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卷 第二幕(2/2)
店主说的没错,罗伦斯要买的其它东西也是这样,要么数量不够,要么完全没有,或者只有摆在店头给客人看的。
因此,商品上标的价格都并不十分高。罗伦斯的大脑中所想的,是把他自己也牵连进去的那次雷诺斯镇的毛皮骚动。
罗伦斯走出这个一片繁荣的市场,来到人少的路上。
他要前往的,是正派的商人在这个时候不会去的,兽与鱼的尾巴亭。
兽与鱼的尾巴亭后门停着马车,车上装载着木箱和酒桶等物品。
正摆出一副嫌麻烦的脸孑L计算着数量的不是别人,正是那个少女。
少女尽管语气生硬,但每次叫住那些搬运的伙计问这问那的时候,他们都会显得一副很高兴的样子做出回答或者道歉。
真是一个魅力非凡的魔女啊。.
这就是罗伦斯的心声。
看到对方的工作告一段落,罗伦斯走了过去,少女转过头,依然是一副面无表情的样子。
「啊,您可真快啊。」
她的态度冷淡,仿佛前天的交谈根本没发生过似的。
或者,罗伦斯需要换一种应对方式。一扇门,如果推不开的话,可以尝试拉拉看。
「是啊,好事当然得尽快做啊。」
姑娘把木板上涂的蜡刮开,然后在上面写字,并以数喝醉的人付的钱时的目光看着罗伦斯。
随后,她叹了口气问道。
「这次又想出什么赚钱的点子了吗?」
她的表情显得很不耐烦,仿佛在说你妨碍我工作了,但罗伦斯依然笑容可掬地回答道。
「不,这次是想在你们这里进点货。」
如果这个世界上存在惊讶表情的范本,那就一定是指这位少女现在的表情了。
她疑惑地翘起了半边眉毛。
「酒场什么都卖的话,镇子的秩序可就乱套了。您去市场看看吧,我还忙着呢。」
货物检查完毕之后,少女抱着木板,把头探进后门大声地叫喊着。她是在叫店主吧,毕竟,那么多东西不可能让她一个姑娘家全部搬进去。
「也是,你确实很忙,毕竟,要把这么多东西都做成料理。」
由于她只是把头探进门里,所以她那曲线优美的臀部正对着街道。如果她的臀部长了尾巴,哪怕只是兔子尾巴,也一定会摇晃个不停吧。
姑娘转过身子,望着罗伦斯,没好气地说道。
「这些是应急的储藏品。」
「我想也是。」
罗伦斯笑着答道。少女把目光转朝旁边,并挠着头,满脸犹豫之色。
「我付现金购买。要金币呢?」
罗伦斯给出了不同于普通商业谈判的选择。
「还是说,要零钱?」
随后,少女叹着气回答道:「我明白了。」
「我明白了。真是的,一想到就马上跑来我们这里,你到底有什么打算啊?」
少女仿佛丢失了钱包一般擡头望天,把双手插在腰间,闭起眼睛。
这些如同演戏般的动作看起来很有趣。
就算酒场倒闭了,她也能去当舞娘吧。
「看来,货币的价值提升了呢!」
听到罗伦斯的话,少女点了点头。
随后,她这样说道。
「不过,我们这里的毕竟是储藏品。」
这时,店主正好从店里出来,罗伦斯朝店主打了个招呼,说道:「我想也是。」
不久之前,镇上曾发生大骚乱。
就算镇里的人对此习以为常,骚乱的影响也毫无疑问是残留着的。
对商业的影响就更不用说了。
罗伦斯和赫萝来到这个镇子,与那个没落贵族兼才华绝代的商人艾普为了毛皮交易的事而四处奔走。这些事仿佛昨天才发生过一般,现在罗伦斯还清楚地记得。
那个时候,镇上做出的决定是允许外地商人做毛皮生意,但只能用现金交易。
毛皮这种生意,进了货之后转手卖掉,显然不如加工成服装后卖掉得到的利润高。因此,在这里从事毛皮加工的人,都不愿意把毛皮卖给外地商人。
