝,隔着已经面目全非的乳猪遗骸跟罗伦斯四目相对,向着罗伦斯露出了微笑。

她想说的应该是多谢款待的意思吧。不过虽然已经摆平了乳猪,她似乎还是没有满足的样子。

不,也许是为了准备下一次饿肚子时的预备粮食吧。

看到她的这种笑容就让罗伦斯想起这次钱包的大出血,头不由得痛了起来。不过这次就算了吧。自己已经放弃了从赫萝的牙下面逃开。只能继续当预备粮食,只要她不把自己埋在巢穴里然后忘得一干二净就好。

之后两人休息了一会儿,付了足足赚了十天之后才存下来的金额之后离开了酒馆。

也

许是因为这个城镇上皮草的买卖盛行、所以动物油也充足的缘故吧,回去的时候发现晚上路边的灯火要比其他的城镇多一些。

和白天不同,所有人说话都把脸凑近,尽量压低声音,走路的时候也非常安静,仿佛用力一点都会让飘摇不定的暗淡灯火熄灭似的。

赫萝似乎因为啃光了一只乳猪而十分满足,脸上露出像做了好梦而打从心里笑出来的笑容慢慢走着。

当然,为了不走散,两人的手正紧紧握着。

「…………」

「咦?」

赫萝似乎说了什么,罗伦斯于是反问。只见她轻轻摇了摇头。

「我说,这夜晚很美。」

赫萝迷迷糊糊地看着地面说道。这个罗伦斯当然也赞成。

「不过,要是这样的夜晚一只持续下去的话……我觉得自己会崩溃的。」

只要持续一个星期,钱包就会被掏空,脑袋之中的东西也会融掉也说不定。

赫萝似乎也同意。

她小声地在喉咙中笑了起来。

「因为是盐水嘛。」

「?」

「是甘甜的、盐水……」

是她喝醉了,还是在说什么双关语?本来想反问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但此刻的周围十分静谧,仿佛一开口就会破坏这恬静的气氛。结果,罗伦斯没有问,就这样一直到了旅馆。

住在镇上的人,据说不管醉成什么样子,只要能走得动都一定会走回自己家中,但是流浪的人就有点不同了。不管双脚多么疲累都会努力赶回旅馆。

赫萝在打开旅馆的大门之后就整个人跪倒在地了。

不过罗伦斯倒觉得她是在装睡。

「哦呀,要是其他旅馆的话店主可就要黑着脸了。」

罗伦斯他们刚踏入旅馆,正跟亚洛尔德一起围着炭火取暖的埃布就用嘶哑的声音愉快地说道。她的脸依旧被包在头巾下面,看不真切。

「这只是第一天的反应吧。要是每晚都这样的话他肯定会笑的。」

「呵……经常去喝酒吗?」

「这个嘛,如你所见。」

埃布无声地笑了起来,喝了一口酒。

罗伦斯抱着赫萝从两人身边走过,坐在椅子上一直闭着眼睛的亚洛尔德突然开口了:

「那个北方的皮草商人,我已经跟他说了。今年果然很少下,北上正适合。」

「谢谢你特意帮我打听。」

「要是你想问得详细点的话……我又忘记问他的名字了。」

「科尔卡~库斯。」

埃布补上了一句。亚洛尔德则嘀咕着「好像是这个名字吧」。

这种悠闲的气氛。也总让人觉得会永远这样持续下去。

「那个叫什么库斯的住在四楼。他说晚上是大休整的时间,所以想知道得更详细些的话就去问他吧。」

每一件事都很顺利。

不过,赫萝往抓着罗伦斯衣服的手中注入力量表示催促,于是罗伦斯向着亚洛尔德匆匆行了个礼,打了声招呼之后走上了台阶。临走之前只见埃布举起了手中的杯子,仿佛在说要罗伦斯等会快点下来。

一步一步走上楼梯,终于到了房间门前,打开门。

这样子抱着赫萝回到房间,这次是第几次来着?

