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岩永琴子的现身 第四话 断头台三四郎(2/2)
「岩永早已解开了谜团,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那么,就让我们进入正题吧。」
岩永感觉好像随时都会醒来。当这女孩睁开眼睛的时候,是不是一切都会结束了?是不是整个现实都会遭到改写?
小夜子不禁抱着想要尖叫出来的心情,紧紧握起自己的托特包。
在距离一座不知究竟是还在使用或是已经长年废弃的无人车站一公里以上的地方,小夜子瘫坐在四周连一间民房都没有的神社后面擦拭着汗水,调整呼吸。
这是什么陷阱吗?还是恶梦?
就在九郎准备进入正题的时候,小夜子注意到列车已经停下来打开车门,于是立刻从座位起身,奔到了月台上。而九郎大概是因为太过突然而没能站起来,或是因为没办法丢下还没醒来的岩永,结果没有随后追上,列车便出发了。
小夜子看到列车出站之后便马上离开车站,在山野间的坡道上不断奔跑,看见一座鸟居就冲了过去,两阶并作一阶地爬上阶梯,穿过鸟居见到神社,于是绕到神社后方瘫坐到地上。神社背后有一排高度及腰的木制栅栏,栅栏的另一侧是杂草丛生的陡峭斜坡,斜坡下方是一块河岸。如果要从那里爬上来应该会很辛苦,而且那高度与距离也应该会让人不想攀爬才对。
太阳还高高挂在天上,云也很少,天气非常晴朗。周围感觉不到有人的气息。只要躲在这里应该就不会被找到了。而且神圣的场所也可以让小夜子稍微放松一点。
她在脑中思考着。接下来该怎么做才好?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那两个叫九郎跟岩永的人物是警方关系人吗?还是更加糟糕的人物?或者反过来其实是好人吗?
不,对于才刚认识的对象忽然讲什么妖怪实际存在的人,不可能会是什么好人。
「对不起,我并没有要吓你的意思。」
不可能是好人的两人之一───九郎道歉似地举着一只手,从神社的转角处现身了。
「你、你为什么会找到这里?」
小夜子没有站起身子的余力,甚至连害怕的力气都没有,只能感到愕然。就算九郎是在下一个车站下车追上来,若没有预先知道她在这个地方……不,就算他预先知道,也不可能这么快就追上来才对。而且九郎几乎没有流什么汗,也脸不红气不喘。
大概是为了不要刺激小夜子,九郎保持着一段距离缓缓走到她正面,站在脚已经可以碰到栅栏的位置。
「断头台三四郎来商量之后,我们就在找你了。即使是在人很多的街上,其实也有很多的妖魔鬼怪。我们在浮游灵之类的存在协助下,前几天终于找到了你的下落。后来我们就随时在监视着你。而且在这附近一带也到处有无害的妖怪们,告诉了我们你在这个地方。」
看到九郎像这样站在眼前,小夜子才发现他身材意外地高。可是他身段却放得很低,表现得彷佛立场比小夜子还要弱。
「不过要追上你还是很累人的一件事。因为岩永不善于运动,我想她等一下晚点才会过来吧。」
虽然九郎无论态度或语调都像个善良的青年,但这点反而让小夜子感到更加毛骨悚然。有着好青年的样貌却表现出异常的言行,这样的不均衡感扰乱着小夜子的心。
九郎接着反省似地垂下肩膀。
「因为今天你要沿着那条地方列车路线到处走的缘故,所以我们猜想只要配合时间搭上列车应该就能在什么地方遇上你。不过我万万没想到会是你主动跟我们接触呢。那状况完全出乎我的预料,因此让我非常犹豫该如何向你提起我方想说的事情才好。一直以来这种事情都是岩永在做的,但毕竟今天要把她叫醒也太可怜了。」
小夜子忍不住笑了起来。
「我会从那女孩身上感到不祥也是当然的,因为她就是让我的罪行曝光的预兆呀。原来这世上真的有所谓像『预感』之类不可思议的直觉呢。」
在这点上,小夜子姑且相信了超自然的力量。
「可是你也没有必要为了吓唬我而撒谎说什么妖怪吧!那也太过不可思议了!」
「在那点上我也没有撒谎。我发誓,我们不是警察,也没有要告发或指责你罪行的意思。你之所以会对岩永感到不祥,应该是因为她本来就是那样的存在。我们只是受到断头台的付丧神三四郎的委托而来的。」
对于小夜子的抗议,九郎一副「你的心情我明白,但还请你镇静下来」模样似地搔着头。
