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集 不正经的魔术讲师与追想日志2 两个愚者(2/2)
「虽然……我不认为这种程度的初等教育知识能发挥什么作用啦……不过如果你想学的话,我就把我会的全部教给你……」
「啊哈哈,嗯,谢谢你,葛伦。啊,可以顺便教我魔术吗……」
「我回答过好几次了,唯有魔术我没办法教你……要是被发现的话,我的人生就完了。」
「噗〜葛伦超小气。嗯……不然这样如何?……可爱的我可以和你接吻,不过每亲一次你就要教我一个咒文……」
「当、当、当然不行啊!?开什么玩笑!」
那似乎真的只是用来调侃葛伦的玩笑话,看到葛伦面红耳赤、惊慌失措的模样,妮娜开心地笑着。
「话说回来……虽然葛伦你的风格还满斯巴达教育的,可是你很会教人呢。」
「……咦?是、是这样吗……?」
「嗯。未来你可以考虑当教师了吧?」
「哼,开玩笑!我想当的是『正义魔法使』好吗——……啊。」
不小心说溜了嘴,葛伦露出苦涩的表情。
「……?『正义魔法使』……?……那是什么?」
「没、没、没有啦……赶快忘了吧……」
「什么嘛〜?好令人好奇喔〜?说给妮娜姊姊听嘛?我保证不会笑你!」
「就说没什么了啦!呜哇!不要闹了!别抱我!」
「啊哈哈哈哈哈!葛伦脸红红的好可爱〜!」
葛伦像是愈来愈不开心般闹起了别扭。
——深夜。
在位于瑟莉卡屋内一角的葛伦房间。
葛伦坐在桌前,埋首于堆积如山的魔术书和魔术论文中。
以发出淡淡火光的油灯做为照明,葛伦一边侧眼参考著书本和论文的数据,一边默默地在桌上进行着某项作业。
「……只要能保护大家……不管是什么『力量』都愿意使用……吗?」
作业进行到一半,葛伦忽然想起白天妮娜说过的话。
葛伦之所以会心血来潮地做这种作业……说不定原因就在于妮娜的那席话吧。
忽然一阵疲倦和困意袭上心头,葛伦停下手边的作业伸了个懒腰。
「噢噢……这么晚还没睡,你还真拚啊……」
这时,手上拿着蠘烛台的瑟莉卡轻轻地走进了房间。应该是不放心葛伦熬夜所以才进来查看的吧。
「……你在钻研魔术吗?」
「不……也不算钻研啦……其实我在设计新的魔术。」
「……什么。你已经到达那个领域了吗……很厉害嘛。」
得知爱徒有了惊人的成长,瑟莉卡带着又惊又喜的表情凑到葛伦身边,从他头顶窥看桌面。
「……呃……这是什么?」
桌面放着一张类似卡片的东西,上面有看起来还没画完的涂鸦。
「……没、没什么……不要随便偷看啦。」
卡片四周摆放的是魔术药剂和颜料、烙铁和笔以及调色刀等画具器材。
显而易见,葛伦刚才是在忙着画那幅奇怪的涂鸦。
「……也罢,虽然我不知道你在创造什么魔术……加油吧。」
「没有啊……我只是在打发时间而已。」
「是吗?等魔术完成,一定要拿来给我瞧瞧喔?」
「我才不要……反正这么愚蠢的魔术我一辈子都不会拿来用,也不想用。」
「……?」
瑟莉卡满头疑惑地离开了房间。
尽管口头上宣称「只是打发时间」,可是在葛伦累到直接趴在桌上睡着前,他一直忙着进行作业,完全没有停手。
日复一日,他一点一滴地慢慢画着那张奇怪的图,直到三更半夜。
——只要能保护大家,不管是什么『力量』,我都愿意使用。
妮娜的话一直回荡在葛伦心头,像是被那番话驱使一般,他锲而不舍地持续画了下去。