在遇到赫萝之前,不管自己如何贪杯,不管有多么高兴的事情,只要之后独自一人回到旅馆之中,醉意和高兴的心情都会一下子褪去大半,让人心生恐惧。

不过,如果说现在是否就一点恐惧感也没有的话,也不能这么说。

现在心中所涌起的,是不知道这样的事情还能够持续多少回的恐惧。

虽然明知道这种事情想也没有用,但是想要永远这样子一起旅行下去的这种心情,也不能说没有过。只要能够一直一起的话,不管是什么样的形式,都应该会最让自己觉得高兴。现在的罗伦斯是这么想的。

想着,罗伦斯不禁笑了。他先让赫萝坐到了床上的毯子上。现在的她不是装睡,而是真的睡着了这一点,也能看出来了。

解开斗篷和帽兜,脱去穿上了好几件的外套,脱去鞋子,解开腰带,手势动作娴熟得连自己也觉得悲哀。让赫萝身上束缚的衣物都解开后,让她舒服地躺在了床上。

她睡得很香,恐怕就算现在袭击她,她也未必会发觉。

「…………」

也许是因为酒精作用的关系吧,脑子中净想着一些奇怪的事情。想起赫萝平时那漫不经心的样子,说真的,就算真的做到最后,她也未必会发觉得到。

想到这里,罗伦斯脑中的泡沫还没有来得及破碎便迅速萎缩了。

「讨厌的家伙。」

罗伦斯把自己的这份任性归到了赫萝的错上,笑着说了这么一句。之后他不禁惊讶地缩开了身子。

赫萝正睁开眼睛,慢慢把焦点对准他。

「怎么了?」

他之所以没有胡乱慌张,是因为「会不会是身体不舒服」这个念头迅速闪过脑海的缘故。

但是看来并不是因为那种原因。

赫萝从毯子下面慢慢伸出手来。

那虚弱的样子让罗伦斯情不自禁地立刻握住了她的手。

「…………怕……」

「咦?」

「咱好害怕……」

说完,赫萝闭上了眼睛。

是在做恶梦吗。罗伦斯想道。当她再次睁开眼的时候,赫萝的脸上有着一丝害羞的神色。

就像刚刚的话是无意中说出来似的。

「你也有害怕的东西啊。」

罗伦斯故意开朗地说道。一瞬间觉得赫萝的脸上闪过了一抹感谢的笑容。

「到现在为止还很顺利吧?书已经到手了。我们也没有遇到什么麻烦。北上的路听说今年也很好走。还有——」

他握着赫萝的手轻轻拿起,然后又放下。

「我们还没有吵架。」

看来这句话奏效了。

赫萝笑了,再次闭上眼睛轻轻叹了一口气。

「大笨驴……」

然后,她抽出了手放到了毯子下面。

赫萝害怕的东西是有限的。

那只能是孤独。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应该是在害怕旅行结束的那一刻吧。这个的话罗伦斯自己也很害怕,又或者说,正因为旅途太过顺利,所以更感到害怕。

但是如果只是这样的话,赫萝的样子也未免太奇怪了。

赫萝很长一段时间没有睁开眼睛。要这样睡了吗。罗伦斯这么一想的同时只见赫萝像是等待着什么似的抖动着耳朵,微微擡起了下巴。

「……咱害怕的是……」

赫萝说着,满意地侧着头。

因为罗伦斯的手像是被什么东西引导着似的抚摸着赫萝的头。

「咱害怕的,就是这种事情……」

「咦?」

「汝不明白吗?」

赫萝睁开眼睛,看着罗伦斯。

她的表情既不是轻蔑也不是生气,更不是惊讶,而是带着一丝胆怯的色彩

也许她是真的在感到害怕。

但是,罗伦斯还是想不明白她究竟在害怕什么。

「我不清楚。或者说……是旅行的结束?」

问出这句话需要一点决心。罗伦斯这么一问,不知为什么赫萝的表情突然松懈下来,仿佛放下了心头大石似的。

「这个当然……害怕。已经很久、真的很久没有过这么快乐的日子了……不过,还有比这个更加可怕的事情……」

赫萝好像一下子远去了。

「你不明白的话就好了。不——」

说完,她再次从毯子中伸出手来,把放在自己额头上的罗伦斯的手拿开,然后缩了回去。

「如果让汝也发现这一点的话,咱说不定会觉得困扰的。」

说完,她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把脸跟手一起躲进了毯子里。

不可思议的是,罗伦斯完全没有被拒绝的感觉。

如果真要说明的话,应该是相反才对。

赫萝也许真的是睡着了,在毯子下面倦缩成了一团。

突然,又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从毯子中探出头来。

「汝要到楼下去的话咱不反对,不过别干出让咱嫉妒的事情来。」

不知道她是注意到埃布的暗号了,还是只是多心随口多说一句?

