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卷 第六幕(1/2)
目光被桌上的包袱夺走了。
那是应该已经赶赴远离此地的城市的基修的柯尔的东西。
劫匪,小偷,山贼等一系列单词立刻浮现在脑海。无论柯尔的心有多么坚强,但面对毫无慈悲的暴力时都是无用的。
不过真是奇妙。脑海中的思绪无法与现实很好地连接起来。
罗伦斯擡起头。桌子的另一角坐着一个全身紧紧地裹在斗篷里的瘦削男人。他立刻搜索了一下自己的记忆,然而并不记得有类似轮
廓的人物。而且这个人并没有坏人特有的气息,这一点也让罗伦斯有点疑惑。或者应该说,对方散发出的感觉甚至是相当优雅的。
这个谜之人物一言不发,迈着宛如幽灵般的步子离开了桌边。而罗伦斯也没有要追上去的想法。
而让他回过神来的,是赫萝抓起桌上的包袱,从椅子上站起来的动作。
「等一下。」
只能挤出这么一句话。
而赫萝正用斗篷下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就像站在面前的是她的敌人一般。赫萝露出了如此显而易见的愤怒。
「应该不止一个人。周围呢?」
赫萝定定地看着罗伦斯。
那是太过愤怒而冰冷得毫无感情的目光。
而罗伦斯正面迎视着她的眼睛,不久,赫萝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似乎是热血冲头,快要无法压抑自己的情绪似的。她纤细的肩头
剧烈颤抖着,拼命抑制着快要爆发的怒火。
她喘息的像个风箱一样。
随后,理性终于回到了她的眼底。
「周围呢?」
罗伦斯再次问道。赫萝就像是头晕一样用手遮住了自己的眼睛。她做了一次深呼吸,回头环顾四周。
「咱不知道,大概不在吧。」
赫萝唇边的牙齿微微闪光。
「无论有几个人都没关系。」
已经无法说服她了。在作出了这样的判断后,罗伦斯点了点头。
他在桌上放下借的贷款后,来到赫萝身边。
「先确认一下吧,确认这是不是柯尔的东西。」
听到罗伦斯的话后,赫萝把包袱丢给了他。
虽然是常见的形状,但上面的确残留着柯尔的味道。
赫萝的鼻子是不可能闻错的。
而且,被破坏了纽扣的包袱里放着他们熟悉的东西。
碎布头,还有几乎是柯尔全部财产的好几种证书,少得可怜的现金。
原本根本就不是值得抢的东西,很明显这并不是单纯的抢劫。
而且,对方知道赫萝的存在。
「要追吗?」
罗伦斯问道。闻言,赫萝露出了笑容。
「天涯海角也逃不掉的。」
赫萝就像是在这里土生土长一般,在人流如织的街头自信地前进着。
虽然已经是深夜了,但城中仍然是一片喧哗。
不过气氛却由明快的感觉转为略带黏腻的气息。那些人已经连话都说不清楚的口中,也许对于正在喝的东西究竟是酒还是马的小便
都分不清了吧。
罗伦斯不禁想起了某本书的内容,说的是某个圣职者在圣人的引导下巡游地狱的故事。在到达地狱前的道路中,人们会经历七大罪
,讴歌这世界的虚伪之春。怒放的熔岩之花,宛如石榴般的成熟果实是根本没有注意到自己已经死了的买春女的身体。
在迪巴商会管理下的莱科斯城,没有死守规则的人。颓废的笑声与歌声响彻云霄,道路四周都是罪孽。
在这寒冷的时期美丽的让人惊叹的月与星,此时也躲在了云后。
如果在远处俯视这座城市的话,看起来一定像个炽烈的火炉一般吧。明明在不久前还充满了希望和野心的城市,现在在罗伦斯眼中
却改变了模样。当柯尔的包袱被丢在桌上的瞬间,魔法便解除了。
罗伦斯握着赫萝的手,在醉汉之间穿行。迪巴商会以周到的准备敞开胸怀和无比的睿智创造了这个城市。同样身为商人的罗伦斯也
难免有骄傲的感觉。
