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活人偶之岛 第一怪 饥饿神,或是序章(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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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世上或许有不笑的金鱼。
*
走出大门就是一片森林。
不对,是眼前那裸巨大的白花八角令人不由得产生这种错觉,其实青儿只是从住惯的屋子里出来抽根烟罢了。
或许因为头顶那片色彩浓淡不一的绿叶屏蔽了直射的阳光,虽是八月,他却觉得出奇凉爽。耳中能听见的只有枝叶摩擦的沙沙声。
每次站在这里,都觉得好像跳脱了原本的世界。
此外,他的脑海中还会浮现三个字。
——诱蛾灯。
听人家说,八角属的英文「Illicium」是来自拉丁文的「illicio」,这个字的意思是「吸引、诱惑」。
青儿也是一只被吸引到此处的飞蛾,如今则是自认兼公认来白吃白喝的食客,不过他至少还挂着「寄宿助手」的头衔。
他从压扁的烟盒里抽出一根烟,用便宜的打火机点燃。
回头望去,有一条几乎被绿荫淹没的红砖小径,更远处有一楝建造于大正时代、东西合璧的洋房。这幅景象简直像童话一般,但青儿早已看惯了。
不知不觉间,他已经在这里当食客七个月。
白花八角在春天绽放的洁白花朵,都变成夏天里的满树绿叶。他每日的生活依旧像浸泡在温水中舒适平稳,只不过偶尔还是会想起一件事。
这里是鬼的栖息之处。
「好,该回去了。」
青儿轻轻叹气,处理了烟蒂之后沿着小径回去。
走到玄关,引诱似地敞开的门上贴着一张纸,写着「请入内」。每次看到这张纸,他都会联想到《要求特别多的餐厅》。
事实上,虽不中亦不远矣。虽说这间屋子里没有猫妖,但依然属于非人者的领域。这可是货真价实的鬼屋。
这里的屋主名叫西条皓,是半人半妖的魔族,也是《稻生物怪录》出现过的魔王山本五郎左卫门的儿子与其高贵的继承人。
「我回来了。」
一打开书房的门,看到的还是一如往常的景象。
正前方是一面玻璃窗,挂着舞台布幔般的长窗帘,右边整面墙壁都是书柜。
这景象不论何时见到都让人觉得很震撼。青儿还不习惯时,每次打开门就会忍不住喊一声「哇」,如今这一切都成了他的日常生活。
书房中央的猫脚桌后坐着一位少年。
「你回来啦,青儿。下午茶正好刚要开始。」
说话的人是个黑头发黑眼睛的少年,年纪大约十五、六岁。他今天也捧着一本看似艰深的厚书,坐在如藤蔓般弯曲的安妮女王式椅子上。
那件乍看之下像丧服的和服上有晕染的图案,不同浓淡的墨色描绘出盛开的大朵牡丹花,雪白的花瓣透出活色生香的妖媚和一股威严。
——百花之王。
「喔?你又出去抽烟了?」
「是啊,我怕被红子看到。」
「她正在实行禁烟运动吧。不过你现在一天一包,似乎抽得有点凶喔。」
「呃……今天也是苹果派吗?」
青儿假装没听到皓的话,在他的对面坐下。
皓露出了苦笑。他不能说是深闺千金,而该说是大门不出的少爷,说得好听一点是居家型,事实上和家里蹲也差不了多少。
负责打理一切的红子走了进来,开始准备傍晚的茶点。这里的生活总是如此悠闲。
——真希望这种日子可以永远持续下去。
青儿深深如此盼望,但是,只要皓还继续做「地狱代客服务」的工作,这个心愿多半没办法实现。
坏人必须受到和罪行相称的报应,如果有人在世上逃过了审判,地狱里的恶鬼就会找上门,而皓所做的「地狱代客服务」就是代替这些恶鬼去惩治坏人。
这工作听起来很像杀手,事实上虽不中亦不远矣,不过委托人可是货真价实的阎魔大王,所以两者还是有着不容忽视又令人绝望的差异。
青儿就是在这位少年的身边担任助手兼食客。
说起事情的经过,他是被唯一的朋友猪子石大志背叛,成了债务的保证人,眼看就要被讨债公司抓去卖器官时,皓帮他出钱偿还了这笔债务。顺带一提,皓是用现金一口气付清三千万圆的债务。
从此青儿成了寄宿助手,免费为皓工作。说是这样说,青儿总觉得这个头衔似乎渐渐地保不住了,这是他的错觉吗?
