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卷 第一幕(2/2)
「在这种被子里反而睡不着吧。羊的味道让咱头脑太兴奋了。」
「某些人恐怕也一样会因为金钱的味道而兴奋得睡不着吧。而且这次修道院的事恐怕没有我们出场的机会了。虽然我们拥有你的机敏,柯尔的知识和我的头脑,但对手实在太强了。」
「什么意思?」
赫萝双手托腮呆呆地问道,似乎很快乐的样子。
「那我们该怎么办?」
正在暖炉边查看着火焰情况进而添柴的柯尔插口问道。
添柴的手法非常正确,不愧是生长在北国的人。
「我并不认为卢威克同盟也在追寻狼之骨。如果真是如此的话,艾普或奇曼应该早有耳闻。」
「汝的意思是咱们和他们在角逐不同的猎物,对吧?」
「说角逐不太合适……毕竟对手卢威克同盟是足以比拟一个国家的强大对手。我们之间没有胜负可言。不过,仔细想来其实这对于我们也是个机会。」
「嗯?」
柯尔一边听着罗伦斯的话,一边在暖炉前抖动着他的外套。
暖炉的热气会赶走衣服上的虫子吧。
「被像蛇一样固执的组织盯上,现在修道院的财产几乎已经被人摊开了,我们不也省下查找目录的时间了吗?而且德伊其曼也说过卢威克同盟的目标是修道院的土地,也就是说假如修道院的财产目录里有狼之骨的话,很可能也不会引起重视。」
如果是一千或两千金币,也许那些家伙不会无视。
但无论狼之骨实际上多么价值连城,现在它也只会被列在可以用金钱购买的范围内。
而真正高价的东西用金钱是买不到的。
「如果只是与修道院稍微接触的话,我想应该不会有危险。如果真有的话……」
「什么?」
看着歪着脑袋的赫萝,罗伦斯说道:
「布隆德尔大修道院里可是有超过十万头的羊哦,你确定你去那没问题吗?」
当初是带着玩笑的心情考虑过这个问题,不过看到赫萝对羊毛被都如此兴奋,他不由得又想了起来。
这个时期,来采买春季羊毛的商人开始增多,于是被品评的羊的数目也非常惊人。而且周围到处充满了与羊相关的东西,甚至连赫萝最讨厌的牧羊人的数量也多得数不胜数。
再加上是在这个白雪皑皑的大平原上,之前在船的甲板上是就已经兴奋不已的赫萝究竟会做出什么事,罗伦斯实在是担心不已。
「没事啦。」
赫萝不以为然地道。
这种自信究竟是从哪来的?罗伦斯凝视着精神饱满的狼。
狡猾的贤狼露出了微笑。
「既然无法忍受羊的味道那就吃点羊肉吧。毕竟无论多么喜欢的东西也不可能永远不腻的,不是吗?」
「……」
「好了,既然已经决定就尽早开始准备吧。现在的工作是让咱吃羊肉吃到腻。啊哈,小柯尔也一脸很像吃羊肉的表情呢。」
虽然明知道赫萝在利用柯尔,但看到少年无措的表情时还是无法无视她的话。
不过多少要反驳几句。
「要怎样的盛宴才会让你吃到想吐呢?」
赫萝毫不在意地穿着乘船时被打湿、现在变得硬邦邦的长袍,整理了一下衣襟,一边戴上帽子一边道:
「不用那么麻烦啦,只要让咱暂时感到腻味就行了。毕竟要让咱彻底厌烦可是大工程。」
少女双手抱胸,煞有其事地道。
这种姿态就像把对手当傻瓜一样,等着对方傻乎乎地说「是啊」似的。
赫萝咯咯地笑着,拉起柯尔的手向门口走去。
然后忽然回过头来,以孩子似的无邪的表情道:
「喂,快点呀!」
唉,真是的。
罗伦斯在心底叹息着,取过外套站了起来。
流通货币是比什么都强大的武器。
在切身体会到这句走遍世界,在各地征服了无数金钱的伟大商人的名言时,同样身为商人的罗伦斯的感觉却并不怎么好。
虽然德伊其曼劝他在自己的商会留宿,但罗伦斯拒绝了。不过从他的话中推测,现在到此国的旅人似乎格外引人注目。
而这一点在旅店已经得到了证实。
德伊其曼曾忠告他最好不要兑换本国货币。
罗伦斯试着给了酒吧的主人一枚比托雷尼银币稍微劣质一些的琉特银币,对方顿时笑颜如花。