但是,老实说,这其实是个「被建造的城市」。这个无以伦比的以金钱、权力造就的摩天大楼,背后必然有着难以想像的黑暗。
赫萝忽然哼了一声,在小巷子前停了下来。
罗伦斯往巷子里看去,由于篝火的原因,小巷子里十分昏暗,根本看不到底。这对于设陷阱而言是再方便不过了。
「如果他们以为咱会姑息就想错了。」
赫萝说着,从胸口拉出麦袋,扭了扭脖子,发出吱嘎的响声。这意味着她不会手下留情了。随后,她毫不畏惧地向前走去。
罗伦斯也只能跟上,将包袱放在肩上,追在赫萝身后。
巷子几乎是在城市成长的瞬间出现的。在交错的坚实道路两侧有无数正在建设的家,无数四处运来的、堆积如山的建材,似乎不久
之前还在使用的石材堆在巷子两侧受着日晒雨淋。
在白天看来的话,毫无疑问是充满了活力和希望的。
然而在夜间看去,四处都残留着残雪,就像是某个辉煌舞台的幕后一般。
罗伦斯吞了一口唾沫,拼命跟紧在黑暗中迈着平稳脚步的赫萝身后。很快,一个小小的广场出现了。周围被建筑物包围着,中心有
个水井。等周围的建筑完工,人们都住进来的话,白天一定是个休息的好地方。
但现在这里堆满了建材,建造中的房屋看起来就像是战后的家园一样。
而且,井边还有个让人预想不到的东西——一只兔子。
一瞬间,罗伦斯以为它是从哪家店里逃出来的。然而那兔子看到他们后既不逃也不避。
罗伦斯终于发现,兔子的眼里终于流露出能够理解人类语言的理性色彩。
赫萝做了一次深呼吸,似乎在拼命压抑着自己不要冲过去。
「让袋子的主人伤心吾也不甚惶恐。」
兔子开口了。
正如一开始的印象,它的用语十分优雅。
「不过,他并没有受伤。其实如果可以的话吾也想避免这种情况。」
这句话究竟是真是假,就让赫萝去判断好了。
罗伦斯能做的,就是尽可能冷静地把握全局。
「你的目的是什么?」
肯定不可能是为了钱。
对方是会说话的兔子,而且知道赫萝的底细。
「吾的同伴发现你们在雷诺斯徘徊,因为不知道狼带着商人在雷诺斯是打算做什么,就做了一点调查。」
「你们调查出什么了?」
罗伦斯恳切地问道。闻言,兔子唰地竖起了耳朵。
「吾辈需要被称之为禁书的技术书。」
震惊的风拂过面颊。在雷诺斯监视他们,还特意将柯尔的包袱拿给他们看,的确,为了禁书的可能性非常大。
"为什么需要。"
"其实吾并想与你们为敌。"
对方并没有回答罗伦斯的问题。它之所以说这句话,也许是为了牵制赫萝吧。
赫萝的样子看起来是只要稍有机会就会扑过去似的。
她的小手,紧紧地握着胸口的麦袋。
兔子仍然凝视着罗伦斯,说道:
"北地正面临着前所未有的危机。"
罗伦斯倒吸了一口气。
他完全没想到如果自己的认识是正确的话,禁书的存在将会是让北地骚乱的火种,也会是拯救危机的东西。
"如果吾有禁书的话,也许就能防止这场危机。"
兔子的话很理性。发音也是字正腔圆,完全具备领袖的风格。
然而,柯尔的包袱连纽扣都被撕掉了。让人难以相信他们经过了正常的交谈。也就是说,柯尔被威胁了。也许,下次再丢到桌子上
的就是人头了。
罗伦斯问到:
"你究竟是什么人。"
然而,兔子口中的回答,却让罗伦斯愕然地擡起了头。
"赫尔德.修拉。负责迪巴商会帐簿的人。"
无论在任何商会,负责帐簿的都是主人的左右手。也就是说它在迪巴商会中有相当重要的地位。那种规模的商会,甚至是能够发行
新型货币的组织,控制它就等于掌握了一个小国。
简而言之,就是王的右手。
或者,这事谎言。
罗伦斯看了一眼赫萝,而赫萝一直默默地伫立着。
自称赫尔德的兔子的话,给人感觉似乎是真的。
罗伦斯偷偷咽了一口唾沫,然后,有意思地呼吸了三次。
一次,两次,三次。
将脑子完全切换为交易状态。
"那么这位赫尔德先生,您为什么需要禁书?"