话说回来,资质平庸的青儿疑似被皓当成猫狗之类的宠物,所以他究竟有没有发挥出助手的作用还很难说。
「抹茶与红豆果然是永远不会出错的美味组合。」
「啊,这个也很好吃耶。你吃吃看这个蓝色夏威夷口味。」
「话说蓝色夏威夷到底是什么口味啊?」
约一个小时后,两人像国中生一样闲聊着关于食物的无聊话题。他们面前摆着用晶莹剔透的江户切子玻璃器皿盛装的刨冰。
每吃一口,都有甜美冰凉的滋味渗入体内。
红子制作手工刨冰的重点在于刨冰的方式,冰碰到舌头的瞬问就会融化。青儿用企鹅型刨冰机是绝对做不出这种水准。
在夏天吃刨冰真是无上的幸福。虽然平常吃的苹果派让人百吃不厌,但偶尔换换口味也是一件值得感谢的事。
「啊,对了,车站前新开了一闻冰店,那里老是大排长龙呢。」
青儿突然想到。
那间店才刚开不久,但是店家用大量当季水果制作的配料和品质保证的天然冰深受好评,要排队一个小时才买得到。
「那么改天叫红子去吃吃看,让她照着做吧。」
「……啊?」
红子无所不能的本事令青儿不禁愕然。
皓铁定不会选择在大热天的时候去排队。他大概是被宠过头了。
「呵呵,我不方便出门,而且红子对我来说就像姊姊一样。」
喔?青儿还是第一次听到皓说这种话,不过他说红子跟姊姊一样应该是真的,她一肩扛起皓身边所有的杂务。两人与其说是姊弟,其实更像是母子。
「说到这个,你有哥哥或姊姊吗?」
青儿好奇地问,皓不知为何露出如同被鱼刺噎到的表情。
「这个嘛……我父亲山本五郎左卫门是在源平之战的时代来到日本。」
爱凑热闹的他很开心地在这里观战,后来还爱上日本的饮食文化而决定留居此地。原来如此,大概就是像红火蚁或黑鲈鱼一样的外来种吧。
「听说他后来娶了二十几位小妾。」
皓淡淡地说下去,青儿听了忍不住在心中吐嘈。
——所以他是个土皇帝啰?
「除了我以外,他还有三十一个孩子。」
……没错,就是土皇帝。
「不过在我懂事之后就只剩我一个了。」
「咦……」
事情听起来很不单纯,皓说出这句话时的脸色似乎有些黯淡。
「呃,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皓曾经有过三十一个兄弟姊妹,但现在全死光了?青儿很想问理由,又觉得这样太冒昧。
还是换个比较安全的话题吧。
「呃,那个,皓。」
「嗯?什么事?」
「说起来我一次都没见过红子的笑容呢。」
皓意外地眨眨眼。
「是吗?她还满常说笑的耶。」
……确实是这样。
「呵呵,虽然很少听到她的笑声,但她偶尔还是会笑的。」
「真、真的吗?我好想看啊!」
「这样啊。我也没有照片可以给你看,只能直接拜托她。喔,她来了。」
「咦咦!」
回头一看,红子刚好推着茶具走进来。
她在夏天里依然穿着同一套日式女仆装,衣服和蝶尾金鱼一样是红黑两色。那双大得不自然的黑眼珠与其说是人类的眼睛,更像是鱼眼。
……说不定她真的是金鱼变成的。
「呃,那个,红子小姐……」
若是委婉地形容,这就像玩游戏输了,被迫去速食店跟柜台说「请给我一份微笑」一样丢脸。青儿提出要求时不知所措地频频变换表情,红子倒是回答得很简洁。
「很抱歉,我是鱼,所以不知道要怎么笑。」
「……」
「开玩笑的。」
想、想也知道嘛……
看到青儿发出干笑,红子若有所思地陷入沉默。
「我知道了,有机会的话我会表
演的。」
「我、我很期待!」
青儿慌张地大声回答,红子淡淡地鞠躬便转身离开。
她还是一样让人摸不透。不过知道她偶尔会笑之后,青儿觉得安心多了。
青儿没有看过表情丰富的鱼类,不过在电视上看过的人面鱼,说不定真的会嘲笑在池畔吃冰的观众……吃冰?