小夜子不禁感到气愤,尝试靠理论反驳:
「那个『三四郎』的名字就是你在撒谎的证据!Guillotine(断头台)的名称来源是将倡导者约瑟夫•伊尼亚斯•吉约丹(Joseph-Ignace Guillotin)医生的姓氏改为女性名字的吉约帝纳(Guillotine)!所以Guillotine应该是女性,不可能是『三四郎』这种男性的名字呀!」
对于这点,九郎当场沉思了一段时间后回答道:
「这个嘛,毕竟那东西在日本也称作『断头台』,而三四郎是纯国产的,所以就算性别不一样应该也没关系吧?」
「别那么轻易就改变性别呀!」
小夜子一方面为了压抑涌上心头的恐惧而准备继续大吼,不过九郎缓缓往后退开,并且把手掌伸向前方摆出安抚情绪的动作。
「请你冷静下来,我们并没有要加害于你的意思。」
但这句话说到途中,九郎的身子就忽然往后一仰,从小夜子的视野中消失了。
他恐怕是为了不要刺激小夜子而把身体靠到栅栏上想要再拉开一点距离,结果那栅栏不知是基部还是整体已经相当脆弱,承受不住人类的体重而当场断裂,跟着九郎一起摔落陡峭的斜坡了。
小夜子面对突如其来的展开当场愣住,但很快又回过神来站起身子,探头望向陡峭斜坡。要是从这里摔下去,绝不会只是翻滚几圈而已,肯定会狠狠摔落到下面的河岸边。
九郎趴着身子倒在那块河岸边,头部附近的地面可以看到深红色的液状物体渐渐扩散。感觉应该已经丧命,就算还活着也迟早会死吧。
「到底怎么回事?意外事故吗?啊啊!必须叫救护车才行!」
小夜子赶紧拿出手机准备拨号,可是一把红色拐杖的前端忽然举到她的眼前。
「没有必要。他很快就会起身回到这里来的。」
拿着拐杖的是那位名叫岩永、头戴贝雷帽的女孩。
面露彷佛没什么烦恼的微笑,容貌有如人偶而身材娇小的这位女孩,不知不觉间就来到了小夜子身边。
面对讲不出话的小夜子,岩永摘下贝雷帽低头致意。
「恕我自我介绍得迟了,我叫岩永琴子。愚鲁的学长对你做了相当失礼的行为,且让我代他向你深深致歉。」
在拿着手机愣在原地的小夜子面前,岩永优雅地说出「愚鲁」这样不常听到的词汇并重新戴上贝雷帽后,用相当平常的态度注视着小夜子说道:
「那么,这次让我们真的进入正题吧。为什么宫井川甲次郎会用断头台砍下浅间贞雄尸体的头呢?」
小夜子再次浑身无力地瘫坐到地上,结果让视线高度变得跟岩永一样了。接着用基于常识的主张想要抵抗眼前的岩永。
「不,现在不是讲那种事情的时候吧!」
她这句话应该很有道理才对,可是岩永却不予理会,擅自开始讲起「正题」:
「甲次郎向警方供述自己不小心杀死了贞雄,便想说干脆趁这个机会使用自己从以前就想试用看看的断头台,把尸体的头砍了下来。」
岩永的声音冷淡而清晰响亮。搞不好是她认为像这样自顾自地讲起话比较可以让小夜子镇定下来,才会故意这么做的。
「断头台的三四郎对我说,他听到这段转述时便立刻发现甲次郎在撒谎,并开始疑惑甲次郎在砍下贞雄的头时呢喃的那句『这样一来应该就没问题了』,究竟是什么意思。」
岩永彷佛对什么事情感到有趣似地继续说道:
「听到这边就有一点让我感到在意。为什么三四郎会立刻发现甲次郎告诉警方砍头的理由是在撒谎?这并不是因为甲次郎的那句呢喃与他所说的理由不相吻合,而是因为三四郎是察觉谎言之后才对甲次郎那句呢喃的意思感到疑惑。于是我针对这点询问了三四郎,结果他是这么回答我的。」
小夜子只能够默默听着岩永逐渐带入事件的内核。
「因为在十年前左右,甲次郎已经有过利用断头台对尸体砍头的经验。三四郎说他当时是被制造出来之后第一次可以从事自己身为断头台的工作而奋力表现,漂亮地将尸体的脖子砍断了。一百年以前的断头台就算状态保养得再好,也不可能那么轻易就砍下人头的。是因为它成为了付丧神,才有办法发挥出正常以上的能力呀。」
没错,十年前甲次郎就因为断头台的锋利程度实在太过出色,与其说是惊讶不如说是大为感动,认为日本的工匠从明治时代就非常优秀了。
「甲次郎早在十年前就用断头台砍过人头了,那么这次说『从以前就想试一次看看』的理由自然是在撒谎了。」
说到这边,岩永重新看向小夜子的眼睛。