"你会有疑问也是理所当然的。吾辈也不是不明白你们的目的。"
如果对方在雷诺斯就张开了大网的话,这种程度的事应该已经调查了吧。尤其迪巴商会笼络了不少佣兵。罗伦斯他们在雷诺斯城经
常出入佣兵商会,必然会留下蛛丝马迹。
"不过,考虑到各种可能性,吾不能放过任何与禁书有关的事。"
既然赫尔德是迪巴商会的帐房,那么它的话究竟有几分可信度还不得而知。
但罗伦斯并不认为他完全是在说谎。
因为虽然赫尔德有求于赫萝,但并不是信赖罗伦斯作为行商人的能力,而是单纯出于对禁书的需要。
而且,既然兔子敢将柯尔的包袱送到赫萝面前,那么他应该已经有被杀的觉悟了。
也就是说这场博弈,比迪巴商会帐房的性命还更重要。
他应该是做了各种准备后才来的,所以罗伦斯再次问道。
"我可以问一下究竟发生了什么吗?"
赫尔德瞬间屏息,随后,就像是在说什么难以接受现实一般的说道。
"如今迪巴商会内部分为了两派。而吾所处的是弱势一方。"
"所以"
虽然罗伦斯尽可能迅速地反问道,但还是难以掩饰自己的动摇。
迪巴商会内部分裂。
这当然不是什么让人开心的报应。
"吾想您应该已经知道吾们发行新货币的事了吧。"
"似的,我认为是绝妙的主意。当然,作为货币发行的受益方,这也有莫大的意义。"
"的确如您所言。"
在这箱子的深处,城市表面的繁华是到达不了这里的。
但只要擡头,就可以看到头顶漆黑的夜空映着妖异的火之红光。
"不过老实说,吾们也赚得过多了。"
赚得过多。迪巴商会的帐房居然说了这种话。
罗伦斯就像是没听懂似的反问道。
"赚得过多?"
"没错,在决定发行新货币的时候,吾们就大赚了一笔。甚至在兑换商之间,新货币也炒成了高价。"
众人纷纷对那还未出现的货币开始了投机。
因为它那邻人难以置信的高纯度。而且人们也相信那纯度会一直维持下去。
由于有无数想要拥有这种货币的人,所以兑换商趁机擡价,也有很多人趁机投机赚钱。
"货币的价值上升,原本是让吾们高兴的事。然而,这并没有对太多人造成好的影响。尤其是事前分别分担了新货币比例的诸侯们。
无论是怎样历史悠久的家族,他们几乎都获得了前所未有的财富。在注意到这一点后,他们说出了单纯到极致的话。"
"他们说让银行再发行更多的货币?"
兔子点了点头。怅然地长叹了一口气。
"如果发行大量银币的话,发行量增加的同时,的确也会赚钱。"
"那为什么你会说北地面临前所未有的危机呢?"
罗伦斯进一步执着地问道,赫尔德一瞬间避开了他的目光。
是在思考对策吗?就在罗伦斯惊讶的段在时间里,兔子投向天空的视线忽然变得悲哀起来。就像是在憎恨明明有着宛如羽翼的耳朵
,却无法飞上天空一样。
赫尔德的目光回到了罗伦斯身上。如果这是演技的话,被他骗了也无所谓。
"发行货币的基础是金属坯。现在光是从兑换商哪里来的货币订单量就已经足以用光所储蓄的金属坯了。因此根本不可能立刻发行。
然而,在能卖的时候就要卖是商人的基本准则。所以,你知道有什么最简单的解决方法吗?"
