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卷 第十一幕(2/2)
让人预料之外的发言,在群众中掀起了波澜。
所说的话和所做的事完全相反,必然不会让人信任。
赫尔德理所当然地反驳道。
「说得好!那么你们率领大军兵临城下的目的是什么?!难道是城市后方无限的土地吗?你们根本不会放过可得的利益,打算吞噬掉包括麦穗在内的所有东西!你们所带来的军队就是铁证!私利与私欲,那就是你们庞大欲望的证据!」
一般提起大商会的会计的话,人们都会联想到那些整天在房间里和数字作伴的人吧。
但赫尔德的态度却是威风凛凛,气势逼人。
仔细想来,迪巴商会一开始也并不是什么大商会。
在与迪巴一起开始从商的时候,他一定是忙得连坐下来的时间都没有的吧。
赫尔德绝不是不知人间疾苦的梦想家。
他是经历了无数困难,一直都怀抱着梦想的冒险家。
「这正是你们对我们的误解。
」
然而,亚纳金静静地道。
误解?他说误解?
那是在四周群众的窃窃私语中也毫不怯弱的语气。
「是我们误解了吗?还是说,你们是不带着大军就觉得无法保护自己的恐惧症患者呢?」
周围的人都对赫尔德的话表示赞同。带领大军虎踞城下,还谈什么误解。这个城市反对迪巴商会已经是明确的事实,这样一来任何解释都不可能成立。事实上,在使者到来之时,人们心中已经认定会发生纷争了。
但罗伦斯在这一瞬间忽然有了讨厌的预感。因为亚纳金笑了。清清楚楚地笑了。就像是在等着对方这番话似的。
误解。保护自己。恐惧症患者。
罗伦斯几乎忘记了脚的疼痛,探出身去。
不好,米立凯所说的事是真的。
「正是如此!」
亚纳金大声说道。
这下不仅是围观群众,连赫尔德都吃惊不已。
难以理解。这种解释也说得通吗?
不过,的确如此。能够说得通。
罗伦斯将目光投向了亚纳金带来的随从所带的行李上。
那是马背上的几个木箱。
为什么之前没有注意到呢。会带它来的理由如今才明白了。
罗伦斯想起了昨天赫尔德在房间里说的事。
迪巴商会已经没有什么多余的资金了。根本没有足以支撑战争的资金。
能够背下迪巴商会所有帐簿的赫尔德不是这样说过吧。
然而,罗伦斯想起来了。沿着河流向下,面朝大海分布着许多港口城市。他想起了围绕着传说中的生物伊卡库所发生的交易。想起了温菲尔王国大修道院的骚动。
帐房也不可能有神一般的记忆。即使数字吻合,但现实也可能有些对不上。
赫尔德当然也考虑过对方有没有不正当的手法。但他自信对手没有可以隐藏大笔金额的方法吧。但如果这一前提基础崩溃的话,如果使用那笔资金能够让迪巴商会和福格佣兵团一样背叛的话。
米立凯是正确的。赫尔德很聪明。太过聪明了。
正因为如此,他才会败在愚蠢的手段之下。
「我们并不是想要伤害这片土地的人!相反,我们只不过是想用大军保护自己而已!请看这个!」
亚纳金结果随从递来的木箱,打开了它的盖子。
群众发出了「哦」的惊叹。
里面装满了银币。托雷尼银币。
同样的箱子有八个。如果都是托雷尼银币动画,那是相当惊人的金额。
「我们不是单凭嘴巴煽动别人的思想家!我们是商人!商人当然要买卖货物赚取金钱!是为人们带来喜悦的人!和站在那边以言语欺骗他人的家伙不一样!」
亚纳金大喊着,将银币抛了出去。
如雪一般的银币洒落在人们头上。「哦哦……银币啊……是真的!」「是真正的银币啊!」人群沸腾了。这是当然的。有些人要节衣缩食一个月才能省下一枚托雷尼银币啊。
人们的视线都被抛洒银币的方向吸引住了。
这时,亚纳金转身继续抛洒银币。
「这些!请笑纳!这是迪巴商会为民众准备的银币!」
哗!随着清脆的声音飞起的银币让人们纷纷放下了武器追逐着。
