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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三章 偶像死于钢骨(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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纱季把咖啡杯放到桌上,将身体靠到椅背往后仰。

这点感觉又是会让寺田对「亡灵」这种真实鬼怪不予考虑,会更加深入探究事件的要素了。毕竟『钢人七瀬的出现,其实是有人为了把被警方当成意外事故处理的事件背后的真相挖掘出来而进行的演出』,这样的可能性并非完全讲不通。

放在厨房的数字式时钟显示时间已经来到晚上十点三分。不知寺田现在正在做什么?既然自己有回信告知拿到数据了,或许也该再传一封信告诉对方已经把数据读完了吧。

就在纱季为了从随手丢在桌边的包包中拿出手机而弯下身子时,窗户忽然传来声响。

如果是被风吹来的树叶敲在窗户上也未免太有规律了,听起来就像有人在敲门一样。纱季认为是自己想太多而重新把手伸向包包,结果又传来同样的声响。

纱季住的房间位于公寓五楼,窗外没有阳台,也没有可以让人踏脚的东西。她转头看向窗户。因为绿色的遮光窗帘拉上的关系,看不到外面的夜景。然而隔着窗帘布却可以隐约听到有东西从外面不断轻敲玻璃的声响。

老实讲,纱季很怕拉开窗帘。可是如果不拉开,感觉那声响会一直持续下去。

于是她默默从椅子上起身,有如要甩开心中犹豫似地用力扯开窗帘,结果看到某种不是人的存在飘浮在窗外。虽然外观是人的形状也穿着和服,但身高只有五十公分左右,呈现半透明的焦褐色。脸部看起来像小鬼又像老翁,长满皱纹。

首先可以确定,那是个妖怪。

「呃呃,不好意思,这么晚跑来打扰您。呃,您会被吓到也是难免的事情,在下乃木魂,名叫源一郎。呃,在下是奉命于一只眼一条足的公主大人前来拜访您。」

对方战战兢兢地用低姿态对纱季如此表示。

『木魂』是什么?纱季回想起自己以前苦恼于跟九郎之间的交往问题时,有在妖怪百科上读过相关介绍,解说那是高龄树木的精灵之类的。纱季虽然只记得这样,但至少印象中并没有记载说是什么有害的存在。

对方所谓『一只眼一条足的公主大人』想必就是岩永吧。毕竟会派遣非人的存在过来而且单眼单脚的人物,纱季也只知道那个女孩而已。

「在下恳求您,请您千万不要对在下动粗。在下只是个弱小无比的木魂,只要被您抓起来扭一下就没救了。」

「你别这样,我并没有什么理由要被妖怪畏惧到这种程度。」

即使隔着一面玻璃,那娇小的妖怪散发出来的扭曲氛围还是让纱季不自禁有种发寒的感觉。面对钢人七瀬时,她虽然凭着一股冲动挺身对抗,但是在自己日常生活基础的自家中居然还

被那样的存在攀谈,要她心中不动摇也太难了。光是装出一脸平静都让她觉得很勉强。

「呃,可是公主大人说您相当粗暴,叮咛在下千万不能失礼节。」

自称源一郎的木魂对于纱季的指责顿时可怜地缩起脖子。

那个臭丫头。纱季决定下次见到岩永要狠狠揍她一拳。

「然后呢?那女孩找我有什么事?」

纱季表现出高压的态度如此质问。毕竟对方虽然娇小得只有自己手臂左右的长度,但再怎么说都是个会飘浮在黑夜中的妖怪。要是被对方看出自己心中的畏怯,搞不好对方就会忽然动手袭击啊。

