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卷 第二幕(1/2)
柯尔的穿着非常寒酸。
上身穿着满是补丁、边脚破烂的外套,下身穿着连脚踝都能完全看到的不合尺寸的裤子,脚上套着比小气的商人切的肉还薄的鞋子。
再加上身体单薄,看起来似乎一阵风都能把他吹跑似的。
不过,他看起来和缺钱的人、或者恪守教会清贫之规的人完全不一样。
爱尔萨也显得非常疲倦,她的面色有些憔悴,穿着也并不奢华,然而,她仅仅是坐在那里,就能让人感受到一种凛然的气质和压迫感,这大概是由于她具有坚强的精神和气质吧。
罗伦斯让坐在地上的爱尔萨坐到椅子上,并给她端来了用生姜和牛奶煮的加了蜂蜜的滋补饮品,以此代酒。
爱尔萨毫不客气地接了过来,但这决不表示她忘了感谢。
她的态度不卑不亢。
看到爱尔萨抿了一口,并发出放心的叹息之后,罗伦斯也叹了口气。
「你想问我离开村子的原因是什么吗?」
爱尔萨并不是个会被食物笼络的人,不过,从她的语气看,紧张的情绪明显缓解了。
「嗯,说实在话,我想不出原因。」
也就是说,完全是出于好奇心吧,罗伦斯端着木制酒杯,接着这样说道。
「我是来找人的。」
爱尔萨的这个回答完全出乎罗伦斯的预料。
「你说……找人?」
「倒也不是某个具体的人。」
爱尔萨把杯子端到嘴边平静地喝了一口,随后闭上眼睛,发出缓慢而沉重的叹息。
对看惯了赫萝和柯尔吃相的罗伦斯而言,她的这种举止简直如贵妇般优雅。
「我是来寻找愿意在教会担任圣职的人。」
「可是……」
罗伦斯刚开口,爱尔萨就睁开眼睛笑了。
「多亏了您,特列欧村已经点燃了信仰之火。另外,你们以令人佩服的实力粉碎了埃宾鲁库镇的阴谋。现在那边已经有人愿意专程来这里买糕点了。」
在说出令人佩服的实力这句话的时候,爱尔萨的目光望着赫萝。
尽管赫萝以满不在乎的表情望着窗外并大嚼着肉干,但她也明白,爱尔萨的目光中包含着感激之意。
虽然一副爱理不理的样子,但赫萝的狼耳朵还是动了动,表示回答。
爱尔萨知道赫萝的真正身份,所以赫萝没必要用那寒酸的斗篷来隐藏自己。
「因为埃宾鲁库那边对村里的事了解不多。当知道教会里只有我一人的时候,吓了一跳。当然了,我是不会把详细情况说给被强行带来的埃宾鲁库的司祭大人的,谁知道他能老实多久。」
教会是彻底的男性社会,虽说有名的修道院的院长不一定是女性,但那是修道院的情况,并非教会。
说完,爱尔萨滋滋地吸吮着杯中的饮品,仿佛把那些麻烦的问题也一起饮下一般,随后,她发出了吞咽的声音,大概是把生姜也吃掉了吧。
「咳……抱歉了。所以呢,我是来寻找能在村里担任圣职的品行端正的人。因为那个教会可不是随便向人发送信函的。」
「就是说,不是您慧眼相中的人就不行?」
罗伦斯以略带讥讽的语气这样一说,爱尔萨立刻笑了起来。
看起来,爱尔萨似乎还暗自得意呢。
「那当然。我可是身负父亲弗郎兹司祭交托的任务,找来的人自然是必须有相应身份的人。」
养育爱尔萨的弗郎兹司祭曾经在特列欧村收集与异教的神相关的书籍。由于这个原因,屡屡被怀疑有异端的嫌疑,但他却依然得意洋洋,不仅如此,还利用自己与各方面有势力人士的关系,在特列欧村建起了只属于自己的圣域,算得上是个厉害人物。
被授命做这个弗郎兹司祭的继任,也许是件倒霉的事吧。
爱尔萨的话语中也包含了几分嘲讽的意味。
这大概是因为她非常理解自己的理想与现实的差距吧。
「只是,要说这是最大的原因,也有点……」
说着,爱尔萨朝赫萝望去。
赫萝疑惑地转过头,并露出让人难以置信的温柔笑容。
