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卷 第五幕(1/2)
两人握手达成共识,皮亚斯基的行动很迅速。
根据情况将来自各地的小集团集成,使他们成为有如一个城镇或村庄中的同伴就是他的工作。
对于怎样在集团内部操纵组织活动一事,他应该比罗伦斯更老练。
他不会因为狼之骨一事似乎有可信性,就做出兴高采烈地跑去向高层宣扬的蠢事。
皮亚斯基最先提出的,是增加伙伴一事。
「口风紧、好奇心旺盛。为人机警又是自由身,这种人总是非常抢手,不单是只有商会领导者才会寻求的人才。也许是神的安排吧,这种人在此处要多少有多少呢。」
如果事先不调查就对实际决定同盟行动的干部们提出「狼之骨」一事,只会被当成脑袋不正常而结束。
因此,必须先和自己信任的同伴完成事前调查。
「那么可以拜托你吗?」
「嗯。我会在一两天内查清所有帐簿。如果事前知道有所隐瞒的话,就算要找出那种捏造的事情也并不困难。」
那狡黠的笑容反而让人能够信任。
「这我就放心了。」
「我想在这暴风雪停止前完成事前准备。因为想要和对方交谈,只能在他们有空的时候。此外必要的,是能够说服对方、不容置疑的……某物」
要抛开罗伦斯而去强行主张狼之骨一事几乎是不可能的。
因为如果帐簿上留有一目了然程度的露骨痕迹的话,当初早就应该被发现了。
「那一点请你尽管放心。就交给我吧。」
皮亚斯基点点头,接着说道。
「话说回来……」
「什么?」
「我们还没谈分帐的事呢。」
商人的目的总是利益。
他们不谈分帐的时候,大都是以其他事情为目的而活动。
皮亚斯基的眼睛谨慎地盯着罗伦斯。
罗伦斯先移开视线,然后回答道。
「因为我觉得如果顺利的话,赚的钱不会少到需要商量的地步。」
「……」
「很抱歉怀疑你。」皮亚斯基似乎很赞许地点点头。
「我有时也会想,如果从事买卖物品的单纯生意就好了。」
他之所以不敢大意、随时随刻怀疑对方,完全是因为所涉及的行业有着麻烦的构造。
而罗伦斯则这样回答了皮亚斯基带着自嘲口气的话。
「我有时也会想,如果能只为自己做生意就好了。」
「那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呢?」
罗伦斯待他打开门,一边竖起衣领一边顺便确认赫萝不在。
「至少不会厌倦。」
皮亚斯基笑着歪歪头,佩服地叹了口气。
「嗯,那才是灾难的根源。」
如果有酒的话,现在会是两人相互拍肩的瞬间。
可是,商人们会稍微更加慎重一些。
他们只是交换了一下眼色。
「我们以墨水和羊皮纸武装自己。罗伦斯先生呢?」
「证言和……同样是羊皮纸。」
告诉对方「有实物证据」是危险的赌注。这里是与同伴相隔绝的场所,被强抢的可能性也不是没有。
不过如果自己站在皮亚斯基的立场上,光是证言还不足为信。
罗伦斯将利害放上天平衡量后,如此说道。他似乎做对了。
因为皮亚斯基的表情安心地舒缓下来。
「无论如何,我的赌注全都押在罗伦斯先生身上了。」
「我很理解那份重量。」
「那么,我马上召集人手。罗伦斯先生呢?」
「我也早和同伴约好了。不管怎么说,比起手指被墨水沾黑的空谈派,还是将手隐藏在袍子下、懂得适时出手的人所说的话更值得相信。」
皮亚斯基点点头,一边开门一边说。
「我现在只祈求暴风雪能继续下去。因为从目前来看,时间似乎被限制得相当紧。」
如果不在征税的联系信件传至同盟或修道院之前交涉的话,事情的发展就会变得相当困难。
出门一看,雪势已经算不上暴风雪的程度了。
尽管天色看起来不像会就此转晴,但对于怀揣国王信件的使者们来说,这是他们可能会果敢前进的天气。
「下次请直接来数据室。还是说……我直接拜访罗伦斯先生的宿舍比较好呢?」
