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卷 第一幕(1/2)
一离开港口,船就成了不可或缺的交通工具。
对于船员而言,海上的摇晃或许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但对于不习惯坐船的人来说,这也许就是天摇地晃。
之所以说是「也许」,是因为这并不是罗伦斯的亲身感受。
自己的两个旅伴,在出港以前都一直围在甲板上。
但船一开始摇晃,罗伦斯就被其中一人揪住不放,和其他客人一起下到了船舱里。
少年拼命蜷缩着小小的漂亮身体,发抖的样子宛如小猫一般。
当然,罗伦斯并没有嘲笑他,只是静静地感受着对方膝盖处的颤动。
他从18岁起便独自开始了身为行商者的生活,七年来四处游走,几乎到过世界各地,但罗伦斯当初第一次乘船的时候也曾因为轻微的摇晃而吓得惊声尖叫,所以现在自己无法嘲笑他
罗伦斯一边想着,一边轻轻地、有规律地拍打着旅伴的背部
不过,在转头回顾了一下周围微暗且有些异味的船舱时,又不由得苦笑起来。
虽然这样想有点对不起在身旁瑟瑟发抖的旅伴,不过还好不适的不是另一个人。
还好不舒服的是柯尔。
因为这宛如少女般的流浪学生柯尔仍然像往常一样懂事又听话。
正想着,忽然看到风风火火从甲板上冲下来的人影,罗伦斯不禁叹了口气。
「汝啊!是海,是海啊!」
两眼闪耀着光辉的另一个旅伴赫萝一口气坐在了他的身旁。
头上盖着帽子,身上穿着及膝的长袍。她看起来就像个修女一样。
但像她这样在杂乱的地板上随意席地而坐的举动,又让她的打扮看起来像是地道的旅行用便服。
当然这身衣服的确很方便,但看起来也的确很像修女。
虽然罗伦斯并没有为她完全不像修女的粗鲁动作而大皱眉头,但还是在拍打柯尔背部之余,伸手压了压赫萝的袍子。
「嗯?」
赫萝不明所以地转过身来。
「你不甘寂寞的尾巴啊。」
闻言,赫萝干笑着将尾巴缩回到袍子下面。
带帽子的长袍不仅仅是让赫萝看起来像个修女,事实上它还有个重要目的。
外型宛如十余岁少女的赫萝腰下长着毛茸茸的野兽尾巴,头上还有一对机警的耳朵。
微笑的嘴角藏着尖锐的犬齿。
她并不是表面看上去那样的少女。
而是已经有几百岁的、麦田里的狼的化身。
「汝真是的。有海哦!」
「我知道了知道了,你就不能冷静一点儿吗?就跟看到雪时的小狗似的。」
「呜……咱也知道要镇定啊,不过真的好大哦!比咱见过的草原都要大很多。呐,不是也有『海原』一说吗?」
少女头巾下的刘海有些濡湿,应该是在甲板上眺望大海时被海风弄湿的吧。实际上她全身都湿乎乎的,老实说坐在她身边感觉都有些不舒服。
「你这家伙以前应该见过海的吧。」
「嗯,那时候咱无数次跑过沙滩,冲进海里。全身心地只想冲到那碧蓝的海上,完全无法思考……就跟人类想像鸟儿飞上天空一样,咱在看到海的瞬间就想扑进去。」
约伊兹的贤狼忘我地摇晃着头、诉说着自己心情的样子,让罗伦斯觉得好像一只小狗。
他略微有些头痛地答道:
「……虽然我也会幻想海的另一边会是怎样的土地和国家,但却从没想过要冲到海里撒欢哪。」
「汝就是这么无聊的雄性嘛。」
听到少女干脆的反驳,罗伦斯连苦笑也笑不出来。
他很清楚赫萝看到海为什么会这么兴奋。
虽然少女偶尔也会流露出兽性,但也会有像现在这样宛如小狗的时候。这一点他早就知道了。
海的另一边,罗伦斯所乘船的目的地,是白雪纷飞的温菲尔王国。
猫喜欢蜷缩在暖炉前,而狗喜欢在雪地里撒欢。
难道他真的要在赫萝脖子和手腕上系上绳子吗?
