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四章 想像力的怪物(2/2)
九郎口气随便地如此说道,并牵起岩永的小手。虽然那牵法怎么也让人感受不到爱与浪漫,不过他的手很温暖,触感一如从前,因此岩永姑且感到满意了。
「你们别在我家正中央亲热好吗?」
似乎考虑结束的纱季对牵着手的岩永与九郎露出不怎么和善的眼神。但岩永却继续牵着手回答:
「既然你这么说,我们也可以缩到房间角落去性交喔?」
「九郎,为什么这女孩明明外表一副千金小姐的样子,却偶尔会若无其事地讲出这样没品的话?」
「这点我也一直觉得很奇怪。虽然岩永真的是个大家闺秀,父母也是很了不起的人物。」
岩永觉得自己已经尽量挑选了比较有品的讲法,但想必是这两人心中把千金小姐或女孩子过度美化了吧。
「我们就别闲扯了。纱季小姐,请问你愿意提供协助吗?」
纱季把马克杯放到床边。
「昨天我也跟你讲过,我们局内有个刑警认为钢人七瀬的事情是什么大宗组织性犯罪的预兆,因此个人在进行调查。而我也基于某些原因在帮他的忙,所以有拿到关于七濑花凛之死的大致数据。」
那真是太好了。岩永本来担心就算同样是警察,如果是不同课或不同管辖范围,要拿到数据可能会很麻烦。不过这下倒是省了许多时间。
「要我帮忙提供数据是可以,但关于犯人你要怎么做?」
纱季挺直身体,摆出身为警察的严格态度说道:
「就算你要捏造出一个『合乎现实的解答』,但既然是捏造的解答,应该逮捕的犯人自然就不存在。如果是将某个实际存在的人物指称为犯人,也会给人不怎么好的印象。要是你创作出来的解答被广为相信,导致无辜的人遭受谴责或逮捕要怎么办?」
会有这样的疑虑也是理所当然的。
「我会准备一个能够巧妙避免这种状况发生的解答。我们的最终目标并不是逮捕犯人或让警方展开搜查,而是提出一个比『钢人七瀬是亡灵』还要有魅力的故事。既然如此,解答中就算没有特定出一个犯人也没关系。只要能够说明钢人七瀬是人类基于某种意图创作出来的东西,这说法就会有说服力。不用让警方真的行动,只要让人们相信那个解答就行了。」
七濑花凛的疯狂粉丝,或是潜伏于真仓坂市的犯罪集团,只要设置出类似这样的人物并分配为犯人角色,就不会危害到现实中存在的个人或团体了。另外也有像是提出一个没有所谓特定犯人的解答,或是将犯人塑造得不会受到谴责之类的手法。
纱季继续试探性地询问:
「也就是说不需要真的出动警方解决事件,只要让那些相信钢人七瀬存在的人将脑中想法变换为即便亡灵不存在也能合理解释的内容,我们就算赢了是吗?」
「是的。不如说要是警方真的出动,结果查出那个解答其实只是乍看合理的谎言反而会更糟。如果个人受到谴责结果在网络上发表反驳,导致解答被戳破也不妙。纱季小姐所担心的状况,都是我们在取胜的过程中必须避免的事情。」
「条件还真严苛呢。」
「比起要捏造一个足以撑过警方搜查及法院审判的虚伪解答,这还没那么困难。就算内容上多少有点夸张或转得很硬,只要能让多数人感到『希望是如此』,就会被接受为真相了。」
人活在世上总会相信自己所期望的事情,并接受无数的谎言。胜算相当大。
纱季又犹豫了一段时间,不过就在刚刚好三分钟后放下马克杯,拿出了一份大概是关于七濑花凛死亡意外的数据。
虽然岩永很想把数据直接拿过来读,但毕竟内容敏感,纱季不太想把警方数据直接让一般民众看到的样子。于是她从岩永看不见的角度打开数据,开口说道:
「总之我先把讲出来也没关系的范围告诉你。从概要确认跟疑点整理开始吧。」
她说着,一边翻阅数据一边用口头说明应该有必要的部分:
「遭人怀疑杀害自己父亲的七濑花凛,是在今年一月三十日上午八点多被发现遗体的。这部分在新闻报导或网络情报上都没错,可以吧?」
岩永点头回应。报导记述的内容大致上都记在她脑中了。
纱季接着把被雨淋湿的遗体是发现于一处遭到弃置的公寓建设预定地,以及确认出遗体身分就是七濑花凛的过程都描述完后,重新看向岩永。