罗伦斯口中开始有讨厌的味道在扩散。话题的走向隐约可见了。
"对金属坯——货币基础材料的夺取。"
"没错,虽然是贸易贫乏的北地,但也有富庶的地方。被欲望蒙蔽了眼睛的人们主张趁现在袭击富裕之地。实际上,有很多并没有参
与我们这一连串计划的紧闭门户的领主和城市。而我们这方的领主们则主张借此机会同时满足他们的领土扩张欲。"
赫尔德的语气带着轻蔑,实际也是怀着轻蔑之意吧。
如此单纯的主张,当然不符合迪巴商会给人的印象。如此叫嚣的,一定是寄生于迪巴商会,谋划著名大赚一笔的领主们吧。
然而,对于领主的主张,罗伦斯不认为好不容易走到今天的迪巴商会会无条件顺从。因为他们如果是会被这种人操纵的人偶的话,
也不会发展到现在的规模了。
也就是说,可能性只有一个。
"迪巴商会内部还是有支持这种野蛮主张的人存在吧。"
"没错。而为了阻止他们的图谋,记载着矿山采掘技术的禁书是必要的。"
罗伦斯摇了摇头,觉得有点想吐。
并不是多复杂的故事。利害的对立变成如此艺术性的组合,只能认为是神的恶作剧。
赫尔德就像是看到了恶魔之眼一般静静地说道。
"主张侵略的人们——当然也有他们的头脑。他们并不会直接表明自己是想夺取所缺的东西,他们的借口是:现有的矿山有枯竭的可能
性。"
为自己无耻的行为找各种理由,是商人的拿手好戏。
"也就是说,如果考虑到近期矿山枯竭的可能性的话,就得延缓目前的采掘,或是,开发新的矿山。因此,如今矿山的开发变成了复
杂的政治问题。以如今气势正盛的商会,不是能够轻易得到含有矿床的土地吗?而今不是刚好有合适的理由进行抢夺吗?如果得手,
那么从那些城市和领主的宝藏中夺取金属坯不是一石二鸟的事吗?一些人如此主张。"
燃烧的欲望和想要到手的利益,以及应该排除的障碍,全部都排在一条直在线了。的确,在如今的状况下,几乎没有可以与迪巴商
会相抗衡的组织。鲁瓦德也明言过,只要他们出手,必然攻无不克。
因为迪巴商会有的是钱,而战争的成败最终取决于钱。
而且,迪巴商会如果获胜,不仅将获得丰饶的土地和矿床,甚至可以在哪里强制推行自己发行的货币,从而进行更多的货币交换,
得到更大的利益。
几乎是能够吸尽敌人最后一滴血的强势。就像是很久以前神话中出现的蛇之暴神一般。
那蛇神最后是怎么死的呢?
因为它的胃袋是有限度的。但发行货币的数量则是无限的。
"然而只要有禁书,至少能够推翻矿山会枯竭这一理由。因为即使不进行新的开采,也能从已经关闭的矿床中实现新的挖掘。而那些
关闭的矿床,大多都会被领主卖掉。请考虑下其中的含义,禁书能够让北地不受战乱之苦。"
每当裁决技术进步之时,总算能让已经枯竭的矿床重新焕发生机。这样的前例不胜枚举。
这至少消灭了开发新徒弟的可能性。因而,只要能得到人们想要的金钱,也无需付诸战火了。
这一点对于罗伦斯他们而言有怎样的意义,已经不用说了。
"大部分问题吾们都能用金钱解决,今后应该也是如此。兵戎相见血流成河的时代必须结束了。强大与力量的时代将会迎来怎样的终
结,狩月之熊早在几百年前就有提示。"
赫尔德身体前倾,然后忽然停下了谈话。
赫萝静静地伫立着。
而罗伦斯代她问出了最重要的问题。
"这一主张,只有你一人支持吗?"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将可以在这局势中火上浇油的禁书托付给它就太愚蠢了。罗伦斯凭借商人的理智,不敢冒如此风险。他只能作
出如此结论。
但赫尔德立刻回答道:"不。"
"吾们商会的主人,赫尔贝尔特.冯.迪巴也和我有同样的想法。"
迪巴商会的领袖居然也身处于内部的弱势立场。
听到如此可笑的事,罗伦斯其实并不惊讶。在不可能独自运营的超级大商会里,权利的分散不可避免。经常听闻拥有权力的部下将