可是,对于镇子来说,要做出不卖毛皮给外地商人这个决定是非常艰难的,因为,弄不好的话,愤怒的外地商人说不定会采取报复手段。
因此,教会出面,允许了现金交易,由于没人会从老远的地方背着大量现金过来,所以,这是一个了不起的主意。没有明确地说不卖,也没有给买的人施加附加条件。
本以为那样就将事情完美解决了,可是,做出那种决定的教会又想出了一个主意,让事态变得更加复杂了。
教会由于有募捐这项收入,所以拥有巨额现金。
此外,教会为了保证自己的权力基础,不断在外地寻求资金提供者。
因此,教会将大量现金借给了外地商人。
毛皮被外地商人买走,愤怒的工匠们发动了武装骚乱。
情况大概就是这样,发生了那样的骚乱,就必然残留着影响。
而这里残留的影响就是,由于所有人都悄悄进行毛皮贸易,镇上的货币流动偏向了一处。
任何事只要出现偏向,就必然会产生不稳定。
于是,货币的行情突然高涨。
「那场骚乱之后,金钱突然从镇上消失了,到哪里都看不到货币,仿佛烟雾一般消失了。虽然大部分的交易都是赊帐,但零钱变得越来越重要,真让人头疼。」
她指的,就是酒场的地下储藏库的事。
在市场上买不到的许多东西,在储藏库里却大量存放着。
「缺乏的东西价格会变高,是这样吧?」
「现金过于集中在做毛皮生意的人手上了。而且,哪个镇子都因货币不足而发愁,所以零钱的输入不是立刻就能办到的。因此,小小的一枚零钱也闪现出重要的价值。」
在进行现金交易的人中,不乏目光犀利者,他们知道货币行情迟早会恢复原样,所以会趁货币价值高的时候大肆买进各种物品。
市场状况的异常,就是指现在这种情况。
「如果是酒场的话,就可以避免为了投机而囤积货物这种非难了,确实了不起。」
说着,罗伦斯把写着价格和数量的木板递给少女,她皱了皱鼻尖,把所有的数字都改了。
「太贵了啊。」
「那就请您到市场去吧。」
平时就一直和醉鬼们打交道的少女,比老练的商人更加圆滑。
就算卖不掉,酒场方面也不会着急,这就是他们的强大之处。
「我明白了,不过,质量方面要保证哦。」
「呵呵,这个倒可以让步。」
从她得意地看着木板的表情可以判断,酒场一定是以相当便宜的价格买进这些货物。没有人是具有远见、资金和胆识的人的对手。
「不过,我有些感到意外。」
「啊?」
说着,少女把门关好,并上了锁,罗伦斯不解地看着她的背影。
「您居然一个人来。」
「我一个人来的次数不是比较多吗?」
少女用食指摸着下巴,小声说道:「这么一说,好像确实是这样呢。」
「我的旅伴对我说过,别指望宝石会独自放出光辉。」
听到这句话之后,少女笑了起来。她的笑容,简直可以用灿烂的宝石来形容。
「那么,让我们准备几天好吗?」
「好的,拜托了。」
『『交付在早上比较好,但太早的话也不行,因为我们这里是酒场。」
这位少女是日出就立刻开始工作的人,但罗伦斯觉得,她内心纠结地赖在床上不起来的样子也另有一种魅力。
「我明白了,既不过早,也不太迟。」
「任何事都是时机比较重要。」
这是最近才听到的话,罗伦斯这样想着,随后,他又想到一件必须问的事。
「信还没到吗?」
「没有,似乎还不是时候。您那么着急的话,等到了我送去旅馆好了。」
「有劳了。」
说完,罗伦斯和少女道别。
临别之际,少女并没有故意装出依依惜别的样子,甚至没有看罗伦斯一眼,只是挥了挥木板。