「啊!」
「嗯?怎么了?」
「前天红子小姐做了冰淇淋!加在刨冰上一定更好吃,」
「待祖样啊,听起来不错呢。」
「也可以试试看罐装水果,味道应该很搭。」
「呵呵,抹茶冰淇淋和黑蜜或许也不错。」
「太完美了!」
「那我请红子明天就做来吃吧。」
「我举双手赞成!」
「既然如此,得请你在天黑之前跑一趟超市了。」
「……咦?」
青儿一脸错愕,皓依然笑容满面地用汤匙挖着刨冰,一匙匙送入口中。
「因为是你提议的嘛。」
他边说边笑,青儿有一种上当的感觉。
「找回来的钱你可以拿去买烟。」
「请让我去吧!」
青儿迫不及待地站起来。虽然感到门后似乎有一道冷冷的目光射过来,但他决定不当回事。
「快要入夜了,小心别迷路啰。」
皓边说,边拍拍青儿的背。
总觉得皓最近常常拍他的背,这算是一种亲密的举动吗?青儿不解地走出大门。
*
一走出翠绿的常春藤隧道蝉鸣瞬间变得吵杂。放眼望去只见无边无际的黑色围墙,蝉声到底是从哪来的?
(糟糕,已经傍晚六点了。)
青儿暗叫不好,穿着运动鞋的双脚加快脚步。脚下如焦痕般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眼前一切景象都渐渐变暗,如同通过蓝色的雾面玻璃看东西。
逢魔时刻将近。据说那是人与妖相遇的时刻。
问题是,以青儿的情况而言,搞不好真的会碰到妖怪。
(只有这件事我永远都没办法习惯。)
每到黄昏时分,该下地狱的罪人们就如同被灯火吸引的蛾,来到皓经营地狱代客服务的那间屋子。
那些客人在青儿的眼中看起来都像妖怪一样。
因为在青儿的童年时代,有一块「照妖镜」的碎片偶然掉进他的左眼,后来他的眼睛就有了特别的能力,可以把别人隐藏的罪行看成妖怪。
「……咦?」
眼前伫立着一道白色人影。
青儿顿时想到鬼魂二字,但很快就发现那只是个穿著白色水手服的女高中生。
那女孩长得挺漂亮的,皮肤白皙,身材娇小,顶着发稍往内卷的妹妹头,身穿深蓝色裙子,感觉十分清纯。
「啊。」
女孩也发现了青儿,露出惊讶的表情,小跑步过来。
「不好意思,你住在附近吗?我迷路了。」
真平凡。青儿近来被异于常人的雇主折磨得一塌糊涂,因此这女孩的平凡令他有些感动。但是……
「我听说附近有一棵很大的白花八角,旁边有一间洋房。」
青儿忍不住仔细地盯着女孩的脸。
没想到她也是皓的客人,但是不管怎么看,这女孩都没有变成妖怪,所以她应该不是罪人。
「你要去那里做什么?」
「喔,太好了,你知道那个地方啊。」
糟糕,应该假装不知道才对。
「我叫须须木芹那,我听补习班老师说他去年夏天曾经在那里商量过烦恼……」
原来如此。想必是这场传话游戏出了错,导致她把皓想成厉害的算命师或心理咨商师。
(还好她只是迷路的人。)
仔细想想,如果她是罪人就不会迷路了,因为这里只有一条路,尽头的隧道前还立了一块告示牌。
她之所以找不到路,是因为咒术。
除了该下地狱的罪人以外,没人能接近皓居住的那间屋子。一般人走进来只会碰到死路,或是迷失方向。
「那个,你该不会是在那里工作的人吧?」
「呃,是啊,算是吧。」
其实他只是食客兼宠物。
「啊啊,是喔,原来是这样。」
青儿不知怎地突然感到一股寒意,脖子后的寒毛都竖起来。
眼前是仰头盯着他的芹那。怎么看都很平凡,但他的胸中依然骚动不已。
不太对劲。青儿觉得好像有哪里怪怪的,却找不出原因。
「太好了,这样刚好。」
芹那笑着说道,像是松一口气,然后从书包里拿出某样东西。
那是菜刀。
「咦?」
现场气氛迥变。芹那的表情毫无变化,但她的手上多了一把泛着寒光的凶器。
这一瞬间,青儿终于发现哪里不对劲了。
(喔喔,对耶……她都没有眨眼。)
女孩如同生死悬于零点一秒的野生动物,始终紧盯着猎物,不敢有半点松懈。
喔喔,对了……这不是人的眼睛,而是野兽的眼睛。
快逃快逃,快逃啊!