被精心烤得金黄的羊肉盛在了盘子里。
虽然现在的季节牧草并没有减少,但养羊还是得花不少钱。因此,今年许多牧羊人在首先确保自己口粮的前提下,都大大减少了养羊的数目。
而且就连保存肉用的盐和醋的价格都飞涨起来了。
因此利用本国的严寒、用冰来保存生肉,自然就成了节约妙法。否则像这样吃完肉后喝一口葡萄酒、都会在酒面泛起一层油膜的好肉,可没办法以这么便宜的价格吃到。
不过面包的质量可就没有肉这么好了。
曾有人说面包的质量代表着国家的质量。面包的原料是小麦或燕麦粉,和肉与蔬菜不同,很容易保存。因此在国家动荡时一般不会有人动用当作后应急粮食的上等面粉的。
「哎呀,好久没有像您们这样大方地点菜的客人了,这简直是神的恩惠啊!」
老板的话虽然有些夸张,但实际上的确如此。酒吧里虽然坐了一半左右的人,却大半都是在干喝酒而已。
看起来似乎都是当地的居民,一半工人,一半贩卖小商品的商人。
之所以没有海外其他地方商会的人,也许是害怕自己宽裕的钱袋会引起当地人的反感吧。
不过反过来说,这也是旅人发挥手腕的地方。
得意洋洋地在其他客人面前大肆喝酒吃肉的举动,是让那些醉心于油脂中的人开口的最好润滑剂。
「喂!看看这个死气沉沉的酒吧!你们这些家伙,都应该像他们一样大口喝酒大口吃肉啊!」
「吵死了!老板你自己不也连葡萄酒都喝不起,躲在角落喝像水一样的啤酒吗?」
「没错没错!听说因为你往面包里多放了些豆子,把你老婆都气哭了呢!」
酒吧老板和熟客的高声争吵似乎是例行对话,随后便响起了哄笑声。
不景气就是世界末日——世人通常会这样觉得。
但像现在这样出现一个似乎荷包满满的旅客,又会让他们燃起并没有被世界抛弃的希望。这也是听城里的商人说的
「话说回来,客人您是从哪来的?」
也许是担心客人只吃烤肉会觉得有点腻,老板端着泡菜和羊肉混煮的锅子走过来问道。
之所以没有问赫萝,并不是因为她是女性,而是她一副拼命吃肉没空搭理周围人的样子。
「我们从海那边的坎尔贝来。之前则是在更南方。」
「坎尔贝?哦哦,说到坎尔贝,那里好像发生了大骚乱啊?究竟是怎么回事……喂,汉斯!坎尔贝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呀?」
「是伊卡库吧?老板你的情报还真是慢呢。因为抓住了海里的恶魔而引起了大骚动啊。我听之前进港的莱昂商会的船员说的。」
消息居然已经传到海洋的另一边来了啊。
事情才发生不过数日而已。
「没错没错,就是伊卡库!这个事是真的吗?」
老板兴趣十足地问道,他当然完全不知道自己面前的就是这个事件中的关键人物。
罗伦斯干笑着看了眼赫萝,却被对方彻底无视了。
然后他将视线投向柯尔,这个和他拥有共同秘密的同伴则对他抱以微笑。
如果真要问罗伦斯这两个旅伴哪个更温和,答案不言而喻。
「嗯,真是的。这骚动几乎将整个城市南北一分为二……最后某商会给教会运去了无数个装满金币的祥子,买下了伊卡库,才算结束了这事。不过这场骚动恐怕会让坎尔贝不安好一阵子吧。」
「呵呵~装满金币的箱子啊。」
周围听故事的人们的反应不过如此。
这也是人之常情。
「那你们几位为什么会特意从比坎尔贝更南方的地方来这呢?还是为了商贩吗?」
「不是的。我们想去布隆德尔大修道院朝圣。」
既然提到了金币,那就得避开钱的话题。
毕竟这里的大多是商人或工人。
如果承认自己是来进行商贩的话,那无可避免地,所有的话题焦点都会集中到自己的商品贩卖上。
「哦哦,去布隆德尔大修道院啊……」
「至于我的两名旅伴——不知说出来你们信不信,他们都是神之子。我也是受他们感化,想要到此请求神宽恕我的罪孽的。」