「在搜查阶段首先被指出的疑点就是,七濑花凛为什么会在那种地方。那个被弃置的公寓建设预定地本身因为有饭店在旁边,附近都有路灯等照明。即使被栅栏和墙壁围住,晚上依然可以保持一定程度的视野。毕竟附近居民也反映过万一有人晚上闯进里面会很危险。」
纱季继续说道:
「可是一个十九岁、躲藏中的偶像会随便靠近那场所也太不自然了,而且那个地区在前一天二十九日晚上九点之后就开始下小雨,过了十二点后雨势变得更大,周边几乎没有什么人。以天气和时间来讲,她光是会外出就很不自然了。」
「状况上听起来,顶多只能想到可能是被谁叫出来所以才特地冒雨到那地方去的。如果是这样,最先要怀疑的是他杀的可能性吗?」
关于事件似乎并没有调查过足够情报的九郎插嘴如此说道。如果是被人叫出来,就能考虑当时除了七濑花凛之外至少还有另一个人在场,那么他杀的可能性就变得很高了。
对于九郎这个疑问,岩永提出了一般性的解答:
「根据报导,有香烟掉在七濑花凛的遗体旁边。」
看向九郎的纱季重新把视线放回岩永身上。
「对,那个报导没错。讲得更详细一点,遗体附近除了应该是七濑花凛使用的雨伞保持打开的状态掉在地上之外,还有五根香烟的烟蒂。从遗体身上的大衣口袋中也有发现打火机以及开封过的一包香烟。七濑花凛还未成年,年龄上法律禁止抽烟。因此警方推测她可能是为了避人耳目抽烟才会闯入案发现场的。」
纱季接着把数据翻到下一页。
「毕竟饭店是全面禁烟,就算要到外面抽烟,一个名字和长相都被人知道的偶像难保不会在公共场所被谁撞见。她当时已经有杀人嫌疑,要是未成年抽烟的事情又被媒体知道,经纪公司肯定也会舍弃她了吧。因此她如果想要静静抽烟,一个晚上不会有人靠近,也不需要在意周围视线,被墙壁围绕的建设预定地就是最佳的场所了。而且在下雨就更不会有人经过,产生的烟也会比较不显眼。」
岩永对于这个解释也感到可以接受。
「这样就算不是被人叫出来,也充分能够说明她在那地方的理由了。不过七濑花凛所属的经纪公司不是否认过她有抽烟的习惯吗?」
「是否认过。但也有可能是被黑色谣言迫害到压力过大,导致她开始抽烟的。从她留在饭店房间的私人物品中也有发现两包香烟,验尸结果也显示她有抽烟的习惯没错。」
然而光靠这些情报并不能否定七濑花凛是被谁叫出来的可能性。九郎于是提出了这点:
「如果是七濑花凛被谁叫出来,然后在等人的时候抽烟呢?或是把她叫出来的人先抵达现场,而那些烟蒂是那个人吸过丢掉的可能性呢?」
「并不能完全否定。虽然现场并没有其他人留下的痕迹或是发生过争执的迹象,但毕竟一整晚都在下雨,无论遗体、钢骨还是周围地面都暴露在雨中,就算当时真的有其他人在场,脚印之类的痕迹也早就被雨水冲掉了。发现的烟蒂也并没有一根一根采集唾液确认过是谁吸的。」
纱季虽然这么说,但接着又耸耸肩膀。
「不过在警方的搜查中,并没有发现让七濑花凛在雨中等待了五根烟的时间却连手机都没操作过的对象。就算假设是见面对象先抵达现场抽烟,也至少应该会有联系
过七濑花凛的手机之类的痕迹吧?」
根据纱季接下来的说明,警方虽然有针对他杀的可能性进行过搜查,但是在很早的阶段就强烈认为应该是意外事故了。
遗体身上的手机只有和经纪人之间的通联纪录,没有和其他人通话过或是尝试联系过的迹象。七濑花凛躲藏的饭店也只有那个经纪人知道,而且七濑花凛相当谨慎小心,每三到五天就会换一个地方投宿。在这样的状况下,很难想像她会跟什么认识的人物相约见面。
「附近居民也指证过那钢骨从以前就感觉随时会倒下来,因此推论是七濑花凛在抽烟的时候那些钢骨忽然倒下来当场把她砸死,会比较单纯而且合理。只不过如果要这样推论,又会浮现另一个疑点就是了。」
九郎疑惑地歪头。
「什么疑点?」
岩永虽然一时觉得九郎怎么直觉这么不敏锐,但仔细想想这个问题重点,九郎或许很难注意到吧。
「就是七濑花凛是从正面直接被钢骨砸到脸部,完全没有想要逃走而姿势不稳或是反射性地用手防御之类的迹象对吧?」
听到岩永这么说,九郎似乎也领会了。那才是一般人正常的反应。
纱季对自己过去的男友瞄了一眼后,静静地补充说明。
