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岩永琴子的现身 第二话 鳗鱼店的幸运日(2/2)
关于离婚的事情,梶尾本人虽然没有找十条寺商量,但是曾经提过。至于眼前这位朋友究竟推测梶尾的执着心强烈到什么程度就只能靠想像了。不过两人认识了很久,十条寺也知道雪枝是梶尾的初恋对象,因此他的推估应该不会差太多吧。
「你有证据吗?」
虽然梶尾有点后悔自己用这样老掉牙的台词给气氛泼了冷水,但接着又觉得像这种时候大概也只能如此回问,而不在意地喝了一口清汤。
梶尾认为日本的警察基本上都是很优秀的。如果有什么外行人光靠推论就能得手的证据,警方也应该早就得到手了吧。
「物质上的证据我是没有。但是对我来说,光是你在雪枝小姐死后因为心神状况不良而失眠消瘦,就是最好的证据了。」
十条寺一副自信满满地提出了这样让人听不太懂的理论根据。
「你这又是什么意思?」
对于十条寺如此的自信,梶尾忍不住感到佩服了。
十条寺接着有点神经质地扬起一边的眉毛,清了一下喉咙并端正坐姿之后回答:
「你并不是那种因为雪枝小姐被杀就会沮丧消沉,每天忍受着那样的丧失感郁闷度日的男人。反而应该会想尽办法要揪出杀死自己太太的强盗,积极行动甚至展开报复行为才对。毕竟你不可能原谅属于自己的雪枝小姐竟然被除了你以外的人物动手,所以你根本没有时间消沉啊。」
坐在店内深处的神秘女孩已经放下筷子在喝茶了。看来她真的把鳗鱼盒饭全部吃进了肚子里。梶尾则是一边吃着剩下不多的鳗鱼饭,一边深感兴趣地继续听着十条寺的推论。
「就算退让个一百步来说,假设你是认为太太过世就不会被其他男人抢走,觉得这样的结果也好而原谅了强盗,没有想要报复的念头好了。那么你应该会对状况感到满足才对。即便没有明显表现出喜悦的心情,也应该会过得跟以前一样。你并不太会在意周围的眼光,因此想必会很自然地过着正常的生活。不可能会心神疲劳、陷入导致身体消瘦的心理状态才对。」
这说法很有道理,这朋友的观察相当正确,于是梶尾轻轻点头回应。
十条寺态度冰冷地继续说道:
「然而你实际上却表现得有如痛失爱妻的普通丈夫,每天沮丧度日,看起来就是一副因为事件深深打击身心的样子,也没有想要展开什么行动。这是不可能的事情,你肯定是在演戏。换言之你是害怕周围的人或警方看出你对太太的死感到满足,看出你有杀人的动机,而有必要演一出假戏。如果你不是犯人,就算被人怀疑也不会感到伤脑筋的。正因为你是犯人,为了不被怀疑,你才有必要把一个痛失爱妻的丈夫扮演到甚至过度的程度。」
十条寺把筷子伸向自己还剩一半左右、已经有点冷掉的鳗鱼盒饭,并盯着梶尾笃定说道:
「就算没有物证,只要把这些话告诉警察,警方就会对原本没有嫌疑的你也严格进行调查,就有找出有效物证的可能性。例如你犯下一连串拦路抢案的证据之类的。」
梶尾听完对方的主张,稍微思考之后,总算明白了一件事。
「原来如此,这下我搞懂了。」
「搞懂什么?」
大概因为这不是十条寺预期中的回应,让他显得不太愉快。梶尾则是若无其事地示意店内深处的座位,忍不住发出开心的声音:
「那个女孩是你安排请来的对吧?为了从意外的角度切入我杀死雪枝的话题使我动摇,进而在心理上把我逼到绝境。」