「我们是商人!商人是不会做亏本买卖的!这些银币也是为了交易!我们抛洒银币,是知道以此为基础会创造更多的银币!如果你认为我们在说谎的话,就拿起银币看看吧!是真的!是真的银币啊!」
哗啦。哗啦。银币飞舞着。剩下的箱子也一个个地被打开了。
他的随从也从箱子里拿出银币抛洒起来。
这时已经没有一个人手里还有武器了。取而代之的是银币。他们已经没有多余的手拿起武器了。
「等等,各位!等等啊!」
赫尔德叫道。然而在如此骚乱之中毫无意义。
就连携枪的士兵也不知该阻止骚乱还是去捡银币了。而注意到这一点的亚纳金走了过去,直接将银币放到了士兵们的手上。
米立凯则是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他并不是对金钱没有贪欲。
或者应该说,他比一般人更懂得金钱的威力。所以他才清楚地知道,赫尔德的理想主义根本不足为惧。
就算赫尔德和莫伊吉抓住捡钱者的肩膀一个个地说服也无济于事了。
罗伦斯忽然觉得有点想哭。他无法认同亚纳金是个商人。他无法认同这样的交易方式。
这让赫尔德和迪巴所坚信的古老力量无法改变的东西。
金钱的暴力。只有拥有大量金钱才能做到的强大暴力。
在它面前,语言、大义、什么都是苍白无力的。
赫尔德和迪巴的梦想,就这样被如此丑恶的手段击溃了。商人所梦想的理想乡,被另一个商人毁灭了。
如此压倒性的金钱,毫无疑问地将形势推向了一面倒的局面。
世界不会改变的——米立凯这样说过。不会改变。世界不会改变。
因为人类大多都不会改变。这是真理。绝对的真理。
无论赫尔德怎样嘶声劝阻,都是白费力气了。
罗伦斯拼命拍打着窗户站了起来。
他回头将手伸向放在桌上的麻袋。
以眼神对应眼神,以武器应付武器。那么对于银币,就只能用金币。
就在罗伦斯准备解开麻袋的时候,赫萝制止了他。
「汝啊,不要做蠢事。」
「蠢事?!是啊,是蠢事!但是你能就这样看着不管吗?看着他们输给那种东西吗!」
虽说如此,但撒完金币后会如何,罗伦斯也没想过。
这一点他也清楚。
但即使如此,他还是无法停止大喊。因为他无法原谅这样的事情。
在与赫萝争夺袋子的时候,桌上的东西掉了下来。赫尔德凭记忆写出的迪巴商会帐簿和柯尔的包袱都被碰掉了。
还有模具槌。
刻着太阳的图案,为了将这片土地,这个世界引向光明而制作的模具槌。
「是命运啊。」
赫萝苦涩地说道。
那是犹如哭泣了数百年一般,极度干涩的声音。
「的确,有些东西是无法改变的。汝啊,这个世界上的很多东西都是这样……」
米立凯也这样说过。即使能够改变,那也是让权力者来改变。
赫萝也无法改变。她也无法改变曾从她那里夺走一切的天意。
罗伦斯的手放开了袋子。摇晃着,跌坐于地。而赫萝手里拿着金币的口袋,一脸悲伤地俯视着他。从窗外传来惊人的喧闹声,已经再也听不见赫尔德他们的声音了。
无论是谁的耳朵,都听不到了。
「咱也是忍耐着这一切走到现在的啊。」
所以你才会要别人也忍耐吗?
但我不是贤狼。罗伦斯绝望地看着赫萝。
「但是,汝啊。」
赫萝在罗伦斯身边蹲下,伸出双手抱住了他的头。
「如果没有汝的话,咱也无法忍耐啊。都是因为有汝牵着咱的手啊。呐,汝啊。」
赫萝就这样抱着他的头,在他耳边说道。
就像是至今为止罗伦斯对赫萝所做的一样。
「世界是无法改变的。所以啊,咱们至少要得到自己最重要的东西。这样的话就能满足了吧。汝啊。」
罗伦斯想要开口说点什么。
但是,什么也说不出来。在无能为力地听着商人的梦被蹂躏的声音之时,他只能发出羞愧的,近乎呜咽的叹息。
这样就行了吗?能够容许这样的事情吗?没有神存在吗?为什么要舍弃正直之人呢?
