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四章 想像力的怪物(1/2)
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深夜十一点多,纱季在公寓的自己房间打开冰箱并如此思考着。
到最后,纱季把九郎与岩永从自动贩卖机前招待到自己家来了。虽然其实也可以按照一开始的约定到家庭餐厅去,但既然是要针对钢人七瀬的话题深入讨论,总觉得最好避免在其他人会看到的场所。而且纱季身为当地的警察,也希望避免被认识她的人目击到。要是什么机缘巧合让这件事传入寺田耳中,感觉要解释起来会相当麻烦。
不过其实最重要的理由是纱季在遭遇过木魂、浮游灵与钢人七瀬,而且还目睹分手的情人不死之身的复活场面之后,实在无法承受要她独自一个人骑自行车爬上公寓前那段昏暗的坡道。虽然九郎跟岩永也是属于比较接近怪物的人种,但至少走在一起应该不会危害到自己。纱季只能这么相信了。
纱季从冰箱拿出瓶装的矿泉水,倒入马克杯中。
「我说九郎学长,为什么现任女友明明在身边,你却要盯着过去女友的背影一直瞧呢?」
「那是你的错觉。」
「才不,你一直在盯着看。啊啊,她变得比以前瘦了。平常有没有好好在吃饭呢?是不是因为我的关系害她瘦成这样的呢?哦哦,不过她腰部的线条好美啊。你的眼神看起来就是在想这些事情。」
「真亏你能看出来。我确实就是在那样想。纱季小姐很美啊。」
「不要承认好吗!不要承认得那么干脆好吗!」
坐在椅子上的岩永用左脚义肢踢着九郎的背部。坐在地板坐垫上的九郎则是转开瓶装绿茶的瓶盖,并随便应付着岩永的脚。
因为纱季的房间没有什么可以招待访客用的餐具或杯子,所以饮料是各自从便利商店买来的东西。
「你们感情真好呢。」
纱季望着那两人的交互,并端着马克杯坐到床上,与那两人保持几乎均等的距离。
「我们感情好是事实,但我比较希望是更甜蜜的方式呀。」
岩永一脸不满地伸手指着九郎,但九郎却不理会她,而是用担心的态度对纱季疑惑歪头。
「纱季小姐,你该不会到现在依然没办法吃牛肉跟鱼肉吧?」
「我最近比较能够吃得下去了。会变瘦是因为工作的关系。」
「抱歉。」
大概是听出纱季在撒谎,九郎顿时沉下眼皮。
「我就说那不是因为九郎的关系了。」
虽然也不是完全跟九郎没有关系,但也没有到他需要道歉的程度。毕竟九郎也不是自愿变成那样的体质,而且想必是希望纱季能够接纳他吧。到头来无法接纳他的纱季自己也是有责任的。
要不是自己当时快要从学校毕业,要不是自己到远处工作,要不是已经有考虑到结婚,或许还能把问题都先搁到一边暂时再交往一段时间,让自己习惯于九郎的异常特质。或是反过来变得更加清楚自己无法接受,就不会像现在这样抱着留恋了。
久违的相见,即使与九郎在同一个空间中,纱季的心情却比原本自己想像的还要冷静。她本来很担心自己如果见到面可能会心绪混乱、涌起难受的感情等等,然而实际见到了面却意外地平静。
或许是因为这一个小时内发生过太多事情,让她在各方面感到麻痹了而已。又或者如果岩永不在,自己还可能会稍微比较有想要与九郎重新来过的念头吧。虽然这个叫岩永琴子的女孩是个让人难以容忍的存在,但是纱季并不觉得自己有到不惜排除岩永也要跟九郎重新来过的程度。
「让我们进入正题吧。」
对于私人关系想东想西也没有意义,现在还是单纯把事情想成工作吧。于是纱季喝了一口水后,摆出问话的态度。
「九郎,你刚才和钢人七瀬交手是因为岩永小姐的指示吗?」
「我到这里来是因为岩永的电话没错,但遇上钢人七瀬就只是巧合而已。」
根据九郎的说明,他是入夜后抵达这里的车站,就在准备前往岩永投宿的饭店时遇到一只年老而获得妖力的妖猫向他求救。
「以前像那类的存在光是感觉到我的气息就会避而远之的,不过自从我被岩永带到各地去帮忙解决妖怪相关的问题后……」