这手法虽然拐弯抹角,却是很有独创性的谋略。这下梶尾不用继续为了那个来历不明的女孩感到烦恼了。
女孩这时把茶也喝完,大概是为了拿钱包而打开自己的包包,也摊开了大衣。
十条寺顿时皱起眉毛摇摇头。
「不,那女孩是跟我完全没有关系的客人。我才想知道她究竟是何方神圣啊。再说,你是一个小时前才约我出来吃午餐的,我可没有能耐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请到一个那样异质又漂亮的女孩子。」
「搞什么,结果那女孩的存在终究是个谜团嘛。」
比起被长年来的朋友指控为杀人犯,这件事情更让梶尾感到遗憾。这下多余的挂心事依然没有得到消解。
就在梶尾因为自己对那女孩的推理错误而沮丧的时候,十条寺则是气愤地摘下眼镜,用手指按了一下眼睛。
「我见到那个女孩而联想到虚空藏菩萨、脱罪犯人与切腹都是事实。所以我才会觉得那女孩的现身是来自上天的启示,告诉我一直以来心中的怀疑都是正确的,要我告发你的罪行。」
他接着又把手放到桌面上,
低下头。
「但那完全是我的误会。抱歉,你并不是犯人。是我搞错了。」
「你突然是怎么了啊?你讲的那些推理又不是你随便临时想到的东西,而且我觉得你对于我个性的分析也大致上都很正确喔。」
那都是很率直的意见,因此对梶尾来说,看到对方低头道歉反而会让他感到抱歉。更何况十条寺指控说「你是犯人」之后,梶尾又没有特别提出什么反论或反证,对方却自己撤回了自己的主张,让梶尾不禁感到莫名其妙。
十条寺擡起头后,重新吃起自己的鳗鱼饭。
「正因为我的分析正确啊。如果你是犯人,就不可能在突然被我告发之后却毫无动摇,还那么愉快地继续吃饭。你应该会立刻停下手,把注意力集中到脑部思考该怎么撑过眼前的状况、该怎么对付我才对。也不会有余力去管那个女孩子。如果状况变成那样,我就更能确信自己的假说是正确的了。然而你实际上却表现得从容不迫,对状况只是感到有趣,甚至还在思考那个女孩的事情。这是不可能的。」
梶尾听到对方如此说明,这才惊讶发现自己的态度完全就像个即使被警方怀疑或执着调查也没什么好伤脑筋的人物。
「老实说,你消瘦的样子实在太过逼真,我无法判断你究竟是不是在演戏。所以认为只要像这样告发你,或许就能揭露你的伪装。」
十条寺表现得相当自责。
不过那会逼真也是当然的,因为梶尾根本不是在演戏。雪枝过世之后,梶尾虽然认为无论要做什么都必须先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才行,所以努力勉强自己把食物塞进胃里,甚至还吃过安眠药,但直到最近为止都完全没有改善的迹象。
「原来雪枝小姐过世之后,你是真的变憔悴了。既然如此,你就不是犯人。如果真的是你杀了雪枝小姐,你就不会沮丧到那种程度。想必就是因为雪枝小姐是被来历不明的人物杀死,你才会受到如此大的打击吧。」
十条寺用一副感到自己犯了大错的态度,粗暴地把鳗鱼饭挖进自己口中。
不过梶尾倒是觉得对方没有必要如此贬低自己而安慰道:
「这也很难讲。我也不敢相信自己在雪枝过世之后身体状况会变得这么差。人的心其实是很难操控的啊。」
十条寺把吃光的饭盒放下来,开口声明:
「就算那样,如果你是犯人也不会变得如此严重。所以这餐的钱全部由我出,算是对你最起码的赔罪。」