「原来如此。不过商人要去布隆德尔大修道院朝圣的话……感觉有点讽刺呢。」
不知何时,老板已经拿着杯葡萄酒对客人道。
老板的脸上带着一丝嘲笑,其他客人也是如此。
罗伦斯继续完美地假装成
无知的旅行者。
「讽刺?这是什么意思?」
「哦哦,因为布隆德尔大修道院致力于商贸多年,早已经把朝圣者当作自己的主要服务对象了。很多特意赶到这里的外国旅人在见到实际情况后,都满脸失望地回去了呢。」
「朝圣者的供奉连让他们翻新建筑和道路都不够,比起羊毛买卖赚的钱简直不值一提。连小孩子都知道修道院的天平会偏向哪一边。啊啊,望宽大的神加护我……」
听到旁边某个商人模样的人的话后,老板也点了点头。
无论是修道院还是商会,在获取金钱的手段上都没有什么区别。
都会采用能获得最大利益的交易,选择能带来最大利益的对象。
但这样也会失去很多东西。
「所以说,一直做这种事当然会受到神的惩罚吧。这几年来国内的羊毛都没卖出去,最先倒霉的就是布隆德尔大修道院。这样一来本来比羊儿还要温顺的商人顿时从修道院绝迹,而当他们慌忙想要募集朝圣者的捐赠时,以往的香客也不再回头了。」
「而现在还有外地商人特地前来朝圣,不得不说这简直是对修道院最大的讽刺呢。」
正因为曾经是众人崇敬的信仰之地,所以在发现它并非如此时的反感也异常强烈。
客人们似乎都很乐意说修道院的坏话。
这样一来应该能很好的打听关于卢威克同盟的事了吧。
「原来是这样啊……那现在修道院是无人问津的状态了?」
罗伦斯如此一问之后,老板顿时露出了复杂的表情。
虽然对方心里也许很高兴。
但毕竟不好直说。
罗伦斯能够理解。
布隆德尔大修道院现在毕竟还是牵动着这城市人们的心的信仰象征。
「不,现在那里还是聚集着很多商人。但这些人和以前的不同。你听说过卢威克同盟吗?」
闻言,就连赫萝也一瞬间停止了吃肉,在短暂的僵硬之后,又若无其事地将酒送到嘴边。这动作绝非偶然。
终于到他们感兴趣的话题了。
「是那个世界最强的经济同盟吗?」
「不错。这个组织似乎派了不少人来这里。一开始是坐着黑色马车的贵人,不过他们似乎受不了冬季的修道院,所以最近都是些徒步而来的商人。接着是人流不停转换,似乎在进行什么激烈的商谈。所以今年我的酒吧里尽是些一脸严肃地准备去草原的商人呢。」
「商谈指的是?」
罗伦斯想要了解德伊其曼没有说明的部分。
带着这样想法的罗伦斯却从老板口中听到了完全出乎意料的话。
「说出来您别笑,听说他们是来买黄金羊的。」
赫萝的耳朵唰地竖了起来。
罗伦斯也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老板。
「这是自不景气一来就经常听到的传闻了。布隆德尔大修道院拥有无限的草地,在被皑皑白雪覆盖之后,据说有人看到了宛如初生的太阳般闪耀着黄金光辉的羊儿在其间漫步。」
「还听说也有想要拔这黄金羊毛的家伙,不过就在刚要拔毛的时候,羊忽然化作一道金光消失了。」
罗伦斯的确听过这个传说。
越是处于困境的国家的奇谈也就越多。
例如教会的圣母像也开始流泪,或嘴巴裂到耳后的魔女捕捉小孩子,或者是教会上空忽然扬起宛如纹章般的巨大旗帜等等。
关于布隆德尔大修道院的黄金羊传说,实际上大海另一边也有不少人听过。
也许是作为低迷世道的奇迹而编造出来的吧。
「不过也许实际上是想要买布隆德尔大修道院的名头或它的土地吧……」
「听说卢威克同盟里还有本国的贵族啊。」
「不过斯逢王可是伟大的温菲尔一世的孙子啊,自己的家臣里可没有多少靠金钱上位的人。以前有商人想要收买没落贵族,因此触怒国王,最终还对羊毛交易造成了巨大损失呢。」
一位客人做了个割脖子的手势。
这个商人一定有认识的人遭遇过此事。