就在罗伦斯认真地思考这个问题时,赫萝突然打了个喷嚏。
「来,把毯子披上吧。这么冷的天,打湿了衣服会感冒的。」
「嗯……海风把身上弄湿了,真麻烦。而且海水的味道弄得咱鼻子也不大舒服。」
用毯子将全身包裹起来后,少女发出了满足的哼哼声,也许是已经习惯毛毯的味道了吧。
「话说回来,汝啊。」
「诶?」
「刚才咱在甲板上好像看到有陆地,咱们是要去那里吗?」
「不是,那应该是其他岛屿。从这里起转北,等我们到目的地的时候应该已经是傍晚了吧。」
温菲尔王国是一个大岛和周围无数小岛的总称,各个陆地之间隔着温菲尔海峡遥遥相望。
很久很久以前,在海峡两边还战争不断时曾有个传说,据说当时有个被称为战神的战士,他举枪一掷,能让枪穿越海峡。
当然,这只是传说而已。不过通过这个故事也大概可以了解大陆之间的距离。
「哦,那就是说风向要变了吗?」
「……嗯?风?」
「逆风而行不是很困难吗?咱们现在就是顺风吧。」
罗伦斯刹那间不知道该作何表情。
如果现在他显摆自己的知识的话,不知道对方会有什么反应。
所以,他尽量露出一个不会让人觉得反感的微笑,然后道:「的确如此,不过呢……」
「不过逆风也能让船更好地航行哦,只是可能会慢一点而已。」
「……」
赫萝原本在毯子里缩成一团,闻言顿时露出像潜入巢穴的狐狸一般的眼光回过头来。
那悉悉索索颤动的耳朵,无疑是在怀疑罗伦斯话中的真实性。
「我知道你不亲眼见到是不会相信的。但船的确是能斜着迎着风前进,忽左忽右,重复交叉前行。最初提出这种航行方法的船员,还被教会告发,说他使用了恶魔之力呢。」
「……」
赫萝怀疑地看着他,似乎没办法立刻接受。
然后她轻轻地打了个喷嚏,嘀咕道:「原来不是风向会变呐。」
这样的赫萝让罗伦斯忍不住笑了起来,只好连忙擡头看向天花板。
不过风浪中的船偶尔会发出让人不安的嘎吱声,但罗伦斯已经习惯了。
虽然第一次乘船时,他也曾经惶惶不安地担心船会不会什么时候被冲散了。
「现在这个时候,汝的爱马估计正悠哉地在吃饲料吧。」
「倒也谈不上什么悠哉,不过现在它的确是没什么工作,真是让人羡慕呢。」
「哈,真让人不爽。」
目前罗伦斯一行人的旅行,总的来说是为了实现赫萝的愿望而展开的。
当然,对于其他两人能够理解到这一主题,赫萝还是有点高兴的。
「虽说没有工作在某种意义上来说是有点……不过我也希望偶尔能放下工作好好休息一次呢。」
不久之前。罗伦斯在这艘船的出发地,一个名为坎尔贝的港口城市里,被卷入了一场城市双方势力的纷争之中。
有传言称传说中的生物伊卡库被当地渔人捕获,于是成千上万听说过这个无价之宝传说的商人们都疯狂了
罗伦斯原本的目的是坎尔贝的「狼之骨」——与赫萝相同的狼的右前足骨。他为追查此消息而来,但是却因为各种曲折而卷入了伊卡库事件的中心。
有许多人将罗伦斯当作利欲薰心的人,但事实上他们看错了他。
他对担任坎尔贝商馆管理的奇曼沉默以对。同样也对想要独占整个坎尔贝所有利益的艾普不予以回应。
而他最终还是得到了能够圆满解决问题的关键,并且还获得了关于狼之骨的情报作为报酬,搭上了这条船。
现在罗伦斯怀里揣着的,是他应得的利益——艾普和奇曼联名的介绍信。
在即将初次到访的温菲尔王国,无疑这将成为无以伦比的武器。
不过,赫萝似乎很讨厌这封信的味道,就像野兽讨厌铁的气味一样。
「对了,汝从之前的骚乱中得到了不少礼金吧?这也算是挣了一笔钱了吧?」
「……果然,我的钱包里少的那几枚硬笔是你拿的吧?」
「如果不是咱在后面助你一臂之力,汝早就在那场骚乱中不知所措了吧?这样想的话,咱要这点报酬已经是便宜汝的了。」
赫萝一脸不以为然地道。随后又将身子更深地钻进毯子里。