「我知道自己不大懂得人情世故,所以,也想趁这个机会见见世面。」
「哦。」
赫萝用鼻子哼了一声,仿佛在说,想法不错嘛。
赫萝在麦田里待了数百年,看惯世事变迁。
正是由于阅历比别人多,她难免有些前辈的架子。
罗伦斯一面笑着,一面把目光转回爱尔萨身上,这样说道。
「可是,那是个艰难的决定吧?」
行商的时候,他经常能够听到住在狭隘的世界里的人对外界的看法。
其中甚至有人认为,世界已经毁灭了,只剩下村子和城镇。这并不是夸张。就算坚信有神明的守护,一个弱女子想要闯世界也并非易事。
罗伦斯这样一问,爱尔萨立刻看着他,一言不发。
她的胸口挂着和罗伦斯上次到特列欧村时看到的不同的手工雕刻的教会纹章。
是谁雕刻的呢,这是个愚蠢的问题。
罗伦斯离开那个村子的时候,爱尔萨身边有一个看起来不太可靠、却非常勇敢的磨面的少年。
tt当然,我也无数次产生过放弃的念头,但我相信有神明的守护,所以……」
尽管对数百年来被当作神明来供奉的事感到很生气,但听到有人在自己面前把别的东西称为神,赫萝还是显得很感兴趣。
她斜着漂亮的三角形狼耳朵,兴致勃勃地听着。
「你是指那位书商吗?」
罗伦斯说完,爱尔萨缓缓点了点头。
「是的。」
「你又认识了奇怪的家伙啊。」
说完,罗伦斯自觉失言,慌忙想掩饰,爱尔萨却笑了起来。
爱尔萨捂着嘴说了句「很失礼哦。」,随后又接着说道:「不过,你那样想也是难免的。」
「我也只见过一次而已,不过,我知道他是父亲弗郎兹司祭的旧交,而且,在父亲的信里提过,万一发生什么事,可以依靠那个人。既然是父亲信赖的人,我当然也应该信任,即使他的外表看起来肤浅又贪婪。」
没想到爱尔萨这么信赖那个一副奸商嘴脸的家伙。虽然爱尔萨的判断不能说有什么不对,但罗伦斯总感觉那样等于绕着弯子责备自己的判断是错误的一样。
罗伦斯挠了挠头,爱尔萨缓缓吸了口气,如说教般开口说道。
「要说我没感到什么不安,那是假话,不过,那个人确实是个真诚的人。再说,贪婪也不是什么错误,那个人的真诚,正是来自于他的贪婪。"
罗伦斯擅长观察别人。
也因此看出了那个书商是个什么样的人。
「也就是说,他的目的,是弗郎兹司祭的藏书,对吗?」
罗伦斯毫不客气地指出了这一点,爱尔薛笑了。
「因为村里没有那样的人啊。一开始的时候,还有些惊讶……不过我最终想通了,忠实于自己的欲望,和忠实于神明的教诲其实没什么区别。他总是想通过各种手段从我口中套出弗郎兹司祭的藏书地点哦。不过,没用什么过激手段。」
为了知道赫萝的故乡的位置,罗伦斯他们也用了各种手段想看弗郎兹司祭的藏书。顺便说一句,罗伦斯的手段也不是什么值得称道的。
他是利用爱尔萨对神明的忠诚,在教会的圣堂里玩文本游戏。
想到那时候的事,罗伦斯不禁有些脸红。
爱尔萨的笑容也变得有些僵硬,她一直看着罗伦斯。
罗伦斯目光游移不定,显出了行商人天生具有的胆怯,而共犯赫萝却依然满脸若无其事的表情。
「事情就是这样,当我说明自己想来这个镇子的时候,他很高兴地答应了。虽然旅途艰难……但再过一段时间,我也许会说出藏书的地点。」
初次的旅途上,到处充满未知事物。
这个时候如果身边有可以依靠的人,人们都会如同刚出壳的雏鸡把自己看到的第一个生物当做父母一般,对那个人无条件的信赖。
不过,露·罗瓦也确实是个值得信赖的人吧。
真正老练的商人,就应该是这样的人。
「伟大的圣人总会离开自己住惯的故乡,到远离人迹的森林和沙漠等地方隐居,我现在总算明白原因了。出来旅行,才知道人的弱小。」