不管是哪一个,毕竟她猜中了,于是罗伦斯用手轻轻戳了戳她的头,回答道:

「似乎我比较喜欢有着独占欲跟自我厌恶的女孩子。」

赫萝露出牙齿笑了起来。

「咱先睡了。」

说着,又再缩到了毯子下面。

赫萝究竟在害怕什么,这一点罗伦斯不太清楚。

不过,如果可以的话,希望能够为她消除这种害怕。

手上还残留着抚摸赫萝的头时的感触,罗伦斯看着掌心,仿佛要阻止这种感觉消失似的握紧了拳头。

可以的话他也希望能够一直这样待在她的身边,但是埃布把自己介绍给黎格罗的这份人情,也不能不好好答谢。

毕竟她是即使明天就离开这个城镇也不奇怪的商人,罗伦斯不希望留下自己比起向人道谢这回事更加喜欢跟自己身边的女人缠绵这种不好的印象。

要是赫萝起床来的话,说不定又会就这件事讽刺一番,但是这种事罗伦斯也没办法不去应付。

因为罗伦斯毕竟已经当了半辈子商人了。

「那么,就按您吩咐,小的下去了。」

他小声地说。这是出自那点说不清楚的歉意。

就像之前跟酒馆的女孩子说的,自己的钱袋绳子还是自由的,但是脖子上的缰绳却早被人抓住了。罗伦斯觉得这句话真的没有说错,虽然心有不甘,但是这种事情在赫萝看来,应该是一目了然的吧。

「…………」

果然,罗伦斯害怕的只有旅行结束这件事。

赫萝究竞在害怕什么?

罗伦斯像不谙世事的少年一股,不解地侧着头思索着。

二楼上有两三个客人在静静地喝着酒。其中一个看起来像是商人,另外两个则比较像是流浪的技师。如果三个都是商人的话,喝起酒来不会这么安静,所以自己应该没有猜错。

下到一楼后发现,跟刚才一样,只有亚洛尔德和埃布两个人。

两人仍然保持着跟刚才卡日同的姿势,沉默着各自把视线投向不同的方向,仿佛时间从刚才开始就静止了似的。

「难道魔女打喷嚏了吗?」

按照迷信的说法,据说这样会让时间停止。

亚洛尔德只是从那快要闭合的眼睑之下把视线轻轻瞟了过来。

要是埃布没有笑的话,罗伦斯一定会认为自己说错话了。

「我是商人,但老头子不是。所以话题对不上。」

也许没有其他适合当椅子的东西r吧,埃布用手指了指一个空木箱。

「托你的福,我们终于跟黎格罗先生见面了。是个有着阴郁表情的人呢。」

罗伦斯坐了下来。就连最为心爱的女儿到来也不见得会出门迎接的亚洛尔德递给他一杯温热了的葡萄酒。

「哈哈,我说得没错吧。没有比他更加阴郁的男人了。」

「那种高超的技巧还真是令人羡慕呢。」

埃布露出一面「你看见了么」的快乐表情。

「看来黎格罗很喜欢你嘛。要是跟他联手干买卖的话,你不觉得其他商人简直变得一击即败了吗?」

「很遗憾,他好像没有这个打算。」

也许像他那种人就叫做无欲无求吧。

「因为那家伙把人生的乐趣都浓缩在那座破旧房子里了啊。你看见那个庭园了吗?」

「很壮观的景致呢。那么大的玻璃窗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够看见的。」

故意用商人的口吻回答了之后,埃布擡起原本低着的头,笑了起来。

「我倒是忍受不了那个,会让人发疯的。」

虽然还不至于到那个地步,不过罗伦斯也并非不能明白。

商人考虑赚钱,是几乎跟呼吸差不多的行为。

「那么,会议方面的事情有没有打听到什么?」

埃布从头巾之下露出了眼睛。亚洛尔德露骨地把不爽的视线投向她,转过脸去了。

罗伦斯依旧把十分享受这场对话的笑脸顶在了脸上,再在下面准备好商人的面具。

不禁觉得,一开始她之所以让自己跟黎格罗见面,说不定就是因为这个目的。

「听说会议已经有结论了。」

当然,这句话在埃布看来,是否真的是黎格罗所言,其可能性应该说是一半一半吧。

不过,那是没有事前收到情报的情况。要是跟埃布之前已经得到的情报相对照的话,她一定能够看出不少东西来。

「内容呢?」

「很遗憾,这个并没有听到。」

就像等待着沙漏里的沙子掉下来的孩子似的,埃布从头巾下面一动不动地注视着罗伦斯。然后她似乎发现就算自己再等下去也得不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了。