「如果钢骨是从背后倒下来还没话说,但如果是从正面倒下来,就算脑袋知道没用,本能上应该还是会做出像扭转身体或是把手臂挡在前方之类的防卫反应吧?可是七濑花凛的遗体完全没有这类迹象,直接从正面被砸死。这点要说可疑也确实有点可疑。」
若换成拥有不死之身且对痛觉很迟钝、缺乏危机意识的九郎,或许就会直接从正面被砸死了。
「从遗体并没有检验出安眠药之类的药物,但如果要假设是他杀,可能就是用打昏之类的方式先夺走自由行动的能力,让她躺在地面上再故意朝她身上推倒钢骨。毕竟即使对头部施予足以打昏的伤害,伤痕也会被钢骨一起砸烂了。」
看来警方的搜查行动比岩永所想像的还要周密。在搜查会议中居然连这样的假说都有被提出来的样子。
「不过另一方面来讲,七濑花凛当时受到媒体追踪,遭人怀疑杀害了自己的父亲,导致她甚至在一月寒冷的雨天深夜还会独自撑伞外出抽烟对吧?这也能解释为她的精神状态已经被逼到极限,变得自暴自弃了。所以就算看到钢骨倒下来,防卫本能也无法正常作用,就这么呆呆被砸死也不奇怪。因为这样的看法占优势的关系,刚才那个假说就被舍弃了。」
不可否认这样的看法是比较有说服力。刚才的假说总难免让人觉得是出自想要把状况推论为他杀的愿望。如果没有真的发现什么殴打过头部让七濑花凛躺在地面上的证据迹象,警方就无法采用那样的假说了。
「另外也有可能是七濑花凛在逃避媒体追踪的过程中感到疲惫,变得偶尔还会考虑要自杀,结果刚好遇到钢骨朝自己倒下来,让她认为这就是天命,心生『已经受够了』的念头,便毫不抵抗地被砸死了。这样的解释也说得通吧。」
「也有搜查员提出过这样的意见。尤其『已经受够了』的感觉莫名生动,感觉很有说服力。」
九郎这时露出苦笑。
「唉呀,虽然说如果她真的是『已经受够了』而死的,就不会化为亡灵跑出来了啦。所谓的亡灵通常都是死不瞑目、壮志未酬的状况才会发生的吧?」
「但钢人七瀬是因为人们的妄想而出现的存在,是亡灵却又不算亡灵,跟七濑花凛本人的想法一点关系都没有就是了。另外就算是普通的亡灵,也可以解释成是死了之后才改变想法觉得『自己果然不应该死的,社会真可恶啊』的状况。」
「这不是怎么讲都通了嘛。」
「其实所谓的道理要怎么讲都是可以通的。警方发表的结论也是与其说真假与否,不如说社会上能不能接受这个道理。如果世上的一切真的都循着道理运作,人就不会活得这么辛苦啦。」
虽然这种话讲出来,可能会让眼前这位从昨天就因为大大小小的事情累积各种郁闷的现任警察小姐感到生气,但这位身材苗条的交通课巡查却只有叹了一口气后,言归正传:
「警方后来因为最可能有杀人动机的亲姊姊七濑初实有不在场证明,另外也找不到其他有可能的嫌疑人,所以在发现遗体的一个月后做出最终结论,发表七濑花凛是死于意外事故。」
似乎也不晓得这件事的九郎发出惊讶的声音:
「她的亲姊姊有杀人动机?」
这件事并没有被大幅报导过,只有周刊杂志稍微提及,然后网络上有留下引用那篇杂志文章的纪录而已,不过岩永知道这件事。
纱季又把数据翻到下一页。
「如果七濑花凛是遭到他杀,那么嫌疑最大的就是她的姊姊初实。初实与花凛—这时候或许用本名『春子』比较适当—这两人之间的关系从很早之前就不是很好了。」
七濑花凛的家族关系很差的事情本身,即使在她死后没有被大幅报导,也早就广为人知了。
「还有,『父亲的死因在于妹妹』这个谣言,初实在一般大众间开始流传之前,据说就曾向她周围的人透露过这个想法。而且当妹妹死亡之后,妹妹从事偶像活动赚来的钱全部都会由身为唯一血亲的姊姊初实继承。无论感情或是实际利益两方面来讲,妹妹的死对于初实都是一件好事。因此她会被视为最有嫌疑的人也是难免的。」
「可是警方才短短一个月左右就得出了结论,代表那位姊姊的不在场证明很完美的意思吗?」
关于这点,岩永在网络上也没找到情报来源明确的文章。或许是报章杂志再怎么说也不会把相关人士的不在场证明内容都写出来吧。