世界是如此混乱,冷酷,无情。
说什么实现梦想,连看一眼都是奢侈。
罗伦斯,哭了。肆无忌惮地哭了。
他看着散落在地板上的赫尔德努力的痕迹,还有至今仍在基修那片土地上怀抱梦想的柯尔的包袱。
现在它们的价值都一样了。
赫尔德的梦想崩溃了。抄写贵重帐簿已经只是过去。从柯尔包袱中落出的,是已经只是空壳般的证书。被骗子骗走全部财产购买的东西已经全部成了无用的废纸。而赫尔德所记下的帐簿,此时也和它陷入了同样的命运。
人生就像这个包袱一样。无论怎么缝补,重要的东西还是会一不小心就漏掉的。
柯尔现在还怀有梦想。这其实是多么残酷的事啊。
连赫尔德和迪巴这
样的人物都失败了,那这世上还有谁能改变世界呢?罗伦斯看着散落在地上的纸张。定定地看着这些无用的废纸。
结果,这个世界能够主宰一切的还是金钱。无论是大义还是梦想,都不如能看到、碰到让人吃饱饭的金钱。
赫尔德以在纸上抄写数字为业。为此失去了重要的东西,最终落到了如此地步。这一切都是金钱的错吗?
罗伦斯迁怒于地板上的纸,像个发脾气的孩子一样踢着纸张,想将其弄到看不到的地方去。然而,飞舞的纸却像是刻意惹他不快似的飞落到了他的手边。完全是无力者的发泄而已。
「可恶!」
就在罗伦斯想要将它撕碎的瞬间——
「……?」
罗伦斯的手停住了。明明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就那样忽然停住了。
在看到那张纸的瞬间有种奇妙的违和感。有哪里奇怪。商人特有的对于冒险的嗅觉有了反应。
落到罗伦斯手边的,是柯尔被骗后买的证书之一。是受不了商会的工作而逃走的小伙计们偷了当做路费,卖给骗子们的东西。
那是非常常见的使用过的汇兑证书,没有任何价值。
但,却给罗伦斯的大脑带来了剧烈的冲击。
汇兑,汇兑证书。
还有这个方法。迪巴商会隐瞒资金的方法。
原来还有这个方法。
但赫尔德没有考虑到这一点吗?罗伦斯辉开赫萝的手,目光扫过地上的书类。
随后,他找到了赫尔德写着各种方法的纸张,迅速浏览着。
积压货物的替换,架空交易,材料费灌水,种种熟知的方法都罗列其中。
但是里面没有。没有写兑换证书。
那是旅者无法携带大量现金时所发明的绝妙办法。旅行者只要从上回获得写有金额的兑换证书,再带着它去下一个城市,在该上回的另一个支店就能取出现金。虽然是个好方法,但也并非没有空隙可钻。
不过最重要的是,最初存入商会的现金得一直留在商会里。移动的只是旅者和证书,现金是不会移动的。
所以赫尔德疏忽了。如果他将其看做商品交易的话,就不会漏掉这一点了吧……
不过这其实原本和盈利什么的没有关系。只是单纯作为一个方便的汇兑方法。在帐簿上的数字,也不会记录汇兑证书相关的东西。但是,这并不是说明它就对现实毫无影响了。
对于像迪巴商会这样交易巨大的组织来说,汇兑证书所涉及的现金会是令人难以置信的金额吧。他们毫无疑问就是利用了这一点。
这样考虑的话,和柯尔相遇之时的船中,船员们的闲聊之话简直就是价值千金的情报了。他们当时正在为运送奇怪的汇兑证书而困惑不已。那些证书到达坎尔贝后,并未兑换任何货币就又被送回了莱斯科。
那是因为在坎尔贝发行了无法兑现的汇兑证书的原因吧。而且因为实际现金的总量是不变的,所以支付现金方面的支店总有一天会陷入现金枯竭的状况。罗伦斯在莱斯科为了得到禁书而告诉露•罗瓦的方法也就是利用了这一点。
而兑换就反其道而行之。
其实莱斯科与其他城市相比货币市场就很异常。金币便宜,银币贵。
因此应该有不少人利用市场的差异赚钱。也就是说,用在莱斯科入手的金币在迪巴商会换成汇兑证书,然后在坎尔贝再换成银币,以此从中牟利的方法。这种漏洞一定吸引了无数人吧。
那么,莱斯科的迪巴商会里一定堆积着多到让人难以置信的现金。
罗伦斯不顾吃惊的赫萝,忍着脚痛再次站了起来。
亚纳金正在抛酒银币,而赫尔德在拼命说服人们。
但是,罗伦斯并没有出声。
还不到出声的时候。
迪巴商会如何利用汇兑证书,确保有足够的货币演出这次疯狂的表演的手段他已经知道了。但是,还不够。他还没有找到让群众平静下来,让亚纳金沉默的方法。毕竟汇兑自身并不能说是错的。或者说,原本就不是它的错。
但即使如此,罗伦斯还是感觉到了自己心中的激动。
就和在莱斯科看穿了迪巴商会的企图时一样,他所知道的就是从尚且不知道的东西里得出的。
应该有攻击亚纳金的方法。应该有与汇兑证书有关的某个方法。
是什么?究竟是什么呢?