「嗯,随便你。那么,拜托你了。」
两人最后握手,然后转变为陌路人的表情。
罗伦斯再次回到雪中,沿着足迹很快消失无踪的雪道,朝牧羊人的宿舍走去。
就算自己想为某人做些什么,也一定会像这雪道般在时间的长河中消失得无影无踪吧。
即使是赫萝那样的巨大身躯,其足迹也会在时间长河中变得时断时续。
就连聚集许多伙伴、会让人产生永不消逝错觉的故乡这样的存在,都并不是永恒的。
不过,足迹消失的话,再迈出脚步就好了。
故乡也是如此。
所以,罗伦斯会帮助哈斯肯兹也包含了那一层的理由。
创造出新故乡是可能的,如果陷入危机也会有人相助。他可以对赫萝说,世间绝非充满了无情与绝望。
回到宿舍,只见赫萝与哈斯肯兹正围着暖炉静静地交谈。
应该说,是哈斯肯兹在一点一滴地讲着过去的事情,赫萝只是静静的聆听。
「总之,第一个饵已经被吃下了。」
「……」
哈斯肯兹仿佛表达谢意般默默地点头。
「我稍微睡一会儿。鉴定者们正准备清查帐簿,相信很快就会出现奇怪的东西。」
真正棘手的,是在同盟相信狼之骨的事之后。
如果同盟知道骨头确实存在的话,应该会更加强硬地贯彻自己的要求。
他们会强硬到什么程度,取决于其相信「狼之骨」一事到何种地步。
罗伦斯对能否顺利握住缰绳感到不安,这可不是马匹或牛只大小的规模。
如果不休息的话,大概一下就会精疲力竭吧。
也许是在哈斯肯兹面前的缘故,赫萝甚至没有和他视线相交。罗伦斯一掠而过般轻轻摸了摸她的手。
一走进隔壁房间就听到了柯尔沉睡的鼻息声。虽然少年现在已经不用再独自一人颤抖地入睡了,但仅仅如此似乎还不够。
罗伦斯苦笑着钻进了被窝。
因为木窗紧闭着,缝隙间积满了雪,所以无法知道正确的时间。
大概过了中午,罗伦斯一觉醒来。
他会醒得如此干脆,是由于觉察到了某种不协调。
太安静了。
罗伦斯迅速起身,下床打开木窗。「咔嚓」一声,传来贴在窗户和墙壁上的积雪掉落的声音。一打开窗户,冷风便吹了进来。
冻得脸颊生疼的寒冷空气和纯白的世界。
不过,风已经减弱很多。虽然还在下雪,但暴风雪已经停了。
屋外恢复了下雪天独有的寂静,甚至静得让人几乎耳鸣。
就是这份寂静使自己醒来的吧。比起嘈杂,会因为安静而醒来是常有的事。
因为有坏事发生时,支配场面的总是沉默。
「……一个人吗?」
罗伦斯来到有暖炉的房间,发现赫箩在独自照看火炉。
「在烦恼该不该叫醒汝呐。」
「看到我疲惫地睡去,不忍心叫醒我吗?」
因为哈斯肯兹也不在,所以罗伦斯坐在赫箩身边。
赫箩用铁棒轻轻拔着暖炉里的木炭,简短地回答。
「一看到那种呆相,就没了叫汝的心情。」
「发生了什么事?」
柯尔暂且不提,可是如果连筋疲力尽的哈斯肯兹都不在的话,就肯定是发生了什么。
而且,冻结时间流逝的暴风雪正在停止。
赫箩放下铁棒,朝罗伦斯靠过来。
「雪势减弱后,从修道院来了人。因为预定昨天和今天到达的两个使者还没来,所以来看看牧羊人们是否知道些什么。」
「那哈斯肯兹先生怎么说?」
「他们指的肯定是那些死掉的人。总之,他表示不知道。因为从距离来说,那些人似乎是在普通牧羊人根本不可能抵达的偏远地点被发现的。小柯尔陪着他。」
这样一来,早的话也许明天或后天,就会有另一个人带着同样的信件前来。
「咱们该怎么办?」
「现在只能等待。等皮亚斯基他
们搜集到某种程度的证据后,就借由此去和同盟高层交涉。」
「哼……」
罗伦斯因为赫箩不感兴趣的回答,悄悄将视线从她的侧脸朝尾巴移去。结果被她揪住耳朵。
「每次不看尾巴就没法判断吗?」
「完成重要的事情总是需要证据的……」
「大笨驴。」
赫箩一把甩开罗伦斯的耳朵,扭头转向一旁。
她揪得很用劲,罗伦斯的耳朵感到阵阵刺痛。
就是说,赫箩生气到了那种程度。
应该说是微妙的少女情怀,还是野兽之心呢?