这
只狼很明白在越过什么界限时才会让人恼怒,所以行为相当有分寸。
虽然钱包无异于商人的性命,但罗伦斯想怒也怒不起来,最终只能叹了口气。
「当然,你也分了好处给这家伙了吧?」
罗伦斯所指的是柯尔。闻言,赫萝轻轻地哼了一声,闭上眼睛。
能找出解决坎尔贝事件的关键在于柯尔的头脑。
不过少年并不是那种要求得到对等报酬的人,就算罗伦斯主动给他,他也可能不会接受。
但这次赫萝偷钱的行为很明显不可能独自完成。她大概是趁罗伦斯不在的时候,在柯尔面前行窃。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柯尔也无异于共犯。
罗伦斯轻轻拍拍赫萝蜷作一团的后背,少女的尾巴立刻唰的竖了起来。
「话说回来,布隆德尔大修道院对你来说可是个不怎么愉快的地方哦。」
「汝这乖僻的老头子到底想说什么!」
赫萝一下子从毛毯里探出头道。
罗伦斯装模作样的咳嗽了一声,以手抚胸开口道:
「久负胜名的布隆德尔大修道院啊,它的庄严让无数异教之神畏惧,它的雄伟让无数人民叹服,呜呼,布隆德尔大修道院!供奉伟大神明的场所。」
听到男人满含激情的唱颂着有名的诗句,赫萝忍不住皱起鼻子。
的确,对于属于「异教之神」一类的赫萝而言,那里的确不是什么有趣的地方。
「实际上,虽然我不知道它以前出过多少圣人,但至少就现在而言,它对于我这样的人来说,可是个让人心情愉快的好地方哦。」
「哦?」
「它的神圣让其获得了不少布施的土地,还有无数的捐赠。这样一来就算反感也不得不进行财产管理。因此供奉神明的场所也开始闪耀着财富的光芒,越来越像一个商会。不过由于它是由傲慢的修道士管理,所以某些方面也有些让人讨厌。」
据说在站在教会顶端的教皇与世俗的皇帝对峙的时期,皇帝曾被流放到飘雪的原野整整3天。不过他们倒从没有对商人做过类似的事。
当然,与修道院交易时经常给商人出难题之类的故事倒是屡见不鲜。
最近传闻布隆德尔大修道院不太景气,但如果真的不景气的话倒霉的还是平民。
高贵的人们总是留有退路的。
「那个讨厌的地方会有狼之骨吗?」
赫萝压低了声音道。
罗伦斯有些含糊地点了点头。因为他也不能完全相信给他这个情报的艾普。
「虽然准确性应该很高,但毕竟是围在高墙之内的修道院的事,那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只有神最清楚。」
「但咱告诉汝吧,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就像你的耳朵和尾巴会泄露你的心事一样吗?」
「汝的脸也藏不住秘密!」
说着,赫萝悠然地打了个哈欠,罗伦斯也被传染,跟着打了个哈欠。实际上,在相遇之初,罗伦斯自己也没想到会像今天这样和赫萝交谈。看现在的情形,倒是柯尔更值得在意一些。
罗伦斯回头看了看薄毛毯滑到一旁的柯尔的脸,发现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睡着了。不过睡着了也好,至少不用再忍受晕船的痛苦。
他将毛毯重新盖到柯尔身上。一旁同样关注着柯尔的赫萝见状,也将伸长的脑袋缩了回去,重新钻进被子里。
「到了再叫咱哦。」
轻拍她的背部,便听到少女模糊的声音。她钻进毯子后,舒服地蜷作一团。
听到她满足的叹息,罗伦斯微笑着将手放到了她的背部。
船一路平安,按时抵达了温菲尔王国的港口城市伊克。
从甲板上下来后,发现出发时还是灰色的天空已经变成一片美丽的霞光。一直从头睡到尾的柯尔不禁有些眩晕地闭上了眼睛。
冬天的港口有时也会有宛如夏日的夕阳。