主人拉下马的故事。因此也听说过,偶尔会有大商会的主人由于妄自尊大而被挟持的事。
而迪巴商会这样的存在,也会因为欲望之火的煽动衍生出其他的东西。
"拜托了。如果现在不能一挫造反者的锐气,迪巴商会就会变成侵略者。金钱与武力一旦结合,连教会都只能顺从。如此一来战火会
如野火一般烧尽这片土地。吾们不想将迪巴商会送入地狱的入口。你们不也是被这座城市的梦想与希望所吸引而来的吗?这才是迪巴
商会真正的梦啊。而再这样下去,这个梦必定要崩溃了。"
赫尔德悲痛的叫声响彻被火光映红的夜空。
这世上无数的人类操纵着各种丝线,织出无限的布。罗伦斯能够理解迪巴商会对想要指出的奇迹之布那种自豪的心情。
世上的霸权已经从赫萝那样古代的存在哪里向人类转移,而人类中的霸者除了王公贵族意外,站在顶点的就是商人了。
罗伦斯的脑海中也曾经有一瞬间闪现过这种宛如白日梦般的情景。
迪巴商会想要实现的,就是这样的宏伟大计。
"如您所见,吾乃是兔子之身,但也想要协助迪巴实现梦想。他曾说过要将这片土地建造成自由的王国。任何人都不会受到束缚,只
有智能和努力引导着人名。他想要带领这片纷争不断的安定土地走向和平。吾认为这个梦想足以让吾奉献生命,哪怕是对狼群出手。"
随后,它凝视着赫萝,说道:
"因为无不能让梦想就此结束。"
它一定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杀掉柯尔吧。也试试根本就无法杀了他。其实只要动用武力,他们应该能直接威胁或者控制露.罗瓦,让她
吐出禁书的秘密。
然而,即使如此他们还是带着可能被赫萝杀掉的觉悟将柯尔作为人质。
为什么呢。
必然有其理由。
赫尔德晃了晃长长的耳朵,偏了偏头,随后又回头向无言的赫萝看去。
"在一切顺利尘埃落定只是,吾一定会奉上厚礼。你们想要在这里买店定居下来吧?那么吾会从迪巴商会给予莫大的支持。因为吾师
管理迪巴商会帐簿的人。"
他并没有提及金钱利益,言下之意是会给予更大的便利。
"事态已经是刻不容缓,与迪巴商会相关的人们一生都生活在赌场之中。吾想你们是比任何人都能理解'趁热打铁'这句话的含义的。
实际上,一迪巴为首的吾辈派系的人已经被软禁于商会中了。能够勉强逃脱的就只有吾而已。"
赫尔德在井边,就想童话中的兔子一样,灵巧地用前脚拿起了叠好的衣服。
"既然拥有小屋的钥匙,那么当然不会愿意被关在小屋里。请细想一下,我们的利害关系是一致的。明天的傍晚,吾会来询问你们的
最终答案。"
随后,赫尔德蹦蹦跳跳地消失在建造中的房屋墙壁间。罗伦斯刚想要追上去,却意外地被赫萝制止了。这事,对面小巷闪出了红光。
"嗯?你们在这种地方找乐子?"
随即出现的,是肩上扛着枪的三人组。
从装扮来看,应该是城里的自卫队。
"要是被醉汉缠上的话可会增加我们的工作量哦。赶紧回家,回去。"
男人们就像是驱赶小猫小狗似的挥着手。罗伦斯当然不会有异议,于是赶紧抱着赫萝的肩膀按原路返回了。虽然那几个男人在短时
间内目送着他们的背影,但很快就往其他地方走去了。
周围一下子就变得安静而昏暗。也许是因为刚才被油灯晃了眼睛,罗伦斯现在几乎看不清身旁赫萝的样子了。映入眼帘的,是夜空
那异样的光辉。
这时,赫萝开口了。
"汝打算怎么做?"
罗伦斯的眼睛在适应黑暗之前暂时无法顺利在堆满建材和垃圾的路上穿行。就在他准备要赫萝稍等一会儿的时候,她却采取了意外
的行动。
他忽然握紧了罗伦斯的手腕。
"咱不觉得那番话是在说谎。"
罗伦斯明白指的是禁书。
"利害关系很清楚。正如那兔子,赫尔德所说的。"
迪巴商会内部想要追求更多财富的人们打算发动战争。而他们将这一行为正当化的理由就是矿山枯竭。
那么,如果有禁书的话,现在既有的矿山就能够增加产量,他们的主张也就站不住脚了。这也是赫尔德的想法。
"汝怎么想?"