九郎一副饱受辛劳似地抓抓自己的额头。
「『一只眼一条腿的公主大人』会好好管控,所以那家伙不会乱来,而且还会代替公主大人接受求助。像这样的风评渐渐传开,于是妖怪们也变得会寻求我帮忙了。」
所以当时被钢人七瀬追杀的那只妖猫,偶然见到九郎才会拜托他想想办法的。毕竟九郎来到真仓坂市本来就是为了解决钢人七瀬的问题,但又没有时间联系岩永,所以才会自己单独前往钢人七瀬出现的场所。
与此同时也有另一个浮游灵被钢人七瀬追杀,而那个浮游灵知道岩永的所在之处,因此前往寻求岩永救助了。
纱季听完这些说明,姑且表现出接受的态度。
「恭喜你啰。只要那样的风评继续传开,下次河童遇上你也不会逃跑了。」
「但是被友好地寻求帮助,我也很伤脑筋啊。」
九郎终究是皱起了眉头。
「话说回来,钢人七瀬即使见到我、触碰到我都感觉完全不害怕的样子。在妖怪或幽灵眼中看起来,我的外观应该非常恐怖才对。可是像那样毫无反应,反而会让我感到害怕啊。」
「说得也是。听说在人类以外的存在眼中,九郎学长看起来就像是把人类、人鱼和件混杂在一起,搅成一团很丑恶又让人感到不祥。即使以怪物的标准来看,学长似乎也是个可怕怪物的样子。也有妖怪形容过学长是充满鱼腥味跟野兽臭味,超乎常理的恐怖混合物呢。」
岩永若无其事插嘴说明的这段发言,好像让九郎深深受到打击的样子。
不过无论人鱼还是件其实身体都有像人类的部分,如果混合得巧妙一点或许看起来还可以像个普通人类吧。虽然纱季脑中想到这样的安慰意见,但感觉好像其实达不到什么安慰效果,于是她决定不要讲出口了。
「那么岩永小姐,对那样的九郎都无动于衷的钢人七瀬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
「就是怪物。」
「这个我也多少知道。那我换个问法吧。那东西有办法讨伐吗?」
正常的人类触碰不到,不正常的人类就算折断她脖子,她也连脚步都没摇动一下。其他能够想到的对策顶多就是像驱邪或封印之类更加怪力乱神的咒术手段,但是用那样传统的方法有办法打倒跟普通的亡灵、妖怪等等存在明显不同层次的钢人吗?
九郎心中似乎也抱着同样的疑惑,而擡头用询问的眼神看向岩永。
岩永点点头回应:
「有办法,不过这也需要纱季小姐的协助。今晚我找你见面,就是想跟你商量这件事。」
她的态度变得严肃起来,并接着说道:
「纱季小姐,钢人七瀬是个怪物,而且是现代人的妄想与愿望所创造出来的『想像力的怪物』。」
岩永其实一开始并没有要对纱季说明到这种程度的打算。将细节部分含糊带过,只从纱季口中问出必要的情报,然后就道别不再互相扯上关系,肯定对彼此都是最好的做法。然而现在不但让纱季见到九郎,而且她似乎还下定决心不会轻易从这件事情抽手的样子。
既然事情变成这样,干脆就尽可能把真相告诉纱季,让她理解自己跟岩永他们身处的世界有多大的差距,对于今后来说应该也比较好吧。
虽然目前九郎跟纱季看起来都没有受甜美的感伤情绪牵动两人关系的征兆,但也不能松懈大意。趁那两人还没陷入那种状况之前,再一次让他们体认到双方之间的隔阂,使他们都不会涌起那样的念头,才是上上之策。
「我们所知道的妖怪、怪物、亡灵、鬼怪或是都市传说的怪人之中也多多少少有那样的存在。刚开始并没有那样的东西。直到昨天,类似的生物或类似的现象都还不存在,可是有一天忽然就诞生出来的东西。最初无论是多渺小的事情都无所谓。比方说如果有人讲出『我被一个戴着口罩、脸色很差的女性搭话,总觉得有点可怕所以逃走了。』这样一段话,听起来顶多就是在描述日常生活中遇到的事情而已。」
纱季用认真的表情听着岩永的说明,看起来似乎还无法判断自己应该相信到什么程度,也还没掌握岩永这些话会带往什么方向的样子。