白天本应该是人声鼎沸充满活力的地方,现在也已经安静了下来,让人感觉有些哀伤。
不过之所以会如此安静,大概也是因为寒冷吧。
温菲尔王国是个大部分时间都处于冬季的地道北国,经常被白雪覆盖。
落日之后,港口的空气冷得出奇,仔细看去,道路和路边的建筑物各处都堆积着雪。
只穿着破烂草鞋的柯尔稍加犹豫后,小心地踩在地面上。
「汝啊,再不决定去哪家旅馆的话,咱就要被冻死了。」
赫萝当然也很符合她的一贯作风,一直在船上蒙头大睡,所以刚起床的身体似乎抵抗不了寒意。
「你的故乡不是也会下雪的吗?所以稍微忍耐一下吧。」
「混帐,汝以为咱现在还有毛皮裹着保暖吗!?」
说着,她伸出双手从背后抱住了柯尔。
罗伦斯并没有回答,只是歪着头,将目光落到奇曼给他的介绍信上。
「去拜访特拉商会的德伊其曼氏吗?」
介绍信里仔细的描绘着特拉商会的纹章。罗伦斯一手握着介绍信,大步走了出去。港口总会有许多商会,其中也会有无人不知的著名商会。
温菲尔王国一到冬天,国土的大部分都会被积雪覆盖。但与此相对的是,其他季节气候宜人且降雨丰富,到处都是肥沃的草地。在这里饲养的牛或马等家畜都有着健壮的体格,而其中又以羊为主的畜牧业最为兴旺。
传说温菲尔王国出产的羊毛比它的草还多,羊毛出口也是世界第一的。
港口附近的货场上成捆的羊皮袋堆积如山。四处商会的店铺,都挂着国王发放的从事羊皮交易的招牌,样子很像羊角。
特拉商会位于这些商会的一角,店铺外观一流,招牌也很漂亮。而这个在日落之后还从店内透出灯光的商会,无疑是在保存货物。
罗伦斯敲敲木门,随即门打开了。
但只开了一半。也许是因为港口的营业时间已经结束了吧。
无论在哪个城市或港口,商会或手艺人的工厂在营业时间总是热闹非凡。
「你是?」
「抱歉,这么晚还来打搅。我想找贵商会的德伊其曼先生。」
「德伊其曼?您究竟……」
「我是罗恩商会的克拉福·罗伦斯。是坎尔贝的鲁特·奇曼介绍我来的。」
说着,罗伦斯递上了介绍信。
留着胡须的中年商人毫不避讳地打量着罗伦斯,随后接过介绍信,粗略看看信封和内页,丢下一句「稍等」便进去了。
从半开的门里透出温暖的空气。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工作结束了,还飘散着加了蜂蜜的牛或羊奶的香气。就连罗伦斯都觉得是很棒的味道,就不用说鼻子很灵的赫萝了。这味道几乎让她难以忍耐。「咕噜」——她的肚子老实地发出了叫声。+
很快,之前的商人又回来打开了门。
刚才的咕噜声相当响亮,恐怕他已经听到了吧。
「让你久等了。罗伦斯先生,请进。」
「失礼了。」
罗伦斯微微行了一礼后走进屋内。随后,赫萝和柯尔也跟了进来。
商人关上门。说了句「请往这边走」便率先向里走去。
商会的入口一般就是商谈的地方,所以放着不少桌椅。日用品整洁的摆放着,墙壁上挂着绣有本国执政者容貌的旗。与其说是商会,倒更像是贵族的宅邸。
此时这商会的商人们正围在桌前玩牌。
温菲尔王国的人很喜欢赌博,不过这里给人的感觉并不粗野,反而很文雅。
完全不像是手握着酒杯大声欢呼痛快发泄的场所,倒给人一种像是喝着热茶渡过优雅时光的奢侈贵族感。
「海上风浪大吗?」
罗伦斯一边四处观望着商会的模样,一边跟着男人往二楼走去,走到一半的时候,对方忽然问道。*
「不,多亏神的加护,风浪不大。」
「那就好。不久前河这里北边出现巨浪,让原本由南向北的海水都逆流了。」
海水逆流让渔人们捕获了不少的鱼。
也许坎尔贝捕到伊卡库也是这个原因吧。
「虽然我们附近的海不常有大浪,不过也并不是从没有出现过。平常下了雪,静静的海面看起来就像湖一样。」