"我"
罗伦斯欲言又止。
思绪纷乱。
"我基于自身利益的话,是想要依从赫尔德的建议的。我不仅能对迪巴的梦想产生共鸣,而且一旦发生战争也不可能赚到钱。赚钱只
需要一瞬间。就像是在火山喷发中取暖一样,当时的确是温暖了,但是最后什么都不会留下。"
而且鲁瓦德也说过不会对这座城市发动战争。
罗伦斯这样想着。
通常处于攻击方的人,在陷入被攻击一方的时候会怎么样呢。
这里甚至连城墙都没有。
到时候,人们还会想要留在这里吗?还是纷纷逃散呢?
"而且如果将禁书交给他们的话我们也能避免危险。"
"既然汝这么说,那就这样做吧。"
赫萝低声道。
罗伦斯呆住了。
"不这件事还是由你来下决定比较好吧?毕竟是与北地有关的事。你不是不赞成赫尔德的提议吗?"
以赫萝的口气,应该还没有下决定吧。
如果硬要问她的话,感觉更可能得到否定的答案。
即使如此,赫萝也没有回答罗伦斯的问题。
"能让北地不遭受战火的荼毒只有你了不是吗?虽然赫尔德有赫尔德的野心,但至少现在与我们没有利害冲突。对于废弃矿山的
再开发的确是件好事。既能获取财富,也不用浪费新的土地。赫尔德的这番话的确没有说谎吧?"
如果是这样的话,似乎就有了将禁书交给赫尔德的理由了。
因为即使不给他,也难以看到逆转局势的曙光。
既然无论是逆转局势失败和不将禁书交给对方的结果都一样,那么还不如选择有一线希望的选项。
这种计算对于赫萝来说也是非常简单的。
因此,能够得出的结论只有一个。
"你有什么不能给他的理由吗?"
面对罗伦斯的质问,赫萝微微一颤。她从未将重要的事完全交给罗伦斯一个人决定。现在之所以会这样,是自暴自弃吗?还是有什
么不愿意考虑的事吗?
但究竟是怎么回事?
"你是不相信赫尔的吗?的确,它在你看来是不可依靠的兔子它话中的要点也不太明确。但迪巴商会这样的组织的帐房
,必定是拥有相当头脑的。关于这一点,我觉得你大可不必担心。"
罗伦斯认为赫尔德没有说谎。
所以虽然不能保证一定能够成功说服赫尔德的对立者,但现在不是讨论这种事的时候。
"还是说你无法信任迪巴商会呢?的确,要信任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是很难而且迪巴商会一直都有各种不安的传言。&qu
ot;
这并不是单纯凭印象下结论。实际上,罗伦斯一行也一直深受着不安的传言之苦。
但是赫萝仍然沉默不语。
她抓着罗伦斯的手腕,一直沉默着。
而罗伦斯强行压住了自己的叹息。
此外还有什么呢?自己究竟看漏了什么呢?为什么赫萝对此不发一言呢?
这些疑问,逐渐变成了对赫洛德焦躁。
此外还有什么不能将禁书交给对方的理由吗?
如果真的有的话,那只可能是一个。
"或者,你是担心那些家伙有可能伤害柯尔?"
毕竟柯尔的包袱就在他们手上,而包袱的状况表明柯尔多少遭受了一点暴力。
但赫尔德也说过他们并不打算伤害柯尔。
赫萝应该也不认为这是谎话,否则早就露出獠牙咬向赫尔德那小小的身体了。
但她拼命压抑住了这种冲动。
由此得出的结论是:赫萝是相信赫尔德的话的。她相信赫尔德并没有真心要加害柯尔。即使是他们拒绝交出禁书也一样。
赫尔德有自己的信条。
而那绝对不是毫无意义地杀害无辜的信条。
"还是我漏掉了什么?"