「然而以一个话题来说这样感觉不太有趣,因此可能会加上『那口罩底下的嘴巴裂开了』、『用飞快的速度追了上来』等等的谎话。但即使这样,也仍然只是一段虚构故事罢了。」
这个世界其实并没有大家想像中那样安稳,光是一点小小的契机可能就会让莫名其妙的存在混入世界中。对人类来说是如此,
对妖怪来说亦然。
「后来这段话通过口耳相传开始传播,以谣言的形式跨越地区的范围,传遍全国。即使如此,那依然只是一段『故事』,不具有任何力量或实体,仅是一段冗长的文本群。真正的问题是这段故事被赋予了名字。」
没有名字就等同于不存在。相对地,只要有了名字就不需要太多说明,光是名字本身就能够让人脑中模模糊糊地浮现出大致的特征、设置与故事内容。
「『裂嘴女』。一个字眼就能表现出故事内容,并大致上决定出外观、姿态的名字。一个角色因此诞生。将原本模糊散乱的谣言汇集为单单一个名字,固定成一个存在。能够将不同人们脑中的形象固定下来的就是名字。」
纱季的态度看起来依然半信半疑。这也是当然的。毕竟这些话的意思是说『有时候妖怪或幽灵是人类创造出来的存在』,会轻易相信的人才奇怪。然而这就是真相的事实并没有改变。
「最初其实什么都没有,只是一段虚构的故事。然而一个有了名字与外型的虚构存在,有时候会通过深植于几千、几万、几十万人的脑中而一点一滴地获得血肉,成为实体。也就是人们的想像力创造出了怪物。」
岩永说明到这边结束后,纱季把手放在嘴边沉思了好一段时间。毕竟要她把这些话一下子就全部消化也很难,因此岩永也没有开口催促。
把手放在嘴边的纱季接着小声呢喃:
「在恐怖小说或惊悚作品中也有这类的故事呢。登场人物原本只是随口胡说一段故事,结果明明不存在的鬼怪竟不知不觉间获得实体,追杀把自己创造出来的人之类的。另外像『本我的怪物(注5「本我的怪物」一词源自科幻电影《禁忌星球(Forbidden Planet)》,指人们的潜意识所形成的怪物。)』也是类似的概念。也可以说是某种将恶梦定型的现象。」
她接着把手放下来,双手捧起装有矿泉水的马克杯。
「那样的事情居然频繁地发生在日常生活中。你觉得这种话会有人相信吗?」
「你都已经见过河童跟幽灵了,还跟我讲什么日常的不变性?」
「就算我勉强接受那样的存在,还是会希望自己的日常是可以信赖而不变的东西呀。如果你说的这些是真的,不就随时随地都可能诞生出新的妖怪或怪物了吗?『拥有名字与外型的虚构存在』这种东西随便找都有吧。像电影或游戏里的角色、网络上的英雄,难道那些存在也会基于什么偶然而忽然变成实体吗?」
「那些存在并不会变成实体。因为他们从一开始就是被认知为『虚构的产物』传播开来。只要人们的想像力不觉得他们『真的存在』,虚构的产物就不会获得血肉。」
虽然纱季应该有理解到某种程度,但岩永还是仔细向她说明。
「反过来讲,只要多数人对其存在感到怀疑,那么不管那虚构存在拥有什么样的名字或外型都一样无法化为实体。即便化为实体也会立刻消灭,就算保持了实体也无法保持什么力量。正因为是人们的想像力所创造出来的东西,一旦人们的想像力不足或是减弱,那些东西就会轻易地丧失实体。新的妖怪或怪物等等其实很少会被固定下来的。」
九郎这时轻轻举手,插入两人的对话:
「纱季小姐,只是多多少少带有现实感的谣言或故事是很少会持续深植于几万人脑中的。而且即使被多数人在脑中思考,也不可能完全不被怀疑真假。那些东西必须不断被反复描述、反复怀疑之后,才总算能勉强让实体安定下来的。」
九郎或许是想要借由表示同意来附和岩永所讲的话并非随口胡扯吧。
「学长说得没错。而且就算得到了实体,还必须花上更长的时间才能获得智力、思考能力与物理性的力量。唯有经历百年单位的流传、被人相信的存在,才有资格成为新的妖怪或怪物。『想像力的怪物』本来并不是什么需要畏惧的对象。就算因为一时的流行而获得实体,也顶多只是很弱小、缥缈、很快会消失的程度。像『裂嘴女』或『人面犬』等等,一开始传闻都不太好听,但没有造成过实际的伤害,很快就消失了。」