行商人的生活中尽管也有许多邂逅与离别,但根本无法与在酒场工作的人相比。
世界非常广大,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接下来……」
罗伦斯小声说道。花费的时间比预想的要多。是不是该去马厩了呢,罗伦斯产生了犹豫,但他的大脑中立刻出现了肚子饿得咕咕叫的赫萝生气的样子。
在叹了一口气之后,罗伦斯最终决定跑着返回旅馆。
他选择了人少的小道开始赶路。
途中为了给头上顶着装满物品的篮子的妇女们让路,他多次被逼得身体贴到墙壁上。
而妇女们也以笑容对他表示感谢。
也许,兽与鱼的尾巴亭的女招待并不是什么特别的魔女,雷诺斯的传统女性都像她那样。
罗伦斯一面想着,一面在狭窄的小道上前进,突然,他发现自己眼前出现了一条过道。
罗伦斯停下了脚步,这并不是因为面前有马车驶过。
而是因为在即将走出胡同的前方有一栋熟悉的建筑。
那是罗伦斯他们上次来雷诺斯时住过的阿罗德的旅馆,现在,这个旅馆的店主已经向着遥远的南方圣地出发了。
据说这里以前曾是制作皮带的工房,有许多任务匠,非常热闹,但后来由于某种原因而停业,改成了旅馆。往日热闹的工房变成了堆放物品的地方,而学徒们居住的房间则变成了供旅人住宿的客房。
开设旅馆的特权,已经转让给了曾经抵押赫萝为人质的戴林克商会,但罗伦斯不认为他们会开设旅馆,而是认为在特权
转让之后,这栋建筑会变成商品。
这个曾经能看到许多人的建筑如今重新回归寂静,如空壳一般,什么表情都没有。
早就知道是这样。
罗伦斯联想到建筑物的情景,独自苦笑起来。
罗伦斯所想像的,是在那里开了一个小店的自己。就算不能成为弗伦那样的杂货商,只要能利用自己在旅途中学到的经验,和旅人们打交道就可以了。
而把那个小店经营得越来越红火的,是自己,以及另一个人。
「……真是荒唐的想像啊。」
罗伦斯自嘲般地笑了笑,随后发出无奈的叹息。在旅途即将结束之际,只有自己一个人感伤,这种想法,并不是正确的,赫萝也一定考虑着许多问题,只是她不说出来,也不把问题写在脸上。
可是,自己如此茫然失神的话,一定会惹赫萝生气。
而且,赫萝的鼻子比任何猎犬都灵敏,所以,臭的东西必须掩盖好。罗伦斯如同要把自己的软弱之处踢开一般,正准备离开旅馆。
但他突然又停住了脚步,因为,本应空无一人的旅馆中走出了一个人。
「哦。」
从旅馆中走出来的人看到罗伦斯之后,发出了这样的声音。
不过,那多半只是罗伦斯的心理作用,实际上,对方只是露出有些,凉讶的神色,并轻轻动了动嘴角而已。
罗伦斯也同样感到惊讶,因为,从旅馆中走出的,是曾经以赫萝做抵押的商会、戴林克商会的四名主人之一。
记得这个人的名字叫露滋·艾林金。
「这些可以了吧?」
从过道另一边传来的这个声音依然如同蛇一般,但这句话并不是对罗伦斯说的。
艾林金转过头,望着陆续从建筑中走出的人们。
「是的,虽然要检查还剩多少货物……」
「前任主人对我说过,处理掉也没关系。」
「不,那可不行,偷运的时候也许还用得着,检查之后再商讨对策吧……」
从交谈的内容看,这些人是镇上的官员吧。
他们大概是在讨论转让权力时的各种事宜。
「您之后是在商会吧?如果方便的话,可以赏个脸吗?我们准备好了上等的葡萄酒。」
官员中的一个人发出了邀请。
这些被许多人争相巴结的官员,现在却反过来巴结艾林金。