「别在意啦。话说回来,你为什么至今都没有把心中的疑惑告诉过警察?如果你有讲,我应该早就被警方调查,也就能得出明确的结果啦。」
「我怎么可能做出把朋友出卖给警察的行为。至少也要让你有个出面自首的机会,否则我无法接受啊。」
「原来如此。那么就应该照原先讲好的,这餐由我出钱啦。」
十条寺真是个很棒的朋友。梶尾开朗地笑着如此说道。
就在这时,坐在最深处的女孩站起了身子。戴上贝雷帽,用拐杖在地上敲出轻微的声响走向店门,对店员叫了一声后完成结帐。梶尾和十条寺都不自觉地闭上嘴巴,用视线追着那女孩的行动。
女孩接着走到出口把手放到门上的时候,彷佛刚好想到什么事情似地莫名看向梶尾露出微笑。正当梶尾因此愣住时,女孩便拉开店门、穿过门帘,消失到店外了。
在梶尾他们之后进店,跟两人一样点了特级鳗鱼盒饭,又比梶尾他们早一步踏出店门。想必她的饭盒中一粒米也没有留下,茶也都喝光了吧。然而那女孩却还是老样子,带着彷佛自动人偶般的氛围离开了。
梶尾与十条寺都像灵魂出窍似地在女孩已经离去的店内呆坐了一段时间。过去的事件究竟犯人是谁的话题都变得无所谓了。两人接着看向对方,几乎同时说道:
「结果那女孩究竟是怎么回事啊?」
总觉得这个问题的答案应该不存在于人类智能可及的范围之内。
神秘的女孩子离店过了约十分钟之后,梶尾与十条寺也踏出店门,在车站前道别了。
梶尾在车站前目送朋友离去后,敲了一下自己的肩膀。时间还不到下午三点,看不到放学的学生们,只有零零星星几个行人。在晴朗的冬季天空下,梶尾思考着接下来的打算。昨天已经把工作处理完毕,预定计划上就算进度放慢一点也不会有什么问题。然而梶尾也想不到自己有什么事情想做。
虽然天气有点冷,不过就去买罐咖啡,看看附近有没有什么可以逛逛的观光地或散步路径,如果没有就提早行动吧。于是梶尾拿出手机准备调查一下周边情报,却在这时被人从背后搭话了。
「梶尾隆也先生,请问可以打扰你一下吗?」
梶尾赶紧转回头,便看到那个头戴奶油色贝雷帽的女孩站在那里。手握红色的拐杖、刚才自己一个人踏进鳗鱼店、有如西洋的自动人偶、个头娇小而楚楚可怜却又让人感到奇异、实在不像这个世界的存在的女孩。像这样近距离一看,她的肌肤和睫毛等等也同样有如人偶。
梶尾惊讶地低头望着女孩,不过只要仔细注视就能发现她的眼睛是活生生的人类,也可以感受到体温。
即使梶尾因此松了一口气,但还是感到可疑地问道:
「为什么你会知道我的名字?」
梶尾记得自己和十条寺在鳗鱼店都没有讲出彼此的名字,更不可能连名带姓地称呼对方。就算他们真的有讲出来,从座位距离判断这女孩应该也不可能听清楚才对。可是她现在却正确叫出了梶尾的姓名。
然而女孩并没有回答梶尾的疑问,而是露出柔和的微笑。
「做为礼仪,我也报上自己的名字吧。我叫岩永琴子。因为有人拜托我来找你谈谈,请问可以耽误你一点时间吗?」
梶尾得知这女孩有个听起来普普通通的名字,又感到更加放心了。看来对方是个能够沟通的对象。
「我是不介意。有什么事吗?」
岩永接着用一副天真的态度问道:
「请问你接下来是打算去向警察自首吗?」
对于这样直冲内核的问题,梶尾霎时停止呼吸。岩永则是露出笑脸继续表示:
「你因为后悔自己计划性地谋杀了太太,所以打算去自首对吗?」
为什么她会知道这件事?