这个世界并没有人们所想的那么安定,到处都有累积某种理论扭曲、损坏、混沌而能够变化为任何存在、类似于能量的东西。而进一步当人类扭曲的妄想流入其中,以『名字』为内核凝聚起来,能量就会产生出实体。
所谓被称为『异界』的东西,也或许就是从那样的能量之中诞生的。世上所有的妖魔或鬼怪如果回溯到千年前、两千年前甚至更古早以前,或许都可以从人们的想像力还原为不定型的能量。
岩永的脑中浮现这样的画面。
相对地,从纱季的眉毛形状看起来,她似乎还无法接受的样子。
「我看过妖怪,也见过幽灵,所以不会一味否定说人类的想像力产生出怪物是不可能的事情。但是钢人七瀬跟你所谓『想像力的怪物』未免差太多了吧?」
没错,就是这样。纱季继续说道:
「那虽然被赋予了『钢人七瀬』这个特别的名字,以及『身穿洋装手持钢骨的巨乳女性』这样有特征性的外型,但七濑花凛是死于今年年初,现在连一年都还不到。就算在网络上形成话题,也没有普及到会深植于几万人脑中的程度。可是她却拥有了实体以及足以杀害人的力量,非常危险呀。」
「所以我就说那『本来』不是需要畏惧的对象。」
本来那存在就算获得实体应该也力量微弱,不足以危害到这地区原本的幽灵或妖怪才对,而且遭到岩永身体冲撞或是被九郎折断脖子的时候就应该会消灭了。对岩永来说,居然有那样的存在同样也让她伤透脑筋。
「钢人七瀬会拥有那样的实体与力量的原因,正是你提到的网络。网络能够将本来需要花上一段时间才会传开的情报一口气传播到世界的另一头,让许多人接收到,而且也能把杂乱扩散的话题汇集到同一个地方。」
听到这个说明,纱季似乎也想到一件事。
「哦哦,就像那个『钢人七瀬统整网站』吗?」
既然纱季也知道那个网站,说明起来就省事多了。
「没错,就是因为那个网站让『钢人七瀬』的名字与设置急速定型下来并传播出去的。而且贴在首页的那张插图也让原本靠传闻很难清楚传达、需要花上一段时间才能形成共同认知的外观形体一下子就固定了下来。只要明确的名字与外型急速传开,而且全国各地的人每天将想像力蓄积到同一个场所,本来需要花上好几年才能形成的实体也是有可能在几个月内就成形的。」
岩永接着说出了决定性的证据:
「纱季小姐,请问你记得『钢人七瀬统整网站』首页的那张插图吗?你觉不觉得那张图跟我们刚才见到的钢人七瀬就连细节部分都完全一样?」
纱季擡头看了一下天花板后,立刻表示同意:
「听你这么说确实没错。但那又如何呢?」
她的表情看起来就像是明明对方提示了非常重要的一件事,自己却无法察觉而感到不安的样子。于是岩永又对她说道:
「一个缺乏可靠的目击证词,只通过传闻描述特征的亡灵,你觉得有可能被画成那样一模一样的插图吗?当然不可能。那其实正好相反,并非那张图照着亡灵画出来,而是许多人看着那张图想像出钢人七瀬,所以钢人七瀬才会形成那样的实体。」
纱季顿时理解了什么事情似地睁大眼睛。
于是岩永点点头,认同纱季的想法。
「抱着遗憾死去的偶像化为亡灵现身。这样听起来感觉很普通,没什么特色,不是什么会引人注意的故事。但是却因为有个网站把情报收集到一处,并通过来自全国的留言讨论使故事活化,就创造出了一个怪物。」
「钢人七瀬统整网站」就是元凶。只不过是把情报汇整起来的场所却成为了开端。
「其实一切完全相反。并不是因为有亡灵现身使得统整网站诞生,而是因为创建了统整网站才让亡灵诞生的。」
即使教人难以置信,但前后的因果关系就是如此。
「要说那个网站就是钢人七瀬的真面目也不为过。」
纱季虽然还睁大着眼睛,不过看起来应该愿意听岩永的话了。