「七濑初实当时跟包含男友在内的五名朋友一起到北海道去温泉旅行,案发当晚投宿于北海道的一间饭店。而那间饭店与真仓坂市距离五百公里以上,初实完全没有足够的时间可以往返两地。自从妹妹被媒体追踪之后,采访记者也开始会到初实的住家打扰。因此初实从十二月左右就没有回到自己家,而是借住在男友或其他朋友家中。而当时似乎一方面也是为了补偿自己给大家添的麻烦,才会约大家一起去泡温泉的样子。」
「以不在场证明来说无可挑剔啊。」
九郎说出这样的看法。而岩永虽然觉得他这样立刻下结论不是很好,捏起盖在自己右眼前的浏海,不过警方想必也已经彻底调查过各种移动手段了吧。
如果是白天还另当别论,但七濑花凛的死亡时间推估是深夜十二点到一点之间。要假设初实在这段时间内杀人之后又移动五百公里并不实际。不只是情人或朋友的证词而已,警方肯定也有向投宿饭店确认过她的不在场证明才对。
「另外,关于七濑花凛之死最大的疑点就是这位七濑初实。在警方搜查的过程中,唯一对『七濑花凛的精神状态足以导致她自杀或考虑自杀』的说法,不断主张怀疑意见的不是别人,就是七濑初实。」
「哦哦,周刊杂志上也刊登过她这类的发言呢。」
这点岩永也有在留意。
「根据数据上写说,这位年长两岁的姊姊不认为自己的妹妹光是遇到这种程度的逆境就会自暴自弃,而且就算想死也不可能会选择被钢骨压死这种难看的死法。即使警方得出『意外死亡』这个结论之后,她也再三对搜查人员提出『难道完全没有被谁杀死的可能性吗?』这样的疑问。」
从纱季的口气可以听出她对于这段证词感到非常在意,而九郎似乎也是一样。
「就算那个姊姊在很早的阶段就得到不在场证明,即使警方倾向他杀的说法也不会让她感到困扰,但警方都已经渐渐确定是意外死亡了,她却不断对这见解提出反对也太奇怪了。明明事件能够早日解决是好事,她却要对感情不好的妹妹的死因一直感到怀疑。」
不过关于这点也不是无法解释。岩永接着询问纱季:
「对于姊姊提出的反对看法,警方是怎么判断的?」
「即便两人关系再怎么差,当妹妹遇到困境的时候自己却不但完全不帮忙,甚至还反过来冷漠对待。可能就是基于这样的罪恶感,让她无法接受『几近于自杀的意外死亡』这种状况。毕竟妹妹会被逼到连钢骨倒下都不想躲避的状态,这位姊姊也可以说是远因之一。从这点来看,若妹妹是被谁杀死的,姊姊在心理上也可以比较轻松吧。」
如果要岩永说明,她应该也会首先采用这样的看法。而真相想必大概也是如此。
纱季随意翻着数据小声呢喃:
「不过家人会那么笃定主张『她就算想死也不会那样死』让人有点在意呢。毕竟有时候感情不好的人其实才更理解对方呀。」
这看法也很有道理。
就在这时,九郎把
手放到岩永的膝盖上。
「岩永,那么实际上究竟是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案发现场是没什么人会靠近的场所,应该有什么浮游灵或妖怪目击到七濑花凛死亡的瞬间吧?」
真不愧是一路跟着岩永一起处理过这类麻烦事的九郎,很了解岩永办事的顺序。
岩永其实首先就去确认过现场有没有那类非人存在的目击者了。过去的经验中通常都会有那样的目击者。毕竟会成为死亡现场或杀人现场的场所,似乎会具有自然吸引那类妖魔鬼怪的倾向。
「要说目击者是有啦。那个建设工地有一名工人在施工时丧命,变成了地缚灵。而那个幽灵从头到尾目击了整起事件,然后今天白天的时候告诉我了。」
纱季在床上瞪大了眼睛,岩永则是对她点点头:
「日本的警察非常优秀。七濑花凛是在雨中独自来到案发现场抽烟,途中钢骨忽然倒下来,但她却连闪都没闪,愣在原地让钢骨从正面压到自己身上的。正如警方的结论,这是非常接近于自杀的意外身亡。那位工人幽灵虽然急忙叫了一声『危险!』,可是他还没有足够影响到物体或人类的力量,那声提醒终究徒劳无功,让他感到非常遗憾。」
才刚变成地缚灵没多久,自然只会拥有那种程度的力量。那位幽灵也表示过,自己希望化这份遗憾为力量努力精进,等那栋建筑物盖好的时候要有足够的力量成为房屋的守护灵。
毕竟让一个死于非命的地缚灵有了将来的目标,七濑花凛或许也不算白死了吧。