青儿立刻没命地拔腿狂奔。
可是他被凹凸不平的路面绊了一下,差点趴倒在地上。
「糟、糟糕……哇!」
他吃惊地回头,看到芹那握着菜刀朝他刺过来。
「哇啊啊!」
刀刃像蛇的利牙窜出,青儿急忙往后闪避,几乎整个人仰天倒下。
他踉跄几步,跌坐在地,菜刀的刀刃砍在他刚才所在的地方,差点就砍到他了。
「咿!快、快住手……」
青儿惊慌地想要起身,第二刀又砍了过来,他像乌龟缩着脖子闪过,挥空的菜刀砍在柏油路上。
反作用力把菜刀从芹那的手中震落,她立刻转过身去,那披头散发的狼狈模样宛如山野传说中的鬼婆婆。
她为了捡起地上的菜刀而弯下身子时……
(就是现在!)
青儿朝她冲过去,用全身撞向她的背。
芹那双手抱着肚子,弯着上身倒在地上,但没有立刻站起来,大概是摔痛肩膀了。
要逃就得趁现在。
青儿急忙转身,正准备如脱兔般跑走,此时突然想到一件事。
前面只有一条路,如果往那里逃,等于是和手握菜刀的鬼婆婆一起参加攸关生死的直线竞速赛。
(哎呀,可恶,只能拚了!)
青儿采取的行动管是脱离赛道。他攀住黑色围墙,用拉单杠的技巧翻了过去。
如果墙后是一般民宅,他等于是非法入侵,搞不好还会被警察逮捕,但他已经完全豁了出去。
「咦?」
跳下围墙后,他才发现是墓地。
这块杂草丛生的地面上,零散地竖立着上百个墓碑,更远处是一座屋瓦颓圮、被竹林包围的废弃寺庙,简直就像乱葬岗。
「不会吧……」
没想到围墙后面竟是这般景象。
(说不定这条路原本就是从荒废的墓地里开辟出来的。)
就在青儿竖起寒毛时,听见围墙外面传来皮鞋的脚步声。
——是芹那。
他赶紧屏住呼吸,把注意力集中在耳朵。
脚步声来来回回地走了很久,像在搜索消失的青儿,然后渐渐远去,再也听不见。
「得、得救了……」
青儿喘了一大口气,软绵绵地瘫坐在地上。
躲在这里应该很安全。虽然不知道她会去哪里,但应该很快就会放弃……
(咦?不对啊……)
青儿突然觉得从头凉到脚,如同被浇了一盆冷水。
芹那的脚步声离去的方向……就是皓和红子所在的屋子!
(糟糕!大事不好了!)
芹那徘徊在这条小径上,不就是为了要找那间屋子吗?而且,她的书包里还放着一把菜刀。
青儿不知道她有什么目的,但想也知道不是为了商量青春期的烦恼。说不定她现在已经穿过绿色隧道,从敞开的门走进屋子……
(得快点通知他们!)
青儿慌张地翻过围墙,正准备拔腿冲刺,才想起放在裤子后面口袋里的手机。
他从短得可怜的通信录里找到号码,拨打出去,怀着祈祷般的心情听着拨号铃声一声声地响着,好不容易听到红子的「喂喂」。
「那、那个,菜刀女
正要杀过去!」
青儿口沫横飞地叫道,紧接着……
「咦?你该不会就是远野青儿吧?」
回头一看,是一位陌生的少年,而且他打扮得像是古早时代的少年侦探。
(这、这个人是谁啊?)
这位少年大约十二、三岁,那双像西洋猫一般眼角上扬的蜂蜜色眼睛,明亮得能照出他的黑头发。少年穿着短袖白衬衫和附吊带的裤子,头上的报童帽缀着一朵红色的人造牡丹花。
绽放在逢魔时刻的昏暗之中,艳红得彷佛能闻到血腥味。
「哇喔,真巧耶!初次见面!真没想到能在这时遇见你,看来你的运气不错。一定常常有人对你这么说吧?」
「呃,什么?」
青儿没见过这位少年,他们分明是第一次见面,少年却滔滔不绝地说着,一副跟他很熟的样子。
正当青儿愕然地后仰时,少年用鼻子哼了一声。
「什么嘛,原来你没戴项圈啊。」
「啊?」
「没有啦,我只是有点好奇,活人到底要怎么饲养……唔,没想到这么普通。」
少年喃喃说道,同时踢着地上的砂石,像是觉得很无趣。
就在此时——
「找到啰~」
简直是个差劲的玩笑。
青儿战战兢兢地回头望去,果然是芹那。她手上的菜刀还是干净的,可见她在找到屋子前就折返了。
她举起菜刀,慢慢逼近青儿。
「咦?」
芹那突然停止动作,表现出野生动物碰到更凶暴的掠食者时会有的恐惧。她注视的对象是那位神秘的少年。
「怎、怎么了?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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