「但不是听说因为王室没钱所以一直在不停增税吗?还是说这更加刺激了群众的反抗情绪?」
「我看你是个好客人才提醒你,如果你要去修道院的话小心一点。那个神之家已经成了恶魔的巢穴。而本应该解救我们的神明已经迷失在广袤的草原上了。」
老板是在憎恨修道院还是卢威克同盟呢?罗伦斯不知道。
也许就连他自己也不清楚自己的心情。
也许就像在陷入困境时无意识地抱怨一样。
连自己都不清楚是否真的讨厌所抱怨的对象。
毕竟卢威克同盟和国王都是存在于他们无法企及场合的人。而布隆德尔大修道院虽然堕落了却还是他们敬畏的对象。
这种复杂的心情很容易理解。
正因为理解,所以才更能体会到酒吧里众人生活的辛苦。
「谢谢您,我会注意的。」
「嗯嗯,那你好好吃东西先攒点力气吧!离开这个镇子就是雪原了,没有体力是过不去的哦。」
老板的话让酒吧再次热闹了起来,罗伦斯面向众人干了一大杯啤酒。
柯尔貌似已经完全吃不下了,但赫萝似乎还游刃有余。
雪原中的布隆德尔大修道院。
的确是该多吃点东西了。
啪,啪。
火堆的余烬发出轻微的声音。
不,昨天晚上没有生火堆。对了。是暖炉。
虽然回过神来,但还是觉得这声音有点奇妙。
直到这时,罗伦斯才终于张开眼睛擡起头来。
房间里还很昏暗,时间应该还早。
从那透进木窗的光线的明亮度可以猜到,外面是怎样的天气。
今天又是让人讨厌的阴天。好像更冷了呢,就在他这么想的时候,鼻间吸入的冰冷空气毫不留情地让他的大脑彻底清醒过来了。
的确非常冷。
虽然在木炭还在燃烧的房间里。
「雪吗?」
罗伦斯嘀咕着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然后起身。
填满了羊毛的被子果然保暖能力出类拔萃,他好久都没睡过这么舒服的觉了。
赫萝好像还在熟睡。因为蓬松的被子,她所在的角落比平时显得更加膨胀一些,正有规律地上下起伏着。
还是觉得好冷。
罗伦斯一脸就像被浸在冰水里似的表情,转向柯尔的方向。少年也和赫萝一样正沉睡着。
很像自己的睡觉方式,从被子里露出脸来。
少年向空气中吐出均匀的白气。
罗伦斯尽量不发出声音地下了床,然后走到桌边拿起水壶摇晃着。
虽然本来就不报什么期待,不过没想到铁制水壶里的水居然真的冻住了。
「要下楼去拿吗……」
他自言自语地道。这种自说自话的情景在遇到赫萝之后已经很少出现了。
往还残留着火种的暖炉里添了些草叶,在火势大起来后又加了些柴。
用炼瓦制造的漂亮暖炉也在炼瓦本身的冰冷下显得火势微弱。
罗伦斯在确定火转移到新加的柴火上后,离开了房间。
走廊上一片安静。
不知是因为没有客人还是因为时间太早的关系,周围近乎死寂。
只有在走动的时候所听到的自己轻微的脚步声。
宛如被包裹在棉花般的寂静,是下雪时特有的。
走到一楼发现入口的木门还关着,似乎还没有开始营业。
但延向中庭的走廊深处传来了开门声,卷着袖子将鼻子揉得通红的老板担着桶走了出来。
「喂,真早啊。」
「早安。」
「哎呀,天真冷啊。连井口都冻住了,真是麻烦。看来今天就要被埋起来了。」
男人的桶里似乎装满了水,他走向走廊上放着瓶子的位置。
在严寒地方的冬季里如何确保水的供应确实是个棘手的问题。不过仔细一想的话,在下雪天却喝不上水实在有点嘲讽的意味。
「埋起来?」
「啊啊,是啊。我们这里不久就会被雪完全覆盖,只要一天时间就是雪白的世界了。」
「原来如此。」
「对了,您有什么事吗?为客人准备的早餐还得等一会儿哦。」
「早餐没关系。实际上我昨天从酒吧带了不少食物回来。」
昨天最后由于忽然来了几个巡逻兵,引起了不小的骚
动,所以罗伦斯将吃剩的料理打包带了回来。
食物很美味,只要用暖炉的火烤一烤就是绝佳的早餐了。
「哈哈哈,我这里好不容易有上好的羊肉您却不吃,还真是让我觉得有些寂寞呢。」