「公主大人表示,关于钢人的事情务必希望您能提供协助。如果方便,希望现在可以马上见个面。」

木魂说着,不断鞠躬点头。明明昨晚岩永不但拒绝纱季协助,甚至不想让纱季跟这件事情扯上关系的,现在却似乎轻易就改变了想法。

该说她脑袋柔软还是个性随便呢?也搞不好是钢人七瀬造成的影响,已经严重到让岩永不得不忍受屈辱向纱季请求协助的程度了。

「如果您不愿意帮忙,今后每天晚上都会有跟在下一样的木魂源二郎、源三郎、源四郎等等轮流前来造访您。」

「你是有几个兄弟啦?这根本是要向我找碴嘛。」

「呃,因为公主大人向在下们如此吩咐。」

果然还是要揍那丫头一顿才行。

像这样跟非人的存在一直谈论没有进展的内容也没意义。于是纱季决定让窗外的妖怪继续说下去了。

「要见面是可以,但要在哪里见面?」

「呃,在下这就为您带路。公主大人就在距离此处两里左右的一间家庭餐厅。她表示在那里的饮食费用将全额由她负担,因此请您不用担心任何问题。」

从妖怪口中冒出『家庭餐厅』这种词汇的诡异感觉,以及想到自己接下来必须在这种存在的带路下走在夜晚街上的沉重心情,让纱季一时之间无法点头答应。

真仓坂市虽然被岩永形容是偏僻的地方都市,而纱季也没有加以否定,但至少还是有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影音出租店、便利商店和家庭餐厅,到深夜还会有客人进出的居酒屋连锁店也不少。市中心的车站周围以及主要干道沿路即使到半夜依然很明亮,也总是能看到人影。

然而除此之外的场所占面积更大也是不争的事实。只要从车站前或宽度足够让两辆以上的车辆通过的干道稍微离开一点距离,就是围绕神社的树林、打烊而昏暗的超市、房屋密集的住宅区等等,都是让人希望尽量避免晚上经过的场所。可是如果要从这里到对方所说的家庭餐厅,无论如何都必须经过那些地方。

要不是警局联系要紧急出动,纱季就算是在满月的日子都不会想出门的说,现在却偏偏要为了跟分手男友的现任女友见面而出门吗?而且还是由妖怪带路。

「公主大人是说,为了讨伐钢人七瀬,她希望了解一下关于那存在起源『七濑花凛』这个人类死亡时的详细情况。至于为何想要知道这些,她也说见面时会向您说明。」

或许是察觉出纱季心中的犹豫,木魂又如此补充说明。

纱季正好对那偶像的死感受到疑问,而岩永看来也把注意力放到这件事情上了。这状况感觉不容忽视。木魂口中说距离两里,也就是大约八公里左右。这距离的家庭餐厅纱季心中也有个底,也能在脑中大致描绘出路径。为了紧急时能够尽快抵达坡道下的警局,仓库里也有准备一辆折叠式的自行车。只要骑那自行车过去,大概三十分钟可以抵达吧。

经过各种衡量考虑后,纱季决定答应木魂的请求了。于是木魂说了一句「那么在下就在楼下等待您」之后,轻飘飘地往窗户下方降落。

纱季拉上窗帘,当场瘫坐在地上。

这是在开什么玩笑?自己明明是为了摆脱跟妖怪之间的过去才跟钢人七瀬扯上关系的,现在却反而更加被妖怪缠身了。

纱季即使有种自己做错很多判断的预感,但还是起身去把折叠式自行车拿出来了。

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时机未免太巧合了,巧合到太不凑巧了。

晚上十点,岩永在末班车已经离开的公车站附近抱头懊恼着。人烟稀少的公车站附近连一间民房都没有,只立着一根孤零零的站牌。

在岩永约纱季见面的家庭餐厅中,就在刚刚岩永享用着久等的特制海鲜硬炒面时,一个因交通意外身亡的少年浮游灵忽然从餐桌底下冒出头来,向她报告钢人七瀬在附近出现。岩永姑且有向市内的妖怪以及类似的存在们吩咐过,如果在岩永能够赶到的距离内见到钢人七瀬就要向她报告。

其实就算向她报告了,有时候也无济于事。毕竟靠她一个人不可能顾及市内所有范围,妖怪们也对钢人七瀬怕得不敢直接出手。即便如此,如果钢人七瀬出现在岩永的附近,至少可以靠武力讨伐或是观察对方行动,万一有人遇袭也必须设法让对方逃跑才行。岩永甚至为此还特地在这地方买了一辆能够方便又快速移动的电动自行车。