终于,罗伦斯忍不住问道。
依从赫尔德的建议无疑也符合赫萝的利益。罗伦斯不可能弄错这一点。而且,这对于他本身也是获利的良机。
到计划成功之时,罗伦斯能在这座城市得到莫大的便利。这不仅仅意味着能够以便宜的价格获得一家好店,还有更加特别的意义。
能够从支配这座城市的人手中的得到便利,简直无异于看到了幸运女神在向他微笑。能够与赫萝公营这家店的话,罗伦斯就不用被艾
普牵着鼻子走了。
罗伦斯就像是在等待缠着要零花钱的孩子冷静下来似的凝视着赫萝。
但赫萝不是孩子。如果她认为有必要开口的话,必定会以理性的态度对待目前的状况。
她屡次张口,宛如在用嘴巴呼吸一般,终于,挤出了句子。
"如果将禁书交出去的话,今后也许会让这片土地遭到更大劫难。"
罗伦斯瞪大了眼睛。
他所震惊的,是没想到赫萝的想法会这么肤浅。
"的确是有这种可能性。但是新的技术能够让废弃的矿山复活,这样一来,开发新土地的可能性不就没有了吗?毕竟比起树
林茂密的深山,已经被开发的矿山更利于采伐啊。而且就像赫尔德说的那样,大部分问题都能用金钱解决。我在旅行途中也听说过,
实际上甚至有商人专门将宝压在让枯竭的矿山复活上呢。"
说到这里,罗伦斯停下了。
但赫萝并没有回话。
"所以,我认为现在应该做的,首先是排除迪巴商会内部的强硬派进攻北地的理由。更进一步说,就是支持梦想建设这座城市的商人
们走上舞台。当然,我知道你的担忧。禁书上的确记载了非常惊人的技术。如果将其交给迪巴商会,也许他们会产生利用这技术进一
步开发的欲望,但是——"
罗伦斯注意到自己正在努力说服赫萝。
因为它已经付了在这里买店的首付金。不过最大的理由,还是出于对迪巴商会想要实现的梦想的感动和兴奋。
如果商人能统治世界的话,那么那些山一样多的愚行和委屈都会从此消失的吧。如果商人能掌握城市的发展,那么一定会有无数让
人幸福的交易吧。他们不会像王公贵族那样为了名誉和欲望做一些蠢事。关于大商人的暴虐与奢侈,都是不了解他们的民众的错误猜
想。因为会做这种事的商人是必定会被其他商人所取代的。
最为重要的是,与即使金库中空空如也也要虚张声势强撑面子的王公贵族不同,商人绝对不会如此虚荣。认真工作的和虚荣浮华的
,究竟谁应该统治世界,不是很明了的吗。
而且从行商人的经验看来,毛衣活跃的场所都是充满了活力与幸福的。所以罗伦斯才想要支持迪巴。
将禁书交出去的话也许有可能促进土地开发。但是,不能因为害怕这种可能性就掐掉所有希望的萌芽。
而且罗伦斯还想对赫萝说。
"为什么你到现在才说这种话呢?你不是曾说过并不在意迪巴商会想对北地做什么吗?正因为如此,你也支持我在这里买店的不是吗?"
这次,赫萝纹丝不动。
"那么,如果不把禁书交给他们的话——"
"不是这样的。"
赫萝说道。
"不是的。根本就不是这样的。"
赫萝的手力道大得将罗伦斯的手腕捏得发痛。她反复地说:不是的,不是的,不是的。
不知道是哪里不对,她就像是个闹别扭的孩子似的。也许事实也就是个闹别扭的孩子吧。
赫萝嘴里反复念叨着"不是的"。声音逐渐带上了泣音。抓着罗伦斯手腕的手也渐渐脱力,最后无力地垂落。
就像是个在雨天被丢弃的孩子一样,肩膀颤抖着。
"哪里不对?的确,也许事实是有点程度上的差异。但是,拿东西虽然名为禁书,却并非是魔法刷。即使它有可能促进对矿山的开采
但这也不可能突然性地让整个北地的资源都暴露于人类的视野中吧。"
"然而然而时间一长又如何呢。"
赫萝扬起斗篷下的脸看着罗伦斯。
昏暗之中,她的表情就像是在商队中遇到狼群袭击,不知道该如何是好的绝望的商人一样。
"也许再过几十年是会那样。但,那么久以后的事,我们也没有办法吧。"
闻言,赫萝倒吸了一口气。
她似乎是想要怒吼,又像是听到了什么恐怖的话似的。
两方面都有吧。而当罗伦斯回过神来的时候,泪水已经顺着赫萝的脸颊滑落了。
"才不是没有办法"
"诶?"