从容易看出真心的耳朵和尾巴推测心思,也许会给人一种出题时就能偷看答案的感觉。
「当然,也有你的出场机会。」
罗伦斯说完,低着头的赫箩突然翘起头上的耳朵。
真是让人不禁想抚摸她单纯的脑袋。
正当罗伦斯这样想时,赫箩的话传进他的耳朵。
「汝想被咱把耳朵咬下来吗?」
因为自己的耳朵也很重要,所以罗伦斯连忙摇头。
「同盟是庞大的组织。当然,现在在此的成员只是其中一部分。真正的大人物这会儿应该呆在与雪无缘的温暖之地吧。即使如此,本质也没有改变。要使它那庞大的身躯活动,需要进行相应的说服。有时,也需要事实和证据以外的东西。」
带着怀疑的仰视眼神。
那乍看之下好像在闹别扭的表情,大概是她自己清楚自己喜欢这样才故意做的吧。
「我在集团前面出现会搞砸事情。不过,你在那方面有天生的表演才能。」
罗伦斯把赌注押在了赫箩仰视的眼神上。
赫箩很无趣地哼哼鼻子,但还是心情很好似的摇动尾巴发出声音。
「知识交给柯尔,实务就包在我身上。」
「咱呢?」
赫箩问道。罗伦斯不知该如何表达,最后只得这么说。
「气氛。」
赫箩忍不住笑出声来。她「哧哧」地笑了几声,叹着气抱住罗伦斯的胳膊,在他耳边这样说道。
「的确,酝酿出气氛的总是咱,而把它破坏殆尽的一直都是汝呢。」
「……」
罗伦斯当然有一堆想说的话,但他还是咳嗽一声继续说道。
「场内空气的流向很重要。因为虽说有证据,但也不可能拿出确凿的证据。所以设法让他们感到值得参加这场赌局就尤为重要。这可不是开玩笑的。」
他看着赫箩说道。
「事关成败与否。」
他面对的是略带红色、滴溜溜转动的琥珀色眼瞳。
赫箩明明应该历尽沧桑,可那眼睛却仿佛纯真少女般清澈。
那眼瞳慢慢眨了一下。
赫箩的气息仿佛脱胎换骨般为之一变。
「交给咱吧。那老者对我这么说过。」
「什么?」
「成功之际,就给咱今年最美味的羊只。」
不愧是化为人形、吞食羊肉、明里暗里使用力量,将此处建成第二故乡的老练贤者所说的话。
在他以那绝妙的世俗气息,说出这番话时,一定也让赫箩忍俊不禁吧。
然后,她应该会这样想。
不帮忙可不行。
「他说了不少辛酸往事。有创建故乡之前的,还有为了维持故乡的。」
她的侧脸蕴含着静静愤怒般的真挚。
只不过即使不看她的尾巴,也能明白那份认真是出于紧张。
因为赫箩情深义重,在意外的地方很恭谨。
「能作为参考吗?」
尾巴使劲摆动,发出响声。
「……嗯。」
「是吗?」
当从赫箩的嘴里听到如哈斯肯兹那样创建故乡的话语时,罗伦斯肯定无法做出她所期待的回答。
因为彼此都明白这一点,所以完全避讳与此相关的话题,也如同相互不信任般很是尴尬。
罗伦斯明白赫箩松了口气。
他抱住赫箩的肩膀,想将她拉近身边。就在那时——
「好了。」
赫箩说着扭住罗伦斯的手。
「时间到了。」
「……」
「哼,不要做出那种表情。还是说,你又想慌得手忙脚乱了吗?」
在赫箩坏心眼的笑脸对面,微微传来手杖和人的脚步声。
大概是柯尔他们回来了。
赫箩起身伸了个懒腰。
她活动筋骨,似乎很舒服地竖起尾巴上的毛。
微笑着眺望那光景的时间转瞬即逝。
并不是因为罗伦斯在眺望时被赫箩拉长了脸颊。
而是赫箩在隐藏耳朵和尾巴的缘故。
事到如今已没必要对哈斯肯兹隐瞒。
这样一来,就表示赫箩与罗伦斯听见的脚步声不只是柯尔和哈斯肯兹。
难道说?