「刚才我也说过,『想像力的怪物』是靠着人们的想像力维持本身的存在。换句话说,只要人们的想像力持续对其妄想、持续期望她存在,钢人七瀬就是不死之身。就算脚被扯断,脖子被折断,她都能够不断复活。因为她的生命并不是源自那个身体,而是外来的愿望使她的外型与特质得以成立。不管是砍掉脑袋还是在胸口穿洞,都无法让她崩解。」
也因此,她不具有独立的智能与思考能力,只是个按照想像者的愿望持续行动的自动人偶。
是与正常的妖怪或幽灵明显不同的怪异存在。
不过岩永并没有打算把一切都告诉纱季。其实钢人七瀬还有另外的内幕。光靠一个统整网站不可能让钢人七瀬获得那么强烈的实体,而是需要另一个力量进一步汇集人们的想像力。
「那么要怎么打倒她?」
纱季虽然陷入沉默,不过九郎则是擡起头看向岩永并如此提问。他的衣服依然是钮扣脱落、破破烂烂,让人可以看见他纤细的锁骨与单薄的肩膀。九郎虽然身材高䠷,但体格瘦弱。岩永不禁在内心感叹,真亏自己的情人这副模样还敢跟一个挥舞钢骨的无脸怪物交手呢。
「岩永,你有在听我说话吗?」
「哦哦,没有,我看学长的锁骨看到入迷了。仔细想想,学长已经好久没有让我摸了呢。」
「现在不是讲那种事情的时候吧?」
九郎叹了一口气后,露出恐怖的眼神。
「钢人七瀬,那存在肯定会杀人。虽然等谣言消退后,她的力量应该也会减弱,失去不死之身,但我们不能等到那种时候。要是放着不管,搞不好今晚就会传出牺牲者。成长到如此凶暴的『想像力的怪物』根本是出乎预料。那个统整网站我也看过,那甚至感觉就像在诱导促使钢人七瀬变得更加凶暴一样。」
「没错,这点我也有同感。因此如果要打倒钢人七瀬,就只能利用那个网站了。」
不管再怎么痛殴钢人七瀬都没有意义。若没有断绝她的生命源,就无法解决问题。
「既然她的不死之身是来自人们的想像力,那么就只能攻略那个想像力了。」
从以前就知道相关知识的九郎似乎也看不出岩永在策划什么的样子,岩永接着把视线移向还在沉思的纱季。
「为了达到这个目的,就需要纱季小姐身为警察的力量了。」
纱季听到对话忽然回到自己身上,忍不住眨了眨眼睛。关于所谓『想像力的怪物』,她暂时决定接受这种说法了。毕竟不只是岩永而已,连九郎也表示认同,代表这应该不是什么随口胡诌的内容。
但既然如此,「警察」这样的公权力职业为什么会在讨伐怪物的行动上变得重要?纱季完全无法理解其中的关联性。
「该不会是要我通过警方的公权力强制关闭那个网站?」
毕竟那个网站就是元凶,因此这样做或许是最好的处置。然而对一个隶属交通课的员警来说,这不是她能办到的事情。就算去拜托人脉很广的寺田肯定也会被拒绝吧。
可是岩永却露出苦笑摇摇头。
「怎么可能?没有什幺正当的理由就想管制个人网站并不实际吧。就算真的强制关闭,如果对方换个形式又架设新的网站,只会变得没完没了。我想应该也很难锁定出是谁架设那个网站的。」
对于一个只是在收集都市传说并鼓励网友留言讨论的网站,要警方介入也太困难了。这点纱季也很清楚。而且要是用模糊不清的理由贸然强制关闭网站,搞不好反而会助长相信钢人七瀬存在的人们更强烈的想像力。
既然警方会出手介入,代表钢人七瀬的事情应该有什么内幕。因为是亡灵在引发事件,所以警方想要掩盖事实—诸如此类的想像反而可能赋予钢人七瀬更强大的生命力。
「那你需要我做什么?」
「情报。我希望你能提供关于七濑花凛之死的正确情报。我会以此为基础,架构出超越『钢人七瀬』传闻的故事。」
纱季果然还是无法理解,又再度眨眨眼睛。接着看看九郎的想法又是如何,结果握着宝特瓶的他看起来似乎也追不上岩永的思考。
岩永大概早已料到两人无法立刻理解的样子,而捏起盖在右眼上的浏海继续说道:
「钢人七瀬是个亡灵,是都市传说的怪人,是从故事中诞生的想像力的怪物。若要将她根绝,就只能把『亡灵存在』的故事改写成『亡灵不存在』的故事。只要能够让那些相信、期望钢人七瀬存在的人接受改写后的故事,钢人七瀬想必就会耗尽生命力而消失了。」
亡灵不存在的故事。那是什么意思?
