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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五章 钢人攻略准备(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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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许过桥。那我走中间不要走旁边就好了(注6出自一休和尚的故事。日文中「桥」与「边缘」都念「はし(hashi)」,故原句「不许过桥」亦可解为「不许经过边缘」。)。

对,这不是推理,而是机智问答。

就在纱季察觉到这样无聊的事情而把手指抵在眉间的时候,岩永则是双手夹着脸颊露出严肃的眼神。

「很不顺利呢。对于事件包含的谜团,『钢人七瀬』这样简单扼要的存在感与说明实在太过强大了。即使能想出合理解释谜团的说明,如果内容太过复杂或是缺乏趣味就完全没有意义。简洁单纯、能够合理解释又带有说服力的解答,根本不可能轻易想出来呀。」

岩永必须解决的事件谜团,也就是为了获胜必须克服的问题有几项:

被视为是七濑花凛的亡灵—钢人七瀬所为的连续伤害未遂事件为什么会发生?

引起连续伤害未遂事件的人是谁?

为什么真仓坂警局的巡察部长寺田德之助会被杀?

寺田被犯人杀害时为何毫无抵抗?

杀害寺田的人又是谁?

而且岩永并不是单纯解决了这些问题就好。在解决与说明上因为本身就是谎言的关系,还必须注意其他的条件:

指出的犯人不能被警方逮捕。

即使没有被逮捕,也不能因为提出的解答对现实中的人物造成过多的伤害。

在这些前提下,必须让多数人赞同那个解答。

就算是为了阻止名为钢人七瀬的怪物将来可能引发的虐杀行为,也不能因此冤枉无辜的对象,把人当成活祭品。纱季身为一名警察同样会感到犹豫。而且除此之外还有别的问题。

毕竟提出的解答与犯人都是虚构的,只要警方正式展开搜查,谎言被揭穿的可能性就很高。如此一来钢人七瀬又会再度复活了。因此无论如何都要避免假犯人遭到逮捕的情况。

这样整理起来就能知道,岩永正在面对的是非常棘手的难题。对于一起警方已经展开行动、媒体也广为报导的事件,必须在今晚之内提出一个不会让犯人被逮捕、尽可能不会对相关人士造成困扰,又要让多数人接受的解答。

即便九郎决定未来的能力可以提供些许的优势,这依然是一场严苛的挑战。

「岩永,既然光靠单一个解答无法解决问题,那么多累积几个不就好了?」

就在这时,九郎坐在椅子上如此说道:

「钢人七瀬也不是这一两天就诞生出来的。在让她发展到能够杀人之前,肯定经历过许多次的尝试。制造谣言、架设网站、累积引人注意的留言与话题。为了防止话题中断导致大家转移兴趣,想必也使用过各种手段。要不然,短期间内就让『想像力的怪物』诞生的现况是不可能被决定下来的。」

纱季虽然对他这段话有感到在意的地方,但还是保持沉默了。因为岩永看起来似乎在脑中有什么想法互相链接的样子。

「并没有限定只能提出一个解答。就像你刚才说的,把困难分割开来吧。只要分阶段一步一步让现实状况、让几十万人的妄想渐渐接近你所期望的解答就行了。在抵达那个终点之前,我会反复决定可能发生的未来。」

「可是那样做会让学长死好几次喔。啊,你昨天也说过自己抱着那样的打算吧?」

「我是说过。」

岩永接着动也不动地过了好一段时间。用真的跟弥勒菩萨一样的姿势坐在床的边缘,陷入思索之中。从昨天晚上到纱季抵达饭店,然后从纱季来访之后直到现在,岩永那小小的脑袋想必解析了各式各样的情报,不断试想应该如何利用情报、要带给人什么样的印象、什么真相可以化为谎言、什么谎言可以描述得像真相、哪些东西是不确定的、哪些又是被大众所确定的。

将存在于现实中的扭曲积木组合在一起,思考要如何才能创作出超乎制作者的意图、现实中不曾存在的过去。进行着比起寻求真相的侦探更为艰难,听起来愚蠢至极、构筑虚构的空虚

工程。

而现在因为九郎的一句话而定出了方向性,准备一口气完成了。

岩永的手缓缓伸向放在床头边的一个黑色盒子,看起来应该是巧克力盒的样子。接着从中随意捏起一块,头部与左眼都动也没动地将巧克力放入口中。

「嗯,好甜。」

纱季感受到坐在一旁的九郎似乎站起了身子。

「行得通吗?」

「行得通。我架构出了四种解答。就靠这些把真相扭转成我想要的样子。」

岩永彷佛在细细品味口中的巧克力般点点头。

四种解答。能够把纱季刚才枚举出来那么多的问题都克服的解答,居然有四种那么多?