汇兑证书。市场差价。收取的货币的流向。这些都在罗伦斯脑海中交替浮现。答案似乎呼之欲出,到嘴边却又说不出来。
罗伦斯求救般地看向赫萝。
然而,赫萝却还是一脸悲伤地看着罗伦斯。
明明已经为了负起得到赫萝的责任,不久前才说要停止冒险,现在却是这样。赫萝心里的愤怒已经超越极限化成悲伤了吧。
然而这是他的天性。无可奈何的天性。
所以,罗伦斯抓住了赫萝的肩膀。就像是求她解救说不出话来的自己似的,用力地抓住她的双肩。
「汝啊……」
赫萝说道。然后放弃般地低下了头。
赫萝的愿望是在一家小店里安静地生活,追求平淡的幸福。而决不是卷入危险之中,为了虚幻的梦想搏命。
罗伦斯也打算放弃的。真的打算放弃。
但是,笨蛋是一生都治不好的。
如果就此放弃的话,光是想想都觉得茫然。
而赫萝开口了。
「赶紧结束吧。哈的远吠能让所有人都安静的呢。」
「!」
罗伦斯屏住了呼吸。赫萝困扰般地笑道:
「咱也是个老好人啊。」
她的手放在了罗伦斯的手上。
「欠咱的恩情,总有一天会还回来的吧。」
恩情吗?。是啊。
这一瞬间,罗伦斯胸口纠结的寒冰融化了。
「那就拜托你了。」
赫萝微微一笑,两手撑在窗边,深深地吐了一口气,随后又以几乎让背部反折的弧度长吸了一口气。
那是可以比拟怒吼「笨蛋雄性」时的惊人远吠。
「嗷呜呜呜呜呜呜呜!!」
虽然在城市中心,但紧邻着森林与山野的人们对于狼还是非常敏感。
就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似的,所有的骚动都静止了。
「迪巴商会的不正当手段不能被抹消!」
罗伦斯的声音响起。
群众的视线一下子都聚集在罗伦斯身上。
「迪巴商会的不正当手段不能被抹消!」
就连赫尔德也呆呆地擡头看着他。
「迪巴商会的不正当手段不能被抹消!」
罗伦斯第三次重复道。而亚纳金行动了。
「你、你在说什么!你有什么证据指责我们行为不正?!」
证据。对啊,证据。还有没有证据。
虽然道理上说通了,但没有证据就站不住脚。
罗伦斯的大脑一片空白。他根本就没有立场。
无法反驳的他觉得有点想吐。
这一瞬间,赫萝用尾巴拍了拍他。回头看去的时候,被她揪了揪下巴。
「汝不是很有自信的吗?证据什么的,证明给他们看啊。」
贤狼赫萝。
罗伦斯看着窗外,扬起了手里的纸。
「这是迪巴商会的汇兑证书。这就是证据!」
这是弥天大谎。而且即使是真的汇兑证书,其实也不能当做证据。
不过,效果立竿见影。非常有效。
「什、什么……!这、这是什么证据啊!」
亚纳金动摇了。不会错的。这条路走对了。
罗伦斯深吸一口气怒吼道:
「在莱斯科城通过汇兑证书的交换收取现金,然后将这些现金抛洒给你们!因为这些都是别人存在他们那里的钱!」
赫尔德的想法是正确的。迪巴商会没有现金,更没有足以支撑战争的资金。他们没有能支付一场让关闭的城门打开的战争的金钱。如果真那么做的话,就会对与领主和佣兵们息息相关的新货币发行形成障碍。
不过,迪巴商会的金库里,还有发行汇兑证书时所收取的现金。
虽然汇兑证书会在某些时间不得不兑现,但这是有时间差的。在短期之内,迪巴商会借用了这些现金。所以,亚纳金所抛洒的钱总归要在某时某地补还归帐。
如果城门关闭,回收拖延的话,就会形成坏帐。而且,万一他们随意使用这笔钱的事被众人知道的话,那么今后谁也不会用迪巴商会的汇兑了吧。
那样一来,他们的资金流动就会迅速停滞。