…………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
葛伦和妮娜从相遇的那一天起便一直持续交流着。
因为成绩是吊车尾,葛伦在学校总是擡不起头,找不到属于自己的容身之处,对这样的他而言,每天能和妮娜一起度过原本寂寞的放学后的时光……倒也不是一件坏事。
对妮娜来说,虽然葛伦年纪比较小,可是他也不是那种凡事都需要她照顾的小孩子,而是能站在平等的立场上相处的重要朋友。
两人的情谊一下子就加深了。
葛伦十二岁。妮娜十五岁。如果是大人,三岁的差距或许没什么大不了的,可是以当时那个年纪而言,已经算是不小的差距了,两人虽然没有往恋爱的关系发展,不过还是成为了能互相了解的好朋友。
然而——葛伦这段带着淡淡酸甜滋味的青春岁月,随着某一天某个人物的出现,唐突地声明结束了。
…………
(是说,妮娜真的吸收得很快呢……而且又非常勤学……尤其是数学,我已经没有东西可以教她了……)
葛伦一边思考今天的教学菜单,一边按照往例前往孤儿院。
妮娜似乎拥有数理和计算方面的才能。现在她已经完美地学会了二位数的乘法,单论心算速度的话,她和葛伦平分秋色。因为数学变强的关系,她能做的打工类型也跟着大幅提升了。之前妮娜提起这件事还非常得意。
其实妮娜本来脑筋就十分聪明。她只是没有受过正式的教育而已。
(太可惜了……如果那家伙生长在富裕的家庭,有在好的学校接受教育的话……)
当葛伦苦笑着思考,准备一如既往地穿过孤儿院大门的时候——
「——麻烦您离开吧!」
一道巨大的声音撼动了整间孤儿院,葛伦吓得当场跳了起来。
他战战兢兢地打开玄关门,蹑手蹑脚地走进去,偷看会客室里面的情况。
围坐在会客室中间的桌子四周的,除了一脸杀气腾腾的阿尔多,和尴尬地坐在他身旁的妮娜以外……
还有……
「……呵呵,阿尔多先生,你这话也说得太自私了吧……我只是提出了理所当然的要求而已喔……?」
一个体态均衡、看起来约四十多岁的男子坐在他们俩的正对面。虽然他长得慈眉善目,却隐隐流露出一股狡猾、不能放松警戒的气息。
「妮娜本来就是我的亲生女儿……她必须继承我的维纳斯商会。想把妮娜带回我们家,是那么不自然的要求吗?」
四十多岁的男子面露几分假惺惺的笑容,轻描淡写地说道。
「这种话你也说得出口……!当初是谁嫌弃妮娜是私生女,没有提供任何援助便把幼小的她当做烫手山芋从家里赶出去,硬要我收留的啊——!?」
阿尔多的愤怒和面容,就如同爆发的活火山一般。
明明他愤怒的对象不是葛伦,葛伦却光看着就害怕得忍不住发抖。
「现在你却因为嫡子病死了,所以要把她带回去?你儿子去世我也感到很遗憾,可是你的做法真的太过粗暴了!达利欧先生,你到底把小孩子当成什么了——!?」
闻言,一个站在名叫达利欧的四十多岁男性旁边,年约二十岁左右的青年动气了。
「老家伙……你不过是个小小孤儿院的院长,对伯父大人的态度也太放肆了吧……!?」
青年感觉也不是什么等闲之辈,给人蛇一般的印象。
「可怜的穷鬼。唉……你知道自己的立场吗?维纳斯商会若有心的话,要毁掉这间孤儿院根本易如反掌喔……?」
「呜……!?」
被抓住了把柄,阿尔多虽然带着彷佛连鬼也照杀不误的表情,也只好静静地不吭一声。
(维纳斯商会……?)