不愧是圣职者的感想,罗伦斯一面微笑着,一面点头。
对爱尔萨说的话有着比罗伦斯更深刻理解的柯尔也表情严肃地点了点头。
「
所以,在你们离开之后,我抱有的疑问也解开了。」
听到这句话不光是罗伦斯,赫萝也产生了兴趣。
她立刻把头从窗外转过来,看着爱尔萨。
「疑问?」
「是的,为什么有那么特别的力量,却乘坐着如此朴素的马车。」
罗伦斯自己也无数次思考过这个问题。只要借助赫萝的力量,罗伦斯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成为一个拥有惊人财富的有钱人。而且,成为有钱人的方法有许多。
可是,自己却没那样做,他所考虑的,是就算生命受到威胁、也不用借助赫萝的力量自己独立解决问题的方法。而这,也是让赫萝非常生气的地方。
当然,其中也有想在赫萝面前炫耀自己那小小的虚荣心的原因。
不过,根本的原因只有一个。
「我非常明白自己的弱小,明白就算借助旅伴的力量、也改变不了自己弱小的这个事实。所以,我想尽量以自己的力量,或者说……」
说到这,罗伦斯朝赫萝望去,脸上带着难为情的神色。
「只借助与自己力量相符的旅伴的力量。有多大碗盛多少饭,这是商人的铁则。」
说完,罗伦斯又补充了一句:「违背这个铁则的时候,就会吃苦头。」
赫萝笑了起来。
「世界看起来更加广阔了,这句话是真的啊。」
说完,爱尔萨把目光落到手中的杯子上,并平静地闭起了眼睛。本来让人感觉像出鞘的剑般锐利的爱尔萨,这时看起来锋芒收敛了许多。
人不可能总保持刚相逢时那样,赫萝在这个镇上哭着说过这样的话。
的确,人是会变的。
这是无法避免的事,不过,变化并不都是朝着悲伤的方向。
罗伦斯与赫萝走向的道路,是乐观的。
赫萝大概也是同样的想法,她的耳朵形成了掩饰难为情的时候的形状。
过一会儿,她说不定会生气吧。
「感谢神明让我们再次相遇。」
听到爱尔萨这句纯真而直接的话,罗伦斯用力点了点头。
旅途总是伴随着各种邂逅以及许多新发现。
这既是由于世界的广大,也是由于自身的渺小。
不过,其中既有动人心魄的美景,也有使人心痛的悲伤战场遗迹。
或者说,这是异文化的气息所带来的冲击。
这也许就像爱尔萨看到怎么看都是肉食的料理,却起个鱼尾料理这种冠冕堂皇的名字时的反应一样。
圣职者不应食肉。这种话语,和不想死的人不该在水里呼吸这种话一样,是正确却毫无意义的。没想到这种戒律里有那么明显的空子可钻。
她的表情,惹得坐在罗伦斯身边的赫萝直笑。
「客人,不相信的话,要不要看一看历代司祭大人的许可证?」
热情地在店里招呼客人的少女一面给其他客人送啤酒,一面这样说道。
一般的酒场里只要来了一看就是真正的圣职者的人,气氛就会变得尴尬而沉默,可是,这里是特别的。没人在意爱尔萨,所有人都喧闹着,在这里缓解一天的疲劳。
「不……不,世界真是广大啊。"
爱尔萨看着料理这样说道,随后,笨拙地拿起了刀叉。
接着,如同把不顺心的现实也一起吃下肚里一般,开始豪爽地大嚼大咽。
这让赫萝吃了一惊,柯尔就更惊讶了,只有店里的女招待咯咯地笑着。
「好吃……好吃……」
把食物咽下去之后,爱尔萨紧闭着眼睛,用手在桌上摸索着杯子。柯尔机灵地把杯子递给了她,她随口道了一声谢,开始咕嘟咕嘟地喝果汁。
仿佛把不净之物也全部吞进肚中一样。
这太夸张了吧,罗伦斯这样想着。爱尔萨把空杯放到桌上,表情痛苦地这样说道:
「好、好辣……」
尽管没有喝酒,她的脸却变得通红,眼角也变红了,对过惯禁欲生活的爱尔萨而言,这种非常适合下酒的重口味料理是一种烈性药吧。