「难道是给都市传说一个合理的解释,证明那故事是骗人的吗?」
纱季顿时回想起一个谣言。虽然不是怪人,但也算某种都市传说。
谣言流传某间速食店的汉堡肉不是使用牛肉,而是用蚯蚓肉做成的。
另外也有使用老鼠肉或猫肉的版本,而且还加上「在厨房看到猫尸体」、「听打工店员爆料」、「被塞了封口费」等等细节,描述得煞有其事。这都是因为许多速食店的汉堡价格实在太便宜,给人一种「若不是使用那些来路不明的肉根本没得赚」的印象而传开来的都市传说。
然而只要仔细想想就能知道,要每天大量且不间断地购入猫、老鼠或蚯蚓肉其实比购入牛肉还要费工夫。试想看看一公斤的牛肉与一公斤的老鼠肉,究竟哪边比较能便宜而简单入手?不管怎么想都是牛肉比较容易购得,而且把向社会隐瞒使用奇怪肉类所需的劳力、风险与成本放到天秤上考量也可以知道,绝对是使用牛肉比较轻松且低廉。
合理来想,无论蚯蚓汉堡、猫汉堡还是老鼠汉堡,都是不可能存在的东西。这个都市传说完全是个谎言。
可是问题的复杂之处就在于这些合理性思考所引导出的真相不一定能获胜。实际上,这个都市传说至今还是流传得彷佛有什么根据。即使细节内容与版本多少有变化,几十年来这样的谣言依然偶尔会被提出来,始终没有消失。
比起合理性的解释,『感觉好像会使用来路不明的肉』的印象更为强烈,使人心中莫名感到不安,涌起一种『该不会……』的感情。就算没有完全相信谣言,心里还是会感到毛毛的。谎言会动摇人心。
动摇人心的谎言,有时会比真相看起来更像真相。
「那是不可能的。谣言一旦传开,就算某种合理性的解释才是真相也很难被人们接受。如果谣言内容比较有冲击性而且描述得多多少少有点道理,即使带有些许矛盾,谎言还是会取代真相。并不是真相就一定能改写故事吧?」
纱季说到这边,忽然注意到一个重大的错误。确实在整个事件刚开始的时候,七濑花凛的亡灵根本不存在。只是某个人基于「怀抱遗憾死去的偶像感觉好像会化为幽灵现身」的印象,而随便捏造出来的故事。
然而现在钢人七瀬真的现身了。谎言成为了真相。别说什么合理性解释了,钢人七瀬就是个确确实实的真相呀。
岩永彷佛看透纱季脑中的想法似地露出微笑。
「没错,真相并不一定永远是最强的。而且钢人七瀬也是真相。因此我要通过合理的虚构与之对抗。创造出比『钢人七瀬是亡灵』这个真相更有魅力的『钢人七瀬是虚构』的故事,直接插入统整网站。」
「合理的虚构?」
这词汇听起来充满强烈的矛盾,可是坐在椅子上看起来更像个西洋人偶的单眼单足女孩却一副理所当然模样地点点头。
「纱季小姐,请问你知道一种叫『镰鼬』的妖怪吗?」
这听起来就像忽然换了个话题,不过纱季即使感到困惑也还是回答道:
「呃,我只知道那名字还有大致上的特征。印象中是一种随风出现,会毫无疼痛地割伤人体后离去的鼬鼠型妖怪吧。」
「是的,另外也有一种解说是它们会三只一起行动,第一只把人绊倒,第二只把人割伤,第三只在伤口上抹药然后离去。算是比较有名的妖怪。」
纱季也记得自己好像有在哪里读过类似的解说。或许是让她知道木魂的那本百科书,也或许是在漫画之类的作品中有过那样的描写。另外好像也看过在旋风的中心有只像鼬鼠的兽类,或是鼬鼠的前脚变成镰刀之类的画作或插图。
岩永这时语带感慨地继续说道:
「上次我遇到妖狐的少爷时有听祂说过,以前在山中或是寒冷地区经常可以看到镰鼬,但最近变得都见不到了。或许在什么地方还有幸存者,不过大概是生命力变得太微弱而隐居起来了吧。」
那所谓妖狐少爷的证词真的可以信赖吗?
纱季抱着这样的疑惑,并提出更加根本性的问题点:
「什么叫『变得都看不到了』,镰鼬的现象早就有科学性解释说那是真空造成的裂伤,本来就是不存在的妖怪吧?」
这也是相当有名的说法。因旋风或强风等等急速的空气流动造成气压变化,局部性产生真空状态而使人体裂开。这说法就是所谓的「镰鼬现象」,应该广为人知才对。因为是空气形成的利刃,所以就算被割伤也只发生在一瞬间而让人感受不到疼痛。而且和传说中「随风出现」的部分也相吻合,是极为合理的说明。
纱季在还对妖怪一点兴趣都没有的时
候就已经听过这说法了。真要讲起来,如果提到「镰鼬」,「镰鼬现象」这个科学性解释搞不好还比较有人知道。
想到这边纱季就注意到了。原来如此,或许『镰鼬』也是一种『想像力的怪物』吧?可是因为科学性的解释变得比较有名,所以后来就消失了。既然如此,岩永提出对付钢人七瀬的手法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性。