他们不断地奉承着艾林金,但艾林金却轻轻擡手拒绝了。
「不,我不一定回商会。另外,我还有些事要处理,先告辞了。'』
最后这句话,是看着罗伦斯说的。
官员们也顺着艾林金的视线朝罗伦斯望去,但他们并没有对罗伦斯表现出什么兴趣,随后纷纷向艾林金道别并离开了。
在官员们的身影消失在远处的拐角之后,艾林金开口道。
「克拉福。罗伦斯先生,没想到这么快我们就再见面了啊。」
「哪里,我还以为我们永远不会再见面,有些感伤呢。」
如果是艾普,再次见面一定是率领着许多部下、威风凛凛地凯旋归来的场景。
不过,考虑到自己的力量,罗伦斯明白自己是不可能像她那样的。
「呵呵,并不是所有成功者都是野心家。」
「有那份幸运的话我可就高兴了。」
听到罗伦斯的话,艾林金露出了慈祥的老爷爷般的笑容,并说道。
「不管怎么说,我们非常注重与别人的关系。若是有时间的话,请务必光临我们商会,我会准备上好的葡萄酒招待你。」
刚才那些官员也对他说过同样的话。
艾林金把那如同打磨得瓦亮的金钱般的可怕眼睛眯起来,笑着说道「那么,我先告辞了。」,随后离开了。他披着衣襟很长的外套,围着暖和的毛皮围脖,鞋子也是用轻便的毛皮缝制的,全身散发着华贵的气息。
如此有身份的人独自走在路上,没有任何随从,看上去非常古怪,但考虑到他们商会的买卖,也许高贵而孤独的气质更适合这个人吧。
「我大概是无法做到他那样的吧。」
即使是不向任何事物屈服的坚强男儿,也无法忍受孤独,这种例子举不胜举。就算是赫萝也不例外。能够得到孤傲而高贵的地位的,只有打败L切的人。从这个意义上想,罗伦斯不禁对艾林金远去的背影投以尊敬的目光。「那么,我也该走了。」说着,罗伦斯正准备离开时,突然回过了头。他感到似乎有人躲在某个地方。罗伦斯放眼朝没什么人经过的过道上望去,但没有发现躲藏的人。也许是心理作用吧,罗伦斯一面想着,一面返回旅馆。回到旅馆之后,他发现赫萝非常不高兴,不过,这可不是什么心理
作用。
早餐是夹着奶酪的黑麦面包,以及少量炒豆。
尽管吃的是如同朝圣指南中记载的一样的朴素食物,不过,这可不是因为赫萝突然对从前饱食终日的做法产生了悔改之心。
而是因为旅馆主人前来问安的时候,爱尔萨自作主张地提出了这样的要求。「这些根本就不够吃嘛。」赫萝的怒吼声虽然很幸运地被路过的马车发出的声响遮盖了,不过,她的愤怒却是掩饰不住的。
她那藏在斗篷下的耳朵竖了起来,外套则像贵妇的裙子一样,腰部膨胀起来。
「每次都吃山珍海味也会受不了的。」
罗伦斯刚说完,赫萝立刻用凶狠的眼神瞪着他。
「连汝也教训起咱了啊。」
「……好吧,好吧,别发那么大火了。」
赫萝虽然余怒未消,但仅仅「哼」了一声就不说话了。
在那之后,当罗伦斯再次返回房间时,爱尔萨正捧着圣经给柯尔做讲解。
身为从军司祭的芙兰同样是捧着圣经向人们解说神明教义的人,但她的目的不是拯救人,而是劝人奔赴沙场。从军司祭有着假借神之名义的死神这种诨名,他们的说教也完全是为了战争。
而爱尔萨则是纯粹地生活在神明教诲下的人。
对于立志成为教会法学者,却受困于金钱问题的柯尔来说,她的说教是求之不得的机会。尽量趁这个机会多吸收一些知识,是正确的选择,罗伦斯是这样认为的。
赫萝也非常明白这一点。尽管有时候会做出各种努力,极力想在柯尔面前保持贤狼的威严,但就算不那样做,她也不会做出践踏柯尔求知欲的行为。