「哈哈,那是下酒的菜啊。尝尝这个怎么样?」
在教会里,只要不是滥饮,通常不会对喝酒这种行为多说什么,正因为如此,以酒豪闻名的司教和圣职者多得不计其数,而且,有了酒就得配上下酒菜,结果,许多圣职者都越变越胖,有圣天使博士这种诨名、精通古代知识的教会博士甚至胖得一坐到桌子前,腹部的肥肉就都被桌边抵得凹进去。
「这是……」
「这是用黄油炒的牡蛎。是从河流下游的港村直接运来的,非常新鲜,生吃都可以哦。」
除了极寒之地和异教之地,其它地方很少有生吃的习惯。雷诺斯镇多少有这种习惯,是因为和有许多外洋船只进出的坎尔贝交流频繁,深受其影响吧。
当然,听到那句玩笑话,爱尔萨露出了和她这个年纪的少女相符的吃惊表情。
赫萝看了看她,随后神情开心地想对女招待说点什么,罗伦斯严肃地把她的注意力转回了桌上。
「如果觉得鱼尾料理味道重的话,用面包一点一点蘸着吃也许正好。这里的料理味道完美,但惟独面包却一贯地……」
罗伦斯正说着,新的菜又上来了。
罗伦斯发现女招待正笑着看向他。
「……惟独面包,有些贵。」
罗伦斯慌忙改口,女招待轻轻点了点头,快步朝厨房走去了。赫萝一面笑着,一面把煮好的豆子放到面包上。
「出门在外才发现,连食物的种类都那么丰富啊。」
桌上放着肉、野菜、牡蛎,有烤有蒸有煮,味道的浓淡也各自不同,就连面包都和爱尔萨平时看到的不一样,是切成薄片,很容易把别的食物放上去一起吃。
不光是小小的特列欧村,就连离那里稍微远一点的埃宾鲁库也是这样,尽管贸易不算繁荣,食物对爱尔萨来说也是陌生的。
罗伦斯正是利用这种陌生感拯救了特列欧。
「不过,感到好多东西都让人惊奇只是一开始的时候。我刚离开自己成长的村子的时候也是这样,每天都觉得眼花缭乱,但过了一个月,也和其他的旅人一样了。」
当然,虽然罗伦斯这样想着,但他也正是在单调的生活中碰到了赫萝这样了不得的人物,所以世事也是不可预料的呢。
即使这样,爱尔萨还是以微笑感谢罗伦斯的安慰。
可是,看到赫萝大口地嚼着面包的样子,她的笑容僵住了。
「唔,好吃……好吃……」
赫萝用拇指擦去粘在嘴角的豆子,大口把面包送进嘴里,不慌不忙地喝了一口酒,又准备吃第二块面包。
在吃喝和睡觉的时候,赫萝简直太疏于防备了。
在张开大口的时候,赫萝终于意识到了爱尔萨的视线,虽然她稍微迟疑了一下,但立刻接着大吃特吃。
罗伦斯突然感到自己有编借口的必要,他低下了头,自言自语地小声说着什么。看到他这样,爱尔萨也拿起了一块面包,她刚打算一点一点撕着送到嘴里,但突然想起了罗伦斯说过的话,于是用另一只手按住垂下的袖口,准备把面包放到鱼尾料理的盘子里。
但她立刻停止了动作,这并不是因为回想起了刚才的辣味。
而是因为看到柯尔动作麻利地把面包块撕下,放进鱼尾料理里蘸了之后,满不在乎地把汁水不断滴着的面包送到口中。
和旁若无人的赫萝不同,柯尔很注意别人的目光。
看到吃惊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的爱尔萨,柯尔感到非常疑惑,仿佛自己做错了什么事似的。
不过,他那塞满了面包的嘴依然不慌不忙地活动着。
赫萝曾经取笑说柯尔吃东西的样子会让人联想起花栗鼠。赫萝经常把食物分给柯尔,说不定就是为了享受给花栗鼠喂食一样的乐趣呢。
实际上,柯尔的吃相虽然根本谈不上优雅,却显得非常可爱。
罗伦斯也笑了笑。
「很不雅观哦。」
爱尔萨似乎再也忍不住了,她这样说道。
这时,柯尔正准备咽下第二口。