没错,梶尾确实计划性地谋杀了自己的妻子雪枝。十条寺的推理大致上、或者应该说几乎全部都说对了。
梶尾为了不想将要离婚的雪枝交给其他任何人,于是决心将她杀害了。另外为了隐藏杀人动机,他还在事前犯下了几件拦路抢劫的罪行,试图伪装是连续抢劫犯不小心把雪枝杀死的。
虽然夫妻间传出离婚的计划,但警方并没有看出梶尾的执着心如此强烈,或者也许是梶尾事先计划的拦路抢劫布局发挥了效果,到头来警方只有形式上调查了一下梶尾就将他排除在搜查范围之外了。梶尾的计划进行得非常顺利。
然而他的计划还是有一项失算。他本来以为只要杀了雪枝,不用再担心太太被任何人夺走,自己就能安稳满足地继续过日子。一如十条寺的分析,梶尾毫不怀疑地认为自己可以一如往常地正常度日。但没想到根本不是那么一回事。
杀害雪枝并结束葬礼之后没多久,梶尾就开始感受到身体沉重。晚上躺下来也会感到呼吸困难,变得顶多只能到浅眠的程度。他本来怀疑自己是不是什么器官出了问题而到医院接受精密检查,可是都查不出任何异常。过了三个月以上,状况都没有好转,他才终于想到这是心因性的身体不良了。
梶尾本来以为自己只要杀掉妻子就能满足,但那看来是过度的自信。丧失妻子的事实与杀害心爱对象的行为,肯定是远比自己所想的还要折磨自己的精神。想必自己的真心其实是认为即便让雪枝成为了别人的东西也希望她能继续活下去。虽然梶尾并没有自觉,但身体的种种不适就是明白地显示着这些事情吧。
梶尾因此对自己的行为感到后悔,决定去自首赎罪了。为了不要事后造成麻烦,他将已经接到的工作都全部做完,也把关于自身的种种事情都做好最起码的整顿。花了一个月的时间处理完这些事情,总算可以没有后顾之忧地前去自首的时候,梶尾渐渐感觉到身体变得比较轻松,晚上也比较能睡着了。看来这些不适果然是出自心理上的问题。
进了监狱之后想必好一段时间都吃不到鳗鱼饭,也很难再跟老朋友见面了。因此梶尾才会在今天黄昏去自首之前,把十条寺约到鳗鱼店吃饭。
虽然梶尾没料到十条寺会在用餐时告发他杀害了雪枝,不过梶尾早已决定自首,也将身边种种事情都整顿完毕,因此根本不会对警察感到害怕。无论被说了什么话,他都不可能会感到动摇的。他甚至一边吃着鳗鱼盒饭一边
愉快地听着对方的推理,打从心底钦佩着原来十条寺是从那样的视角推论出真相。然而讽刺的是正因为梶尾那样的态度,反而让十条寺否定了自己的推理,实在是世事难料。
如果十条寺连梶尾准备去自首的想法都看出来,就没有必要低头道歉了。如果有怀疑过即便是梶尾这样的人杀掉自己的妻子搞不好还是会罹患心病,他或许就能得出正确答案了。其实梶尾也是可以当场承认朋友的推理没错,直接向对方自白的。但梶尾想像到十条寺事后得知梶尾去自首的事情而惊讶的模样就不禁感到有趣,于是没有把真相讲出口了。而且梶尾也希望可以跟朋友笑着道别。
但是为什么眼前这个叫岩永的女孩会提出那样的问题,简直就像她很清楚梶尾这半年来的真相一样?就算她是在鳗鱼店清楚听到梶尾和十条寺之间的对话,应该也不可能推理出真相,不可能连梶尾的姓名都知道才对。
就在这时,梶尾恍然大悟地敲了一下头。
「原来如此,这样就能解释一切了。」
虽然梶尾因为事件真相以及他接下来的行动都被看穿而感到惊讶,但事到如今这些对他来说都不痛不痒。反正自己本来就准备去自首,结果都是一样的。现在更重要的是,自己心中最大的谜团总算得到说明了。