「的确如此。不知是不是这个原因,贵国的人们看起来都文静且柔和呢。」
「哈哈哈,我们不过是阴沉,所以看起来柔和罢了。」
身为行商,在各地投宿的时候不可避免地会遇到许多别国的商人。
而他们虽然都有各自的个性,但总的来说各个地方的人都会有不同
的倾向。温菲尔的人也是。当然,或许也正如刚才男人自嘲的那样,只是因为阴沉而看起来温和。
如果把赫萝丢在这里数年的话,她会不会也变得像羊儿一样温顺呢?罗伦斯想。不过如果变阴沉就不好了。
罗伦斯不由得看向赫萝,而少女一脸「?」的表情歪了歪头。
「请往这边。」
说着,商人敲敲门,不等里面回应便推开了门。
「请进。」
走进屋内,罗伦斯不禁露出惊讶的表情。
赫萝也睁大眼睛,柯尔甚至从喉咙深处发出了小小的悲鸣。
屋内的货架从地上一直延伸到天花板,上面放满了各色物品,丝、绸缎、羊毛,还有织布机。
但最显眼的还是羊的头盖骨。
在蜡烛的光线下,它那幽深眼窝无言地凝视着闯入者。这让人毛骨悚然的骨头大概有20个。有下巴尖锐的,也有圆滑的;有大角的,也有小角的。
咚的一声,原本在屋子深处的桌前写着什么东西的男人站起身。这声音让罗伦斯回过神来。
虽然不和屋子的主人打招呼就吃惊于屋子的模样,似乎对于商谈来说不太好,不过这个屋子的主人看起来很乐于看客人惊讶的样子。
事实上他也露出了满足的笑容。
「这些都是给我们带来财富的羊儿们。虽然这种场面恐怕不能让教会的人看到。」
嘴上留着胡须的壮年绅士有着一双笑起来就几乎完全看不到的细长的眼睛。握手的时候能感觉到他手部皮肤很厚。虽然看起来笑眯眯的很温和,但也难以看到这以外的表情。
罗伦斯不由得在心底庆幸他不是自己的贸易对象。
这可是个难以对付的对手。
「我是本商会的羊毛买卖的负责人,亚姆·德伊其曼。」
「突然来访实在冒昧。我是罗恩商会所属的克拉福·罗伦斯。」
「你好,请坐。」
「失礼了。」
在例行的寒暄之后,罗伦斯、赫萝、柯尔依次在长椅上坐下,德伊其曼也隔着一张矮桌坐了下去。
领他们前来的商人在行了一礼后退出了房间。
「话说,我在看见被称为『坎尔贝之眼』的奇曼的名字时,是在难掩惊讶……我从没想过会再次看到他的名字。您是想和我进行什么恐怖交易谈判的吗?」
用示弱的苦笑来引出对方的话是温菲尔人的特点。
罗伦斯很配合地摸了摸鼻子,解释道:
「国王会感谢农民的时候必定是在战争中。那时,哪怕是一杯水也会换得国王毛皮的馈赠。」
「呵呵,你的意思是坎尔贝发生骚乱了?」
「或许是因为相隔太远所以还没有传进您的耳朵里。有空的话我可以为您详细道来,不过不知道您相不相信。」/
这样的话无疑更勾起了德伊其曼的兴趣。
罗伦斯抖动着肩膀笑了起来,又加了一句:「之前的事件可谓是商界的奇迹呢。」
「不过,我们还是早点把焦点转到信上来吧。」
「是。」
「你们想去布隆德尔大修道院?」
「是的。不过我不知道怎样以羊毛买卖以外的名义与他们接触。」
「呵呵?」
行商者的下巴上有些胡碴,温菲尔的城市商人却是嘴唇上方留着胡子。
德伊其曼用手指捋了捋嘴上漂亮的胡须,看着罗伦斯。
「听说这里的修道院有一个接受朝圣者的会馆,但却离修道院的建筑很远。」
「的确如此。能进入修道院本院的都是隶属于修道院的人。除此之外,即使是进行羊毛交易时,也会在专门的分馆办理。所以……」
「所以我不知道该怎样敲开修道院本馆的门。」
「如你所言,罗伦斯先生。当然,面向商人的分馆是修道院的生命线,所以也与本馆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但……」
历经无数锤炼的商人细长的眼睛凝视着某处。