结果,她所能做的,只有观望,从晨拜结束之后,一直像个随从一般跟着柯尔听爱尔萨的讲解。
在和兽与鱼的尾巴亭里的女招待唇舌交锋的时候,赫萝也会露出锋利的獠牙参战,但以爱尔萨为对手的话,她连站上擂台都很难做到。爱尔萨不会对柯尔怎么样,所以赫萝就算露出獠牙,最终也只能以演独角戏般的形式收场。
对于自称贤狼的她来说,那种情景是非常难受的吧。
到最后,她的怒火自然是朝罗伦斯发泄。
「她总是炫耀自己的丰富知识,无论是去教会,还是回来的时候,都在对小柯尔进行说教。拯救了那个村子的人是谁?是咱啊!」
赫萝不断地发着牢骚。她根本不管自己的话语是否连贯,只是把满腹的郁闷全倒出来而已。
罗伦斯一面附和她,一面观察着镇上的情况。
「没想到她来了之后,就把咱的领地弄得乱七八糟。说起来,都是因为汝答应把房间借给她才会变成这样。汝在听咱说话吗!」
赫萝挺直了身体,瞪着罗伦斯,仿佛要扑过来咬他似的。
罗伦斯慌忙答道:
「我听着呢。」
说完,罗伦斯犹豫着要不要再说点什么,但最后还是一句话都没说。
因为他明白,就算自己说的话有道理,最终也只会触怒赫萝而已。
赫萝根本不讲任何道理就生气的场面非常少见,实在是非常少见。
她宠爱的柯尔,竟然去找别的女人学习知识。仔细想想,自从在坎尔贝发生的那件事之后,她尽管烦恼,却不来找自己商量,那也许就是伏笔吧。
昨天早上,柯尔对赫萝说想去教会,不知为什么,回来的时候柯尔完全消除了烦恼。
赫萝也替他感到高兴。据赫萝本人说,是因为旅途即将结束,所以遇到高兴的事就该高兴,但实际上,她是非常关心柯尔的。
因此,她对爱尔萨这个闯入者抱有怨恨,这也不是不能理解,但罗伦斯看着这样的赫萝,总忍不住想笑。
满肚子怨气的赫萝立刻就察觉到了罗伦斯的神色,她瞪着罗伦斯问道。「有什么好笑的?」她那锐利的獠牙清楚地表明了不好好交代就得吃苦头的这种意思
。
在不久之前,遇到这种情况的话,罗伦斯不单会收敛起笑容,甚至害怕得发抖,但现在看到她这幅样子,罗伦斯能够沉着地应对。
「当然好笑啊。」
说着,罗伦斯拉住正无言地瞪着自己的赫萝的手,避开了驶来的马
「因为,你生气的样子根本不像贤狼啊。」
赫萝想甩开他的手。
但罗伦斯加大了握住她的手的力度,使她无法甩开。
「啊,别发火。」
罗伦斯的这句话如同火上浇油,赫萝如同闹别扭的孩子一样,用力想甩开罗伦斯的手。
就在赫萝想咬他的时候,罗伦斯松开了手,并顺势将手放到赫萝的头上,说道。
「我可不是在开玩笑。」
赫萝把他的手拨开,用凶狠的眼神瞪着他,但他还是又说了一遍。
「我可不是在开玩笑。」
两人走到镇子的港口,视野突然变得开阔了。
船员和商会里搬运货物的人都吃过了饭,正在小憩,他们坐在堆积成山的货物旁谈笑风生。
「那又是为什么?」
赫萝满脸无理取闹的表情,似乎连自己为什么生气都不知道。
或者说,从一开始她就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生气。
柯尔被抢走,大概是她生气的理由吧。
可是,以前的赫萝是绝对不会为了这种事而生那么大的气,简直就像最喜欢的苹果被人抢走了一样。如果柯尔的注意力从自己身上转移了,她一定会立刻接受这个事实,并从全局考虑,做出合理的行动,如果用尽一切办法也不能让柯尔回心转意,她就会很干脆地罢手。
那才是和贤狼之名相符的,毫无迷茫、果断而孤傲的旅人的做法。
这并不是毫无根据的推测。