她转过脸去,喝了一口酒。

然后攻守交替。

「埃布小姐已经打听到了?」

「我吗?哈哈,老子可是被那家伙防范着呢。不过,对了,先不论真假,如果这句话是黎格罗亲口说的话……」

「说不定是真的。」

如果结论真的已经出来了的话,应该会有人忍不住透露出来。如果就算说了对外地商人也不会有什么利益可言的话,那么也不会有人会因为这个消息的泄露而惹上麻烦。

而且,官方的会议本来就是在泄露内容的前提下进行的。

「不过,有件事比较在意的是——」

「咦?」

埃布跷起二郎腿,转过脸来。

「埃布小姐究竟是为了什么样的目的来打听这件事的?」

亚洛尔德似乎笑了。

在商人跟商人的对话中,利益冲突的方面向来都不明朗。

「还真是单刀直入啊。是因为不是经常做一些奸诈买卖的缘故?还是说根本不擅长交涉呢?」

她的声音十分有力,完全想像不出竟然是女性。

「我跟其他人也是一样的。脑子里想的也是怎么样才能在这里赚上一大笔这件事。除了这个之外你说还能有什么?」

「回避大损失。」

不禁想起在教会城市留宾海根时的事情来。

就算头脑中明白是怎么回事,没有经验的话始终无法想出什么方法。

「人虽然有两个眼睛,但是却很难同时看两个地方。本来,回避大损失在某种意义上来说是十分正确的。」

「你是指——?」

罗伦斯问道。埃布轻轻搔了搔头。

亚洛尔德看到他们这个样子不禁翘着胡子笑了。看来两人十分意气相投的样子。

「老子是卖石像的。」

「圣母的?」

黎格罗家中的石像立刻在脑海中闪过。

「对,你有没有看见黎格罗家中的那个?有没有听说过西边沿海地区的肯卢贝这个港口小镇?经由那里卖给这边的教会,老子做的就是这种生意。只不过是把石头运过来这里卖而已,这种生意的利润当然不会大到哪里去,不过只要教会举行祈祷的话,就能够卖出高价。这里异教徒的力量比较强大,而且每年还有大远征,所以买石像的人很多。」

教会的炼金术。就像在克梅尔森的时候一样,人们的疑惑和狂热让黄铁矿的价格高居不下。信仰很容易点石成金。

真希望这份买卖也能让自己参上一脚。

「很遗憾,我无法从这些利润中分一杯羹,但是交易的量倒还是不错的。但是今年取消了大远征之后,就无法再干下去了。这一次让我痛感到世上没有比教会翻脸更快的了。」

也许再没有比抱着一堆又笨重又庞大的石像卖不出去更加悲剧性的事情了。

运输费用大,能够卖的地方又有限。要是因为信用不错的大量买进的话,恐怕会一下子翻船,再无回天之日。

像埃布这种聪明的商人不可能把危险集中到一个地方来,所以应该还不至于立刻破产,不过肯定吃了大苦头吧。

就算因此而放手大胆一搏,也没有什么奇怪的。

「因为最近南方这里教会的权威也已经开始下降了啊。所以我也开始觉得不应该把自己的身家食给这艘快要沉的泥船了。所以就想用手头上的最后一笔来看能不能顺利靠岸。」

这句话中,应该也有不用最后一笔赌上一回的话,就无法靠岸这层意思吧。

「所以呢,就说起要是真的赚到了钱的话就去南方之类的话来了。」

至于和谁说,这个问题就不用问了。

旁边的亚洛尔德低声说道:

「也许正是时候去走一趟,做做巡礼参拜了。」

这基本上跟出去找葬身之地差不多吧。

罗伦斯每次来到这里都会听到的这句话,开始带上了一点现实的味道了。

「所以呢——」

埃布开口了。罗伦斯的视线也跟着移了过去。

「你能不能借点钱给我?」

前后看上去像是毫无关联的话。

但是,罗伦斯并不觉得特别惊讶,也许早就有某种预感了吧。

「对于会议的内容,我有着十分可靠的情报。这样就能够先发制人了。剩下的只要有钱就行了。」

埃布笔直地凝视着罗伦斯的眼睛,要说得确切一点的话应该是「盯着」,但是罗伦斯还是能够看出这是某种演技。

「我要看看出资的内容,如果是危险和利润方面都值得考虑的话,我很乐意。」

「皮草的贩卖。利润至少是投资金额的两倍。」

如果有商人一听见这个就立刻表示愿意出钱的话,罗伦斯还真想见一见。当然。埃布也似乎了解这一点。

她压低声音,放弃了演技,沉着脸说道:

「五十人会议应该已经得出了外加条件把皮草卖给外地商人的结论了。」

「情报的出处是?」

这个恐怕问也没有用吧。就跟在酒吧星面问女人的年龄一样。

即使如此,看埃布怎么样回答,对自己而言也是一种情报。

「教会。」

「他们不是已经翻脸了吗?」

罗伦斯反驳道,埃布耸了耸肩,笑了。

「就算吵翻了脸,也应该在对方内部阵营留一个线眼,这是理所当然的招数。」

当然这句话并不可信,但是她看上去不像是说谎。总觉得比起从黎格罗那里听到的简单回答还有多几分可靠性。

「内容呢?」

「据说是外地商人在购买皮草的时候只能够使用现金。」

在镇上的皮草交易快要被独占的时候,还以为他们会想出什么样的对策来。不过罗伦斯还是情不自禁脱口而出地说出了这个方法的巧妙之处:

「没有说不卖。但是从远方来的商人身上不可能携带大量沉甸甸的现金。」

「没错。不过那些人也不可能空手而回,所以应该会用手上为数不多的现金来购买皮草吧。」

如此一来只要手上有现金的话就能在雷诺斯镇上买到上好的皮草,拿到其他城镇上去卖了。

但是,有件事还是比较在意。

把这么重要的情报告诉罗伦斯的话,罗伦斯也有可能干脆把埃布扔在一边自己赚钱的。

「这种事情跟我说可以吗?」

「如果你只是想赚一点跑腿费般的小钱的话,大可以一个人自己去买。」

藏在头巾之下的埃布的表情无法猜测。

这句话的意思,究竟是表示信任罗伦斯呢,还是说有什么不能一个人单独买卖的条件?

大意的态度和言辞必须小心。罗伦斯如此判断之后,等待埃布开口。

「实际上,你手上的现金也不会多到哪里去吧?」

「这个我不否认。」

「那么,也没有什么理由要错过这个千载难逢的大好机会吧。你连黎格罗也不认识,想必也不会有能够借钱给你的熟人吧?」

这句话说得的确没错。

只是,罗伦斯感到背上顿时冒起了一阵寒气。

搞不好,一开始埃布之所以会接近自己,就是考虑要让自己当她的出资者的。如此一来的话,不管是情报还是思考的量都有着压倒性的差距。

罗伦斯对埃布完全一无所知。

「不过,也能折回其他城镇,在那里准备好现金。而且,本来你就是冲着这一点才会跟我提出资的事情的吧?」

如果罗伦斯的手中没有多少现金,而在这个镇上又没有能够借钱的人的话,那么除了这个办法之外别无他法了。

但是,埃布却摇了摇头。

「当然,看你跟你的同伴的派头,还有支付住宿费用时的爽快就知道,只要尽全力的话,我觉得筹集一千托雷尼银币是肯定不成问题的。但是当你这么做的时候,皮毛早就被人买光了。」

反面的反面就是正面。

总觉得自己越是提防埃布,脚就会越陷越深。

本来会议的决定不就是回避皮草的垄断的吗?

然后,乍一看的话,只接受用现金交易这一个的确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你应该不会认为城外的那些商人都是因为个人的原因聚集到一起的吧?」

「是某个地方的有钱人为了大赚一笔而引过来的。」

「没错,那就是商战。」

「商……战?」

是生造出来的词语吗?