因此岩永吩咐少年浮游灵,如果见到纱季抵达家庭餐厅,就叫对方在店内等她回来,或是告知对方钢人七瀬出现的地点叫对方也过来,然后就骑着电动自行车来到了这个公车站。

结果她看到的就是眼前这个情景。

钢人七瀬确实出现了。穿着跟昨晚一模一样的服装,手拿钝器在袭击人。到这边还没问题。虽然有人遭到攻击是很危险,但现在重点不在那里。问题是那个遭到攻击的人物。

那个人竟然就是樱川九郎。

面对挥舞钢骨的怪人,身穿牛仔裤配浅绿色衬衫的九郎却是徒手空拳与之对峙。

九郎毫无疑问是个不适于粗暴行为的类型。自从岩永向他搭话的那个雨天以来到现在,他完全都没有变。氛围上感觉就像在牧场角落默默吃草的山羊,别说是打架揍人了,恐怕连怒吼、骂人等等的经验都没几次,个性相当缺乏斗争本能。做过的运动顶多就是学校的体育课程度,参加过的社团似乎也跟运动类型的活动完全没有关系的样子。

这样一个人现在却在仅有稀薄月光与路灯的一片昏暗之中,闪避毫不客气摇晃着雄伟双峰的怪人向他挥舞的钢骨,而且没有选择逃跑,反而伺机想反击对手。

他踏在柏油路上的脚步相当不可靠,虽然好不容易才惊险躲开了攻击,表情却丝毫不带痛苦。即使额头冒着汗水,呼吸倒是一点都不凌乱,双眼也盯着钢人七瀬的动作,不随便移开视线。

话虽如此,照这样下去,九郎被钢骨打烂或是敲飞也只是迟早的问题,但岩永却没有对九郎的安危感到担心。因此她没有随便插手,并且为了不让九郎发现而躲到距离现场十公尺左右的一台只有咖啡摆了好几个种类的自动贩卖机后面。

现在重要的问题在于九郎为什么会跑来真仓坂市,而且跟钢人七瀬在交手。

岩永虽然心中有个底,也有猜想到可能会这样,但为什么偏偏挑在这个时候?岩永还没有寄邮件拜托九郎来帮忙,也没有打过电话给他。为了避免让纱季跟九郎碰头,岩永可是很谨慎在抓时机地说。

「喂!你明明派妖怪把我叫出来自己却不在,还叫幽灵帮你传话,到底是想怎么样?」

这时机真是太差了。纱季竟然这时出现在岩永背后,手握着自行车的握把,看起来明显一肚子火。或许她是想要用怒气盖过自己一个晚上连续与异界的存在接触造成的恐惧吧。

岩永只能感到放弃地垂下肩膀。如果纱季乖乖留在家庭餐厅等待,岩永至少还有对策可以应付。可是如今变成这样,也只能想作是剪不断的缘分在捉弄人吧。

纱季犹豫了一下后,把自行车停到旁边,并伸手抓住岩永的肩膀。

「虽然钢人七瀬临时出现是没办法的事情,但你为什么偏偏要派个幽灵向我传话?那东西忽然从家庭餐厅的树丛中冒出来叫住我,是想要我怎样……」

说到一半,纱季似乎总算注意到状况了。在前方不只是钢人七瀬,还有某个人正遭到攻击。

「喂,那个人很危险吧!你快去救他呀!」

「放着他没有关系的。反正当事人应该也有做好脑袋开花一次的觉悟。」

听到岩永这么说,纱季便感到诧异地眯起眼睛再次看向前方。虽然因为现场光线昏暗,加上已经两年以上没有见到面,或许从远处很难立刻认出来,但好歹是跟自己交往到几乎要结婚的对象,纱季不可能完全认不出来。