葛伦皱起眉头。这个名字就连葛伦也有所耳闻。
那是一个有诸多负面传闻,以专做伤天害理的生意而闻名,势力非常庞大的商会。
「好了……不要那么激动,达里。」
达利欧安抚了恐吓阿尔多的青年后,继续接着说道:
「咳,抱歉,我的部下失态了……阿尔多先生,我先回答你的问题吧……我把小孩子当成什么?这个嘛……我的回答是——『棋子』。」
「……你说什么!?你这人根本坏到骨子里去了……!?」
「不过我需要的是能为我带来财富的『优秀棋子』……以我自身的立场,我之所以会想要把妮娜带回家,不单只是因为她是我的亲生骨肉。我让部下事先调查过了,听说我女儿妮娜在这种恶劣的环境下,依然具备了相当不错的学问……在计算方面的表现尤其杰出……」
「!?那、那是……!」
「既然她已经奠定了基础,那训练起来就简单多了。只要由我亲自向她灌输经济方面的知识,日后她必能成长为有资格继承我们商会的『棋子』,为我们带来更庞大的财富与权势吧……我实在太感激你了,阿尔多先生。」
口蜜腹剑——这世上应该找不到第二个更适合用这句话来形容的男人了吧。
「阿尔多先生……既然你自认自己在扮演父亲的角色,难道你不该把孩子的幸福摆在第一位来考量吗?我认为,与其让妮娜待在这种贫穷的孤儿院荒废人生,放手让她回归到我们的世界能获得上百倍的幸福呢。只不过……今后你就再也见不到妮娜就是了。」
「什么……!?那是什么意思……!?」
「这不是当然的吗?我女儿妮娜日后将做为我的『棋子』继承商会。像她这种身分的人,如果被人知道她曾待在这种贫贱阶级的市民巢穴,势必会伤害到商会的门面。所以我禁止妮娜今后再跟这间孤儿院有任何来往。」
只见阿尔多全身不停发抖,拚命压抑满腔的怒火。
不久,阿尔多彻底放下了愤怒,用格外冷静的声音发言:
「…………这件事不能只看我一个人的意思……这是妮娜的人生……我们应该要尊重妮娜的意见吧?」
「所言甚是。」
闻言,达利
欧把视线移向始终低着头沉默不语的妮娜。
「妮娜……我的女儿……你想怎么做?」
「…………」
「跟我一起走,你就能摆脱这种凄惨的生活了喔?可以享用美食,可以拥有你想要的所有东西……以后再也不需要穿那么穷酸的衣服了喔……聪明如你,应该知道怎么做才是对的吧……?」
葛伦觉得那个男人真的是笨得要死。
那个教人看了就不爽的死老头明明调查过妮娜的事情,但对于妮娜有多么深爱阿尔多和这里的小孩子以及这间孤儿院,似乎一点概念也没有。
他真以为那种骗三岁小孩的烂饵能让妮娜上钩吗?
当葛伦在内心里不屑地嘲笑着的时候——
只见妮娜突然擡起脸……向达利欧盈盈一笑……
「好的!我愿意随着父亲大人一起离开!我还不懂事,今后请多多指教!」
然后喜上眉梢地说出了令葛伦不敢置信的话——
「什么——」
葛伦感觉像是被人重击了后脑勺一样,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这就是你做出的决定吗?妮娜……」
没有愤怒也没有哀伤,阿尔多就像是认清了事实一般喃喃询问道。
「是的。我要继承维纳斯商会。谢谢你过去的照顾,阿尔多先生。」
「…………是吗?请自己多保重,妮娜小姐。」
妮娜和阿尔多把彼此当外人一样互相称呼后,瞬间——
碰!