「然后十年前左右下手的那一次,据说在场的人不是只有甲次郎,还有另外一名女性在帮忙。而且这两个人不只是砍下尸体的头而已,也有把手脚甚至躯干都用断头台砍断,把全身都分尸的样子。」
岩永挥动一下拐杖,指向小夜子。
「森野小夜子小姐,当时和甲次郎在一起的人就是你。你和甲次郎是用断头台将你父亲的尸体分尸了对吧?」
这女孩果然是要让小夜子的罪行曝光的存在。
杀害浅间贞雄的事件和小夜子并没有直接的关系。但因为那起事件有可能连带地把小夜子的罪都摊到阳光下,所以她才会感到恐惧的。
既然断头台可以轻易砍下人头,那么应该也可以砍断手脚吧。要砍断躯体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虽然断头台的设计上并不适于把颈部以外的部分固定在吊高的刀刃下方,不过只要调整尸体的位置让想要切割的部分放在刀刃下面,一样能够轻易砍断。
「如果想要处分一具成年男性的尸体不要让人发现,若保持原型就太过笨重,而且搬运起来太醒目,要埋起来也必须挖个很深的坑洞。然而只要将尸体拆散就能够将各部位分别处理,不但可以减轻搬运上的负担,无论要埋到山中或是沉入海底也都比较方便。即使需要多一道麻烦的手续,但可以更安全地处理掉一具尸体。如果将各部位分别丢弃到不同地方就更加不显眼,也能降低被人发现的风险。」
没错。小夜子与甲次郎当时就是认为这样处理比较好。
「而且就算到处分散掩埋或沉入水中的部位被人发现,只靠手臂或躯体之类的一部分想要查出尸体的身分是很困难的一件事,若已经化为白骨就更不用说了。即便是头部,如果破损过于严重想必也很难找到线索。正因为如此,自古以来要处理尸体的时候经常都会选择分尸的手段。」
容貌年幼的岩永却语气流畅地说着带有现实感的犯罪手法。这点同样让小夜子感到不均衡而毛骨悚然。
「然而要拆解尸体是很辛苦的一件事。不但骨头很硬,肌肉与脂肪也不是靠一般的刀刃就能轻易切开的东西。毕竟就算是使用斧头或刀剑的斩首刑罚时,都经常会发生切砍失败的状况。就是为了减少那样的失败,才会开发出断头台。既然如此,断头台应该也可以说是最适于用来分尸的设备了吧。」
那是为了迅速确实地砍断人体而设计出来的设备,甚至因为砍得太迅速,据说曾经有过一天砍下上百个人头的纪录。也因此断头台明明是基于人道理由而制作出来的设备,却成为了一种恐怖的象征。
小夜子放弃隐瞒,决定自发性地开口了。就算对方态度并非得意洋洋,但小夜子已经无法忍受这个看起来像少女也像魔女的人物继续恣意地描述关于自己的过去。
「十年前,三月中旬的某天晚上,我在家中杀害了父亲,于是跑去向甲次郎先生求助了。我不愿意为了那样的父亲而被人问上任何一点点的罪,甚至连向别人解释原由都感到讨厌。甲次郎先生当时对我感到同情,表示愿意协助我处理尸体并隐瞒杀人的事情。就是在那时候,甲次郎先生提议要利用那座断头台的。」
「那部分的事情三四郎似乎也有听到。而且他也说甲次郎先生从以前就想试试看用断头台砍人体的事情是真的。所以甲次郎先生才会立刻想到用断头台处理尸体的点子,而且毫不犹豫地付诸实行。」
虽然小夜子确实曾在那座断头台前跟甲次郎商量过关于父亲的事情,但这女孩难道还想继续讲什么付丧神之类的胡言乱语吗?小夜子不禁感到很不愉快。
可是岩永说明的内容又符合事实,因此小夜子也无从否定。
「当天深夜,我们用甲次郎先生的车子将父亲的尸体搬送到宫井川家的宅邸,并且用断头台分尸了。毕竟我家跟宫井川家周围都没什么民房,到了深夜也没有室外灯光,因此无论搬送还是分尸都没有被人发现。后来我们花了几天的时间把拆成二十多个部位的尸体运到山中掩埋或是运到更远的地方沉入海中,尽可能分散场所。而且我们进一步处理,让尸体绝对不会被看出身分。甲次郎先生也保留了一部分的尸体,说要埋在宅邸的庭院中等到化为白骨之后再行处理。」
宫井川家宅邸的领地很广,不用担心被人发现埋了尸体。虽然再怎么说也没办法一直埋着,但等到在地中化为白骨之后再运到远处舍弃会比较轻松。
「我在三月结束时,从高中毕业之后就马上离开了村子。虽然当时连要就职还是上大学都还没决定,但我本来就已经打算要那么做了。毕竟我父亲从很早以前就开始酗酒而不工作,只要我离开村子,大家应该只会觉得是我们家为了避债而趁夜潜逃了。从那之后我就再也没有回过村子,跟甲次郎先生也已经十年以上没有联系了。」