再说,有必要准备那么多解答吗?要是同时提出那么多种解答,总觉得反而只会让合理性的解释变得可疑而已。毕竟不管再怎么说,那些都是谎言。

岩永这时忽然转向纱季,表情笑也不笑,有如盯上猎物的猛禽展翅划破天空似地说道:

「我绝对会在今天晚上打倒钢人七瀬。」

果然是人不可貌相。光是这样一句话就让纱季被吓到巴不得坐在椅子上往后退下了。然而九郎反而是走到岩永身边,摸摸她的头表示慰劳。

纱季顿时感到莫名不爽,可是又对自己会不爽的事情感到不爽,于是用鼻子轻轻哼了一声,全身靠到椅背上,摸着自己比起学生时代短了很多的头发。她再度重新体认到,自己与九郎已经分手两年以上了。

时钟显示现在是晚上七点三十分。

阻止怪物的时限已经近在眼前了。

「你跟那女孩……」

「嗯?」

「交往很久了吗?」

纱季与九郎在电梯门前等待着电梯来到七楼。岩永刚才留下一句『我要小睡一下,请在九点前把我叫醒。如果在那之前接到钢人七瀬出现的通报也请叫醒我。』之后,就深深入眠了。据九郎说,毕竟她从早上就一直在集中精神、动脑思考,因此会像个被拔掉电池的玩具一样停止动作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听说岩永早已对市内的妖魔鬼怪们下令,如果发现钢人七瀬现身就要立刻向岩永或九郎报告,若当场有人遇袭也要协助被害人逃跑。而一旦接获通报,九郎便会即刻赶到现场,阻止钢人七瀬前往其他场所。靠九郎的不死之身可以和钢人缠斗一整晚,就能避免传出其他牺牲了。

也许钢人七瀬会对打不死的对手感到厌烦而化为烟雾逃走,不过到时候只要再靠市内的妖怪情报网把她找出来,便能再度拖住她。根据岩永的说法,因为现在钢人七瀬被加上了『盯上目标就会追杀到天涯海角』的设置,所以她应该不会先逃跑才对。为了不要再造成更多的牺牲,这已经是最好的办法了。

而纱季则是被指派为开车载九郎到现场的司机。岩永似乎打从一开始也是抱着这样的目的而把纱季叫来的。大概是想说既然纱季任职于交通课,应该对城市的地理与道路很熟悉,能够用最短的路径赶往现场吧。

听说他们已经把车都租好,停在饭店的停车场。毕竟纱季也同样不希望再传出牺牲,因此没有拒绝的理由。现在不是去害怕黑夜、害怕妖怪的时候了。要是没能克服这层心理障碍,别说是这辈子了,搞不好自己下辈子都要继续畏惧怪异存在。

九郎看着显示电梯正在上升的楼层数字,对纱季的问题歪了一下头。似乎是在烦恼该怎么回答才好的样子。

「我跟她认识之后大概过了两年半。」

「也就是跟我分手之后马上就?」

「是五月的时候,岩永来向我搭话的。但我们并没有马上就交往喔。我当时对她完全没有那个意思。」

「就算你们是马上开始交往我也没资格抱怨啦,不过你这么说我也相信。毕竟那女孩跟你的喜好根本完全相反嘛。」

「是啊,完全没错。」

九郎似乎感到丢脸地用右手压住自己的脸。看来就连他本人都经常会强烈疑惑自己为什么会跟那样的女孩交往吧。

纱季虽然不清楚中间经过,不过光是这两天观察下来就能知道那两人相处得很不错。刚才岩永睡着之后,九郎就关掉电脑的电源,收拾整理房间,然后提议「去买点食物回来让岩永醒来时可以吃吧,而且我们也多少吃点东西比较好。」而带着纱季离开了房间。无论动作或讲话声音都安安静静,不妨碍到岩永睡觉,甚至连关门时扣上的声音都有小心注意。

九郎即使嘴上嫌东嫌西,还是跟岩永交往得很顺利。这对于找不到好的方式处理心境,打算培养新关系的对象又遭到杀害的纱季来说,难免忍不住想说点坏心眼的话:

「这样也不错呀。毕竟老是追着六花小姐的身影也不是一件好事。」

九郎听到这句话,顿时惊讶到彷佛头发都竖了起来。

「为什么这时要提到六花小姐的名字?」

「因为九郎对于女性的喜好,完全就是六花小姐的特质嘛。」

电梯到楼,传来轻微的铃铛声。电梯门接着往旁边滑开,让一块无人的空间出现在眼前。看到纱季往前踏出步伐,九郎也慌慌张张跟着进入电梯内,按下一楼的按钮。

樱川六花,九郎的堂姊,过去曾经在大学医院长期住院。不过她长期住院的原因纱季并不清楚。

纱季跟六花大约见过五次面。当时听说是为了检查而住院,但纱季怎么也想不通有什么检查需要住院三年以上。可是从九郎的回答听起来感觉不方便问得太详细,因此纱季后来也就没再多问了。

九郎升上大学之后,学校距离医院很近的关系,他变得经常会去探望那位大他三岁的堂姊。纱季因为感到在意,稍微试问了一下能不能介绍给她认识。虽然九郎毫不介意地答应了,然而初次见面时,纱季却忍不住感到寒毛直竖。

六花当时撑起上半身坐在床上,态度淡漠地向纱季问好。苍白的肌肤、细瘦的手臂与身体,病弱的氛围确实很像个长期住院的患者。但纱季首先感觉她应该不是因为身体上的问题,而大概是因为精神上的问题而住院的。

可是这病房虽然与一般病房不同却也没有特别隔离起来的感觉,反而可以说是一间受到特别待遇的个人房,窗户也没有加装什么铁窗之类的东西。因此纱季实在看不出来她究竟是为了什么理由住院。

另外,六花是个很美丽的女性。具有让人联想到雪女、葛叶、清姬等等妖艳存在的异端之美。

然而纱季却对她不禁感到毛骨悚然,感觉她是个如果想要生活过得平稳就最好不要扯上关系的女性。即使她本人没有恶意,感觉还是会在不知不觉间悄悄让周围的人都堕落沉沦。纱季对于六花感受到的尽是像这样绝对不能讲出口的印象。

纱季后来有在医院内听到传闻说六花反复自杀未遂,而她也觉得可以理解这样的谣言。毕竟六花给人的感觉就是何时会死都不奇怪,早已把一只脚踏入冥府,而且彷佛会把跟她扯上关系的人也一起拖进地狱之中。

初次见面时,六花轻轻摇曳长度及肩的黑发,对纱季从头到脚看了一眼后,微笑说道:

『很不错的人呀,九郎。』

明明连一句话都没交谈过,是要怎么断定一个人『不错』?

纱季相信那句话中肯定隐含着『虽然不如我就是了』的意思。这并不是她瞧不起纱季。从她温柔平静的眼神看起来,她是对于九郎会跟一个可以掌控在她手中的对象交往的事情感到满意的样子。

而纱季和六花见面最感到后悔的,就是知道了六花跟纱季很像。细瘦的身体,高䠷的身材,感觉个性强势,年龄又比九郎大。虽然没有六花那么美丽,不过纱季的容貌很明显就是属于六花那一类型。

纱季其实本来很担心自己个性上不讨喜、身材又缺乏女性的圆润感,会不会让九郎感到不满。然而和六花见面之后,这样的烦恼也消散了。

既然是相差三岁的堂姊,想必两人从小就认识吧。恐怕九郎第一个认识为异性并喜欢上的对象就是六花,而一直以来都被那样的容貌所束缚。

「你总不会没有自觉吧?」

电梯门关上后,纱季如此询问九郎。

「也许确实是那样,但我会跟纱季小姐交往是因为……」

「不用跟我找借口啦。虽然我刚察觉这点的时候心里有点讨厌,但无论是谁多多少少都会有那样的铭印作用吧。再说,你感觉并没有把我跟六花小姐拿来比较,而且应该也没有把六花小姐视为恋爱对象的样子。」

九郎对待六花时总是毕恭毕敬,彷佛在对待什么易碎物品或是在面对自己的师父。那两人之间共有某种纱季绝对无法共有的东西,但也因此互相保持着不会交融的距离感。

到头来,虽然九郎去医院的时候纱季一定会同行,但

她几乎都不会跟着到病房。在九郎探病结束前,她总是会在医院内散步,或是独自坐在候诊室。因为她不想见到自己的情人、未婚夫跟其他女性营造出宛如圣域般的空间,也不想在与六花的交谈之中体认到自己无法跨越、无法共有的某种东西。