听到爱尔萨这么一说,他马上闭上了嘴,把面包拿在手里,小心翼翼地朝她望去。
赫萝一面微笑地看着柯尔的的举动,一面继续旁若无人地吃着。
「你也一样。」
赫萝毕竟是赫萝。
尽管在听到这句话之后犹豫了片刻,但随后又以高傲的态度看着爱尔萨,继续把面包塞进嘴中。
爱尔萨只好叹了口气,转而对罗伦斯说道。
「在我
住的村子里这样做的话,总会有人提醒说你又不是贼。」
你又不是贼,所以吃东西用不着这么慌慌张张,生怕别人看到似的。她的话大概是这样的意思吧。
罗伦斯点了点头,赫萝满不在乎地回答道。
「对旅人而言,这有什么奇怪的。」
听到这句话,爱尔萨无法反驳。因为她明白,离开村子之后,旅程
中充满了自己不知道的事,与自己的常识相悖的事。
其实,不管是旅人还是什么人,都应该注意自己的举止。
赫萝的话,是利用爱尔萨的无知和正直进行的狡辩。因为是旅人,所以举止粗鲁没关系,这根本就是强词夺理。
赫萝满脸坏笑地望着无力反驳的爱尔萨,罗伦斯在她的额头上轻轻敲了一下,对爱尔萨说了一句:「抱歉。」
「只是因为习惯了那种吃法。」
「啊,没什么。」
从窘迫中恢复过来的爱尔萨挺直了腰回答道,随后,如同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似的朝天花板望去。
罗伦斯也好奇得擡起了头,爱尔萨却把视线转了回来,并闭上了眼睛。
随后,她轻咳一声,这样说道。
「用如此美妙的食物招待我,不胜感激。我总想有所回报,但如您所见,我只是一个刚离开贫穷村子的旅行者,因此,这样如何?」
爱尔萨睁开眼睛,开心地这样说道。
「在用餐礼仪方面,我也许能够帮点忙。」
听到这话,坐在爱尔萨身边的柯尔不安地望着她,坐在对面的罗伦斯也把目光投向了她。
从出生到现在,大概没人说过罗伦斯的举止不雅观吧。
当然了,考虑到柯尔,在某种程度上学一点礼仪举止也并不是坏事,毕竟,就算说得保守点,他的吃相也是「和动物差不多」。
也许是从罗伦斯的表情里读出了他的想法,爱尔萨望着身边的柯尔,温柔地笑道。
「别担心,我住的村子里也有记性很差的人,不过,只要有心想学习,什么都能牢牢地记住。」
柯尔嘴边的面包屑不断地掉下来,这让罗伦斯想到了被爱尔萨斥责过的伊凡,赫萝大概也是这样想的,她咯咯地笑着,而爱尔萨则叹了口气,这样说道。
「你也一样哦。」
「什……汝把咱当什么人了——」
「什么人都一样。再说了,你只要有心,一定能学会优雅的举止吧。像现在这样可不行。」
领悟力很强,这是赫萝的优点,同时,也是她让罗伦斯头疼的地方。爱尔萨看出了她的这一点,而赫萝却把脸扭朝一边。
「难得如此美妙的料理,优雅地吃的话,会更加美味的哦。」
爱尔萨的笑容带着身穿修道服的圣职者所特有的温柔。
当她板着脸用严肃的口吻说话时,和那个芙兰非常像,不过,现在的她却完全不一样。
芙兰在血光飞溅的沙场,只能依靠圣经和同伴间的羁绊活下来。『而爱尔萨至少有能与自己共度难关的人陪伴在身边,虽然那个人看起来不太可靠。
同样是花,土地和条件不同,绽放的花朵的颜色也不一样。
「啊……那个……」.柯尔看着罗伦斯说道。
本来就住在约伊兹森林里的贤狼赫萝暂且不说,柯尔可和她不一样,更何况,柯尔正学习着教会法学,以成为高级圣职者为目标,这样的话,言行举止就相当重要。
罗伦斯点了点头,柯尔立刻露出了没赶上马车的迟到乘客般的表情。
是因此而一筹莫展,还是就算步行也要到达目的地,这两种不同的做法,能够很清楚地判断出一个人的人生价值。
柯尔属于后者。
尽管露出不安的神情,他还是僵硬地点了点头。