「那个、不是九郎吗?」

「没错,就是九郎学长。你现在才发现呀?明明学长跟纱季小姐分手之后,无论长相还是氛围都没什么改变的说。」

岩永虽然放弃无谓的抵抗,但至少酸了对方一下。

「因为九郎的个

性没有那么好战才对呀。」

纱季辩解的同时稍微表现出想要往后退下的脸色与动作,但终究还是抓着岩永的肩膀,注视自己过去的情人。

「要是太靠近可能会遭受波及。我们暂时留在这边观望吧。」

岩永把纱季从自动贩卖机后面露出来的身体稍微往里面推。

「可是、九郎他看起来随时会被打死呀!啊啊!连脚都快打结了!」

「话是这么说,但他们之间的力量差距并没有很悬殊。那么事情就很简单了。如果学长有被钢骨打死的觉悟就更不用说。」

九郎拥有不死之身的能力。因为过去吃过人鱼的肉。

「然后只要九郎学长濒死,就能够抓到『自己胜利的未来』了。」

大概是纱季肌肉紧绷的缘故,岩永抓得肩膀都痛了起来。

这同样是九郎拥有的能力。因为他过去吃过预言兽『件』的肉。

话才讲完没多久,九郎就脚步不稳摔到公车站牌旁边。钢人七瀬迈出三步逼近他面前,毫不犹豫地挥下长度比自己身高还长的H型钢。

现场顿时传来有如带壳的水煮蛋被踩破的声音,液体也喷了出来。见到自己分手的男友在眼前被人敲碎脑袋会是什么感觉呢?虽然脑中浮现这个念头的岩永,也是看着自己正在交往的男友被敲碎脑袋就是了。

岩永叹了一口气。如果这样可以击败钢人七瀬就好了,但要是这样也无法击败对方,纱季的协助就会变得更加重要了。

不管怎么说,再过两秒钟九郎应该就会站起来了。毕竟他吃了妖怪的肉还能平安无事活到今天。

为什么人类要吃其他生物?当然,可能是为了填饱肚子、摄取养分,也可能是为了享受美味。然而也是有不包含在这些理由内的情况。有时候是做为药物,有时候是带有仪式、咒术方面的意义而食用生物的肉或脏器。

在汉方或民俗疗法中,有些药方即使在科学与医学进步之下遭人怀疑功效,还是有人继续服用。肝脏不好就吃肝脏强健的生物的肝,眼睛不好就吃眼睛好的生物的眼睛,想要增强精力就吃精力旺盛的生物的一部分。这些东西本身或是加工过的粉末都可以在市面上买得到,人们也相信其功效。

另外也有谣传说输血会传染供血者的个性或喜好,移植器官也会将器官提供者的资质或记忆转移到到被移植者身上。「将他人的一部分融入自己」的行为与「吸收对方的能力或资质」的想法相当接近。

举个更血腥的例子。在古代甚至还有战斗后把击败的敌方将领或首领心脏吃掉的仪式,被认为是食人文化的理由之一。也就是借由这样的方式吸收对手的力量。

因此在九郎十几代之前的樱川家也有人想到:

「如果吃了『件』的肉,是不是就能获得预知的能力了?」

然后也起了这样的念头:

「只要能自由自在地预知未来,想必可以获得难以计数的财富与力量吧。啊啊,我无论如何都要得到,得到那样的异能,得到那样的神力。」

于是那个人设法弄到了件的肉,试着给家中的几名成员吃下。结果当中有人或许是体质不合而吃完没多久就丧命,有人卧床一个月后死亡,有人则是在预言了未来之后死去。虽然当时预言的内容究竟是什么并没有被流传下来,但据说非常准确。

纵然造成了牺牲,但这下知道吃了肉能够获得预言能力了。从那之后,樱川家为了独占预言的力量,凡听闻何处有件出没便会派人前往,买下件的尸体并让樱川家的人吃下。反复这样的行为。

这项尝试可说是大致成功。然而即使吃了肉获得预知未来的能力,但做出预言之后就会立刻丧命的现象却怎么也无法避免。仔细想想,件本身也是讲出预言之后就会马上死亡。看来预知未来的行为所消耗的能量是巨大到足以致死的程度,或者可能是必须以性命为代价才能看透未来吧。

于是樱川家的人想到了:

「既然这样,让拥有预言能力的人获得不死的肉体就行了。如此一来就算预言之后会丧命,也能重新复活吧?这是个好主意。复活之后又能再次预言,这样就可以永远看透未来了。」

如此这般,他开始尝试让人跟着件的肉一起吃下人鱼的肉。

但毕竟是两种妖怪的肉,搭配着吃绝不会是什么好事。吃完就丧命的牺牲者明显增多,横死的尸体堆积如山。樱川家的人把牺牲的可能性列入考量,生了更多的小孩,有时甚至不惜收养养子。