「是甲次郎指示你那么做的对吧?」
难道这部分只是岩永的推测,她并没有向甲次郎取得过确认吗?那么她又是怎么得知当时应该只有小夜子跟甲次郎会知道的状况?谜团越来越深。若不是那座断头台真的成了什么付丧神,实在难以说明。
小夜子沉下眼皮回应:
「对。甲次郎先生说我有绘画的才能,因此要我忘记过去、重新来过。而且为了让我离开村子后可以生活,他还给了我一笔钱,并告诉我接下来的事情都交给他就好。另外为了预防万一,他也交代我要跟宫井川家以及整座村子都断绝关系,然后就送我离开了。」
多亏甲次郎的那笔钱,让小夜子离开村子后没有陷入走投无路的状况,很快就找到居住的地方以及暂时维生的工作,也从事了约五年左右的插画工作。
「只要我舍弃过去,就算我父亲消失也不会有人找他,也不会有人感到奇怪。毕竟父亲当时在村中是不论存不存在都无所谓的状态,因此我想应该连骚动都
没有引起吧。只要尸体没有被发现,就绝对安全。」
或许甲次郎在这部分也帮忙处理得很好吧。因为他是在村中有权有势的人物,只要他若无其事地向人提到自己介绍了其他地方的工作给森野家,想必就完全不会有问题了。
「然而在一个月前,我做完深夜的打工回到家睡觉,醒来再做了一下插画的工作后,就看到新闻报导说甲次郎先生遭到逮捕了。当下我还以为是父亲的尸体被人找到而且查出身分,让甲次郎先生因为那个罪名被逮捕的。我顿时觉得我们那时候虽然把尸体处理得很彻底,但会不会是什么地方遗漏了?我会不会也很快就要被抓了?让我吓得全身发冷。但后来知道甲次郎先生遭到逮捕的理由是完全不同的事件,可是他对于用断头台将尸体砍头的理由又撒了那种谎,让我感到脑袋很混乱呀。」
其实只要冷静下来就可以想出很多合理的解释,然而小夜子却选择避开深入思考。她认为只要警察别来找她就可以了。
岩永这时彷佛第一次注意到某件事情似地把手放到额头上。
「哦哦,原来小夜子小姐也是跟三四郎抱有相同疑问的立场呀。关于浅间贞雄的那起杀人事件,甲次郎的供述内容几乎都是真的。他在发生口角时出手,结果不小心杀害了小舅子。然而甲次郎在年龄上要逃跑也很辛苦,在健康上也有问题。就算把尸体藏起来,贞雄也不像小夜子小姐的父亲那样在社会上呈现孤立,要是贞雄失踪就会引起骚动,那么一来甲次郎迟早会遭到逮捕,因此他立刻决定向警方自首了。虽然只有部分片段,不过三四郎也有目睹或听闻到这些状况。」
「那个断头台是付丧神的论点,你到底要主张到什么时候?」
就是因为这个主张,让小夜子心中的不安与混乱不断加深的。
「虽然你这样说,但如果没有三四郎,我也不可能知道这么多的事实呀?」
岩永对于对方的态度感到遗憾似地挥一挥拐杖,又继续说了下去。
「决定去自首的甲次郎接着就用断头台砍下了贞雄的头。为什么呢?」
小夜子虽然也隐隐约约知道答案,不过她尽可能让自己不要去思考那件事。
可是岩永毫不迟疑地说出了那个解答:
「这是很简单的推理。甲次郎这次也是为了隐藏你的罪行而用断头台将尸体砍头的。」
小夜子只能在口中深处紧咬着牙齿。
「甲次郎虽然决定自首了,但问题就在于他的财产处分。照他的年龄来说如果遭到判刑,应该就会在牢中过世,搞不好亲族们在他服刑的期间就会擅自将他的财产处分掉了。尤其那座断头台本来就讲好要捐赠给博物馆,只要亲族中没有人对它有特别的兴趣,应该就会很干脆地捐出去了吧。少说也会被明白其价值的人物或组织买走。甲次郎恐怕是认为到时候那座断头台有可能会让你的罪行曝光吧,认为那断头台上搞不好还残留有砍断过人体的痕迹。」
据说有砍过人的刀就算再怎么研磨过,厉害的行家还是可以看得出来。沾染到柱子上的人血就算再怎么擦拭,也没办法完全消失。而且近代的科学分析技术似乎也能知道血液是不是人类的东西、有多古老。如果有采集到DNA,甚至连是谁的血都能够检验出来。
「十年前,断头台在砍过小夜子小姐的父亲之后肯定有彻底清洁过,把显眼的血迹以及你的指纹都擦得一干二净了吧。毕竟后来那座断头台还是继续摆饰在房间中嘛。然而一旦面临要交到别人手中的状况,就难免会开始担心了。会不会有血液或肉片残留在什么地方?会不会有人类的油脂沾染在上面?刀身会不会留下污渍或什么缺损?」