看到昏暗中赫萝哭泣的脸,罗伦斯顿时慌了神。
但是虽然赫萝的意思是自己可以做什么,但是光凭他的力量根本改变不了什么吧。
因为这是世上的天意,是赫萝和罗伦斯永远无法改变的事实。
"不是没有办法咱能够生存漫长的岁月。汝也不可能一直陪伴在咱身边。但是汝人文咱会对因为自己的决断而在森林被逐步吞
噬的时候袖手旁观吗?汝认为咱会眼看着山被推平吗?咱讨厌那样。绝对讨厌。汝很快就会消失不见的,但,咱会一直存在。但是汝
,汝啊,却要我下决定?汝认为咱会想要下这个决断吗?汝啊,汝啊"
赫萝双手握拳,敲打着罗伦斯的手腕。
而罗伦斯默默地承受着他拼命的敲打。
面前的人的拳头根本没有什么力气,只要他想抵抗完全可以躲开。
但是,现在的赫萝却是比他痛一百倍。
她就这样一脸绝望地,一边哭泣一边挥舞着拳头。
就像是在面对无法抵抗的命运,终于了解到自己是多么无力一样。
就像是预见了若干年后,无论怎么敲打罗伦斯的胸膛,他也不会再苏醒了一样。
"汝在的话咱还可以忍耐咱、咱啊"
她吸着鼻子,擡起满是泪水的脸看着罗伦斯,拼命诉说着。
"并没有那么坚强啊。"
敲打着罗伦斯手腕的拳头,似乎用尽了最后的力气,抓住了他的衣袖。就像是在恳求"不要丢下我一个人"似的,赫萝哭泣着抓住了
他的袖子。
在罗伦斯描绘他想像的店铺时,赫萝曾经抱怨过没有自己的住所。那并不完全是玩笑。
她真心地想要一个自己的居所,所以如果能得到的话,她决心不去理会一些让她讨厌的事。
然而,如果下定决心将禁书交出去的话,那么今后也许将持续数百年的矿山开发,就全都是她的责任。不论事实的真相,赫萝一定
会这样想的。
而且那时候罗伦斯也已经不在
了。不管怎么样,他能再活五十年或许就是幸运的了。
如果生病的话,搞不好下周就会死去。
人的生命就像泡沫一般。如果害怕失去的话,倒不如不要爱人为好。诗人曾如此说过。
赫萝其实在一开始就已经对这一点有所觉悟了。因为她已经有过许多次这样的经验。但即使如此,还是陷入了无法自拔的地步。老
实说,这也算是罗伦斯作为男人的骄傲吧。
他将目光落到手上,然后又缓缓地再次看向赫萝。赫萝则完全丢下了贤狼的面子,吸着鼻子凝视着他。
罗伦斯拉起了她的手。
赫萝再次哭出声。
罗伦斯要说什么,贤狼早就知道了。
"那,你不下决定就好了呀"
他将赫萝小小的身体揽入怀中,说道。
"应该将禁书交给赫尔德,你一开始就知道了吧?"
罗伦斯在想什么,赫萝全部都明白。
没有什么时候比现在更加利害明确,条件清楚了。
而罗伦斯唯一胜过赫萝的,就是商人特有的永不放弃的精神。
所以赫萝知道罗伦斯最后会说什么。
那也是赫萝所希望的。
之所以会哭泣,是对于只能等待他说出自己所期待的话的自己感到羞愧。
不过知道这世界上最重要的人正在等着自己的话,这让罗伦斯有些自豪地道。
"我啊,想要顺从利害关系,将禁书交给赫尔德。你反对了,以各种理由表示了反对。所以这个责任我担下来。至于怎么负责虽然还
不清楚,但我负责。绝对负责。我没有说谎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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