就这样过了几十年的岁月,这有如恶梦般的实验变得越来越没办法轻易尝试,也渐渐变得难以抱持执着了。樱川家本身包含远亲在内的人数也变得少之又少。

然而,九郎的祖母依然没有放弃梦想,并暗中收集着件与人鱼的肉。

就在九郎十一岁的时候,祖母在没有告知的情况下让九郎吃下了妖怪的肉。而九郎也以为那只是普通的牛肉与生鱼片,没有多想便吃了下去。

吃完之后,什么事也没有发生。少年九郎即使到了隔天、再隔天、一个月之后依然过得健健康康,从未生过病也没受过伤。换言之,樱川家的夙愿终于实现了。

唯一的失算就是,那个能力其实并没有想像中那样自由好用。

这些就是岩永从九郎口中听说,关于他和他家族的秘密。

钢人七瀬只用一只右手把钢骨高举起来。或许是为了把血甩掉,她把钢骨挥了一下后,转身背对像只被车辗死的青蛙般仰天瘫在地上的九郎。从钢骨上并没有液体飞溅出来,不过她头上的大缎带倒是随着动作上下摇晃着。

「你是第一次吗?」

岩永把贝雷帽重新戴好,并询问停住呼吸的纱季。

「第一次见到九郎学长丧命的样子?」

「那不是废话吗?」

「那你为什么要跟他分手?」

如果是目击到九郎从明显丧命变成一团肉块的状态下复活过来,管他是百年之恋千年之爱或许都会当场被浇熄吧。但若不是那样,九郎应该只是个非常普通的文静青年才对。

脸色发青的纱季露出抗议似的眼神。

「我有看到他手臂上被割伤的伤口转眼间就消失,也看过他断掉的手指接回去。」

「毕竟是不死之身,那点程度也不算什么吧。」

难道就不能想成是身体健壮的男友,或是不需要操心于伤病保险的优良丈夫并接纳对方吗?岩永虽然心中这么想,但应该就是因为纱季没办法这样想才会分手的吧。

「不只是这样。九郎他完全没有感到痛喔?明明手指断掉了,他的表情却一点都没变喔?」

自从九郎吃下件与人鱼的肉却平安无事之后,欣喜若狂的祖母似乎对他进行过各种尝试。测试他是否真的是不死之身,是否能够办到预言,反复切割他的身体,给予他致命的伤害。据说最后的结果,就是让九郎变得几乎不会感到疼痛了。

这或许是妖怪力量产生的影响,也可能是源自人类的适应能力。因为并不是感官本身消失,日常生活上不会造成什么不便。然而他对于疼痛或危险的警觉性难免会不自觉地表现得跟周围其他人不同,有时候也因此让人感到奇怪。

因为不会感到疼痛,所以对于伤害肉体的行为不会感到恐惧。虽然他在知识上知道对肉体有危险的事情,快要被车撞时会懂得闪开,对于看起来很烫的液体不会随便触碰,使用刀具的时候也会小心注意,但这些行为他都需要先经过脑袋思考,因此看在旁人眼中总难免觉得他的步调有种说不出的异常感。

虽然只是这点程度的问题,但难以言喻的诡异感觉如果长期累积下来,就算是长年交往的情人会感觉他是个外观像人类的不同生物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吧。

「要人对他不感到毛骨悚然才难吧?想到自己必须生下那种人的小孩就觉得恐怖难道很奇怪吗?难道就不能因此重新考虑结婚的事情吗?而且你有没有看过樱川家的族谱?他的家族亲戚明明有好几十个兄弟姊妹,可是几乎都在年幼的时候就横死或病死喔?正常活下来的大概就只有九郎喔?那家族的人到底是做了什么事情?造出了什么怪物?对这些事情感到害怕难道很奇怪吗?」

纱季的态度就像在主张自己没有道理要受到岩永责难,就像在抗议自己为什么要被责备才行。

「是并不奇怪啦。啊,九郎学长复活了呢。」

九郎拍了两下牛仔裤的腿部,把衣襟拉整齐并站起身子。他身上没有留下任何一处伤口,鲜血也没有渗进衣服。从体内流出去的东西都回到原处,碎裂的骨肉也都重新愈合。钢人七瀬刚才的攻击所留下的痕迹顶多就是让九郎的衣服上少了几枚钮扣,并破了一些地方而已。