既然如此,干脆要求九郎减少去探病的次数不就好了?但万一自己介入到那种地步却被九郎拒绝,纱季总觉得自己应该会陷入无比的自卑感,结果终究还是选择用默认逃避了。

反正那个人想必活不久,等到自己跟九郎结婚的时候肯定已经不在了。纱季甚至如此说服过自己。虽然到最后,在六花过世之前,纱季就跟九郎分手了。

「九郎一直以来都被那个人束缚着。如果跟岩永小姐交往可以让你摆脱束缚,虽然心情上有点复杂,不过我觉得也不错呀。」

显示楼层的数字渐渐变小。从七楼很快就会抵达一楼,而且中途也没有在其他楼层停过。

这是身为女人的直觉。就算六花已经不在人世,只要九郎没有摆脱那个精神上的束缚,他应该就无法得到幸福吧。

九郎在电梯中有如忽然觉得氧气不足似地拉开领口,仰望天花板。然而为狭窄的电梯空间盖上盖子、隐藏缆绳的天花板看起来只会感到冰冷。

「纱季小姐,我确实喜欢六花小姐,也或许真的受她束缚,但我有时候也会忍不住希望那个人消失啊。」

「什么消失?六花小姐不是已经过世了吗?」

九郎的讲法听起来就像那个人现在依然活着,而且对他造成影响的样子。就在纱季皱起眉头如此问道后,电梯铃声紧接着响起,告知抵达一楼了。九郎露出彷佛自己的什么内脏变成像铅块般沉重似的表情开口说道:

「六花小姐并没有过世。她不可能会过世的。」

接着又小声呢喃:

「纱季小姐,六花小姐可是我的堂姊啊。」

这次电梯门打开后是九郎先迈步走出。纱季则是避开在一楼等电梯的其他住宿房客,并追在九郎背后。

六花并没有过世。这么说来,纱季从来没有直接确认或询问过六花过世的事情。只是因为她对六花抱有随时可能会死的印象,又听人转述说六花似乎过世,就一直以为是那样了。

但是『不可能会过世』这样的表现方式也很奇怪。说她是九郎的堂姊感觉也不成什么理由的样子。

纱季接着忽然感到不寒而栗,加速脚步。该不会……

为什么分手以来两年半,自己都没有想到这点?自从初次见面以来,六花一直都是比九郎更让人感到不太对劲的人物呀。

六花也是樱川家族的人,那么她会不会跟九郎一样吃过件和人鱼的肉?会不会也是吃过之后没死,存活下来的小孩之一?会不会跟九郎拥有同样的能力?

她在医院究竟是接受过什么检查?为什么会住院好几年?

九郎的背影散发出拒绝接受继续追问的氛围,而纱季也顿时感觉胃似乎又要痛起来,于是只默默跟在九郎旁边走出了饭店。

天上挂着一轮明月。这样就算走在没有街灯的夜路上,应该也能在距离十公尺远的地方就看到钢人七瀬的身影吧。

然而纱季还是感到很黑暗。这世上未免有太多不确定要素了。

搞砸了。居然又搞砸了。

岩永一个人坐在租赁车的后座中央,左侧放有阖上屏幕的笔记型电脑,右侧则是五根香蕉与一瓶宝特瓶红茶,手上也握着一根香蕉塞入口中的同时,心中深深感到后悔。

现在时间是晚上十点三十分。九郎一如吩咐在九点前把岩永叫醒后,岩永先去冲了个澡,然后在饭店停车场的租赁车中开着窗等待钢人七瀬现身的通报,顺便补充一下营养。到这边为止都符合岩永睡前在脑中所想的计划,但自己的一时大意还是让她忍不住想跺地板泄愤。

自己居然为九郎跟纱季制造了一段两人独处的时间,未免也太大意了。虽然刚才自己真的很累,而且为了晚上的决战也应该让脑袋休息一下,因此睡觉是很适切的选择没错;可是居然让一对曾经有过婚约的男女—而且在纱季身心疲惫、脸色不好的时候,让她跟基本上是个老好人的九郎两人独处,身为一个女生实在失败至极呀。

那两人回到饭店后就表现得很尴尬,在岩永面前也不太讲话,气氛上很明显发生过什么事情。岩永刚醒来时因为脑袋还没清醒所以优先选择打理自己的仪容,但现在冷静下来,脑袋也补充糖分后仔细想想,就让岩永忍不住想抱住自己的头了。