「——开什么玩笑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理智断线的葛伦粗暴地开门放声大叫。
「葛伦!?」
「跟我过来,妮娜!」
葛伦无视众人的目光冲到妮娜面前,不由分说地牵住她的手——逃出了孤儿院。
「你太令我失望了,妮娜!」
把妮娜带到没什么人的巷子里后,葛伦把她压在墙上咆哮。
「你为什么决定跟那种家伙离开啊!?你说孤儿院的大家比什么都重要,这是假的吗!?想要保护大家是骗人的吗!?」
由于妮娜低着头,垂下的浏海使葛伦看不清楚她脸上的表情。
「你只要自己一个人能过富裕的生活就好了吗!?回答我啊,妮娜!」
葛伦的咆哮声在狭小的巷弄里回响,最后两人之间笼罩着一股气氛沉重的静默。
然后——
「……当然……不好啊……」
「……!?」
葛伦赫然发现。
啪答啪答地,有水滴滴落在他揪住妮娜前襟的手上。
「妮、妮娜……你……?」
低着头的妮娜擡起脸,直直地注视葛伦。
妮娜的双眼在不知不觉间变得又红又肿,扑簌簌地泪如雨下。
「……其实我……也不愿意啊……像他那种只把人当道具看待的烂人,我也不想叫他爸爸……!我不想和孤儿院的人分开……这辈子再也无法和家人见面……我不希望这样……!」
妮娜反复用手背抹掉源源不绝地溢出来的眼泪,拚命地组织着话语。
「……可是我早已下定决心……为了保护大家不惜作任何事情……」
「难道你……!?」
葛伦发现在妮娜泪湿的双眸深处里,燃起了意志的光辉。
他终于——发现了。
「喂,葛伦……你告诉我吧?虽然现在我们孤儿院的人过得还算幸福……问题是……一年后呢?三年后呢?……十年后呢?我们孤儿院的人会变得怎么样……?」
「这……!?」
「喂,葛伦……你知道吗?最近我们孤儿院又收留了新的孩子……我猜孤苦无依的孩子以后还会继续冒出来吧……?」
「……这个……」
「行不通的,葛伦……这样下去会完蛋的……我不像你那么聪明……我绞尽脑汁思考过怎么做才能改变这个令人无奈的现状……但我实在想不出来……这样下去,大家迟早都会变得不幸、失去笑容……明知命运如此,可是……可是我却完全无力改变!」
「…………」
「平时练习格斗技……或者让你教我读书……如果不像这样假装自己在对抗现状,我早就撑不下去了!我……我唯一能做的……也只有祈祷谁来帮忙改变这个无奈的现状而已……!」
「…………」
「可是……现在机会来了……我本来好像是维纳斯家族的一份子……虽然事出突然让我吓了一跳……可是我也只剩这个方法可以利用了。」
「…………」
「如果我回到那个家的话……一定有很多钱。只要手段高明一点,要偷偷送钱给孤儿院或许也不成问题……重点是,如果我能在那个家族往上爬……真的站上维纳斯商会顶点的话……我就拥有『力量』了!那么我就能凭自己拯救孤儿院!我自己就可以改变这个无可奈何的现状了!」
「…………」
「因为……我也只能……我也只能这么做了,不是吗……像我这种没有力量的人如果想保护大家……也只有抛弃现在的一切……这个方法了……不是吗……呜……咿呜……呜……呜呜……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像是要把忍了很久的东西倾吐出来——
妮娜抱着葛伦的头,不顾形象地像小孩子一般放声哭喊。
「葛伦……葛伦……!我……不想跟爸爸分开……!我想跟孤儿院的大家在一起……!我无法接受以后再也见不到你……!」
「……笨蛋,你啊……真的……是一个大笨蛋……」
葛伦也被勾起情绪,眼眶挂着泪珠。
「我想阿尔多先生应该可以理解你的心情……可是你的决心和觉悟的伟大之处,那群小鬼是不可能懂的……他们一定会说你是『抛弃大家,见钱眼开的背叛者』……」
「……嗯……嗯……或许吧……」
「成为强大商会的领导人……事情一定不会像你想的那么简单……今后等着你去面对的,肯定是地狱般的日子……说不定你还没站上商会的顶点,就已经先被折磨得不成人形了喔……?」
「…………嗯…………嗯……我……好害怕……」
「那你还坚持吗?即使如此,你还是会选择奋战吧?你会对抗吧?为了达成保护大家这个唯一的目的……你愿意抛弃一切,就算被人说闲话,也不在乎……」
「……嗯。」
点头。
即使整张脸哭得涕泪纵横。
妮娜还是抱持着明确的意志与坚定的决心,重重地点了头……