虽然小夜子当时也有帮忙清洗断头台,让它恢复到以前的状态,但也依然会感到不安。
「那座断头台在二十年前有接受学术性的调查,当时得出的结论是它没有任何对人使用过的痕迹。也有被当成珍贵的数据展示过,想必也被拍过许多照片。甲次郎无法知道断头台捐赠出去后,博物馆或大学会不会对它重新进行调查,但万一在调查时发现似乎有砍过人体的痕迹又会如何呢?自然就会怀疑在过去那次调查之后,那座断头台曾被人使用在犯罪上了。」
大家自然就会推测是甲次郎使用在犯罪行为上了吧。
「如果接着又发现被锐利的刀类砍断骨头的尸体,然后又查出甲次郎的周围曾经有某个人物失踪,搞不好就会连锁性地把过去那场杀人以及小夜子小姐的事情都挖出来了。因此甲次郎为了完全消除那样的可能性,而决定制造出即使断头台有留下砍过人体的痕迹也不奇怪的状况。即使那样必须让自己多背负一项毁损尸体的罪名,他还是用断头台砍断了贞雄的尸体。」
如果要隐藏痕迹,只要用新的痕迹盖过去就可以了。这点小夜子也能理解。
「如此一来,也能明白甲次郎在砍断尸体后,呢喃的那句『这样一来应该就没问题了』的意思。如此一来,就算断头台有砍过人的痕迹也是理所当然,不会遭人怀疑,也就不会受到更进一步的详细调查了。这样一来小夜子小姐的罪行就不会曝光,应该也就没问题了。那句呢喃就是这个意思。或者就算对象是一具尸体,博物馆或大学可能也不会想收下一座实际砍过人头的断头台。即使因为是珍贵数据而决定收下,可能也只会封藏起来、什么也不调查吧。如果是那样的状况,同样也符合甲次郎的期望。」
虽然把断头台直接破坏烧掉或许是最安全的,但对于它有特别感情的甲次郎应该做不出这样的行为,而且如果在自首前破坏烧掉了那么巨大的东西,搞不好反而会让人起疑。因此把贞雄的头砍下来恐怕是次佳的选择了。
岩永稍微往前走几步,来到被破坏的栅栏边探头看向下面,并且对无法动弹的小夜子说道:
「对于警方,甲次郎也只需要供述一段会使用断头台似乎还算合理的理由就没问题了。虽然就社会观点来看不太符合常识,不过甲次郎从以前就想试用一次看看那座断头台也是事实,只不过那不是这次而是十年前的想法,也不算是撒谎。应该不用害怕警方看出他的真意。」
小夜子一直避开面对的假说都被岩永实际化为言语了。
而那个岩永接着露出微笑,重新看向小夜子。
「三四郎虽然掌握了足以察觉出这些事情的情报,但毕竟他是个妖怪,似乎没能完全理解人类心理与社会关系的微妙之处。毕竟甲次郎在进行砍头作业的时候也没有把理由讲出口的样子。而在听完我这些推理之后,三四郎便释怀地露出了豁然开朗的表情呢。」
断头台的哪里有可以露出表情的脸部?简直是胡说八道。事件的凶器竟然会为了自己被使用的理由感到困惑也未免太缺乏现实感了。
小夜子压抑着想要大吼的感情,双眼凝视岩永。
「你的推理都是假的。不可能会是真相。」
她无法克制如此主张的冲动。她必须这么主张才行。
「哦?你这么说的根据是?」
但岩永不为所动,只是深感兴趣地让对方继续说下去。
对于小夜子来说,事到如今付丧神是否真的存在已经无所谓了。她只是无法接受那样的假说会是真相。即便同样的结论,其实在很久之前就已经浮现在她脑袋的某个角落。
「我在新闻上看到甲次郎先生遭到逮捕的时候,首先想到的是自己的安全与否。我好担心这次的事件会不会让甲次郎先生想要对十年前的事情一起赎罪,而把一切都告诉警方。但我完全没有关心过甲次郎先生的状况。」
甲次郎如果把十年前的行为也讲出来也只会让罪名更重,所以他应该不会讲出来才对。小夜子的脑中只是不断打着这样的算盘。
「可是你却说甲次郎先生在杀了人之后,比起自己反而先担心我的安危,决定自己一个人把罪扛起。那我又算什么?只想着要保护自己的我到底算什么?」
这表示小夜子对于最关心她、最为她付出的人完全不顾虑的意思。
「如果你的推理不是假的,我就必须承认自己是个无耻的人,我就是个根本没资格让甲次郎先生挂心的人了。为了这样一个女人砍掉尸体的头,不就显得甲次郎先生很愚蠢了吗?所以那推理必须是假的才行呀。」
这个名叫岩永、像个人偶一样的女孩,就是为了逼小夜子面对这种事情而来到这里的吗?是身为一个不祥的使者而来到面前的吗?小夜子是掉入了她设下的陷阱吗?