九郎彷佛什么也没发生过似地从背后接近钢人七瀬。

钢人七瀬

顿时停下脚步,转回身子。或许就算是没有意识的亡灵,还是会感受到什么事情吧。但九郎并没有改变步伐,即使看到对方又把钢骨高举起来,也一点都没有表现出焦急的态度。

钢人七瀬纤细的手臂抓着吸了人血的钢骨,粗鲁挥向九郎的侧头部。九郎这时忽然停下脚步。简直就像他已经事先预料到对方的攻击轨道似的,钢骨只有擦过他的鼻头前。九郎连眼睛都没眨一下,也没确认钢骨甩过去后的状况,又再次往前踏出脚步。在钢骨甩回来之前,九郎就抢到了钢人七瀬的背后,用手臂紧紧勒住钢人七瀬的颈部。

一连串的动作完全没有犹豫,彷佛是他心中早有确信事情会如此发生,甚至给人一种按照准备好的剧本内容做出预先决定好的动作一样的印象。整个过程流畅得让人都不禁怀疑是不是连钢人七瀬都是按照剧本指示行动,故意被九郎抓到的。简直可以说流畅到很不自然的程度。

「他居然那么轻易就抓到了钢人七瀬。」

纱季大概也感受到那股不自然的感觉,声音带有些微颤抖。

不过岩永事到如今也不会感到惊讶了。

「毕竟钢人七瀬在挥动钢骨的时候并没有考虑太多,因此这样的状况会发生的几率其实非常高。唯一需要的就是避开最初的一击,然后往前踏出脚步的勇气。」

昨晚纱季也有办到类似的行动。不同之处在于身为普通人的纱季碰不到钢人七瀬,而九郎则是属于可以触碰到的那一方。

「而既然这状况十分有可能发生,九郎学长要预先决定出这样的未来并不是什么难事。这就是学长拥有的『未来决定能力』。」

岩永虽然不清楚纱季对于九郎的能力究竟理解到什么程度,但还是姑且如此补充说明。

接下来才是重点问题。这样就能解决掉钢人七瀬了吗?

在钢人七瀬开始挣扎之前,九郎就毫不犹豫把她颈部用力扭九十度当场折断。就算对方是没有脸孔的亡灵,那个人形外观的存在就这么轻易被折断了脖子。在这个连汽车引擎声都没有的深夜公车站牌前,有如骨头之类的东西被破坏的声音清楚传入岩永耳中。纱季大概也听到那声音,顿时用力吸了一口气。

平常的九郎明明是个彷佛连虫子都杀不掉、存在感稀薄的青年,但遇到必要的时候他还是能做出这种事情,而且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九郎学长那样意外果断的地方也充满魅力呢。」

「我才不想要什么会折断亡灵脖子的男朋友。」

「这不是感觉很可靠吗?」

「拜托从其他事情上展现可靠的感觉吧。」

紧接在岩永与纱季如此对话之后,头部被折到几乎打横、缎带上部都贴到肩膀上的钢人七瀬,竟保持着那个模样挣脱了九郎的手臂。要把一个臂力足以挥动两公尺长钢骨的对象一直抓住本来就很困难,因此会这样并不值得惊讶。