罗伦斯寒毛倒立,即使知道没用却还是将手放在了胸口。那里有哈斯肯兹从死去的使者身上偷来的国王的信件。
可是羊皮纸就算被投入火中,也不会像纸张一样马上燃烧。
「怎么了?」赫箩有些不解。
门打开了。
罗伦斯只能向神祈祷。
「打扰了。」
平静却不容反驳的声音。
用熟稔的高人一等腔调说话的,是身披与赫箩不同斗篷的男人。
那是将哈斯肯兹夹在中间的两名修道士之一。
「暂且打扰了。喂!」
「是。」
年轻的修道士走进房间,环视四周后直奔哈斯肯兹的私人物品。哈斯肯兹在那甚至骗过了赫箩的神学者面孔下隐藏所有感情,淡然地注视着对方的举动。
问题是既没胡子也无经验的柯尔。
他与罗伦斯视线相交,脸上一副随时都会颤抖的表情。
「你是旅行商人吧?」
年长的胖修道士站在入口处问道。
他没有走进房间,大概是认为牧羊人居住的房间不干净。
「是的。因为房间不够,所以借用了这边的房间。」
「嚯嚯,你是卢威克的商人?」
「不,我是罗恩商业公会所属的商人……」
「哼。」
他点头哼了一声。
搞不好,那只是在点头时被肉和脂肪压迫的空气漏了出来而已。不管怎样,那都给人一种不好的印象。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作为聊天有些太过紧张了。毕竟身后有修道士在粗暴地乱翻行李、毛毯和木柴。
能够想到的可能性不多。首先,哈斯肯兹毫无疑问被怀疑了,怀疑他是不是在寻找迷路羔羊时遇见了使者。
其次,怀疑他是不是利欲薰心地拿走了行李。
这些推测与事实如出一辙。
「不,没什么……你说自己是罗恩商业公会的人吗?」
既然被问到,罗伦斯只能回答。
「是的。」
「在我的记忆中,本修道院没有与你们公会进行过交易。」
如果在这时慌张的话,之后就算被赫箩踢屁股也无话可说。
「没错,其实我不是为了生意而来的。」
「是吗?」
修道士眯起了眼睛。
「我和这位女士、以及那边的少年一起,希望能一睹布隆德尔修道院的威容。」
「……巡礼?」
「是的。」
这里的修道院似乎已经很久没有接待过巡礼者了。
商人带着年轻修女和少年到那里巡礼,实在过于怪异了。
修道士脸上露出笑容,但眼睛却没有笑。
那表情对修道士来说太浪费了。
「在我的记忆中,罗恩是海峡另一端的名字。那边也有有名的教会和修道院吧?萨利贝尔修道院、拉•奇亚克修道院、吉布罗塔教会,又或者是留宾海根。」
一边在背后搜查住处一边做出质问,应该说完全就是讯问。
「我听说圣遗物的事。」
「圣遗物。」
连疑问句都不是。
「是的。我听说这里是充满了神之爱和羊之爱的场所。比起刚才所说的地点,这边的修道院可能会更适合像我这样的商人。」
修道士也配合罗伦斯玩笑般的说法笑起来。
不过,他的眼睛一刻也没有离开过罗伦斯。另一
名修道士则走进了隔壁的房间。
虽然那里有罗伦斯他们的行李,但将危险之物时刻随身携带才算是商人。就算翻个底朝天,也没有什么好怕的。
「原来如此……似乎是颇有经验的商人呢。愿神的加护与你同在。」
虽然那绝对是挖苦,但罗伦斯还是老实点了点头。
「马鲁克!」
被老修道士一喊名字,在寝室里四处乱翻的年轻修道士就像狗一样跑了出来。
他实在不像是每天静静祈祷度日的修道士。硬要说的话,反而更像是受过训练的佣兵。
「情况如何?」
「什么也没有发现。」
「是吗?」
他会毫不忌讳地在罗伦斯、赫箩、柯尔和哈斯肯兹面前这么做,大概是为了威吓众人吧。
还是说,是对一无所获一事死要面子吗?
不管怎样,看来逃过了一难。
就在罗伦斯那样想的瞬间。
「布谷鸟会在其他鸟的巢里生蛋,检查两人的衣服。」
对方曾是商人。
但等察觉到这一点为时已晚。
名叫马鲁克的修道士比较了一下罗伦斯与赫箩,瞬间浮现出好色的表情。他推开罗伦斯,朝赫箩走去。
「以神之名起誓。请稍微忍耐一下。」
他虽然言词谨慎,但看起来就像毒蛇一样。
赫箩的斗篷下藏着尾巴,兜帽下则有狼的耳朵。虽然她本人的表情犹如殉教前的圣女般冷静,可罗伦斯却像热锅上的蚂蚁。
而且,马鲁克没有检查最先应该检查的斗篷袖子,而是从肩膀慢慢沿着赫箩的身体曲线检查。赫箩的身体会一瞬收紧,是因为他的手朝胸部摸去。
「这是什么?」
他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发现了赫箩衣服下挂着麦子的口袋。这下,他是怎么「检查」的也就一清二楚了。
「麦子?」
「作为护身符……」
马鲁克听到赫箩蚊子般的轻声回答,露出嗜虐欲得到满足般的下流笑容。罗伦斯握紧拳头强压住怒火。因为赫箩在忍耐,所以自己不忍耐的话就会前功尽弃。
可是就在这时,马鲁克的手又朝赫萝的侧腹伸去。因为身高差的关系,马鲁克在赫萝面前弯下了身子。
如果就这样将手伸向腰后,很快就能摸到赫萝的尾巴。
能蒙混过去吗?