罗伦斯能和赫萝继续旅行,也是因为罗伦斯拼命抓住赫萝的手不放。
在与别人的关系上,赫萝总是主动抽身而退。
那种做法总让人觉得聪明而清高,而且一直非常有效,但其实,赫萝的内心是寂寞的,她也不想那样做。
在与罗伦斯的交往中,赫萝也逐渐摘下了那种面具。
因此,要让赫萝的内心获得解放,罗伦斯只能鼓起勇气这样说。
「我只是在想,你不必勉强自己装出贤狼的样子。」
罗伦斯一面望着港口一面说道,赫萝无言地看着他。
赫萝明显听懂了他说的话,她的表情显得非常吃惊,好像内心的秘密完全暴露出来一样。
「由于自己宠爱的柯尔要被抢走了而生气,这确实有些可笑,不过……
说到这,赫萝似乎意识到了自己生气的原因,接着她把脸扭朝一边。
不过,她的耳朵和尾巴,却比她的话更清晰地表明了她的想法。
罗伦斯把自己心里所想的如实地说了出来。
「其实,你很想尽情地撒娇吧?」
听到这句话,赫萝的身体明显地颤抖起来。
赫萝是在虚张声势。
而且,对自己的身份非常执着。
尽管嘴上说着讨厌被当成神明崇拜,但没人崇拜的话,她会感到寂寞,觉得心碎,也许,这才是原因吧。不管怎么说,赫萝是一头总想回应他人的期待、认真而温柔的狼。
因此,即使数百年来一直帮助的人对她表现出露骨的敌意,她也没有用锋利的獠牙对付村里的人。
温柔,责任感强烈而又害怕寂寞。
尽管陷入自己编织的笼子里,她的性格也没有改变。
「都到了现在,就算表现出嫉妒心,以及小孩子般的独占欲,消失的人也早已不存在了。毕竟,这里不是麦田,景仰你的人已经不存在了。」
罗伦斯停顿了片刻,继续说道。
「所以,不需要勉强自己忍耐了。至少,我是不会把你当成神明看待的。」
罗伦斯之前也看到过赫萝软弱的一面,因此才会这样说。
只是,就算这样说,他也明白在漫长时光中形成的习惯和价值观不是那么容易改变的。
对待罗伦斯的时候也一样,在经历了许多骚乱之后,她才终于变得坦率。
罗伦斯知道自己有多大能力。但至少,他能够在赫萝即将迈出第一步时温柔地从后面推她一把,在最初几步的时候牵住她的手。
「所以,不要在忍耐之后朝我撒气,变得更坦率些吧。那才像真正的贤——」
话语的最后部分带有几分玩笑色彩,不过,在看到身边赫萝的那一瞬间,罗伦斯的话中断了。
赫萝用手抓着斗篷,缩着肩膀低下了头。
「啊……」
赫萝逞强而高傲,但内心却很温柔。罗伦斯所说的话,她也许早已思考过几百次了。这是很有可能的。
这么看来,如果赫萝仅仅是单纯地想对自己像小孩子一样乱撒气——
刚才说的那些正确的话,将起到完全相反的作用,甚至还会伤害到赫萝吧。
罗伦斯动着嘴唇,却说不出一句话。
赫萝突然停下了脚步,罗伦斯的后背直冒冷汗。
周围的人都在看着他们。
罗伦斯非常后悔,他走到赫萝前面,观察她的神情。
她的面孑L藏在斗篷下亚麻色刘海的后面。
紧缩身体、双肩不住颤抖的赫萝正满脸不高兴地等着罗伦斯。
「一点点小事就吓成这样,刚才不还是一副了不起的样子吗?」
罗伦斯能够忍受赫萝的怒火,却无法应付她的泪水。
这是世界上男性的共同点,而赫萝心情不好的话,一定会毫不留情地利用这一点。
「哼!」
赫萝推开罗伦斯,继续前进。
这个冒失而愚笨的行商人只得追在她的身后。
「就算汝不说,咱也明白这个。」
罗伦斯立刻就想回答她,但还是把话咽了回去,不过,他终究还是忍不住说道。
「……那么……」
「那么?」、
赫萝再次停下脚步,望着罗伦斯。