「那、那就拜托了。」
「嗯,好的。」
爱尔萨开心地笑着,赫萝并不理会她,只是大口地喝着酒。
爱尔萨教的东西,并不难做到。
不要吃得太急;不要把嘴里塞满食物;不要把残渣撤在地上;不要发出声响;不要把嘴凑到食物上、而要把食物送到嘴边,等等等等。
不过,这些忠告柯尔还是第一次听到。
本来,不要吃得太急、能吃多少就放多少在口中、不要撤出来、不要发出声响等充满关怀的话语,就从没人对柯尔说过,他甚至习惯于饭前饭后不洗手也不擦手。
在遇到罗伦斯他们之后,也就是最近,他才能够不慌不忙地吃饭。
在诸多提醒中吃完饭后,柯尔站起来严肃地向罗伦斯问道。
「吃得那么慢,热腾腾的饭菜不就冷掉了吗……」
这并不是出于小孩子特有的强词夺理,或者说逆反心理,这些话出
自很少能吃到热饭菜的流浪学生柯尔之口,反而让罗伦斯对他感到同情。
罗伦斯把手放到他瘦小的背上,温柔地对他说道。
「不过,不是有人和你一起分享吗?这样的话,就算饭菜稍微变冷掉,也一样美味。」
忙着赶路的时候,罗伦斯是决不可能说出这些话的,而现在的他却能把这句话脱口而出,这让他自己也感到惊讶,同时也有些小小的自豪。
毕竟,自从与赫萝一起踏上旅途之后,吃饭就不再仅仅是为了补充营养,而是成了一种娱乐。就算是冰冷而难吃的食物,只要有人陪伴着自己一面吃一面抱怨,就别有一番风味。
柯尔大概也感受到了这一点。
他如同听到了真理的教诲一般,用力点了点头。
「多学点东西没坏处,抱着这样的想法就可以了,再说,人家又不收你钱。」
「是。」
罗伦斯笑着说完后,柯尔也大声地回答了他,随后,跑到了先离开店的爱尔萨身边。
柯尔对学习有很高的热情,现在大概是去确认刚学到的东西吧。而赫萝却对那些没什么兴趣,在罗伦斯付帐的时候,她一直无聊地坐着。
「你来教他该多好。」
找给罗伦斯的铜币上刻着兔子的纹样,也许是因为那是什么人工作的微薄酬劳,马上就能花在一顿便饭上,所以故意刻的吧。
罗伦斯在扔着铜币玩,赫萝一把将它接过来,说道。
「咱可是野兽哦。」
又开这种玩笑,罗伦斯刚想这样说,突然看到赫萝那藏在斗篷下的脸格外的严肃,于是闭上了嘴。
「只要开心就好,咱是这么认为的。」
赫萝如果是什么事都大包大揽的性格,就不会在自己掌管丰收长达数百年的村里被人们遗忘,甚至遭到排斥。轻松自由的生活比什么都好。
尽管一眼看去很强,似乎什么都在她的计算之中,但她的本性其实是逍遥闲散。罗伦斯不禁开始想像她在麦田里某处躺着,日复一日悠闲地望着麦穗摇动的样子。
那样的日子才适合赫萝,悠闲、宁静而美好。
不过,世事可不总是那样。
「柯尔也到了求知欲旺盛的年纪了,学习对他来说是一种乐趣。」
罗伦斯本以为自己这句话说得漂亮,但赫萝却好像听到了过分的话一般,显得非常不满,她撅着嘴,在罗伦斯肩上轻轻捶了一下。
两人刚走出店,早已等待着他们的柯尔和爱尔萨也一起朝前走。
两人刚才似乎谈得非常开心,从背后都能看出他们高兴的神情。
「你的表情好像玩具被没收了一样啊。」
罗伦斯故意用嘲讽般的语气说道,赫萝轻轻点了点头。
看到她如此坦率,罗伦斯苦笑着继续说道。
「连柯尔被人抢走你都这样,我要是被抢走的话就更不得了了吧?」
这样的玩笑,赫萝想反击的话可以找到无数种说辞。
但她却擡起头,轻轻地笑道。
「咱可是贤狼,开什么玩笑。」
平时若也像这样就更可爱了,罗伦斯一面这样想着,一面牵起赫萝那比平时更温暖的手。
次日,听到关门声的罗伦斯睁开了眼睛。
由于在这之前已经处于半睡半醒状态,所以当他坐起来的时候看到屋里一个人也没有,也没觉得奇怪。