布朗的署名。
要想进入举世闻名的布隆德尔大修道院,却不是为了朝圣,也不是为了贸易,那剩下的目的就很有限了。
而现在,身为没落贵族、甚至在某种程度上是所有从商者都如雷贯耳的艾普的名字出现在这里,德伊其曼只能想到一个理由。
「我并不是政治方面的密使,请放心。」
商人的话就是信用。
德伊其曼对罗伦斯投以针一般锐利的目光。
这个商会的羊毛贸易负责人的视线,在手中的信和罗伦斯的脸上来回游移着,最后转向了赫萝和柯尔。
如果罗伦斯是单独来的话,恐怕还会对他话中的可信度掂量一番。
但有这两个人在的话应该就不是密使了吧。
德伊其曼最终下了这样的结论。
「如果我刚才冒犯了您,请原谅。」
「不,没什么。您会怀疑是理所当然的。」
「非常感谢您的宽容。不过,我之所以有这种怀疑,是因为最近的布隆德尔大修道院的确有政治方面的问题。」
「诶?」
罗伦斯下意识地反问道,但此刻刚好响起敲门声,女佣端着盆子走了进来。
里面放着的,似乎是和楼下赌博的人喝的一样的东西。
看着盆子里冒出的浓浓热气,应该是刻意为从寒冷的外面而来的旅行者们准备的吧。
「请喝吧。羊奶里加了蜂蜜和生姜。在这个季节里,无论是国王、平民、大人还是小孩,这都是最受欢迎的东西哦!能让身体暖和起来的!」
「那我就不客气了。」
不知道是不是煮了很久的关系,羊奶入口即融。
虽然不讨厌甜食,不过罗伦斯也不喜欢喝太多。
在礼貌性地喝了几口之后,他眼角的余光看到了一旁的赫萝似乎很中意似的喝的正欢。
「我们继续吧。」
「好。」
「罗伦斯先生,您看到这个港口的时候有什么感觉?」
忽然扭转话题往往是准备套出对手心声的常用手段。
但罗伦斯还是不加思索地道:
「也许是因为天气寒冷,所以感觉有些凄凉。」
「正是如此。实际上最近很不景气,这已经不是商人们的玩笑而是事实了。」
「……很抱歉,因为我是辗转各地的行商者,所以对贵地的情况不是很了解……」
「的确,那么你也不知道斯逢王的禁令了。」
「虽然这么说有点惭愧,但我的确……」
其实,罗伦斯这样的行商者也应当对自己即将前往的目的地的布告之类的有所了解。
和经常走到无人荒野而对世事一无所知的行商者不同,对于在港口这种没有设备就无法囤积货物的贸易商来说,布告就等于神的旨意。
「这个禁令简而言之就是『禁止输入』的命令。输出暂时还允许,不过内容仅限于小麦和普通酒,而这个布告的目的是——」
「防止资金对外流对吗?」
「不错。在位五年的斯逢王最大的目标就是使本国富裕起来。但最近几年羊毛销售日趋低迷,这两三年更是惨不忍睹。对于没有什么其他商品销往他国的温菲尔来说,买进比卖出多就意味着日益贫穷。所以没有什么贸易经验的国王下了这个公告。」
德伊其曼两手向上一扬,表示话暂告一段落。
「知道无法在本国卖东西后,也没有商人来了。进港的船只数骤减,旅馆也空荡荡的,酒店里卖不出葡萄酒,肉店里卖不出肉,旅行者的斗篷和毛巾也卖不掉。代为养马的马店破产。兑换用的秤上积满了灰尘。」
「恶性循环啊。」
「没错。国王本人也没料到会发展至此吧?现在这种情况,不景气是当然的,城里流通的货币也在日益减少,你看——」
说着男人从手中拿出一枚货币。
温菲尔王国是岛国中王者与极北端的海盗间经过几个世纪壮绝的权力斗争后,由温菲尔家族创建的。
而德伊其曼拿出的、这枚刻有温菲尔王侧面的货币,通体漆黑、在明亮的房间里,连个小小的装饰品都算不上。
「这是用银和铜还有其他成份混合而制的。就连最精明的兑换商都无法测出它的含银量。当然,货币没有信用的话就无法进行贸易流通。于是有些领主开始从外面大陆购买一些能买面包的小钱,但这举动无异于火上浇油,国王终于按捺不住,于是变成现在这样……」