罗伦斯会压抑住怒火,其中也有不安的缘故。
然后,在马鲁克的手从赫萝的纤腰移向背后的那个瞬间。
「呜……」
在低着头的赫萝身边、肆无忌惮地抚摸她腰部的马鲁克,听到低声呜咽擡起头,轻轻咂了下舌。
赫箩的眼中溢出泪水。她如同祈祷般握住麦袋。
马鲁克似乎觉得玩够了,从赫箩身上抽手,迅速确认过斗篷的袖内后便站起身。
「神证明了你的清白。」
赫箩微微颔首。
她不可能是真的在哭泣,应该说是漂亮的假哭。
但罗伦斯放心的时间转瞬即逝。
既然赫箩的检查结束,剩下的自然就轮到罗伦斯。
「失礼了。」
马鲁克的眼神一变。他没有对罗伦斯手下留情的理由,而且当然是罗伦斯一方更加可疑。
实际上,罗伦斯怀里揣着各类书信。如果写有征税联系的信封被发现便万事休矣。
如果有什么契机的话。
在马鲁克的手伸向罗伦斯的瞬间,罗伦斯和赫箩视线相交。
「危险!」
罗伦斯大喊一声,推开马鲁克朝赫箩奔去。
在两人视线相交的一瞬,赫箩轻轻点了点头。
紧接着,握着麦袋向神祈祷的赫箩仿佛在解除紧张的瞬间发生贫血般开始摇晃,朝暖炉的方向倒去。
罗伦斯抱住赫箩,顺势摔倒。
争取到了一瞬间的时间。
可是之后该怎么办?该怎么办才好呢?
罗伦斯抱着赫箩开始思考。
脚步声接近,有人站到了身后。不可能一直这么拖下去。
「有没有受伤?」
马鲁克厚颜无耻地关心道。
不过,当然不能在此生气。
「不要紧。」
罗伦斯说着起身。赫箩假装晕倒,紧闭着双眼。
赶过来的人是柯尔。他和罗伦斯一同扶起赫箩。
「去隔壁的房间。」
和柯尔一起把赫箩运到隔壁的房间,让她在床上睡下。马鲁克紧盯着两人的举动,实在找不出空当从怀中掏出信封。
必须想点办法。这焦虑几乎在罗伦斯的胃上开了个洞。
「可以了吗?」
罗伦斯只能像羔羊般遵从马鲁克无情的话语。
「那么,请给我上衣。」
罗伦斯慢慢脱下上衣,交给马鲁克。
他摇晃衣服、查看口袋内部,检查布料之间是否藏有东西。
他不是新手。
「下一件。」
神啊!