在他模糊的记忆中,今天赫萝他们是要去教会做晨拜。
罗伦斯伸着懒腰,认真地考虑着要不要再睡个回笼觉。尽管旅程比较轻松,但从坎尔贝到雷诺斯的路上还是要露宿,另外,这个旅馆非常舒适,可不是雪花纷飞的温菲尔王国或者几乎被埋到雪里的山间小屋能比的。
爱尔萨的想法大概也是一样的。她立刻决定住宿,并用稻草铺了一个简易的床。这对她而
言大概是非常奢侈的事吧。
她甚至苦笑着说,连村长都没睡过这么舒适的床。从赫萝一躺下就进入甜蜜的梦乡这一点,就可以看出她说的这句话是真是假。罗伦斯自己也是一睡下就立刻鼾声大作,让赫萝都吃惊得立刻坐了起来,确认他是不是真的睡着了。
尽管对自己和别人都很严格,爱尔萨却保留着许多常人的天性,只要不是站在利害关系的对立面,她可以说是个很好相处的人。对待柯尔的时候,她和把柯尔当成小狗一样宠爱的赫萝完全不同,也不是芙兰
那样容易把不得了的危险人物引来的人。
所以,赫萝跟着她去做晨拜,也是为了守护自己的领地吧。尽管嘴上说着柯尔被谁抢走了她都不会介意,但她脸上的僵硬表情是很容易想像得到的。
她越表现出贤狼的样子,就越让人感到滑稽。
这么一想的话,赫萝只有在面对自己的时候才表现出坦率的一面,这让罗伦斯感到十分高兴,同时也非常自豪。这种想法若是被赫萝察觉到,他一定会被捉弄得无地自容,不过万幸的是,现在房里只有他自己一人。罗伦斯打着哈欠笑着,松了松筋骨,从床上站了起来。
虽说必要的物资已经大部分在坎尔贝从尤格那里得到了,但要准备的东西还有很多。比如,得去马厩看看老伙伴,还要在出发前买好食物和燃料。
如果随时都能买到,那倒没什么问题,但万一运气不好,顾客来了许多的话,就有可能要等上好几天才能买到了。
考虑到旅馆满员的情况,那种可能性是非常高的。行商人随身物品不多倒是一个优点。稍做准备之后,罗伦斯对旅馆主人说明自己要外出,然后离开了镇子。
罗伦斯感觉自己很久没有独自一人早上离开镇子外出采购了。也许是由于早晨的空气清新,他感到浑身轻松,内心愉悦。
不过,他也明白有日出就有日落。
只有在不是独自一人的时候,才能想到独自一人的好处。
朝阳照射着镇子,往来的人们呼著白气,罗伦斯也和他们一样,兴致高昂地在街上走着。
罗伦斯到了市场,还没进去就发现里面人山人海。
已经长出了白色棕毛、却依然精神地驮着小山似的新鲜蔬菜的骡马;搬运着散发出令人眩晕的刺鼻气味的醋桶的人们;由护卫护送、插着某处的贵族旗帜的运送岩盐的马车。尽管不知道他们是要在这里制盐还是要把盐运到什么地方,但纠缠不休的小孩子尽管被护卫驱赶,却依然跟着马车的情景煞是有趣。
那些小孩子一定是想趁机捡撒落在地上的盐,以此换点小钱吧。把需要如此森严戒备的物资伪装成石像走私出去的话,确实能赚很大一笔钱。
罗伦斯想起了离开这个镇子、如今也许在南国经商的艾普,不禁笑出了声音。
罗伦斯一面想着,一面在这个混杂着许多气味的市场里挨家挨户地逛着商店。
物资如此丰富,买东西并不是难事。
桶里的鲤鱼在水中游着,不时把水花溅到罗伦斯的身上,但他继续前进着,走到一家摆放着奶酪的店里。奶酪容易储藏,而且抗饿,另外,以前到被称为平静大地的世界尽头时,罗伦斯曾学到过一种吃法。
那就是,把奶酪加热、放到热水里煮溶之后,把面包什么的放进去一起吃。
这本来是南国的吃法,但在寒冷的地方吃也别有一番风味。光是想像着柯尔和赫萝心急火燎的吃相,罗伦斯就忍不住想笑。
正想着,罗伦斯突然发现正准备把一大块切成方形的奶酪搬到天平上的店主正好奇地看着他。