赫萝和柯尔也偷偷看着桌上的货币,倾身听着德伊其曼接下来的话。
「最终,一些对此状况有所图谋的商人出现了。」
商业贸易就像拔河。
操纵着一根根的绳子,但却不知它究竟会去向何方。在经济疲痹,货币大量铸造发行,但却连买面包的小钱都紧缺的情况下,一国的经济已经穷途末路是不争的事实了。必须兑换他国货币或用他国货币估算本国货币的价值。
但是温菲尔本国货币却是如此漆黑粗糙。
就像弱小的鹿会被狼吃掉一样,以粗糙的货币换算的财产也必定会被优秀的货币所吞噬。
「也就是说现在没有来买商品的,只有来侵吞财产的人了?」
「不错。负伤的鱼必定会引来鲛群。所以我原本以为罗伦斯先生也是那样的家伙。」
「原来如此。的确,现在的布隆德尔大修道院是很多人的目标。它拥有地位、权威,还有财产。」
「没错。」
「话说回来,那些鲛究竟是?」
面对罗伦斯的这个问题,德伊其曼露出了一个很适合低等酒吧气氛的笑容,露出了犬齿。
「月盾纹章的旗帜。」
「!」
「没错,就是以大陆北部为主要势力的卢威克同盟。只有他们才配当鲛。」
拥有数只飘扬着漂亮的绿色、以月与盾为花纹的旗帜的大型军舰,与十八个城池和二十三个职业联盟组成的结盟,有三十个贵族为后盾的大型商会,也可以说是最强的经济同盟。
甚至有传闻说,某国的国王人选也是这些人在圆桌上决定的。
被这种组织作为目标,恐怕没有脱身之法吧。
「当然,我们这种人在畏惧之下是不敢出手,只能做个旁观者看着别人漂亮的演出。不过对方也很懂规矩,没有防碍我们的羊毛交易。」
「他们的目的是修道院的土地吗?」
「是的。趁机收购修道院的土地,收买由于国王增税而使领地收入减少的邻邦贵族,最终插足国王的国政。像他们那种规模的组织根本就不用隐藏起野心,但这让他们的行动进展稍微缓慢了一些。」
他们的最终目标是将斯逢王架空为傀儡,然后将一干贵族收入卢威克旗下。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不久后将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大事。
罗伦斯看着身旁的赫萝。
她似乎一直在等着接下来的有趣话题。
「原本修道院方面意外的固执,交涉一度没有什么进展。但最近听说同盟内的某个商会插手后,交涉似乎有所突破。所以呢……」
德伊其曼再次将目光落到介绍信上,抚摸着胡须歪了歪头继续道:
「如果罗伦斯先生清楚自己将要前往的是怎样危险的巢穴,却还要坚持的话,我可以为您介绍多头龙中的一个头……」
随后,这个本质阴沉外表温和的温菲尔王国的商人露出了一丝笑容。
「唯一的条件是,你不能告诉任何人到过本商会。」
无法立刻回答。
但如果罗伦斯犹豫的话不知对方会不会改变主意。
而且既然是这么有趣的故事,他无法理解为什么周围的商人不出手只做个看客。
毕竟有趣的事情就是面前直接的利益。
布隆德尔大修道院可以说是来此进行羊毛交易的商人们专用的根基。
而且现在那里正在发生巨大的骚动。
就算不能直接碰触炙热的暖炉,但还可以想其他的办法啊。
罗伦斯这样想着,看了看赫萝,回答道:
「那就拜托你了。」
德伊其曼微微一笑
发出「砰」地一声的东西,是也许会在下次乘船时带到某个遥远的异国去贩卖的羊毛袋子。
话虽如此,不过罗伦斯自己也不确定。
在麻布缝好的袋子里满满地放着羊毛织成的被子。比起又重又硬,还不怎么保暖的毯子,一件羊毛被可以顶它十件。
罗伦斯将三包这样的东西运到屋子里。
「这是……嗯……汝没事吧?」
在旅馆的上房点着柴火的暖炉前,赫萝刚洗了被海风吹湿的头发,正在等着烘干。她开口道。