「你是什么侦探或个人调查员对吧?因为我太太的亲属委托你调查我,所以你在我房间装设了什么窃听器之类的东西,得知了内情。虽然像你这样的女孩子会从事那样的工作实在很不合常理,但你肯定没有外观上看起来那么年幼吧。这下也就能理解你刚才进入鳗鱼店的理由了。」
这件事让梶尾感到无比开心。
「那想必是为了把我逼到绝境而进行的事前准备、事前观察。像你这样的女孩子一个人走进正统的鳗鱼店,无论如何都会引起注意。而如果在店外又冷不防地被你搭话、问罪,就会让我感到慌张而使状况变得对你有利了。说这是上天的启示其实也不算错。你确实就是手握智能宝剑的虚空藏菩萨啊。」
梶尾得意洋洋地说着,本来以为岩永会因此感到钦佩,可是没想到对方却轻易就否定了他的讲法:
「很抱歉,我跟菩萨并没有关系。我会进入梶尾先生在用餐的店完全是偶然,而且我过去也从来没有见过你。」
梶尾再度陷入困惑。岩永则是继续说道:
「但就在我吃着鳗鱼饭的时候,你太太来找我拜托事情了。」
「我太太?」
梶尾变得更加搞不清楚状况了。难道是雪枝在生前曾拜托过这个女孩什么事情吗?不,这女孩说她是在店里受到拜托的。
岩永浅浅一笑,开始说明:
「梶尾先生,自从你太太过世之后,你就一直觉得身体沉重,晚上也睡不好觉对吧?那也是当然的。因为被你杀害的太太化为幽灵,正紧紧地附在你身上呀。」
幽灵。虽然这汉字浮现到梶尾脑中,他还是一时无法理解。然而不知是不是冬季寒风忽然吹过的关系,他霎时有种体温降了好几度的感觉。
「请问你听过所谓的『鬼压床』或『灵障』之类的现象吗?现在那些就发生在你的身上。你的身体异常并不是起源于罪恶感的心因性症状,而是你的身体正承受着强大的外来负荷。」
岩永摇晃了一下淡粉红色的大衣,伸手指向商店街的方向。
「我走进那间鳗鱼店的时候就看到有人被充满复仇心的幽灵附身,还有点感到惊讶呢。结果你太太的幽灵接着就把身体延伸到我面前,把各种内幕都告诉了我。因为你太太被你杀害之后就无时无刻都附在你身上,所以从你的杀人手法到你最近的动向她都了若指掌。而且就算你去向警方自首了,你太太似乎也没有要放过你的打算喔。」
岩永的态度既不是在威胁也不是在告诫,而是有如阐述着真理的哲学家。
没有推理也没有调查,只是偶然进入一家店听到幽灵讲述真相。世上真有如此荒唐的事情吗?面对哑口无言的梶尾,岩永态度依然不变地说道:
「所以说,梶尾先生,你就算跑去自首,在社会规范上赎了罪,你的身体也不会变得轻松,晚上也还是会难以入眠的。请你今后也继续接受这样的日子吧。」
梶尾这时总算露出了苦笑。因为他发现了岩永的说明中带有矛盾。
「什么幽灵还是鬼压床的,拜托你别跟我胡扯了吧。自从几天前我想到自己快要可以去自首之后,我的身体就变得比较轻松,晚上也可以睡得比较好了。这是因为我的罪恶感减轻的缘故啊。」
结果岩永却忽然笑了起来。
「那单纯只是你的错觉而已。正因为你一心认为只要赎了罪症状就会消失,所以想到前去自首的日子接近了就会有种症状缓和下来的错觉。人的心灵真的是很不可思议呢。因此你那样的状态并不会长久。看,你现在身体又开始沉重了对吧?」
梶尾确实突然感到自己的肩膀、腰部与大腿都沉重起来。刚才还能轻轻松松吃下鳗鱼饭的胃也忽然收缩而疼痛。额头也渗出冷汗。几天之前折磨着自己的状态又毫无预警地复发了。
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梶尾甚至一瞬间看到有女人的手臂缠绕在自己颈部。他不可能忘记,那就是妻子雪枝纤细的手。