岩永吐了一口气后,不太在乎地回应:
「要说那是假的也没关系,不过甲次郎应该也不会介意你那样的想法吧?」
这句话说得好像小夜子为了这种事情苦恼是很奇怪的行为一样。
「甲次郎曾经劝告你要舍弃过去。因此他应该不会期望你为了这次的事情关心他,也不会要求你要有
所回报吧。」
岩永有如一个历经过悲喜辛酸的人生前辈般说着。
「对于甲次郎来说,你也许就像他的孩子或是忘年之交的朋友。会同样对断头台与招财猫的组合产生感动的对象,应该也找不到其他人了。对于这样唯一的知心人物,应该只会想要付出些什么但不会有希望得到回报的念头吧。至少三四郎认为甲次郎就是那样的人。」
毕竟它是长年来被甲次郎珍惜的断头台,或许在那栋只有甲次郎独居的宅邸中是最理解他的存在吧。
岩永接着又觉得自己身为年轻人好像讲话太过高高在上似地对小夜子低下头。
「哎呀,要说我的推理是假的也比较符合现实。付丧神这种东西根本不可能存在的。就算把我的话讲给别人听,应该谁也不会相信吧。当然,我想你也不会主动把自己过去犯下的罪告诉别人就是了。」
没错。如此奇妙的事情,小夜子也不可能会讲给谁听。
这时候,小夜子注意到一个根本的问题。
「那你到底来找我做什么?就算是假的内容,只要让断头台的付丧神解开了心中的疑惑不就结束了吗?有什么必要把那些话也告诉我呢?」
「那是因为三四郎在接受了我的推理之后,又向我拜托了另一件事情。」
岩永感到抱歉似地垂下眉梢。
「在你的招财猫插画系列中,并没有断头台的画。对你来说,在甲次郎的宅邸看到的断头台与招财猫是一切的原点,本来应该会很想发表那样的作品才对。然而要是发表了那样的作品,就会跟你舍弃的过去产生过度的关联性。所以你才会一直回避那样的作品吧?」
小夜子虽然听不出岩永究竟打算把话题带往什么方向,但也只能承认了。
「没错。就算觉得即使把作品发表出去也不会有人联想到还住在那座村子时的我,我还是会感到害怕。所以我尽可能回避了那样的作品。可是那又如何呢?」
岩永彷佛在责怪小夜子太过迟钝似地回答:
「甲次郎曾经看过许多你的作品。即使没有公开本名,他还是从你公开在网络上的东西以及你接过的工作,看出了名叫『上月』的插画家真正的身分。他似乎尤其喜欢你把招财猫与不吉祥的东西组合在一起的系列作品。据说他曾经在那间摆饰了断头台与招财猫的房间一边喝酒,一边自言自语地说着这样的话呢。」
小夜子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事情。不过这也是当然的。毕竟离开村子之后,小夜子就彻底断绝了与甲次郎的联系。甲次郎想必也不会在网络上留下什么不必要的留言吧。
「至于你的画作中没有成为原点的断头台这件事,甲次郎也明白是因为那可能使你和他之间产生关联性,所以只能感到遗憾。而三四郎对于自己没能被画进作品中公开给全世界看到的事情同样感到很难过。他也非常喜欢你的画作呢。」
小夜子不禁疑惑,对于成为画作题材的道具本身送上的赞美,究竟该抱着什么样的心情才好?