罗伦斯在心中喊道。他故作镇定地脱掉下一件衣服,把内侧装有信封的那件衣服交给对方。随后……
「……可以了。」
马鲁克检查完毕,将衣服还给罗伦斯。
「神已展示真实。」
他留下这样一句话,向年长的修道士报告。
罗伦斯没有当场跌坐在地,是由于看到仰面躺在床上的赫箩嘴角因坏笑而扭曲的缘故。
「打扰了。神一定会回应各位进行巡礼的信仰心。」
两名修道士丢下假惺惺的台词离开了。
哈斯肯兹把他们送至走廊后返了回来。
柯尔关上门。
三人一起叹气。
「完全没有察觉。」
那话是对笑嘻嘻地从隔壁房间走过来的赫箩所说的。
「汝以为咱会总是哭哭啼啼的吗?比起那个——」
赫箩从怀里掏出一叠书信,一边摇晃一边朝罗伦斯走来。
「还以为汝发现了呢。」
赫箩握住麦袋、向神祈祷般一直把手放在胸口的举动,从一开始就是那么打算的。
罗伦斯露出僵硬的笑容。他再次感到恐惧——先不提赫箩的计划,如果没有察觉到那一瞬的眼神,结果又会怎么样。
「总之平安无事就好。而且也看到了汝的呆相。」
突然出声轻笑的人居然是哈斯肯兹。
他咳嗽般地笑笑,然后在暖炉前坐下。
「失礼了。」
简短的话语反而更让人不好意思。
先不管赫箩是怎么想的,总之罗伦斯顿时面红耳赤。
「可是如此一来,应该会派其他人去迎接吧……」
听哈斯肯兹这么一说,罗伦斯总算恢复到平常的状态。
「会是明天吗?」
「距离很远,再说太阳也快下山了。明天的傍晚,或者后天……怎么样,事情进行得顺利吗?」
「我无法保证,但是被委托的人可以信赖。」
「是吗……不……」
「?」
罗伦斯正要反问,哈斯肯兹却摇摇头低头说道。
「很抱歉怀疑你。人类很聪明。我不愿承认这点是因为虚荣还是嫉妒呢?」
哈斯肯兹有些高兴地那么说道。这时罗伦斯的耳朵也听到了脚步声,急匆匆、直奔此处的有力脚步声。
罗伦斯经常屏气凝神地聆听山贼或狼的脚步声,所以多少也能对此做出区别。这是同伴的脚步声。
有人敲门。柯尔打开门,发现那里站着皮亚斯基。
「罗伦斯先生。」
他的脸颊像孩子般通红。
「找到了哟。」
罗伦斯朝赫箩与柯尔使了一个眼色,起身将视线移向哈斯肯兹。
不过哈斯肯兹指指放在身边的牧羊人手杖,摇了摇头。
他的意思大概是「既然交给了你,就由你全权负责。」
罗伦斯点点头,对皮亚斯基说。
「可以带我的同伴去吗?」
「可以。不,我也希望他们能来。之前修道士来过这里吧?」
「嗯,非常让人不愉快。」
皮亚斯基的笑脸像孩子般纯真。
「不愉快吗?不过既然能这样说,说明结果还算愉快呢。我因为他们的到来而有了勇气。不,应该是正好相反。」
皮亚斯基和罗伦斯他们同行,这样说道。
「要干的话,就只有现在了。」
日落西山。
走到外面,雪几乎已经彻底停止。
聚集在数据室的,似乎都是些非同一般的商人们。
其中既有蓄着长长胡须的长者,也有留着骑士般发型的年轻人。不知这种打扮能不能找到交易对象呢。
罗伦斯带着柯尔与赫箩跟随皮亚斯基走进房间,马上受到了清脆口哨声的迎接。
「那两个修道士,在指定旅社的评价也非常糟。」
皮亚斯基将手放在房间深处的桌子上,转身对罗伦斯开口说道。
「固执地说着『使者没来吗,书信真的没来吗』,把我们的行李几乎翻个底朝天。那大概是不安的体现吧。修道院方面可能也认为征税通知差不多该来了。」
「原来如此,就是说危机已经迫在眉睫。」
皮亚斯基赞同般地垂下视线。在静寂无声的黑暗中,甚至让人产生彼此正在疏通意志的错觉。
「那么,结果如何?」
「一旦抱有怀疑,查起来就没那么困难。因为购买高价物品,隐藏方法只有混进支出之中。但是,毕竟只是在抱有『可能是那样』的想法时,才能看起来『可能是那样』。事实如何就不清楚了。」
为了证实那帐簿上的怀疑,就需要罗伦斯的力量。
「尤其是定期性的支出比较不显眼,容易隐藏。如果隐藏在暂时性的支出中,就会显得很突出。具体来说,是修道士的斗篷和服饰用品,进行修补的建筑资材、付给石工的费用,再就是为了定期的付款而购买的辛香料。」
皮亚斯基一边说着,一边将那些数据抽出来递给罗伦斯。
罗伦斯浏览了一下,可单凭那样实在看不出端倪,看起来只是普普通通的帐簿。
「我们的强项是有许多商人,有许多的眼睛和耳朵,能够长距离同时共享情报。辛香料——经由两个城镇运入的藏红花是决定性的证据。」