似乎看出纱季脑中想法的岩永轻轻一笑。
「『镰鼬』确实曾经存在。只是那妖怪的起源太过古早,无从确认究竟是不是源自于人类的想像力。也有可能它们原本就存在而无关乎人类的想像,但因为被取了名字,通过人类的想像力获得更强大的力量而改变了外型、增强了存在感。」
原来还有这样的例子。那么就算是真正的怪异也可能因为科学性的解释被传播开来而使得生命力与存在感减弱,变得不再遇到了吧。
到这边一直保持沉默的九郎忽然露出苦笑,从旁插嘴:
「不过纱季小姐,那个因为真空而造成皮肤裂伤的说法,其实是骗人的喔。就物理上来说那样的现象不可能发生,如今已经被归类为伪科学了。」
纱季差点让手中的马克杯掉了下去。杯中的矿泉水用力一振,让水滴溅到她手上。伪科学,呈现出科学般的感觉但实际上完全不是科学的内容。换句话说,就是岩永所谓的「合理的虚构」。
岩永通过眼神对九郎轻轻道谢后,重新看向纱季补充说明:
「那个真空假说似乎从明治时代就存在且广为人知,但是到昭和时代初期已经开始有人对那说法提出质疑。在自然界不可能那么容易就产生真空现象,就算产生了也不会有足够的力量割开人类的肌肤,而且除了人类肌肤以外也没有发现真空现象割开其他东西的例子。因此最后得出那现象在科学上不可能发生的结论。解释所谓镰鼬现象的时候,真空说也不是会在正式场合上被引用的说法了。」
「可是百科书籍上有那样写呀。」
「那是因为虚构被当成了真实。明明没什么确切的证明,大家却如此相信,使之成为了最有力的说明。这都是因为那样的解释比所谓的妖怪更吸引人,更简单易懂,感觉更有可能性。就算『真空说』是骗人的,但只要比『镰鼬』这种妖怪的故事更优秀,还是会导致妖怪消失。」
纱季一时之间讲不出话来。她其实也没有真的相信镰鼬存在或信奉真空假说,但还是不禁受到冲击。
原来自己在不知不觉间也参与了通过虚构消灭怪物的行为。
真实与虚构会轻易互换,只靠肤浅的知识并无法判断何为真假。也就是说,既然谎言能够动摇人心成为真相,那么也能再用其他谎言动摇那个真相,使之变回谎言的意思吗?
「顺道一提,这个镰鼬现象目前较新的科学性解释是说皮肤在寒冷或干燥环境下失去弹性,因此受到一点刺激就会裂开的现象。这说法与妖怪现象中描述经常发生在寒冷地区、会伴随强风之类的外来刺激、裂伤时没有自觉等等的特征也都吻合。在日常生活中从事洗刷清洁工作导致皮肤表面缺乏油脂的时候,是不是关节部分也会在不知不觉间裂开呢?就跟那现象是一样的。」
纱季稍微思考一下。
「那不是叫皮肤干裂或皲裂吗?」
「是的,都是同样的现象。」
比起真空假说,这种解释比较贴近日常,也有集成性。然而纱季却变得怀疑起来。这个说明搞不好也是岩永随便凑合,讲得煞有其事的谎言。
「可是那样的解释我根本没听说过呀?」
「应该是因为以一个怪异现象的解释来讲,这种说法太过无聊而缺乏魅力,讲出来也一点都不精采的缘故吧?因此无法成为闲聊的话题,也就无法传播开来。说镰鼬现象是旋风造成的真空利刃,听起来就很帅气又有魅力。可是如果说镰鼬现象其实是皮肤皲裂,听起来会有意思吗?」
或许换个角度来看会很有意思,但应该也不会让人想主动提出来说明。而且听到说明的人想必也不会觉得惊奇,只会对凡庸的内容感到失望吧。
这之中没有魅力或浪漫,也缺乏直觉性的说服力。
「话虽如此,但毕竟妖怪镰鼬确实曾经存在过,所以这个假说或许也是『不相信真空说也不相信妖怪的人』所编造出来的骗人假说。目前也还没听说过这个假说有获得证实。」
岩永轻易就承认了纱季心中的怀疑,接着改变语气说道:
「那么,现在我们把话题拉回钢人七瀬。」
讨论到此,纱季也渐渐理解了。所以岩永刚刚才会说要拿合理的虚构当成武器呀。
「这世上没有幽灵,所以钢人七瀬不存在。如果只是像这样的内容,谁都不会想听。想必也无法驱逐像是『真的有钢人七瀬比较有趣』、『比较有梦想』、『就算真的存在也不奇怪』等等的期望与恐惧。就算告诉大家真相,说钢人七瀬虽然真的存在但也不过是个『想像力的怪物』,只要大家不去妄想就会消失,最后结果也是一样。甚至反而会让网络上希望她出现的留言变得更多,因为这样比较有意思。」
看来岩永很确信自己准备尝试的手法可以发挥效果的样子。