罗伦斯是第一次听见这个词,但是对于商人而言,这个词却有着强烈的震撼感。

「对海边的事情不太清楚吗?到了港口城镇那一带,商人喝着酒的话十有八九会谈论这个。就是那种商战。当然,这不是某天突然冒出来的。又不是山贼。负责进攻的人早就已经提前做好准备了。」

这也有道理。没有商人会不小心调查自己想要购买的商品的。

「在外面伺机行动的家伙们应该早就已经想定了好几个会议的结论,也想好了对策了。例如,这个镇上有多少人有钱,这个你知道吗?」

突然被她这样问也不可能知道,不过罗伦斯好歹也是商人。

以城镇的规模来简单推算了一下。

「架着商会看板的地方……大小包括在内大概有二十处左右。只贩卖特定商品的地方大概有二百到三百。另外,富裕的技师也大概是这个数目。」

「大概是这么多吧。然后就要看里面有几个人会把自己的利益优先于自己的利益了。」

这个问题无法回答。

这并非由于罗伦斯对这些事情不清楚的缘故,而是因为人总把自己的私欲千方百计隐藏起来加以满足。

「不过,只要有一个规模差不多的商会背叛的话,皮草就会被偷偷收购起来运走了。只要有人开出能够让他在别的镇上另开分店的话,恐怕很难抗拒这样的诱惑吧。」

商人喜欢群居,所以不会轻易背叛自己长年累月做买卖的城镇,但是在利益面前的话,那又另当别论了。

「规模大的商会应该不会背叛的吧。现在帐簿想必已经遭到了调查,货币的数目也全部确认过了。要是敢偷偷把钱给外地商人的话,肯定会露出马脚。」

罗伦斯也马上点头表示同意。

「就算有些黑钱没有记录在帐簿上,也只要在会议的结论上再添加一笔就可以了。就是『要查明那些钱究竟从何而来』。」

在进入雷诺斯镇时分派到的「外地商人证明牌」的木牌,当初罗伦斯就已经觉得这是用来设置外地商人无法预料的商界陷阱的,所以已经加以警惕,但是没想到能够在这时候派上用场。

这么说来,罗伦斯想起当初曾经接受过过于仔细的搜身。那也许就是为了确认从外面来的人没有携带大量现金而实施的手段。

那个时候,其实会议的结论早就出来了吧。

「不过,除了商会之外,有钱的人到处都是。尤其是进行皮草加工的技师头头,贩卖加工必需物资的人之类,其中应该也会有人因为觉得这个城镇的皮草产业已经没落而产生悲观情绪吧。这样的人就算为了准备开始新生活的资金而向威胁城镇皮草产业的人摇尾乞怜也并不奇怪。五十人会议的结论的确是最好的策略,但是如果要用这个办法来防止垄断的话,完全不担心的人也应该很少吧。老子再说一次好了——」

埃布用冰冷的声音说道。

「这个城镇的皮草很快就会被买断了。」

而她的打算,应该就是想趁这个空档自己也跟着买进皮草吧。

独占雷诺斯镇皮草市场的那些商人集团,就赢在他们同时分布在镇外和镇内这一点上。

要是他们全部都集中在城镇之中暗自活跃的话,不要说会议的结论会迟迟不出来,而且说不定还会被采取过剩的防护措施。正因为理解到这一点,所以他们才会留在外面露宿吧。

耶么,即使他们知道会议的结论已经出台,也应该不会马上到镇上来。应该会等到五十人会议正式公布,已经定案之后才行动。

罗伦斯他们能够买到皮草的可能性,也不能说没有。

「没有时间到其他镇上悠哉游哉地筹集资金这一点,我已经明白了。不过,如果是这样的话,现在的我根本无法准备大量资金。就如你所知道的,我在这里连个认识的人也没有。」

这里是最不可思议的地方。

埃布究竟在打什么算盘?

只见她耶蓝色的眼睛在头巾下张望着。

「你不是有一个庞大的财产吗?」

罗伦斯立刻开始想起自己手上有的财物来。

但是,能够称得上庞大财产的却

一个也想不出来。

而且。既然连埃布都知道的话,那么也就是说即使是旁人也能够一眼就看出来的东西。

如果是这样的话,应该就只有运货的马儿了。

罗伦斯这么想之后,用难以置信的目光看着埃布。

「没错,你不是有一个美丽地足以倾倒众生的同伴吗?」

「……怎么可能!」

脱口而出的这句是他的真心。

只是,这句话的意思不是不能卖掉赫萝,而是卖了赫萝之后也不可能拿到那么多钱。

赫萝的确有着不错的美貌,十个人从她身边走过,恐怕十个都会回头。但是还是无法想像她能够换成一千银元来。要是真的这么值钱的话,那些漂亮的姑娘们恐怕早就被人拐卖掉了。

又或者她知道赫萝并不是人类吗?一瞬间虽然这么想,但是即使如此情况还是不会有多大改变。

「不可能、是吧?不过,这就是我选择你的理由。」

埃布的脸上露出了淡淡的笑容,但是罗伦斯却不知道具体代表什么意思。

是自信的表现,还是对于自己想出来的计划的陶醉?又或者——

埃布取下了头巾,露出美丽的短短金发和蓝色双眸,说道:

「只要说你带着的女孩是贵族的女儿来卖就好了。」

「什么!」

「你觉得不可能是不是?」

埃布露出右边的犬齿笑了。

这是自嘲的笑容。

「老子的名字是弗露露·勃兰。正式的名字是弗露露·冯·依他珍提尔·勃兰。向温菲尔国王宣誓效忠的勃兰家第十一代当家。是有着正统爵位的贵族。」

似乎因为听到的笑话太过夸张,连笑也笑不出来了。

罗伦斯这么想的同时,实际上也发现了另一件事。

作为商人的眼睛和耳朵,正在告诉自己埃布的表情和所说的话都没有虚假。

「当然,只是一个连吃饭也成问题的没落贵族,但是名字却很响亮是不是?以前还因为连一片面包也买不起,而卖身给一个暴发户商人呢。」

没落贵族的下场一般都是这样。原来埃布那自嘲式笑容的原因,就是因为这个。

虽然已经家道衰落,但是仍然心比天高的贵族,竟然被暴发户的商人买下了自己的名字和身体。

如果这是事实的话,那么埃布身上那种像是经过风霜洗礼的商人一般的气质也能够理解了。

「像我这样的女人嘛。把冠上了自己家名的女孩子高价卖出去这种事也不是不可能的。怎么样?」

这是第一次踏人的买卖领域。

商人赚到钱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往自己的名字上贴金。创建起大商会的富豪原来只是个被捡回来的孤儿这种事也并不少见。只要有钱的话,据说贵族的名号也是可以用钱来买的。罗伦斯以前曾经听说过,但是却从没有实际见过。

而现在眼前的埃布,却说自己就是被买卖过的人。

「你带着的那个女孩。就算说是贵族的女儿也肯定说得过去。作为贵族的我敢保证。」

埃布说着,笑了。

埃布那嘶哑的声音,也许就是因为不断诅咒自己才会嘶哑成这样子的。

「当然,其实目的并不在于真正把她卖掉。就像我刚才所说的,这个城镇为了防止皮草被人垄断买断,只承认用现金进行的买卖,但是商会却不能把现金交给外地商人对吧?但是,商会也是有很多种的。只要能够提出让周围接受的理由的话,他们也愿意给出相应的利益来交换现金进行融资,这个我是知道的。卖掉贵族出身的女孩,这个只不过是用来实现目的的一个方便手段。商会方面也明白这一点。只不过是要有某个东西作为担保而已。而我能够为你打点一切。」

原来她已经算计到了这一步了吗。罗伦斯不禁心生佩服。但是这样的话就等于把赫萝交出去作抵押,这太危险了,实在无法赞成。赫萝自身的安全也就算了,要是有什么万一的话,罗伦斯的商人历程绝对会就此终结。

「我、不,我们并不是要求你把重要的同伴交出来当抵押。」

「我们?」

罗伦斯把这个词重复了一下加上了一个问号。埃布把目光投向一直在一旁沉默着的亚洛尔德。

「我要离开这里作巡礼参拜。」

亚洛尔德唐突地开口了。

这是罗伦斯每次来到这家旅馆都会听到的亚洛尔德的口头禅。

但是,埃布刚才说了「我们」。也就是说埃布已经跟亚洛尔德联手了。而亚洛尔德要去巡礼参拜的活,也就是要埃布帮自己管理资金以及行程,只能这样理解了。

然后,巡礼之旅一旦出发的话,好几年,或者十年以上都不会回来。像亚洛尔德这种年龄才起程的话,恐怕再也不会踏上这片雷诺斯的土地了。

如此一来——

「我觉得这是我出去旅行的最好机会。当然,如果之前真的想要出发的话,只要给资金找一个归宿就行了。但是,却一直下不了决心……」

胃部痉挛似的期待感。

亚洛尔德稍带疲倦地笑了起来,看着埃布。

他一定是受了埃布的猛烈说服攻击了。

然后,他那满是皱纹的眼睑下面,蓝色的眼睛看着罗伦斯。

「把这座旅馆押出去吧。」

罗伦斯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

「旅行商人的梦想应该都是一样的吧?」

只有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埃布才真正像一个开朗的贵族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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