「我们可以派快马前往莱斯科确认此事!现在没必要草率地下结论!还是说城里的各位,你们想要得到小偷丢给你们的钱吗?!」
这番话让大多数人都低下了头。
他们面面相觑,也许是想起了自己争先恐后抢银币的样子吧。
低俗,下作,毫无尊严。
罗伦斯准备做最后的呐喊。
但是,一口气忽然接不上来,脑子也开始晕乎乎的。体力透支偏偏在这时候出现了。
眩晕,头重脚轻。视线另一端的亚纳金露出了微笑。
不好。如果不能在此时给予对手最后一击的话,一定会遭到反击的。
「一、一派胡言!这怎么可能是别人的存款!如果做这种事的话,就、就连教会都不会饶恕我们的!但是,我们迪巴商会可是有教会的保证文书的!正因为我们做的是堂堂正正的生意,所以教会和领主才会信赖我们!」
居然在北地擡出教会来压人,果然,这是他也开始不冷静的证据。
可以的。
「那么……」
但就在罗伦斯说出这么几个单词之后,随着忽然冲上喉咙的压迫
感,视野开始扭曲了。
重伤。高烧。头昏。
说太多话了。
罗伦斯喘息着向后仰去。视野开始变暗。头昏昏的,意识开始远去。明明有反驳的话,却没有说出口的体力了。
罗伦斯脚下一软。
力气。还有力气吗?
罗伦斯叹息着。这时,天使拍了拍他的脸。
「汝真是个傻瓜呢。」
就在他拼命抓住窗沿的时候,看到了身旁的人。
「汝可不是一个人呢。」
一个人不行的话,两个人一起就能前进了。
这一事实,也是与赫萝一起旅行的意义。
「台词。」
赫萝丢下短短的一句话,而他心领神会。赫萝一眼看去像是个修女,若是要发言的话,比商人更加使人信服。
罗伦斯拼命以抖得不成样子的手和膝盖支撑着即将崩溃的身体。
但,可以说,他的一生之中,没有任何时候比现在更觉得心里踏实的了。
「……那么,我问你。」
「那么,我问你!」
赫萝凛然的声音响起。虽然是女人的声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魄力。
而且,赫萝心里似乎很开心,这对于罗伦斯来说简直是如虎添翼。
「你们在抛洒银币的时候……」
「汝们在抛洒银币的时候!」
「是想着利用这些银币,创造出新的银币……」
「是想着利用这些银币,创造出新的银币!」
罗伦斯终于放弃了抓住床沿。他滑坐在地板上,背靠着墙壁。
「但是,你们并没有告诉教会这一切……因为银币就是银币。只要它能创造出什么的话……」
随着罗伦斯的低喃,赫萝发出高亢的喊声。
就像是使劲招呼客人进自己家店的老板娘一样。
「只要能创造出什么的话,这就是利润!教会只会认可利润!汝们
根本就是假借教会之名的小偷!汝们的目的就是这样!冒着惹怒教会的风险,背负罪恶的名义,汝们只会带来毁灭!」
赫萝也并非一直是漠然地进行她的旅途。她也一起看过柯尔的圣典,四处看遍风景。这样想的话,罗伦斯的后半部分台词并不难猜测。
所以,赫萝口中所喊出的话是那么完美,即使立刻让她去传教也没问题。
赫萝话音刚落,忍不住发出「呼,呼」的混乱喘息声。
于是她吞了一口唾沫,调整了呼吸之后,回头看着罗伦斯。
而罗伦斯擡头看着赫萝,说了一句:「太棒了。」
外面的群众沸腾了。虽然罗伦斯看不到,但亚纳金一定是欲哭无泪地四处张望着吧:
「住、住嘴!住嘴!不是的!不是这样的!……听我说,听我的话,一定、一定能、赚钱、赚大钱的……」
惊慌失措的他连话都说不清了。
罗伦斯在赫萝的搀扶下站了起来,随即就看到亚纳金拼命寻找着言语,看着周围众人露出求助般的眼神的模样。然而,刚刚抛洒银币时围过来的大批人此时都退后远远观望起来。