「此话怎讲?」
「进行那项交易时,那城镇只有藏红花没有进货。当时刚好有同伴在那个城镇里。船因为风暴而延误了。负责进出口的御用商人当然应该知道修道院的目的,觉得那正好是个机会吧。如果光付钱不出货的话,就可以隐瞒更多金额的支出。不过,这样就露出了马脚。」
只要发现一处,就能看清所有谎言。
如果知道是在单纯的过剩支付中隐瞒支出,接着便只需运用知识找出它们。
「各种物品的支出都比市场均价要高。因为有我们不清楚的物品,所以也可能全都是空货。只是……」
「那样已经很充分了。」
罗伦斯把羊皮纸还给皮亚斯基,继续说道。
「今晚吗?」
「修道士都特地从本馆过来了,事态应该迫在眉睫。而且,牧羊人们被派去迎接的话……」
哈斯肯兹这样说过。
皮亚斯基的表情变得严肃。
「只要罗伦斯先生没问题,我现在就集合负责人商谈。」
罗伦斯看看两侧的赫箩与柯尔。
两人缓缓点头。
「没问题。」
「那么——」
皮亚斯基从轻轻靠着的桌子起身说道。
「走吧。」
一走进同盟的指定旅馆,气氛就显得略微不同。
仿佛置身于暖炉里放入太多木柴般的奇妙热气之中。
也许是那两个修道士到来的冲击所产生的余波。只要不是睡晕头的商人,当趾高气扬的修道士开始气急败坏地行动时,就应该会如同狼一样在那里闻到血的气味。
会像那样横冲直撞,肯定是因为受了伤在痛苦的缘故。
特别是,这里聚集的都是些想找到修道院的弱点,图谋就此下手的家伙。他们大都是为了来看修道院被人抓住痛处的样子而来的,因此,这里的气氛会如此热烈也就不足为怪了。
当皮亚斯基领着罗伦斯一行走进旅店的时候,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了他们身上。
从外表上看,他们不过是一个外来的商人,一个打扮成修女模样的少女以及貌似随处可见的少年。不过,当皮亚斯基领着他们走上台阶的时候,他们却忍不住想知道,这些人拼命盯着自己,到底是发现了什么?
那些充满了嫉妒和羡慕的眼神犹如一道道冰锥。赫箩倒是无所谓,罗伦斯却觉得背脊上有些冰冷刺骨。柯尔一直都低着头,大概也是因为受不了这些目光吧。
「我们到了。」
皮亚斯基在三楼正中的一个房间前停下了脚步。
年轻的行商者罗伦斯理了理衣角,轻轻敲响房门。
「打扰了。」
走进房间,立刻闻到了一股混合著蜂蜜与藏红花的辛香料的气味。
这正是那群家伙的气息——他们恨不得宣布,不管是什么东西都得撒上点胡椒粉和藏红花,否则就不应该被称为食物。
宽敞的房间中间放着一张大圆桌,四位看起来大约四五十岁的商人围坐成一圈。
他们每个人都是一副财大气粗的样子,像是随时准备着开一家大规模的商店,但却被困在这座大雪覆盖、一无所有的修道院里,看起来似乎已经厌倦了这里的生活。
而这四个人从一开始就没有将视线转向罗伦斯他们,大概是觉得这是和他们完全无关的事情吧。
「初次见面,在下是拉古•皮亚斯基。」
「时间紧迫,客套话就不必说了。」
一个耳朵上方的头发向上卷作一团、体格匀称的男人一面挥手打断了皮亚斯基的话,一面细细地打量着罗伦斯。
「你就是那个罗恩商业公会的人?」
「正是在下。」
「唔……」
他只是听着,没有做出任何反应,甚至没有给罗伦斯报上姓名的时间。
坐在圆桌旁的其他人也是一动不动,对于放在面前的饮料连碰都没有碰过。
「我可以继续说了吗?」
皮亚斯基没有被这沉重的气氛压倒,继续问道。男人擡了擡手,示意他可以开始说了。
「在下有要事禀报,希望能占用各位一点宝贵的时间。首先请看看这个。」
皮亚斯基一边说着,一边取出夹在腋下的一卷羊皮纸,站在墙角的侍从立刻走来接过羊皮纸,将它放在犹如一个巨大的面包盘的圆桌正中央。可是这四个人却只是兴趣索然地翻了翻,浏览着纸上的文本。
「这不是帐簿的副本吗?有什么不对吗?」
另一个瘦得可怕、看上去有些神经质的男人不耐烦地问道。
他的眼睛凹陷得极深,眼窝周围布满皱纹。说是皱纹,但看起来却更像是鱼的鳞片。
其余三人的看法大概也是如此,他们擡起头,望着桌子上方。
「这上面有一笔帐是购买空头货物。而且我们发现,有好几笔帐都是用远高于市价的价格在购买货物。」
刚才对皮亚斯基发问的男人代表大家再次说道:「如果你是想不让他们逃避征税的话,我们对此不感兴趣。」