「是啊。啊,对了,如果您能给我点水的话就好了。」
「好的。确实啊,铁制的水壶很容易冻住啊。一会儿我会给你送去装木屑的箱子,把水壶放在里面的话多少会隔绝点寒意。」
「那就拜托您了。」
接过盛满水的陶瓷水壶后,罗伦斯往房间走去。
被落雪掩埋,还真是生动的说法。
很久以前,在某个木制的旅馆里和他一起喝着便宜的小酒、彻夜言欢的佣兵似乎也说过类似的话呢。
如果要作战的话还是北国最好。
无论怎样的艰辛和悲伤,全部都会被雪掩埋
雪是人类的感伤化成的。
罗伦斯苦笑着推开了门。
「喂,该起床——」
后半句话吞回了肚子里,因为房间那奇妙的气氛。
赫萝坐在床上,静静地凝视着敞开的木窗外的景色。
笔直地,一动不动地,只有嘴边白色的呵气让人醒悟她并不是个陶瓷娃娃。
直到罗伦斯走进房间关上门,她还是一直看着窗外。
暖炉里柴火的声音轻轻地响着,罗伦斯又添了新柴。
然后,他将水壶放在桌上,向赫萝床边走去。
「是雪啊。」
赫萝背对着他说。
罗伦斯并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随着赫萝的视线看去,然后应了声「是啊」,随后在她的身边坐下。
而赫萝仍然眺望着外面。
她并没有缩成一团或抱着膝盖,只是以一种似乎在某个瞬间就要冲到窗外的姿势静静地凝视着。
罗伦斯迎着从木窗透来的风,微微叹了口气,将手放到赫萝的头上。
漂亮的头发也像冰做的丝一般刺骨。
他比谁都了解赫萝看着雪地时在想些什么。
所以他并没有将她抱进怀里,只是这样顺从她的心意陪着她而已。
「……」
「怎么了?」
赫萝无言地回过头来。
她的表情已经不再是看雪时的呆然,而是另一种有感情的木然。
因为寒冷而变色的嘴唇边透着温柔。
「汝也会担心吗?」
「会感冒的。」
就像是回应罗伦斯的话似的,赫萝刚好打了个喷嚏。
她马上钻进被子里,罗伦斯也站起来关上窗户。
「你这个样子看雪多久了?」
「咱是眼看着雪一点点掩盖大地的。」
赫萝笑着,指了指水壶
将水壶递给她后,赫萝用空出来的另一只手抓住了男人。
「咱好像说过下雪也没事的吧?」
这句话伴随着笑容。
对于赫萝而言,雪具有特别的意义。
赫萝曾度过了几百年时光的帕斯罗村与她的故乡约伊兹不同,从不下雪。
罗伦斯回握着她冰冷的手,道:
「那又怎么样呢。你无论什么时候都不是会因为伤感而退却的弱女子,很快就能恢复活力的不是吗?」
「……」
赫萝无言地笑了。起身喝了一口水壶里的水。
随即,她皱起了脸斜着睨着罗伦斯。
「这可不是葡萄酒哦。」
「混帐!」
赫萝式地嘀咕了一句,少女推开水壶,一脸不爽地躺了回去。
「还要睡吗?今天的早餐很华丽哦。」
雪是由人类的感伤化成的。
但美味的饭菜能让人恢复活力,这也是事实。
不愧是牧羊的天堂。
刚发现昨晚打包回来的料理里放着个陌生的皮带,打开一看,里面装满了黄油。
赫萝兴高采烈地在燕麦面包上涂满了黄油,吃得两颊鼓鼓的,让本来饭量就小而且早上尤其没有胃口的柯尔看着她就觉得饱了。
「唔……咱们解虾赖怎木般?(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吃东西的时候别说话。德伊其曼不是说会给我们介绍卢威克同盟所属的商会吗?等联系就行了。」
「唔……咕噜。」
终于将满嘴的面包吞下去之后,赫萝喘了口气。就在罗伦斯以为她要发表什么意见时,她又开始大口咬起面包来。
「你是打算要冬眠吗?」
「卢这咩书也不辍啦……(汝这么说也不错啦……)」
她醉心于美食的时候对她说什么都是没有用的。
罗伦斯将架在暖炉的火上烤热的羊肉夹在面包里,咬了一口。
「不过这么冷的天,又下雪,对旅行来说可麻烦了。」