「你的体质似乎听不到幽灵的声音,所以你太太才会拜托我传话。你并不是那种因为罪恶感而会导致身体不适的正常人,而是独占欲望强烈到甚至杀害自己妻子,而且对此完全不感到反省,根本就不是人。你太太感到气愤的是,你试图以为自己是个抱有罪恶感的正常人。而且你所谓的罪恶感也是为了蒙骗自己说这就是身体不适的原因而捏造出来的虚假感受,完全就是你的错觉而已。」
对于感受到自己脸色开始苍白的梶尾,岩永却一副不合现场状况似地温柔告知:
「你今后要去向警方自首还是继续在外面生活都无所谓。监狱生活虽然不自由,但至少食衣住方面都有保障。而在外面生活虽然很自由,也能吃鳗鱼饭,但你必须用那沉重又难以入眠的身体继续工作养活自己。真不晓得哪种选择会比较轻松呢。」
明明讲话的内容是如此冷酷,这个叫岩永的女孩却依然肌肤晶莹剔透、秀发轻柔,丝毫不损她楚楚可怜的模样。这点让梶尾感到无比恐怖。
岩永行了个礼后,转身准备离去,但梶尾赶紧把她叫住。
「你、你等一下。你可以看见幽灵,可以听见幽灵的声音对不对?那么你应该也有办法把附在我身上的太太赶走吧?拜托你帮我驱邪。我会支付代价的。」
梶尾并没有相信幽灵,也不可能让自己相信。然而为了从这个折磨身体的沉重感获得解脱,他除了这个女孩之外也不知道可以拜托谁了。
岩永把拐杖举到梶尾的鼻头前。
「我是怪物、妖怪、幽灵与魔物等等存在的智能之神。就算会接受身为幽灵的你太太请求,也没有道理要接受人类的拜托。如果你太太的幽灵附身于你有违世界的常理,我也不会不愿意帮忙驱除她。但你这是因果报应,非常合乎道理,因此我也没有做任何事情的必要。」
岩永接着彷佛忽然想到什么不错的玩笑话般补充说道:
「反正你太太总有一天会对附身于你感到腻,你就想办法活到那时候吧。再说,能够和你心爱到甚至想杀死的太太在一起的现状不是正合你意吗?」
梶尾连开口反驳的力气都涌不上来了。岩永的身材娇小,感觉只要用一只手就能抓住她的头撞向路边护栏,可是梶尾却连靠近她半步都感到畏怯。这女孩毫无疑问是靠人类的智能无法衡量的存在。
然而梶尾还是伸出手做为最后的挣扎,大声对岩永说道:
「最后、最后至少告诉我一件事。你刚才为什么会自己一个人走进那家鳗鱼店?这点一直让我很在意啊。」
梶尾希望至少能够知道这个答案、消解这个疑问。
岩永虽然一副「你问这什么怪问题呀?」似地露出非常诧异的表情,但很意外地还是用亲切的态度说出她的理由:
「要说为什么嘛,我只是因为今晚要到男朋友的房间过夜,临时想说要给自己补充一点精力,而刚好看到一家鳗鱼店,就走进去了而已。」
「补充精力?到男朋友房间过夜?」
面对只会鹦鹉学舌般重复话语的梶尾,岩永连呼吸都兴奋急促地点点头。
「鳗鱼被视为是求子与安产的象征,而且由于形状像男性生殖器的关系,也被视为房事圆满的象征。感觉就是吃了能够养精补气。今晚我可是干劲十足呢。」
毕竟人们会为了滋补养身而吃鳗鱼肉,所以或许真的有那样的效果吧。以理由来说确实很适切。
但是没想到眼前这女孩居然会讲出如此卑俗而下流的事实。看起来像个深闺的千金、
精巧而美丽的自动人偶、菩萨化身的女孩,竟然会讲什么养精补气、房事圆满。
梶尾彻底被打败了。自己在鳗鱼店绞尽脑汁讨论、推测出来的答案竟然全都是错的。原来正确的假说在当时被否定为错误就是现在这状况的预兆了吗?该不会一切都是幻觉,胡扯自己的妻子化为亡灵的这个女孩其实根本不存在吧?