「是的,的确如此。」
「那么现在你还有什么东西可以拿出来给我们看的?」
在四人咄咄逼人的目光之中,皮亚斯基深吸了一口气。
现在轮到罗伦斯作出回答了。
「所以我们认为,修道院那边或许不是虚报收入,而是在捏造支出。」
听到外来商人开口说话,四人将视线齐齐集中在了罗伦斯身上。
这到底是挑起了他们的兴趣,还是惹怒了他们,现在还不能确定。
「支出?」
「是的。」
听到罗伦斯的回答,另一个人也开口问道,「既然你说你是罗恩商业公会的,那么你这么做是哥登斯基卿的命令吗?」
哥登斯基卿正是支配罗恩商业公会组织的内核人物,这个名字对于罗伦斯而言是至高无上的存在。不过,说不定现在坐在圆桌前的这几个人,其地位之高足以与哥登斯基卿匹敌。
「不是的。」
「那么,是谁对你下的命令?」
外来商会的人跑来说三道四,他们自然是有些戒备,口气和眼神中都流露出非常明显的警戒感。
描绘着月盾纹章的旗帜是商业公会意志的代表,如果有人任意妄为想要违抗他的话,公会组织的人是绝对不会允许的。
「请允许我再次重申。我只是一个流浪的行商之人。」
「口说无凭。」
这是当然的。
罗伦斯说了一句「失礼了」打断他的话,抽出了绑在腰间的匕首。
然后,他拔刀出鞘,毫不犹豫地刺向左手手掌。
「如果这里有一张羊皮纸,我将以我的姓名和用鲜血签署的名字起誓,我说的全是真话。」
但是行商者一旦脱离了商业公会,他的前途也就不再存在了。
这四个人中,有三人顿时失去了兴趣,再次将视线移到了一边。
「喂。」
剩下的一个人对着立在墙角的侍者擡了擡下巴。侍者立刻向屋外走去,大概是去取绷带了吧。
「年轻的时候是一定要经历风险。不仅仅是对罗恩这个名字,请告诉我你的名字,让我能够略表敬意。」
这时如果没有自然地微笑,说出的话也就成了谎言。
「在下名叫克拉福•罗伦斯。」
赫箩一把夺过送来的绷带,开始为罗伦斯包扎。这番举动应该算是合格了吧。
「克拉福•罗伦斯。你对我们商会同盟的拉古•皮亚斯基有何企图?你刚才说修道院捏造支出,但是现在正是国王征税之际,购买空头货物和过量支付的现象比比皆是,根本不值一提。」
「没错,如果这番行为只是为了逃避税金征收的话。」
「你是什么意思?」
赫箩包扎完毕,轻轻地用手拍了拍罗伦斯,为他加油。
罗伦斯回应着她的鼓励,继续说道。
「恐怕是为了购入高额的物品。那么,到底是什么东西如此重要,以至于不能让周围的人知道呢?」
四人的视线瞬间合在了一起,一齐望向罗伦斯。
「物品?是什么东西啊?」
他们终于表现出有兴趣的样子。
罗伦斯握紧受伤的左手——赫箩已经用绷带帮他包扎过了,所以并无大碍。
「狼之骨。那是在异教猖獗的北方,曾经被崇拜为『丰收之神』的最后遗留物。」
罗伦斯深吸一口气。
在这个地方如果没有一气呵成地说下去,最后只会被人当作戏言。
「这不是毫无根据的。在海峡对岸有一个叫做坎尔贝的小镇,吉恩商会打算在那里开店。我想在座的各位大概已经听到过,前些日子在那里因为伊卡库发生了一场动乱。那场骚乱的重点是:吉恩商会的一千五百枚琉米奥尼金币。」
四人还是一动不动。
罗伦斯再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
「莱斯科镇位于罗姆河的支流、罗艾佛河上游,在那里由一个迪巴商会。吉恩商会就是从他们那里得到的资金援助。而那笔钱不为别的,正是为了购买狼之骨。」
如果要说有什么失败之处的话,就是罗伦斯说的有些太急了。
但是罗伦斯自信地认为,身在卢威克商会同盟上层的人应该听过关于狼之骨的传闻,而且他们更不可能不知道控制着北方大矿山的迪巴商会。
即使不能马上相信——
罗伦斯这么坚信。
「您意下如何?」
然而,没有人回答。弥漫在空中的,只是疲惫过后变得涣散的空气。
皮亚斯基看向了这里。没有别的话了吗?如果这一步得不到信任的话,整个计划就无法进行下去。
罗伦斯正要焦急万分地说点什么的时候,赫箩开口了。
「想说什么就说吧。」
所有人都吓了一跳,一齐看向赫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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