「然而就像『镰鼬』一样,即便是谎言,只要能提出比真正的怪异还要有魅力的故事或解答,人们就会转而相信那个说法。毕竟大家在相信亡灵存在的同时,又会希望日常生活中不要出现那样恐怖的东西。这两种方向性虽然彼此矛盾却也同时存在,进行的方向轻易就会被反转。」
只要方向性一变,亡灵就会变得没有容身之处。想像力会转而期望亡灵不存在的世界。
纱季忍不住哑口无言了。这理论她可以接受,但感觉其中又存在强烈的矛盾,于是她脱口说道:
「属于怪异阵营的你居然试图说明真正的怪异不存在,这根本是一种强烈的欺瞒行为嘛。」
「没错,就是欺瞒。是胡诌。但除此之外,没有其他可以讨伐那存在的方法了。」
岩永毫不抗拒地承认了这点。
「那么接下来开始讲实际的内容吧。如果要让人们觉得『钢人七瀬不是亡灵』,必须解决两个问题。」
她说着,竖起一根有如蜡制工艺品般精致的手指。
「第一,现在真仓坂市频繁发生的伤害未遂事件是谁引起的?」
接着她又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犯人是为了什么目的做出这种事?只要能合乎现实又有魅力地对这两个问题提出说明,就能利用合理的虚构逮住钢人七瀬了。」
谣言早已传开,在网络上自称遭到钢人七瀬袭击的证词也满天飞。如果要说那不是亡灵搞的鬼,就必须提出有说服力的犯人以及动机,否则无法获得大家的支持。
「为了这样,我们还是需要正确的情报。如果相信网络上的情报并捏造出解答写到留言板上,万一事后被人指出那情报有错,解答就会失去说服力。为了避免如此,我希望得到警方的情报。尤其关于七濑花凛之死的情报。」
岩永嘴角微微一笑。
「纱季小姐,请问你愿意提供协助吗?」
什么提不提供协助。这女孩究竟是想到了多么夸张的手法而且打算付诸实行呀。
事到如今,纱季才深深体认到,自己插手介入了一件棘手无比的麻烦事。
听到岩永的提议,坐在床上的纱季眉头皱得更深了。她双手紧握马克杯,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地板。大概是在犹豫自己身为一个大人、身为一名警察,究竟该怎么回应才好吧。
岩永也没有催促她回答的意思。毕竟现在是前男友的现任女友用一套相当莫名其妙的理论要求她交出警方数据用于讨伐怪物,她会感到苦恼也是理所当然的。
「岩永,你已经看透到什么程度了?」
坐在坐垫上竖起一边膝盖的九郎用猜疑的表情看向岩永,态度简直就像岩永在策划什么恶作剧一样。说到底,这男友明明是自己丢下女朋友消失了一个礼拜,哪来的资格这样追究女友做的事情?
「因为学长来到这里,让我把所有线索串联起来了。」
钢人七瀬为什么会在这么短的期间内成为如此强烈的存在?多亏九郎在岩永联系之前就自己跑来的关系,让岩永脑中原本缺少的一枚拼图总算镶上去,同时也决定出攻略的手法了。
「我不会亏待学长,也不会讲多余的话。总之目前必须打倒钢人七瀬,在这点上你没有异议吧?」
九郎想必是为了追寻在钢人七瀬背后的存在而来到这里的,但现在除此之外也肯定没有其他手段。
他脸上顿时露出与其说是异议不如说是有一堆话想反驳岩永,可是因为现在在纱季面前所以只能压抑冲动,让他满肚子火的表情。到最后,他只能垂下肩膀。
「你不要太乱来啊。」
「如果不希望我乱来,就不要丢下我一个人呀。」
「那是有理由的。」
「理由我知道,但你也可以找我商量嘛。」
「我不想被你抓到把柄。」
「但最后结果却让我抓到了更多把柄不是吗?」
九郎想必不想被纱季知道那个理由吧。可是没想到纱季跟岩永早已互相接触,因此他明显在担心岩永有没有多嘴说了些什么。虽然岩永本身其实也因为不想让九郎以前的女友再跟现在的他们扯上更多关系,所以没办法把那理由讲出来。不过既然九郎认为那对他是个把柄,岩永当然不惜加以利用了。
九郎一副已经无从回嘴似地叹了口气表示认命。岩永则是向他伸出左手。
「总之,我们已经一个礼拜没见到面了,你至少牵一下我的手吧。」
「好啦,真拿你没辙。」
九郎口气随便地如此说道,并牵起岩永的小手。虽然那牵法怎么也让人感受不到爱与浪漫,不过他的手很温暖,触感一如从前,因此岩永姑且感到满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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