「那位工人幽灵也说过,回想起来那女孩来到现场的时候表情就非常失落,好像随时都会自杀的样子,让他觉得明明有那么雄伟的胸部未免太浪费了。或许那个表面上个性很强势的七濑花凛,其实也只是个心理会受伤的普通女性呢。」
她在经纪公司网页上留下的那句〈大伙们,我很快就会回来〉,想必也只是她竭尽全力的虚张声势吧。
纱季手中的数据掉到地上,突然对岩永探出身子。
「这、这种查明真相的方式太犯规了吧?根本没有经过任何推理或假设呀!」
「什么推理不推理的,通过与事件无关的第三者所提供的证词厘清事实,不就是最好的方法了吗?明明稍微动身调查就能知道的事,还特地去思考各种理论引导答案,根本是白费力气呀,白费力气。」
而且所谓的理论经常会有错。即使理论上说得通却与事实不符的情况,根本不足为奇。
纱季顿时跪下来抱住自己的头。
「既然这样,你根本没必要特地确认警方的搜查情报嘛。七濑花凛的死根本没有什么谜团,只要去问幽灵还是妖怪就能全部知道了不是吗?」
「真相是很重要。不过被一般大众视为真相,并由此引导出的结论是什么也很重要。毕竟在网络上妄想钢人七瀬的人们就是根据这个结论进行思考与行动,所以我们也不能对外使用超出这个结论以上的情报。」
就算与真相不一致,只要一般大众视其为真相,岩永为了构筑合理的虚构就会毫不犹豫地使用那个结论。为了提高说服力,不管任何东西她都会拿来利用。
纱季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子,重新坐到床上抱住头。
「我开始觉得这一切都太无谋了。就算你提出的解答再怎么优秀、再怎么吸引人,能不能在网络上被人接受,终究还是要看运气了不是吗?你真的有办法随心所欲地控制那样不特定多数人聚在一起随便乱留言的网络空间?」
纱季说得没错。不管列出多少证据,花费多少心力说服,依然会有人坚持像是世界上真的有幽灵、真的有飞碟、阿波罗十一号没有登陆过月球、地球没有在转动、这个世界是基于某个秘密组织的阴谋在运作等等的意见。因为理论经常会有错的缘故,甚至也有完全不愿接纳理论的人。
纱季表情疲惫地擡起头。
「人并不会永远都希望照着逻辑走。用符合现实的答案解决不可思议的怪事,虽然会让一些人感到佩服,但也会有人因此觉得扫兴,反而更宁愿相信亡灵存在。在无法衡量那个平衡的情状中,你所说的谎言真的能发挥力量吗?」
『想像力的怪物』之所以不会轻易诞生,反过来讲就是因为这个缘故。人们的思考并不会那么简单就流向同一个方向。会有人相信也会有人不相信。两者互争到最后就会变得厌倦,使谣言在成形之前就消失。即使成了形,也已经失去力量了。
不可能的事情也会因为某种契机而受到支持,正确的志向也会因为某种契机而遭到背弃。究竟能不能让多数人相信,必须试试看才知道。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无论怎么样的胡扯怪论都会有受到支持的可能性。
「如果单纯只是把解答贴到网络上,『谎言』与『真相』究竟哪一边会被人喜欢、受到支持就完全只能赌运气了。相对于早已传开的钢人七瀬谣言,我们想必处于劣势。不过我们这边有九郎学长呀。」
岩永从椅子上下来,抱住九郎的颈部。
「只要我准备一个被人接受的可能性稍微高一点的谎言,九郎学长就能够把那个谎言的支持率提升到百分之百。」
虽然纱季顿时全身散发出不愉快的气息,但岩永不予理会,并寻求九郎的认同:
「毕竟学长可是吃了件的肉还能活下来的人,对吧?」
光靠合理的虚构是无法获胜的。如果要确实讨伐怪异,也就需要借助于怪异的力量。
过了深夜两点半。纱季在只剩下她一个人的公寓房间中倒到床上,让疲惫无比的身体往下趴着。就在刚才,九郎与岩永一起离开了房间,此刻应该正走下斜坡吧。
时间已经很晚了,而且总觉得自己一个人留在这房间会感到不寒而栗,因此纱季其实觉得让那两人留下来过夜也没关系的。但是又觉得让岩永留下来肯定不会有好事,所以她并没有把想法讲出口而放那两人回去了。要是纱季刚才开口要他们留下来过夜,那女孩搞不好会拒绝说:
『我才没办法在这么杀风景的房间睡觉呢。来吧,九郎学长,让我们到饭店商务套房柔软的床上一起培育感情吧,嘿嘿嘿嘿。』
而且纱季不知道为什么连岩永接着会被九郎揍的情景都能想像出来。
真有点羡慕。
纱季和九郎以前交往的时候,两人之间是优秀姊姊与笨拙弟弟的关系。即便是开玩笑,九郎也不会对纱季表现出冷淡或胡闹的态度。遣词用字也总是不忘面对年长者的敬意。纱季虽然以前觉得那样也算一种风情,感觉不错,但现在回头想想也觉得好像有点太过见外了。
纱季并不是说希望对方黏着自己或是宠爱自己什么的,而且照她的个性如果受到那样的对待肯定会动怒要求对方不准再犯,演变成吵架场面吧。但是自己和九郎过去真的算男女朋友吗?这样无谓的想像还是会涌上纱季的心头。
九郎完全没变。因为吃过人鱼肉的缘故,搞不好他就算五十年后,外观上看起来依然会像个社会新鲜人。一方面考虑到这样的可能性,自己当时放弃结婚并跟他分手应该是正确的选择才对。
对于和九郎重新来过的选项,纱季心中果然还是会感到抵抗。不只是人鱼而已,在钢人七瀬的攻略行动中成为王牌的能力—预言兽件也是一个沉重的枷锁。
面对一个能够看透未来、决定未来的人,究竟可以信赖到什么程度?
岩永与九郎离开纱季的公寓,走下又暗又长又陡的斜坡。岩永坐在电动自行车的行李架上,九郎则是在前方握着把手双脚踏地,推着自行车前进。毕竟在视野如此差的坡道上,两人共骑自行车也太危险了,所以才会选择听着车轮喀啦喀啦的声响慢慢走路的。
「学长,请问你有预约哪间饭店了吗?」
「不,我没考虑到住宿的问题。」
「我就想说可能会这样,所以是住双人房喔。」
「我记得车站前好像有一间商务旅馆。要是没有空房,我就到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家庭餐厅打发时间好了。」
「为什么要拒绝跟我同寝?」
「现在不是那种时候吧?」
坐在行李架上的岩永只能看到九郎的背部。今天的事情应该卖了他不少人情的说,为什么这个男友就是不能态度更亲密一点呢?
九郎用正经八百的声音继续说道:
「岩永,纱季小姐已经把关于事件必要的情报全部告诉你了,你要捏造的解答大致上已经想好了吗?」
坡道边零零星星的路灯可以看到飞虫聚集,温热的夜风吹拂而过。从高处眺望到的市街区灯光稀散,大概是车灯的光点缓缓来去。
岩永后来又向纱季提出了许多问题,而纱季即使不太甘愿也还是回答情报到了深夜两点多。
虽然那似乎是纱季个人整理出来的数据,不过她应该是把警方的搜查情报几乎都告诉了岩永,真该感谢她才行。另外她感觉上似乎也有把数据上没写的近日动向都讲了出来。
听到九郎的询问,岩永调整了一下头上贝雷帽的位置。奶油色的帽子在黑夜中格外显眼。她的拐杖则是插在自行车前方的篮子中。
「为什么犯人要假扮成七濑花凛的样子,每天晚上袭击毫无关系的对象?只要我有那个意思,要我捏造出多少动机都没问题。寻乐犯罪、媒体炒作话题、拥有七濑花凛写真集或CD版权的公司为了清库存再赚一票而故意引发事件等等。但如果是要能引人注意、使人相信、具有震撼力的动机就很难了。若能巧妙关联到过去的事件,并技巧性地写得稍微感人一点,或许吸引力就会比较强吧。」
「不是提供真相,而是要描述出带有故事性的真相是吗?」
「是的。反映现实艰苦的真相根本稀松平常,又有谁会期望呢?」
虽然说『真的亡灵手握钢骨到处袭人』这样的真相,是否反映现实艰苦而稀松平常还有待商榷就是了。
「然后接下来就是九郎学长的任务了。」
「好,我会抓到你的解答受到众人支持的未来。为了你,要我死几遍都行。」
九郎推着自行车,语气毫不紧张地答应了岩永。虽然『为了你』这个讲法听起来很浪漫,可是出自一个不死之身而且对痛觉迟钝的人口中也不太让岩永感到心动。
当初岩永得知九郎那个源自件的能力时也感到非常惊讶。岩永过去都以为件的能力只是单纯的预言未来,没想到实际上是如此恐怖的东西。
件的预言其实并不是把看到的未来说出来而已,而是把未来的发展决定下来的能力。