亚纳金用颤抖的手从所抱着的箱子里抓出银币,继续抛洒。然而周围的人就像是鸽子看到丢过来的小石头一样,虽然目光有一瞬间被吸引,但谁也没有伸出手去。
赢了。胜负已分。
赢了那个靠抛洒金钱掌握人心的家伙了。
擡起头来的赫尔德的视线与他相交。
罗伦斯一言不发地闭上了眼睛,仰面向天。
「现在!请各位看清我同伴的正义之心的人们啊!关闭城门!大军就要攻来了!」
赫尔德大喊道。人群顿时行动起来。虽然中间还有战战兢兢的士兵,但即使是他们,也是爱着这个城市,并且拥有判断谁站在正义那边的能力的。
最终几乎所有人一起开始准备应对大军来袭了。
亚纳金愕然地看着群众的背影,在回过神来后,摇摇晃晃地走到了赫尔德身边。
「不、不要做蠢事!如果关闭城门的话,我、我就得负起责任受死啊!会被五马分尸的!」
他完全是在可怜地祈求饶命了。就像是他之前完全没有考虑到这种危险就参与了这场赌博一样,让人连生气都气不起来。
在被亚纳金抓住衣襟的时候,赫尔德也没有反抗。把亚纳金拉开的人是莫伊吉。
而赫尔德的沉默无异于声明了亚纳金的死刑。而亚纳金终于放弃了挣扎,绝望地低下了头。
赫尔德将目光投向了米立凯。这位市参事会的权力者,在人流之中,从马上凝视着众人的背影。
他的想法并不是错误的。
但是,人类还没有愚蠢到那种地步,不过,也不是太聪明。
米立凯在注意到赫尔德的视线后,无言地与他对视了一会儿。随即扬鞭拍马,带着残留的人一起离开了。而莫伊吉一放开亚纳金,他就摇摇晃晃地追在米立凯身后而去了。
似乎,结束了。
赫尔德与莫伊吉在楼下擡头望着罗伦斯,微微扬手行礼致敬。
而靠在赫萝肩膀上的罗伦斯也轻轻地挥了挥手。
随后,那两个人也带着部下回到旅店中了。
至此,罗伦斯终于松了一口气,回头看了一眼赫萝。
不过,随即他的视线就模糊了,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等到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仰面倒下,视野中出现的只有天花板了。
在他意识到刚才是昏过去了的同时,赫萝那形状漂亮的屁股就坐到了他的胸膛上,漂亮的尾巴也唰唰地扫过他的脸。
「汝要是能老实待在这个店里,也算是咱的梦想了吧……」
坐在罗伦斯身上,手肘撑在膝盖上托着腮的赫萝以疲惫的眼神看着他。
明明在得到赫萝后就打算负起责任,从此停止冒险的啊。罗伦斯明明是带着这种觉悟牵起赫萝的手的,但经历了今天这种场面,会被她怀疑也算理所当然的。
就算因此会被赫萝舍弃也是罪有应得吧。
赫萝一定已经发现他的决心是有多么愚蠢了吧。
然而,她还是帮助了这个愚蠢的男人。
不过即使如此,罗伦斯还是想为自己辩解,辩解这一切都是无可奈何的啊。
而且,最后的结果不是不错吗?
罗伦斯略有些不服气地想着,也许这种想法也不小心溢于言表了吧。
赫萝的尾巴啪啪地拍打着罗伦斯的脸。
「汝还真是个死不悔改的雄性呢。」
而罗伦斯反问道:
「即使这样你还是喜欢我不是吗?」
赫萝瞬间无奈地哑然了。随即放弃般地将目光投向了别处。
不过,目光飘远的赫萝似乎还沉浸在刚才那场大骚动的余韵里。尾巴前端微微颤动着,叹息般地说道:
「真是的……的确,这才是问题所在呐。」
最后,赫萝瞥了罗伦斯一眼,无可奈何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