「因此三四郎拜托我来说服你,希望你务必发表一幅断头台与招财猫的作品。他也说他会尽最大的可能提供协助。」
岩永一副「这是至今接过最麻烦的委托了」模样似地摇摇头。
「关于你父亲的尸体,只要是能够找到的部分,妖怪们都会帮忙移动到更加隐密的场所。假设万一被谁发现,妖怪们也会在正式被调查之前把尸体偷出来重新处理。三四郎也会稍微改变刀刃的形状,让刀与尸体骨头的切割面变得无法吻合。」
这是多么荒唐夸张的提议啊。
岩永接着又说出了让小夜子能够更加放心的材料:
「甲次郎这次也在警察来到宅邸之前就把招财猫搬离断头台旁边,收到置物间去了。这是为了避免让那两者的组合被大众看到,尽可能防止让人联想到你的画作。」
好奇心强烈的电视或杂志媒体,虽然也报导过甲次郎收藏的其他美术品或工艺品,但是都没有提到那尊招财猫。毕竟甲次郎从以前就不太会让人进到那间摆饰用的和室,因此知道那尊招财猫的人肯定也非常少数。
「而且最近才刚发生让断头台成为话题的事件,所以社会上应该也会相信你是从那事件中获得灵感而发表了新的招财猫系列作品吧。」
你到底是在胡说八道什么?小夜子虽然很想如此责备对方,然而岩永看起来一点都不像在开玩笑。
「我们不会强迫你的。三四郎也说过它不希望你是在勉强之下画出不佳的作品发表出去。他终究只是希望你能正面考虑看看这项提议而已。」
小夜子因为焦躁的心境而发出了沙哑的声音:
「那我犯下的罪呢?我可是杀了人喔?你明明知道了这点却保持那样的态度没问题吗?」
结果岩永开朗地挺起胸膛。
「我并不是法律的守护者。我的立场上只要能维持这个世界的秩序就足够了。反正我对于你那位被杀的父亲没什么好感,三四郎也没有期望你接受制裁。要如何面对罪行,那是你的问题。」
她接着举起拐杖,指向斜坡。
「而且你即使觉得已经来不及得救,还是为了从这里摔下去的九郎学长想过要叫救护车,因此我并不认为你是那么坏的人。」
听到她这么说,小夜子才发现自己差点忘记了。那个叫九郎的青年刚才摔落到下面的河岸边,要不是当场死亡也应该是濒死的状态才对。现在又经过了一段时间,肯定已经断气了吧。
「可、可是他死了呀。」
虽然那是意外事故,但小夜子也并非完全没有关系。
结果就在这时,九郎忽然从神社的转角处冒出来,用一副没有什么事情好在乎模样似的悠哉态度对岩永说道:
「啊,岩永,事情结束了吗?」
「是的,刚结束。」
而岩永对于九郎的出现也彷佛一点都不觉得不自然似地点头回应。
小夜子则是继续瘫坐在地上双脚发软。九郎的衣服上可以明显看到大概是滚落斜坡时沾到的杂草与泥土,然而无论是他的头部或肌肤都找不到任何一点受伤的痕迹。明明刚才小夜子亲眼目睹他在下面的河岸边流出鲜血的景象,可是现在的他竟然毫发无伤,甚至连一点擦伤都没有。
对于盯着九郎的小夜子,岩永耸耸肩膀。
「如你所见,九郎学长还活得好好的。请不用担心。」
真是一点现实感都没有。这果然是一种恶梦吧。然而小夜子也很清楚,这场梦并不会醒来。
岩永有如最后要道别般,彬彬有礼地弯下腰。
「那么,祝你工作顺利。如果断头台的三四郎被什么地方接手并公开展示,就请你去见他一面吧。只要是为了你,他或许也可以提供什么协助。当然,对你来说这些话可能也全都是胡言乱语就是了。」
不知是何方神圣的女孩如此说道后,便带着不知究竟是不是人类的青年,悠然自在地离去了。
九郎在离开前也有对小夜子低下头致意,然而那样像个正常人的行为反而也让他看起来不像个人类。刚才只是因为那名少女给人不祥的印象太过强烈而没有注意到,其实像空气一样悠悠哉哉跟在她身边的那位青年同样是很异常的存在。
一个人被留在神社后面的小夜子想着,今后自己究竟该怎么办?这样可以说是得救了吗?