纱季现在坐在岩永前方的驾驶座上默默不语,偶尔看看手表,偶尔把手放到方向盘上,偶尔又调整一下后照镜的角度,感觉就是一副不知该讲些什么话才好的样子。九郎则因为如果他在车上,会让前来向岩永通报钢人七瀬现身的妖怪吓得不敢靠近,所以自己一个人站在停车场出口附近待命,等车子要开出停车场的时候再跟着上车。

话说回来,在自己睡觉的这段期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足足一个半小时的时间可以做很多事情。真的可以做各式各样的事情了。

岩永把香蕉皮塞进塑料袋,擡起头思考究竟该如何质问对方才好,可是却被对方抢先了。纱季大概也是有话想问岩永,所以等待她把第一根香蕉吃完的吧。

「你有见过六花小姐吗?」

「咦?嗯,我见过。」

听到纱季忽然提到六花的名字,岩永虽然霎时感到困惑,但还是拿起下一根香蕉剥起皮来。

「因为六花小姐以前住院的地方也是我定期会去的医院,所以两年前学长介绍给我认识了。」

「这样呀。那你应该知道那个人也吃过件跟人鱼的肉吧?」

岩永把香蕉放入口中。之前九郎有说过他并没有把这件事告诉纱季。虽然有可能是这一个多小时内九郎告诉她的,但如果是那样,应该不会用这么拐弯抹角的讲法询问岩永。这肯定是在对岩永套话不会错。

话虽如此,但纱季会在这种状况中提起六花小姐的名字,表示她已经抱有很深的怀疑了。而且在今晚接下来的关键场面之前隐瞒事情或打心理战,也让岩永感到很累。

「我知道,毕竟妖怪和幽灵们也很害怕六花小姐。虽然学长或六花小姐本人都没有告诉过我详情,不过她长期住院似乎就是为了让医院调查她的身体与能力。」

光是不死之身就是让医学领域中怀抱野心的研究人员即使难以相信也无法忽视的对象了。虽然不清楚六花究竟是怎么跟大学医院攀上关系,又是如何签下可以随意调查她身体的契约,不过她成功使医院让她住了五年以上就是事实。

纱季通过后照镜看向岩永。

「六花小姐的近况如何?」

「一个月前她还跟我一起住在我家。」

「什么?」

「我刚才不就说过她『以前住院』了吗?今年初左右她突然出院,但没办法马上找到合适的住处。而我家反正房间很多,就向她提议要不要来我家住了。」

「什么叫要不要来我家住,总有其他的选择吧?像是暂时借宿在九郎家之类的。」

「就算是堂姊弟也是男女吧?九郎学长住的公寓很窄,更何况身为女朋友怎么可能让那个人跟九郎学长住在同一间房子嘛。」

「这、这么说是没错啦。」

「六花小姐光是举止动作上就是个很漂亮的人,又很贴心又有礼貌,而且又是九郎学长的堂姊,所以我父母也非常欢迎她。我们相处得很好呢。」

纱季大概是完全没想像过会听到这样的回答,当场张着嘴巴愣住了。

六花的出院似乎是因为大学医院的理事长换人,导致院内派系发生变化而立刻决定的。对于六花的待遇,在医院内似乎也是个黑盒子或不可随意触碰的领域,因此想要切割掉这个麻烦的人想必很多。以前岩永听说九郎的堂姊『撑不久了』,可能一方面也是因为那样的派系或气氛导致的吧。

而六花本人被询问到是否有意愿出院的时候,也丝毫不带留恋,当天就把九郎叫来整理行李,不到一个小时就离开了病房。动作迅速到让人难以想像她已经在这里住了好几年。

院方刚开始只是稍微提议看看对方是否愿意出院,但态度上感觉如果六花表示抵抗就会不惜使用强硬手段的样子。然而六花的态度却意外如此干脆,让院方人员都不禁感到愕然了。上演这出出院剧的时候岩永也在场,她至今犹记当时无论医生或护士们脸上都带着不安,彷佛在担心就这样让六花离开究竟是不是好事,甚至怀疑这位女性该不会像座敷童子或土地神那样,其实是可以为医院招来幸运的存在。

六花本人则是在一月寒冷的天气中,穿着大概是为了出院时准备的鲜艳天蓝色连身裙配上纯白色的大衣,在不合季节的清凉色彩包覆下,带着帮忙提行

李的九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医院。

后来在医院中也传起了『那位长期住院的女性在自己家悄悄过世』的谣言。恐怕是因为六花出院当时,院方关系人表情不安地目送她离开的情景,让人以为是基于安宁疗护的一环,让病患出院回到自家迎接命终。毕竟六花虽然长相美丽,但就像个重症患者一样瘦骨如柴,所以更让周围的人会有那样的联想吧。