微笑看着罗伦斯和赫萝拌嘴的柯尔一边将温热的羊奶送进嘴里一边道。
「是啊。你一个人旅行的时候会怎么办?」
「我离开故乡的季节还不错……之后也没有去过下雪的地方。一越过罗姆河天气就一下子变冷了呢。」
「是啊。在下雪的时候能穿这种衣服,实在应该感谢神明呢。」
伸手从柯尔脸颊上取下一片残留的肉片,少年立刻害羞的笑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衣服的关系,居然完全没注意到自己脸上沾了食物。
「在被雪困住的时候必须得采取对策,比如每隔一定距离立个木牌,在暴风雪中一定要找附近的小屋。我还去过阿尔赫特斯特克,那里的雪可真够惊人的。当然从另一方面来说,如果雪够大的话就不会遇到山贼,就连熊和狼等野兽都会躲回巢里发抖呢,这倒是个好处。」
「你去过阿尔赫特斯特克?我听说那是极北的城市呢?」
「我被人拜托送商人的遗物时去过一次。那地方在多兰高原遥远的西北边,能看到传说中有名的海之大陆哦,真是无以伦比的景色。」
大陆的风宛如拔地而起的龙般直入云霄,一草一木都有着无比坚韧的根茎。
几乎世界上所有的雪都落到了阿尔赫特斯特克一样,寒冷却奇妙的干燥。不可思议的土地。
因为一无所有,所以拥有一切的地方
「圣人阿拉卡亚在那里修行时曾说过这样的话……如果是真的话,那我认为圣人不愧为圣人。」
「诶……」
柯尔着迷地发出了感叹般的叹息。
虽然最近饭后赫萝的心情总是有些不爽,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赫萝几乎对这些事情完全不了解,所以也插不上话。
不过狼神会原谅他的吧?
「虽然我在学校里听说过世上很多有名的城市,但实际去过的地方很少……」
「世上大部分人都是如此。我不常和商队或特定的同伴一起游历,不过偶尔也会到些奇妙的地方看到一些形形色色的东西。」
「你没去过南方吗?」
「南方应该是你知道得比较详细吧。此外就是东方……」
罗伦斯突然打住了话头。不过不是由于看到因插不上话而几乎要哭出来的赫萝的缘故。
是因为响起了敲门声。
「进来。」
一向自动负责杂事的柯尔立刻大声回答着,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虽然赫萝仍然在继续她的早餐,不过罗伦斯立刻看出她在闹别扭。
因为虽然有来客,她还是没戴上帽子。
罗伦斯恭恭敬敬地拿过帽子为她戴上。
「请问是哪位?」
柯尔打开门,只见门口站着的是个从头到尾几乎全副武装的人。
头巾遮住了脸,双重斗篷一直包到脚踝,小腿处绑着粗皮,背上背着个巨大的麻袋。
这种打扮几乎可以立刻去参加暴风雪中的急行军了。这个看起来似乎千辛万苦才赶到此处的人的头和肩膀上沾了不少雪。头巾下的眼睛滴溜溜转了几下之后,他将掩着脸的布取了下来。
「请问克拉福·罗伦斯是住在这吗?」
意外年轻的声音。
面巾下的面孔也的确是个年轻的男人。
「没错,我就是罗伦斯。」
「哎呀,我这种打扮实在是太失敬了。是德伊其曼先生让我为您传话的。」
罗伦斯站了起来向门边走去。
既然是德伊其曼的介绍,那也就是说这是卢威克同盟的人了。
「不不,应该是我们向您致谢才是。请进。」
「那我
就失礼了。」
比罗伦斯略矮一些的男人尽量轻手轻脚地走进屋子里,不过他背上的东西和全身的装备让他的动作实在轻盈不起来。
就算是行商者也没必要这么苛待自己吧。
「哎呀,房间真不错。」
「老实说本来我们的身份是住不起这种房间的。」
「哈哈哈,很贵吧。我初秋刚来的时候比这还更贵呢。」
美丽的金发,不过似乎剪得过短了。
男人的语气爽朗,颇给人好感。