看到罗伦斯语塞,赫萝凑到他身边,说道。
「那么,咱想做什么都可以吗?把贤狼的虚荣、智能、以及一切都抛下?」
赫萝的语气充满挑衅,藏在斗篷下的琥珀色的眼睛变得如葡萄酒般鲜红。
「咱也思考过许多,不过,咱并不是那么八面玲珑的人,既要坦率,又要保持礼仪,咱可做不到,反正汝这个人……」
说完,赫萝背着手,随便向前走了几步。
「说的都是对自己有利的话吧。」
愤怒通过食道,罗伦斯感到自己好像喝下了什么滚烫的东西一般。
罗伦斯并没有随便说说的意思,只是在想,赫萝如果觉得保持贤狼的威严是痛苦的事,那还不如干脆把这层伪装撕掉。这是罗伦斯的真心话,他可不是因为对自己有利才说的。
所以,罗伦斯抓住赫萝的手,这样说道。
「才不是呢。」
赫萝转过头,用略带红色的琥珀色眼睛盯着他。
她的目光中没有开玩笑、也没有恶作剧,更没有放弃或者怀疑的色彩。
「真的吗?」
所以,她的这句话是为了确认。
「真的。」
罗伦斯回答完,赫萝露出仿佛看穿了他的内心般的表情。
随后,她紧紧闭起眼睛,一副毫无防备的、类似睡颜的样子。
要让对方闭上嘴,自己闭起眼睛是个不错的做法。
当罗伦斯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赫萝已经睁开了眼睛,并笑了起来。
「汝还真是大胆啊。」
「啊?」
「汝叫咱变坦率些。在这里说这种话……」
赫萝看着前方,带着灿烂的笑容继续说道。
「是在煽动咱吧?」
说完,赫萝的眼中立刻闪现出狡黠的红光。
「啊。」
罗伦斯能够想像出赫萝插进严格而细心地解说圣经教义的爱尔萨、以及安静而专注地倾听讲解的柯尔之间是什么样的情景。
「不是,不是那样的。」
「那又是怎样?」
罗伦斯一时语塞,他用手捂住了额头。
希望赫萝变得坦率,希望赫萝不要勉强自己披上伪装。然而,赫萝变得自由奔放的话,又会让自己非常头疼。这样看来,刚才的那些话被她认为是拣着对自己有利的说,也是难免的。
说起来,为什么罗伦斯要叫赫萝不要勉强自己呢。
罗伦斯想了想,最后决定这样回答。
「……因为,随心所欲的做法,比勉强自己忍受……怎么说呢……』
罗伦斯深呼吸了一次,继续说道。
「更适合你。」
听完,赫萝把自己尖利的指甲嵌入罗伦斯的手背。
「汝是在闪烁其辞吧?」
罗伦斯的小动作瞒不过赫萝的眼睛。
罗伦斯皱了皱眉,随后立刻放弃了抵抗。
他知道,不老实说的话,赫萝是饶不了自己的。
罗伦斯望着赫萝的脸,说道。
「坦率而自由奔放的你,我觉得更可爱。」
赫萝大声笑了起来。
不是因为这句话,而是因为罗伦斯窘迫的表情。
「咱倒觉得汝在勉强自己的时候更可爱。」
罗伦斯皱了皱鼻尖,说道。
「我可不是贤狼大人的对手。」
「呼呼。"
赫萝笑着迈出了脚步。
她的步履非常轻快。
「因为,错的是汝。』』
赫萝小声说道。
「啊?」
赫萝以略带红色的琥珀色眼睛看着罗伦斯,带着狡黠的笑容说道。
「不管今后变成什么样,责任都不在咱。」
罗伦斯刚想反问,突然却感到一阵寒意窜上脊梁。
「这……」
「呼呼,开玩笑的啦,开玩笑,不过……"
赫萝开心地迈着大步前进。
罗伦斯只好狼狈地追在后面。
「人生毕竟漫长,偶尔思考一下今后的事,也不错。"
说完,赫萝露出锋利而可爱的獠牙,大声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