六花原本似乎计划出院之后直接住到九郎的家,但就算是九郎大概也有自觉那样不是一件好事,于是费尽唇舌说服她打消念头,最后是岩永提供自家的房间才圆满解决了问题。

「你难道没有被六花小姐讨厌吗?」

「为什么要问得好像前提就是我会被讨厌一样?」

「因为、呃、该怎么说……」

纱季犹豫着该怎么讲比较好的样子实在很可怜,于是岩永直接回答了: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六花小姐有说过『九郎,我觉得这女孩不太好』这样一句话。」

「那就是被讨厌了嘛。」

「而九郎学长也回答说『我也这么认为』。」

「真是尴尬呢。」

「是的,当时大家都很尴尬。甚至让六花小姐都慌慌张张补充了一句『虽然不太好,但或许也不会太糟啦』,想要自己帮忙圆场。」

「你居然让那个六花小姐对你客气了?」

「就是那样。」

六花本人大概也没想到自己的堂弟竟然会立刻表示认同吧,想必她起初只是打算当成玩笑话而已。她虽然是个不太好应对的人,但也并没有怀抱什么恶意。

这位手握拐杖、身材娇小却能随意摆布自己堂弟的小丫头,出现在面前的事情完全超出了六花的预想,更何况她一时之间实在不可能看出这女孩就是提供妖怪们智能的单眼单足巫女,因此她最多只能保留自己的态度了吧。

「后来我跟六花小姐和解了。即使九郎学长不在的时候我们也会见面,生日的时候还会聚在一起吃蛋糕开派对呢。」

纱季顿时发出呻吟。岩永并没有听说过纱季跟六花之间的关系如何,但从那反应看起来,恐怕连对话都没讲过几次。在她脑中肯定无法想像岩永跟六花一起拍着手、唱着生日快乐歌的情景吧。

「那她现在怎么样了?她住在你家只有到上个月为止对吧?」

「是的。她现在下落不明。」

在后照镜中可以看到纱季的短发摇动了一下。

「一个月前,六花小姐说她正式找到了工作跟住处,因此很有礼貌地向我父母感谢长期来的关照之后,便不知去向了。虽然她有带手机,可是打不通。而她告诉我们的工作地点与新住处都是骗人的。」

可能是岩永把如此重大的情报讲得太过干脆的缘故,纱季看起来脑袋的处理速度似乎跟不上的样子。不过她很快又从座位上撑起身子转向岩永:

「九郎听到这件事之后怎么样了?」

「最初的一个礼拜他什么也没做。他说毕竟六花小姐已经是个大人了,或许是有什么自己的想法。但过了两个礼拜后,他开始联系所有六花小姐可能会去的地方打听消息。然后在一个礼拜前,他寄了封电子邮件给我后就出发去找人了。」

纱季脑中大概总算理解上次岩永拿给她看的那封邮件内容究竟是什么意义了吧。岩永把第二根香蕉剩下的部分都塞进口中,并转开红茶的瓶盖。

「好了,纱季小姐,请问你是在怀疑什么?在我睡觉的这段时间,你跟学长讲过了什么话?」

缓缓把身子转回前方的纱季放在方向盘上的手静也静不下来,指头有如在弹钢琴似地不断敲动着。等到那动作总算停下来后,她发出沙哑的声音:

「你应该早就发现在钢人七瀬的背后有六花小姐了吧?而九郎会跑来真仓坂市也不是因为你叫他来,而是他在寻找六花小姐的途中,你也碰巧来到了这里,对不对?」

反正岩永也不觉得这件事能够一直隐瞒下去,而且这下等于是让她知道了九郎跟纱季之间究竟讲过了些什么话,因此就算被纱季发现到这个程度,岩永也不痛不痒。

那两人恐怕是因为什么契机而讲到关于六花的话题,导致纱季心中浮现了疑问。可是她对于个性上一旦决定不讲就会很顽固的九郎又没办法继续追问,结果两人之间的气氛就变得尴尬起来。

到头来,那两人之间根本没发生过什么事。岩永总算感到安心了。

「为什么你要瞒着我?」

虽然岩永松了一口气,但纱季倒是变成了质问的口气。毕竟只有她一个人被排除在外,而且事件的幕后黑手又可能是她认识的人物却没有被告知,她当然会觉得不愉快了。

然而岩永也摆出了强势的态度:

「因为我没有确切的证据。毕竟我很难想像六花小姐还住在我家的时候就架设了那个统整网站,还聚集妄想让钢人七瀬渐渐形成实体。我直到接获这个城市的妖怪们委托之前,完全不知道关于钢人七瀬的事情。」

这些全都是真的。岩永虽然知道六花有一台个人用的电脑,但她当然没有调查过那电脑里有什么东西。她不可能猜想到六花有在架设网站,也不可能联想到那跟六花消失踪影的事情会有所关联。她会把失踪的六花与钢人七瀬在脑中链接在一起,是在接到妖怪们的委托而进行事前调查时,搜索到「钢人七瀬统整网站」并看到首页的那时候。

贴在首页的那张钢人七瀬想像图,正是六花所画的作品。那笔触就是岩永所知道的六花的笔触。大约一年半前,六花不知为何忽然很积极地开始作画。在住院期间靠画图打发时间的人不算少,而六花是利用电脑练习仿画人物动物的插图或是自己创作。

或许是六花本身就有绘画的天赋,也可能是她以前就有训练过类似的事情只是岩永不知道而已,她所画的图虽然是呈现漫画风格但相当精湛。岩永还记得当时有聊过「等到出院之后,或许可以从事插画家之类的工作呢」这样的对话。

现在回想起来,六花其实从那时候就在研拟使『想像力的怪物』诞生的计划了。如果想要聚集几十万人的妄想,共同认知的名字与外观就很重要。而能够点缀故事的插画作品就是最好的传播媒介。如果要向众人共享某个人物的外观,没有比图画更强力、更震撼的手段了。只要把那个人物画成图并拿给人看,大家脑中就会想像出同样的外观。

六花一步一步准备了能够有效率地制造出怪物的计划,并且从实际发生过的事件中寻找了可以利用的材料。

七濑花凛的死亡意外可说是相当合适的素材。虽然不算大众但至少广为人知的写真偶像、黑暗的丑闻、戏剧性的死亡意外。只要再添加上灵异要素,不难想像可以发展为怪谈或都市传说。

「取了『钢人七瀬』这个名字的人,以及创作出附加故事的人,恐怕都是六花小姐吧。虽然『七濑花凛的亡灵会在真仓坂市出没』的传闻可能本来就存在,但使传闻增幅的人就是六花小姐。」

架设「钢人七瀬统整网站」,持续提供话题,培育出一个怪物。结果从几十万人的妄想之中,挥舞钢骨的无脸美少女怪物诞生了。真不知六花的计划究竟是到哪个程度,而且她真的有料想到事情会发展得这么顺利吗?

岩永昨晚听九郎说过,他是在寻找六花下落的过程中听到钢人七瀬的传闻,从传闻中感受到某种事情而上网查了一下。结果查到那个统整网站,看到那张怎么想都应该是六花所画的钢人七瀬插图,于是为了寻找线索而来到了真仓坂市。

「纱季小姐,你是选择了只要看着正常世界活下去的人,就算知道了世界背后的东西又有什么意义?九郎学长想必也是为了不要再把你扯进来,所以出自好心而隐瞒你的吧。」

虽然那与其说是出自好心不如说是因为九郎心中的内疚,但岩永并不想讲到那种地步。而纱季听到对方拿自己过去的选择为理由表示是好心隐瞒,也就没办法继续生气下去了。

结果纱季坐在驾驶座上似乎小声嘀嘀咕咕地念了些什么话,最后用手拍了一下方向盘。

「原来如此,就因为是跟九郎同样拥有件的『未来决定能力』的六花小姐在背后搞鬼,钢人七瀬才会成长得如此迅速呀。」

「应该就是那样。我想六花小姐是通过反复不断的死亡与复活,抓到了钢人七瀬的话题会在网络上持续发展的『未来』、让同一只怪物存在于许多人想像之中的『未来』。当然,如果话题持续发展的可能性很低,即使靠那能力想必也无法抓到吧。所以她为了提高可能性,而活用了那个统整网站。」

如果真是那样,代表六花住在岩永家的时候可能也曾反复自杀。虽然把复活为前提的死用「自杀」这个字眼表现或许不太适切,但是靠自己的手反复死而复生的行为又该怎么称呼才好?