根据九郎的说法,『未来』并非只有固定一个发展。从『现在』的时间点观察未来的时候,会看到许多分支、变化,好几种的可能性。所有可能发生的事情会无限分歧,有如树枝般展开。
无论什么样的未来都有路线连接,无论什么样的未来都有发生的可能性。然后只要选择了其中一条路前进,被留在后面的分支就会全部消失,使『过去』成为单一条路。背后只有一条路,前方有无限多条。『未来』总是充满未知而未定。
既然如此,『预言』应该是不可能办到的事情才对。如果『未来』有无限多的分支,就不可能预告出一个单一的终点,顶多只能告知『有这样的可能性』。可是件却能够百发百中地告知未来。
因此件的能力并不只是看见未来而已。
件能够把未来的无限分支限定为单一条路,拥有决定未来会如何发展、会到达什么终点的力量。
而其代价就是件自己的生命会被夺走。毕竟是看见所有可能发生的未来,并且从中选择并聚集成单一条路的行为,会把生命燃烧殆尽也是正常的。件从出生的同时就背负着看见并决定出一个未来然后死去的宿命,或许就是因为这样,他们诅咒自己的出生,诅咒让自己诞生的世界,才会有决定不祥未来的倾向吧。九郎是这么认为的。
九郎也拥有那个决定未来的能力,但据说并不是什么未来都能够决定,也无法随心所欲地使用。
首先,九郎必须在面临死亡之际才能看见并选择未来的分支。这或许是因为就算身体对痛觉再怎么迟钝,本能还是会压抑足以致死的未来观察能力吧。因此在濒死的状态下本能才总算会解除压抑,使九郎在瞬间看见并选择未来。
又或者可能件也不是因为做出预言所以死的,而是因为死亡将近所以能够预言。所谓看见未来的能力,也许是一种只有在临死之际才能使用的特权。
另外,九郎只能决定出发生可能性很高、而且时间点很近的未来。
若是半年或一年后的未来,可能发生的分支就会多到看不见也无法选择。至于可能性太低的未来则是分支太过遥远而难以抓到。如果只是一个礼拜后的未来也不是无法决定,但仅限于比较可能发生的状况,而且是即使不靠能力选择也能达成的那种极为普通的事情。夏季在日本降雪的可能性并非完全没有,但九郎的能力没有办法轻易选择那样的未来。
拿九郎与钢人七瀬交手时的状况为例。
当时九郎在一度丧命的时候,决定出自己闪过钢骨并把手绕到钢人的脖子上折断对方颈部的未来之后复活。接着他决定的那个未来就成为了现实。毕竟钢骨的速度并非无法闪躲,九郎也拥有足以折断颈部的臂力,因此这是十足可能发生的事情而被决定了下来。
然而九郎没有抓到自己继续击倒钢人而获胜的未来,也没能选择像是切断对方手脚或是用拳头打穿对方头部之类的未来。这些事情在当时那个时间点发生的可能性极低,如果同时有好几项奇迹降临或许还有可能发生,但并不是九郎的手能够伸及的未来。
因此岩永的任务就是要把那样的未来拉到九郎伸手可及的距离。未来是无时无刻都在变化的。虽然各种分支一开始都存在,但『哪一条分支比较容易发生』会因为个人的意志或行动而随时改变。日本的夏季不会下雪,但只要能准备大量的造雪机,就能在限定范围内下雪。只要采取了『准备造雪机』的行动,那事情就会变化为十足可能发生的未来。
岩永在网络上提出解答,是否会受到众人支持就要赌运气了。然而如果受支持的可能性高到九郎能够选择的程度,便能决定出绝对受到支持的未来,而不是什么赌局。
只要能准备一个可以和让钢人七瀬的故事落幕匹配的解答,就能够照自己的意思击败『想像力的怪物』了。
「九郎学长,你刚才被钢人七瀬杀掉的时候,没有看到那存在消灭的未来吗?」
岩永姑且向九郎确认这点。
「我想她被消灭的未来应该是存在的,但不是我伸手可及的东西。而且分支多到让我搞不清楚,根本来不及处理。决定出最能确实击败那家伙的未来然后复活过来,已经是我当时的全力了。」
「虽然你最后并没有成功击败对方啦。都是因为你总是认为自己一个人能够办到所有事情才会这样。」
「那是你吧?」
对于岩永语带挖苦的发言,九郎难得用训斥的态度回应:
「我就算死了也能复活,但你万一死掉就结束了。擅自行动会有问题的,永远是你啊。」
这男友明明一个礼拜都音频全无,现在却摆出一副监护人似的态度,到底是什么意思?