真正让人惊讶的是钢人七瀬对于自己几乎要上下颠倒的头部毫不在意。她远离九郎,把钢骨重新架在腰部,靠一只手扶起自己的头,就像调整时钟的指针一样把头转回了正常位置。

岩永不禁用力握住拐杖。

「果然不行吗?」

这下今后能采取的对策就缩减到只剩一种了。

即使是幽灵、妖怪或是怪物,若基本外型遭到破坏还是会有所反应才对。因为外型就是保持自我的基础,要是外型的安定性忽然被剥夺,就不容易维持同样的自己。

因此如果像九郎或岩永等等能够干涉异界之理的存在,对其施加外力—像是折断颈部—照理讲就算是幽灵也不可能平安无事,靠这样被讨伐也不奇怪才对。

可是钢人七瀬却没有停止动作。 证明通过一般手法并不能讨伐她。

九郎也配合钢人七瀬重新摆出架式。他即使发现折断对方脖子没用也没有感到慌张。面对眼前这个迷你裙飘飘摆荡的怪人,他表现出不惜跟对方反复交手一整晚的态度。

于是岩永拄着拐杖从自动贩卖机后面现身。事情到此为止了。

「九郎学长,适可而止吧。要打倒钢人七瀬必须通过其他手段才行。」

隔着公车站牌站在两边准备做出下一步行动的那两个不死存在,同时把脸转向岩永。自动贩卖机中照亮商品用的灯光,想必在黑夜中把岩永的身影照耀得非常清楚吧。

九郎看到岩永,顿时露出困惑的表情。钢人七瀬则是因为没有脸孔所以看不出表情变化。再说,一个没有眼睛的家伙把脸转向声音来源有什么意义吗?

钢人七瀬接着往后退下几步,跟昨晚一样有如溶解到空气中似地消失了。就好像大部分的亡灵或都市传说中的怪人一样,她似乎也不喜欢被复数人目击或是要对付复数人的状况。

九郎朝对手消失的空间看了一眼后,像是忽然感到疲惫似地垂下肩膀,朝自动贩卖机的方向走过来。

岩永张开双手迎接九郎,然而对方开口第一句话却是:

「纱季小姐,为什么你会在这种地方?」

他对岩永瞧也没瞧一眼,甚至无视于岩永的存在,彷佛有点畏缩地对站在岩永身后的女性如此询问。

从岩永戴着贝雷帽的头顶上接着传来纱季叹气的声音。

「我在这里的警局工作。我才想问你为什么会到这里来?」

「那是因为……」

「因为只要心爱的女友找你见面,就算要跟怪人战斗你也会赶过来吧?」

岩永抓住拐杖中间,用装有小猫雕饰的握把部分抵住九郎的腹部如此插嘴。

当然,岩永其实还没有把九郎叫来。不过九郎肯定会附和她吧。

九郎霎时用严厉的视线瞪了岩永一眼,但很快又看向纱季。

「大致上就是这样。虽然我没听说纱季小姐也在一起就是了。」

「我也没听说九郎会过来。」

「我本来也没打算让你们见到面呀。」

这两人明明也都没有想要见到对方的念头才对。岩永为了对在她头顶上做作对话的两人泼冷水,而用一副理所当然似的态度如此说道。

纱季接着把视线看向岩永,露出一脸放弃的表情。

「这女孩真的是你现在的女友呀?」

「没错,她真的就是我现在的女友。」

「九郎学长,为什么你要讲得好像打从心底不甘愿的样子?」

「因为我就是打从心底不甘愿啊。」

九郎语气冷淡地回应后,从贝雷帽上抓住岩永的头,硬是让她对纱季弯下腰。

「不好意思,纱季小姐。我想岩永应该是给你添麻烦了。」

「九郎学长,倒不如说人家还救了纱季小姐一命呀,怎么可以这样对待我?」

「别啰嗦,总之你快道歉。你这个人怎么可能没有给人添麻烦。就算救了对方肯定也只是偶然吧?」

真是过分的男友,居然逼现任女友对过去把自己当成怪物而抛弃的前女友低头道歉。虽然他的推论并没有错,岩永救了纱季确实是一场偶然就是了。

「没关系啦,要说添麻烦也是彼此彼此。」

纱季摇摇头露出苦笑。

「现在重要的是关于钢人七瀬的问题吧?」

她接着从口袋掏出钱包,把钱投进自动贩卖机,按下商品中最甜的牛奶咖啡的按钮。听到「喀啷」一声后,从取件口拿出罐装咖啡递向九郎。

「重新问候。好久不见了,九郎。」

「是,久未问候了,纱季小姐。」

九郎收下冰凉的咖啡,有点感到抱歉似地沉下眼皮。而纱季对于他那样的态度也似乎感到抱歉,就在犹豫该多讲些什么话的时候,岩永插嘴说道:

「我们换个地方吧。又不是飞蛾,一直聚在自动贩卖机的灯光前也太没意思了。」

果然不应该让这两人见到面的。

岩永拉扯着九郎的手臂,对于不如愿的现实忍不住垂下了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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