可是沉重的身体与彷佛要压碎内脏的这些感觉就算都是幻觉,也依然折磨着梶尾。
「那么,祝你有个美好的余生。」
岩永轻轻拿起贝雷帽如此道别后,便转身离去。
被独自留在车站前的梶尾一步也没办法动。
究竟要不要照原本的预定计划去自首呢?总觉得不管有没有去自首,自己都一样会过得很痛苦。不论选择哪一条路,都无法通往光明的未来。而且又没有能够商量自己该何去何从的对象。
只不过梶尾总算开始有了自觉。事到如今还在为自己着想,还在寻求从痛苦中解脱的方法,而且完全没有念头要对似乎附身于自己的妻子讲什么话道歉的自己,看来真的不是人的样子。
晚上七点过后,岩永琴子与男友樱川九郎在他打工结束准备回家的路上会合,并手牵着手从车站沿着人行道走向九郎单身居住的公寓房间。
九郎最近接了几个短期而需要重度劳力,也因此时薪很高的打工。这男人的身材高䠷细瘦,虽然看起来似乎没什么体力的样子,不过对劳力工作却丝毫不感到困难,即使好几天不眠不休也能好端端的,而且在有危险性的工作场所、环境或是面对危险的人物也能发挥出面不改色默默工作的胆识,再加上待人处事的评价又不错,因此似乎到处都有人想请他去工作的样子。
对于岩永来说,自己的男友在打工职场获得好评固然是好事,但是他对待重要的女朋友却偏偏不知该说是很薄情还是很被动又经常不懂得体贴,让岩永难以好评的事情多得数都数不清。
在这样回家的路上,岩永跟九郎提起了白天时从鳗鱼店开始的这段事情。这一方面也是为了告诉对方自己吃了能够养精补气的鳗鱼,要九郎今晚不用对她客气的意思。
然而九郎在听完之后却叹着气露出复杂的表情。
「那个叫梶尾的人虽然是自作自受,但你也太不留情了吧。」
「我只是完成自己身为妖怪们智能之神的义务而已呀。」
岩永只不过是帮幽灵传话而已,几乎没有耗费什么劳力,连餐后的运动都称不上。她实在不觉得自己为了这点事情需要被九郎如此唠叨。
而九郎似乎还想继续说些什么,但最后却放弃似地垂下肩膀,一副厌烦地回应:
「反正如今那种事情就算了。但是拜托你今后不要自己一个人走进那种鳗鱼店。我看那店里的人肯定也在疑惑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那个叫梶尾的人似乎也无法理解岩永为什么会出现在鳗鱼店的样子。既然是到鳗鱼店,除了想吃鳗鱼以外又有什么其他的理由呢?而且岩永既把餐点吃完,也有付了钱才离开,对店家来说应该也不会造成困扰才对。
「我是觉得应该没什么问题呀。还是说我去吃鳖料理会比较好吗?」
「就各种意义来说都拜托你不要做那种事。我是讲真的。」
到底这之中有什么值得否定的要素在内?岩永不禁嘟起嘴唇,但接着又想到一种可能而试着提了出来:
「请问学长是因为我一个人跑去吃高级鳗鱼饭而感到嫉妒吗?但学长今天从中午都在打工,就算我找你一起去你也无法来吧。要不然下次我再请你去吃好了?」
「不是那个问题啊。」
九郎又深深叹了一口气后,拉起岩永的手。
交了个莫名其妙的男朋友真的很辛苦呢。岩永如此感到不满地走着。真希望那个叫梶尾的男人能够把甚至想要杀掉妻子的强烈独占欲望稍微分一点给这个男朋友。虽然岩永也不想要真的被杀掉就是了。
不管怎么说,总之今天吃了鳗鱼,就要好好发挥那个功效才行。在冬季的夜空下,岩永如此发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