岩永顿时感到不太高兴而默默不回应。不久后,九郎稍微把脸转向她并询问道:
「关于六花小姐的事情,你没有跟纱季小姐讲吧?」
「当然,那件事我不会讲的。」
岩永虽然有想过要继续保持沉默表示抗议,但终究还是老实回答了。九郎就是因为那个人物的缘故,这一个礼拜来无视于岩永而独自行动,也因为那个人物才来到真仓坂市。当岩永得知钢人七瀬的事情时,就有预感可能会变成这样了。
「那种事情,光是说明起来就很复杂呀。」
「说得也是。而且现在还不确定六花小姐跟这件事情有关。」
岩永内心是认为应该不可能毫无关系,但她故意没有讲出口。反正九郎应该也没天真到真的相信两者都没有关系的程度。
长长的坡道终于走完。斜坡下同样是一片昏暗,只有稍远处不分日夜都在工作的警察局特别显眼。
「学长,你都没有想过要利用决定未来的力量,选择不需要跟纱季小姐分手的未来吗?」
「我不能把能力利用在那种事情上啦,那样太奸诈了。要是可以那样做,我第一个就会先抓住跟你分手的未来啦。」
「那、那太卑鄙了!简直不是人!」
九郎笑了起来,彷佛是看着放开的玩具小船顺着河水不断往下游流去。
「就算想抓住不会跟纱季小姐分手的未来,我想那样的未来应该也不存在于我伸手可及的范围。未来有无限多而复杂的变化,即使有能力抓住,不经努力也无法抵达如愿的地方。想要把已经决定性远离的东西抓回来的话,就需要无比强大的奇迹。这个力量其实顶多只能用来回避些许的不幸或不巧而已。」
「唉呀,『为了挽回情人的心而反复自杀的男性』感觉也很逊就是了。」
「这不只是逊不逊的问题好吗?」
毕竟道路已经不倾斜,于是九郎坐上自行车坐垫,重新握好握把。
「岩永,你用不着担心。事到如今我也不认为自己可以跟纱季小姐重新来过了啦。我想纱季小姐应该也是一样。」
「那种明明两年以上没见过面、却好像彼此很了解对方的讲法,听起来真讨厌。」
「不然你是要我怎么说嘛?」
九郎本身似乎
也抱着某种义务感,认为自己应该顾虑岩永的感受说些温柔的话语。
这个人虽然对自己抱有好意,但如果哪天遇上什么状况,他搞不好会基于错误的温柔与干脆的精神而离开自己。岩永心中总是存在着这样难以否认的不安。
若对方愿意至少说个一句「我无论如何都不会离开你」、「我绝对会让你幸福」之类热情的发言就好,但总觉得这男人好像对别人的情感本身就很稀薄。
也许是因为不死之身的缘故,让他害怕对人产生感情吧。毕竟过去就因为这样让他跟纱季小姐吃过了苦头。
这样的心情岩永不是不能理解,但也真是麻烦。
岩永本身也不是普通的存在,但至少在感情上活得很普通、很率直。都已经是个大人了,差不多也该克服一下那层心理障碍了吧?
岩永把手臂绕到九郎腰部,紧紧抱住。
「总之先回饭店去吧。直走遇到第一个红绿灯右转。」
「了解。」
九郎踩下踏板,附有电动辅助功能的自行车轻快加速起来。岩永闭起眼睛,义眼上的眼皮也盖了下来。
现在必须动脑思考。在传出牺牲者之前,必须想出一个能够讨伐钢人七瀬的假说,要是出现牺牲者,要捏造出解答的条件就会变得更严苛、风险更大了。对岩永来说也希望能避免这样的事态发生。
只要没有像纱季或九郎那样主动出手攻击,钢人七瀬应该还杀不了人才对。她虽然挥动钢骨的速度很快,但整体动作来说很缓慢,而且在网络的讨论中还没看过她会对逃跑对象穷追不舍的留言。
如果见到她就立刻逃跑,她应该也不会加害于人。在夜间遇到一个身穿迷你裙洋装、手拿钢骨又没有脸蛋的美少女,大家想必都会立刻逃走才对。就算是喝到烂醉肯定也会当场清醒吧。即使可能一时之间被气氛吓得全身僵住,但在钢人七瀬逼近前,应该就会回过神来拔腿逃跑了。
至少今晚应该可以平安无事地过去。只要不要有人见到钢人七瀬也不害怕,甚至反而想抓住对方就没问题了。
隔天早上,纱季比平常早了十分钟被叫醒。她过了深夜三点才就寝的,其实还想再多睡一会,但也不能放着响个不停的手机不管。于是她切掉原厂设置的铃声,把手机拿到耳边。
没想到,收到通知寺田的遗体被人发现,而死因是他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