「啊,不好意思。我是卢威克同盟所属的菲亚斯商会的拉古·皮亚斯基。」
「我是罗恩商会的克拉福·罗伦斯。平常是游走各大陆的行商者。」
「哦哦,这真是神的引导。如您所见我也是一名旅行商人。」
两人交换着寒暄,握了握手。在发觉对方的手茧厚度与自己不相上下后都稍微安心了一些。
赫萝自觉地一手拿着早餐向床的方向移动了一段距离。罗伦斯在劝皮亚斯基入座后,也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我已经听德伊其曼先生说过了,你想进入布隆德尔大修道院是吗?」
没想到皮亚斯基是这么个急性子。
虽然最近已经很少见到了,不过像这种懒得和别人周旋,认为有这种空闲还不如回家磨银币的商人也还是有的。
「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能进入非朝圣用的分馆,而且是离本馆最近的商人用分馆。」
当然,他不会说出自己在找狼之骨的事情。
就算是最终不知道骨头究竟在哪,至少也要确定布隆德尔大修道院到底有没有狼之骨这个重要情报。假装不小心泄露这一秘密并非上策。
况且皮亚斯基是卢威克同盟的人。
「……既然你是德伊其曼先生介绍的,我不好问你的目的。不过看样子你似乎并不是打算进行羊毛交易。」
皮亚斯基直视着罗伦斯。
让对方不知道目的就将他带进修道院,这种审视是当然的。
但是罗伦斯丝毫不畏缩。
奇曼和艾普的信用交换了德伊其曼的信用,然后这一信用当然能换来皮亚斯基的信用。
所谓信用也就是看不见的流通财富。
最终皮亚斯基笑着道:
「好吧。既然我也想看我们和修道院的谈判,也答应带你到分馆以挣点零花钱,就懒得问你详细情况了。而且现在的情势的确是会吸引各种人以各种目的前来呢。」
商贩没有对手就无法成立。因此越是在商人聚集的地方,交易就越有魅力
而且所谓买卖,有时候不说得那么明白反倒更有利可图。
皮亚斯基深知这一点。
「印有月盾纹章的旗帜总有一天会在风中飘扬,所以我也懒得在意小事啦。但谨记绝不允许防碍我们的交易——这一个附加条件千万不要忘记。」
「非常感谢。事后我一定以礼向谢。」
闻言,皮亚斯基露出了无邪的笑容。
罗伦斯与他再次握手,以示契约成立。
「话说回来因为我是个急性子的人,所以希望尽快办完这件事……你们所有人都要去修道院吗?」
「是的,这么一来我们似乎很难用买羊毛的借口混进去了吧?」
柯尔暂且不提,赫萝无论怎么看也是跟贸易绝缘的人。
「不不,以前也有商队带着寻求灵魂平和的圣职者一起旅行的事。而且最近修道院分馆因为祭典的事起了点骚动,根本没人注意新进了些什么人。至少带你们进门是没问题的。」
「是吗?」
罗伦斯假装安心道。
并非是特意欺骗皮亚斯基,但正是因为对方语气爽朗,自己才更不能掉以轻心。
「那什么时候出发?」
「我们什么时候都可以。」
「这样啊……坦白说,我是负责修道院与海另一边的商会联系的人,我认为做事越快越能获得最大利益。」
这种让人略有不快的说法方式倒是很像温菲尔本地人。
罗伦斯看了一眼赫萝和柯尔。
两人都点了点头表示没问题。
「那就拜托你了,如果现在出发没问题的话立刻动身也可以。」
「太好了。希望我们今天白天就能赶到。」
「徒步吗?」
「不,骑马。虽然这附近的积雪还浅,不过修道院那周围已经积得很深了。马的问题交给我解决,请带上这些粮食。啊,对了。」
皮亚斯基笑了笑,最后又特意补充了一句:
「请不要兑换本国的货币。」
行商者每到一个新地方,首先要做的就是兑换。
同为行商者,这话听起来就像是玩笑话一样。罗伦斯不动声色地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