罗伦斯慌忙擦了擦脸,恢复严肃的表情说道。
「我想买一块奶酪,多少钱?」
也许是由于异国的旅人非常多,店里并没有标明价格的标签。听到罗伦斯这样一问,这个看起来不像奶酪商反倒更像牧羊人的瘦小店主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比如说,这块。」
罗伦斯指着店主正准备搬到天平上称重量的那一块奶酪问道。
那块奶酪,现在正由一个等着店主下命令的小伙计胀红了脸吃力地抱着。
「啊……您是昨天、今天才到镇上的吧?」
店主仿佛一个听力不好的老人一样小声说道。
随后,他给那个小孩子使了个眼色,叫他把奶酪放上天平。
虽然那个天平和面包店用的大小差不多,但秤杆更粗,天平上的链子并不是装饰,而只是为了实用,奶酪一放上去,天平就发出很大的声响。
「我是前天刚来的,接下来要到更北的地……」
看到店主突然转头,并拿起一根铁棒,罗伦斯没有再说下去。铁棒前端有一个小小的板状物,上面刻着文本。罗伦斯踮起脚尖朝店内望去,看到一个装着许多铁棒的铁制容器。
铁棒是放在那个盛了炭的容器里加热,刻烙印用的。
「原来如此,看来我是不走运啊。」
随着滋滋的声响,奶酪的焦香味传人了罗伦斯的鼻孔中。
「没有把标签摆出来可不是因为我嫌麻烦哦,而是因为全部都卖掉了。」
「啊!」
罗伦斯吃惊地叫了起来,店主继续说道:「这个,还有那个,都是今天准备送出去的。」
「生意不错是好事,但也忙得够呛,而且,还得狠下心肠面对不走运的可怜旅人们。」
罗伦斯虽然没有用手把脸捂住,但也明白自己这张表情僵硬地苦笑着的脸有多难看。
「生意真兴隆啊。」
就在短短数周之前,这里还因为毛皮问题、北方大远征终止以及重税而萧条不堪呢。
「唔……市场突然就恢复了活力,不过,这也像天气一样,天气晴好的时候,大家都会出来买东西,不是吗?」
贩卖能够长期保存的奶酪的商人们的时间,也许和奶酪一样流动得缓慢而悠长吧。
不过能从中多少感到有些霉臭的气息,也许是因为罗伦斯自己还年轻的关系吧。
「我也是这么认为的,顺便问一句,明天和后天的也全部被预订了吗?」
听到罗伦斯这么一问,店主用力点了点头。看来,订了奶酪的人不少。
这可不好办了,罗伦斯用手捂住额头,这时,店主又说道。
「我家的奶酪很适合下酒,酒场里大概有不少存货吧。」
「啊!」
罗伦斯有些惊讶地朝店主望去,但店主并不理会他,而是开始向那个小伙计下命令。
店主虽然没把话说明,但罗伦斯知道,他的意思是只要去酒场的话,说不定对方能让出一些给自己。
在镇上,奶酪商只卖奶酪,酒场只卖酒和饭菜,职责分得非常明确,奶酪商不会去经营酒场,酒场也不会零售奶酪。
不过,凡事都有例外和通融。
这个店主的性格看起来意外地好说话。
「谢谢你,我今晚就去问问。」
「嗯,去吧。啊,对了。」
罗伦斯正准备离开,店主突然叫住了他。
「想买别的东西也是一样的。与其看店头,不如看看仓库是否有存货。」
听到这句话,罗伦斯惊呆了。店里人来人往,不一会儿工夫,罗伦斯就被人潮挤了出去,根本看不到店主了。
看看仓库是否存货就行了,这句话,是不能对人明说的。
店主说的没错,罗伦斯要买的其它东西也是这样,要么数量不够,要么完全没有,或者只有摆在店头给客人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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