要说自杀未遂,那过程中又是真的死过一遍。或许只能自创一个像是「临死往返」之类奇怪的日文了吧。

总之,如果六花在寄宿于别人家中时真的偷偷做过那种事情,只能说她真的胆子很大。

就在岩永把红茶吞下喉咙,抓起第三根香蕉的时候,纱季一副很火大模样地把额头靠到方向盘上。

「可是,六花小姐又是为了什么要创造出『想像力的怪物』?造出一个会无差别乱杀人的怪物,究竟对她有什么好处嘛。」

饭店的停车场相当冷清。停的车辆不到十台,从刚才到现在十五分钟左右都没有人车进出。九月初,学校的暑假通常也已经结束后,地方都市饭店即使遇到周末大概也就这样吧。

吹进车窗的风带有水泥的气味,让人感到有点不祥。

「纱季小姐,就算说是『未来决定能力』其实也不是什么很强大的力量。九郎学长也说过,那力量只能抓到有可能抓到的未来,顶多只能避免不幸或是不巧而已。只能选择自己拥有的才能、可能性与努力范围内的未来,跟普通人其实没有太大的差异。毕竟无论是谁都同样只能在那个范围之中选择自己的未来。」

差别只在于如果可能性够高,就能让那个未来绝对发生罢了。

「那并不是能够轻易创造奇迹、改变世界的力量。如果用户拥有足以改变世界的力量就能改变世界,但如果没有就没辙。这样听起来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力量对吧?」

虽然不死之身或许很方便,但「永远死不了」在某种角度来看也是很恐怖的。除非是个性上即便亲朋好友都死光,身边的人都离自己而去了,还能对继续活下去的将来不会感到厌倦的人,否则想必无法忍受吧。

「可是现在不就靠那能力制造出了一个怪物吗?」

「所以我想六花小姐应该是在测试吧。试试看决定未来的能力究竟能走到什么地步。」

将一次次的可能性持续累积,反复不断进行选择。将发生几率高达二分之一的现象累积十次,就会成为几率只有一千零二十四分之一的稀有现象。抛掷硬币也有可能连续一万次都掷出正面。钢人七瀬—正常状况下不可能诞生的『想像力的怪物』,就是其中的一种类型。

「制造出怪物还能走到什么地步?如果按照惊悚作品的原则,怪物的创造者都会注定被那怪物杀掉不是吗?」

纱季武断地如此断言后,彷佛放弃思考似地用力靠到椅背上。对于巴不得跟妖魔鬼怪切断关系的纱季来说,越是深入思考就越让日常生活、法则规律与物理现象都扭曲变形的现况,肯定让她受够了吧。

不过她这句话搞不好意外地正中事件的红心呢。岩永口中含着香蕉,把视线移往车窗外。

结果就在这时,一只毛色白褐交杂的猫忽然跳入车中,落在岩永所在的车后座、三根香蕉旁边。那猫的睫毛与胡须都留得很长,表情看起来历经岁月世故而老成,但动作却非常年轻敏捷。

猫接着趴下身体、伏下双耳,用毕恭毕敬的姿势讲出人话:

「公主大人,钢人出现了。请随我来。请随我来。」

坐在前座的纱季虽然吓得肩膀颤抖,不过岩永并不理会,抓起挂在副驾驶座上的贝雷帽戴到自己头上。

「活过漫长岁月的猫可以理解人话,而且只要是可以四脚着地的场所就能疾驰如风,但也只是那样的妖怪而已。没有害怕的必要。」

岩永把吃到一半的第三根香蕉拿给妖猫,并将它抱到自己大腿上。

「纱季小姐,我们出发吧。关于六花小姐的目的就暂时摆到一边,现在先集中精神打倒钢人七瀬。只要把钢人七瀬打倒,事件就能初步获得解决了。请到出口接九郎学长上车。」

她说着,把手放到腿上的那只猫头上。

「你负责带路。」

「我知道了。」

妖猫回应岩永的命令后,用双手夹着香蕉张大嘴巴。纱季则是在发动引擎的同时,僵着身体彷佛绝不让自己的注意力被后座明显在上演的非日常景象引走。

不管六花的目的究竟是什么都一样。对于操作自然的几率、胡乱制造出怪物、扰乱世界秩序的行为,身为妖怪们的智能之神绝不可原谅。

这是一场为了秩序的战斗。

这个世界并非混乱不定。即便有妖魔鬼怪存在,依然有其秩序,有其不能随便推翻的道理。

岩永抱着自豪深信,守护那个秩序就是自己的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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