虽然她每次都会说「别小气巴拉的,住好旅馆啦!」,不过事实上她对钱还是有一些概念的。
而现在他们就住在一个之前从没有住过的上等房间里。
「这个旅馆已经十天没有客人,这个房间也已经四个星期都没人住过了。一到这个季节旅客就更少。所以我们住这个房间只花了一枚琉特银币。」
说着,罗伦斯在指尖把玩着桌子上黑乎乎的硬币。
「不知道这个货币能买什么东西呢。」
「嗯,看起来没什么价值。」
「听说买不了什么。只要没有人想要,东西的价值也就会降低。」
「算了,既然汝不是为了虚荣而租的这个房间,那就没什么了啦。对了,小柯尔,把东西拿到这里来。」
赫萝开始准备铺床,柯尔被蓬松的羊毛被的毛球刺激得打喷嚏。
罗伦斯苦笑地看着他们,脑中却在想着别的事。
他在想德伊其曼所说的,将这个国家的窘境当作良机的卢威克同盟。
弱肉强食是世界共通的法则。
但令罗伦斯惊讶的是,就连被无数诗歌赞颂的布隆德尔大修道院居然也无法逃脱这一铁则。
虽说现在教会的势力日渐衰落,但应该还没有跌倒谷底吧。尤其是罗伦斯与赫萝刚相遇时,正是教会将赫萝作为人质,让他们卷入了巨大的纠纷中。
在将要亲眼目睹巨大的王国彻底瓦解前,占据心头的是兴奋与寂寞相互搀杂的复杂心情。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他想要帮助或者攻击某一方。
人会吃羊,也会被狼袭击。
罗伦斯想着,偷偷瞥了一眼赫萝。
「汝的表情,好像在图谋什么不好的事呢。」
托暖炉和结实封闭的木窗的福,房间里暖洋洋的。
而且赫萝在脱下斗篷后还和柯尔嬉闹了一阵子。坐在床边的柯尔拿出腰上的水壶喝着水,似乎有些疲倦地蜷起了背部。
但与此相对的,她的双眼却是闪闪发光。
也许是羊毛的味道让她兴奋了吧。
「不好的事吗?也算是吧。我在想教会会不会永存呢。」
「什么嘛。」
赫萝哼了一声坐到椅子上,将桌上的水壶拿过来递到嘴边。
不过虽然外表是水壶,里面装的却是葡萄酒。而且壶并非陶制也非铁制更非铜制。
那是离这里非常遥远的,传说贸易兴旺的南方之地的椰子壳做的。
「汝又在想刚才的对话了吗?」
「虽然也许你不在意,不过我可是个看到强劲的对手走向末路会觉得窃喜的世俗商人哦。」
「……混蛋。」
赫萝在短暂的犹豫后便向罗伦斯脚上踢去。
犹豫的理由,大概是想起了在坎尔贝的港口城市围绕伊卡库引起的骚动吧。
赫萝意外地颇讲道义。
甚至会讲道义到对陷入困难的劲敌伸出援手的地步
在坎尔贝时,赫萝曾经对一个被称做「罗姆河之狼」的美丽商人艾普伸出过援手。
但对方却玩弄了秉持道义观的赫萝,甚至让他们陷入了几乎赔上性命的游戏中。
当时,赫萝不小心被艾普抓住后,罗伦斯几乎时刻如坐针毡。
这种经验不想再有第二次了。
「还是有些单纯的伤感。虽然对教会爱恨交加,但实际上它也给过我们不少恩惠。」
「嗯……这些咱知道。不过那个商会里的家伙似乎对这种局面很高兴呢。」
「他是真的高兴吧。德伊其曼不是说过他的是羊毛交易的负责人吗?与修道院进行交易肯定非常棘手。所以当修道院陷入困境时理所当然地觉得高兴吧。」
「内在阴险外表温和的家伙吗?」
「没错。不过自从我把被子搬进来后,你倒是开朗过了头呢。」
闻言,赫萝顿时竖起耳朵嘟起嘴。
不过她还是有所自觉,随后又放松神情叹了口气。
「在这种被子里反而睡不着吧。羊的味道让咱头脑太兴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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