就在她抱着迷茫的心情准备站起身子而把手撑在地面上时,一只狸猫缓缓走了过来。毕竟这里是自然环境丰富的乡下神社,会有那样的生物也不奇怪。
可是那狸猫却停下脚步后,轻轻举起一只前脚,用人类的语言对小夜子说道:
「嗨,相信公主大人说的话没什么不好的哟。嘿咻、嘿咻。」
只说完这么一句话之后,狸猫便缓缓离去了。
自古以来就常说狸猫会耍人,也常被描述为一种妖怪,因此会讲人话也算是吻合传统吧。
小夜子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子,把手撑在神社墙上调整呼吸。
这些全都是假的。现实世界不可能会是这个样子。
但不管怎么说,总之还是发表个断头台与招财猫的画吧。如此一来应该就不会再碰到那个女孩了。以前也已经画过几张草稿,毕竟断头台是小夜子从高中时代就一直想画的题材。如果甲次郎能够看到发表的作品,想必会感到高兴吧。
天空还是老样子,一片晴朗。
岩永琴子与九郎一起走在山间的下坡路。
刚才为了要追上小夜子,岩永是让附近的妖怪沿着不会被人看到的路径搬送她过来的。不过现在既然已经没有急事,就尽可能不要麻烦妖怪们比较好。毕竟还是白天,而且要是过度随便使唤也可能会让妖怪们不高兴,进而导致对岩永负面的评价。
岩永的左脚虽然是义肢,但走起路并没有什么问题。反正再走一段路就会到比较宽的车道了,到那边再叫出租车也可以。
跟岩永走在一起的九郎把注意力朝着神社的方向并疑惑歪头。
「十年前,为什幺小夜子小姐会杀掉自己的父亲呢?」
这可以说是至今一连串事件的开端,然而岩永并没有详细调查也没有询问小夜子。因为只要知道小夜子当时不得不杀掉父亲,而关系人物也能够理解她这项行为就足够了。
但九郎对于不过问以前那场杀人的事情似乎还有点无法释怀的样子,于是岩永向他说道:
「毕竟她不是计划性地杀掉父亲,而且连当时的状况都不愿意提起,可见理由非常不单纯吧。既然她能那么简单就舍弃过去,代表她当时不论在村子里还是学校中应该都是孤立的状态。事到如今还去剥开那个人的内心伤疤也没有意义,所以我才故意不深入询问的。从目前知道的几项情报看起来,恐怕是她当时差点被父亲做了什么欠缺品行到让我实在讲不出口的行为吧?」
这不仅限于亲子之间,被家族里的人做出过分行为的例子自古早以来就相当多。被杀也不足以同情的父母也不是什么稀奇的存在。
对于岩永的解说,九朗顿时表现出惊讶的态度。难道他对于小夜子遭遇的状况连这点程度都没有想像到吗?这点反倒让岩永感到惊讶,然而九郎惊讶的似乎并不是这件事情的样子。
「原来你的嘴巴还有对品行的限制吗?」
「为什么你的思考前提是我没有限制?」
这个男人是不是一点都没有去理解自己的情人呀?就算已经成年,岩永依然是个女孩子,对品行当然有所限制了。
不禁感到有点火大的岩永带着挖苦对方的意思接着说道:
「这次的状况真的变得有够费事的。本来的预定应该是做好准备之后再跟小夜子小姐接触并提出主题的说,可是学长却擅自处理又在途中让对方逃掉,而且自己还摔下斜坡。虽然小夜子小姐主动对我们产生了兴趣是有点出乎原先的预料啦。」
九郎大概也有自觉的关系,而有点抱歉地回应:
「在这点上是我不好啦。我也没想到栅栏会那么容易就坏掉啊。」
万一处理得不好,可能就让状况变得更费事了。虽然就结果来说收场得还可以,而且九郎也不是什么功劳都没有,但还是要让他好好反省一番才行。
「当小夜子小姐坐到位子上的时候,为什么你没有马上把我叫醒?那样就能一切顺利的说。」
「话虽这样讲,可是上次你在睡觉时我把你叫醒,你不是就大发雷霆吗?」
「在睡觉的时候如果鼻子被塞了薯条,不管是谁都会生气好吗!」
就算枚举出上千种叫醒情人的适切方式,也绝对不会包括这种方法的。
「学长也应该向宫井川甲次郎学习所谓不求回报的情爱才对。身为年长男性的无限包容力,为了喜欢的人就算做蠢事也无所谓。这不是很美妙吗?」
「但宫井川先生可是将砍过人的断头台摆饰在房间中,鉴赏了十年以上的怪人喔?以模范对象来说适切吗?」
「光是会把断头台跟招财猫摆在一起就已经是十足的怪人了。就算没有小夜子小姐的事情,他应该也会在什么机会之下实现用断头台砍人的愿望吧。」
即便如此,他还是个懂得何谓情爱的人。比起根本不懂得关爱岩永的九郎要好得太多了。
九郎接着又疑惑歪头。
「那两人之间究竟是什么样的关系呢?就像你所说的类似亲子吗?」
「这世上也是有难以用一句话解释清楚的关系呀。但至少可以确定不是男女之间的关系。毕竟当时甲次郎似乎已经无法勃起了。」
就在岩永如此回答的同时,两人刚好来到了宽敞的国道,附近也能看到设置有屋顶与长椅的公车站。如果顺利有公车来当然最好,不过坐在长椅上叫出租车来搞不好还比较快吧。反正小夜子应该暂时都不会从神社走下来,就算待在这里一段时间应该也没问题才对。
岩永如此想着并拿出手机,可是不禁疑惑九郎对于她的回答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而擡头一看,结果九郎一脸无奈地对她问道:
「虽然你讲得很自然,但你对品行的判断基准到底是怎么回事?」
「非常普通呀。」
岩永可不觉得自己有讲什么奇怪的话。肯定是九郎的判断基准有问题不会错。毕竟这男人就是不懂女人心。
不管怎么说,反正这下今天有了空闲的时间,因此岩永已经切换脑袋,开始思考去泡温泉的事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