……就在这个时候——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好感人的故事喔!?」
巷子里突然响起一阵刺耳的大笑声。
仔细一瞧,有名青年站在巷子的入口。
「……你、你是……达里先生……?」
妮娜连忙和葛伦保持距离。
他是随侍在达利欧身旁的部下达里。
「……没错。以血缘关系来说,我基本上算是你的堂哥吧?如果说继承了那男人血统的你属于本家的人……那么,我应该可以算是……分家的人吧……」
达里脸上挂着冷笑,缓缓向两人靠近。
就像蛇在逼近猎物一样……缓缓地……缓缓地——
——不妙。
一看到达里,葛伦的灵魂立刻产生了这样的直觉,全身感到紧张。
「那、那个……达里先生?你怎么会在这里……?那个,找我有什么事吗……?」
妮娜用力擦掉眼泪,让自己恢复像平常一样勇敢的态度面对达里。
「……事情?也算是有啦……」
这时……
达里突然露出像恶魔般让人不寒而栗的笑容——
伸出左手食指瞄准妮娜。
「——!?《年幼的雷精啊·——》」
发现苗头不对的葛伦一边唱起咒文,一边扑向妮娜——
「——《雷帝的闪枪啊》!」
几乎在同一时间,达里以一节咏唱唱出了咒文。
黑魔【穿孔闪电】发动。
下个瞬间,达里的手指头射出了将黑暗笔直切割开来的极光雷闪。
「咿——!?」
那道致死的闪光以丝毫之差,掠过被葛伦撞得脚步踉跄的妮娜头顶——
「——《·以汝的紫电冲击·——》」
和妮娜撞倒在一起的葛伦迅速地从地上翻滚起身——
「——《·击倒敌人吧》!」
延迟许久,黑魔【休克电流】终于发动。
葛伦指着达里,从他的手指头射出了微弱的电气力线。
然而——
「嗯〜烦死了……《消散吧》。」
达里高举着手,喃喃地唱出黑魔【驱散之术】的咒文后……
只见葛伦所施展的攻击在打中达里之前,「啪!」一声就消散了。
「呜——」
葛伦指着达里,一动也不动,满头大汗。
通过刚才的短暂咒文交手,葛伦就认清了事实。
达里是实力高强的魔术师——而且以魔术师的实力和战力而言,他跟达里之间存在着令人绝望的差距——
「……咦?什、什么……?达、达里先生……为什么……?」
跌坐在地上的妮娜青着一张脸颤抖地问道。
「这个嘛……其实原因说起来还挺老套的,真的很不好意思呢,妮娜小姐……」
达里面露冷笑做出死刑声明。
「……简单地说吧,你妨碍到我了……就是这样。」
「什……!?」
「为了将来能掌握维纳斯商会的大权,我费了千辛万苦好不容易才用看起来像是病死的方式,毒死了达利欧伯父的嫡子呢……没想到达利欧伯父在外面还藏了一个像你这样的私生女……你害我的努力都付之一炬了……就是这么回事……」
「你、你……因为这个缘故,就要杀死妮娜吗……!?」
葛伦的眼神像烈火一般,达里不把他放在眼里,冷冷地用鼻子发出闷哼。
「这里是贫民区的巷子,正合我意……不过就是有个人被杀了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我不会放过这个大好机会的喔?很抱歉,我得请你们消失在这里了……」
达里散发出冷酷的杀气,再度伸出手指瞄准葛伦他们……
「呜……啊啊啊……」
这恐怕是妮娜生平第一次碰到有人对自己释放出如此明确又强烈的杀意,并且感受到死亡距离自己如此之近吧。葛伦身旁的妮娜害怕地猛发抖。
葛伦偷偷向后瞄了一眼。
后面是一条没有岔路的狭小直线信道。
对于黑魔【穿孔闪电】这种,在直线路径上拥有高速及强大贯穿能力的魔术而言,可说是发挥威力的绝佳场地。
当然,葛伦身为魔术师的实力,根本无法与达里为敌。
逃不掉了。自己和妮娜——今天将死在这个地方。会被杀死——
——一般情况下的话是这样。
「呜——葛伦!」
这时,先前吓得发抖的妮娜如豁出去般地站了起来,张开双手挡在达里面前,将葛伦保护在身后。
「你快逃吧!——动作快!」
「…………」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真的是令人钦佩的女孩呢——!?在这里杀掉你实在太可惜了啊——!」
「达里先生,拜托你!想对我做什么都没关系,任凭你处置!可是……葛伦他……只有他……!求求你放他一条生路吧……!」
「笨〜〜蛋!我怎么可能留下活口!?干掉你之后,接下来就轮到那个小鬼了!」
「呜……你根本不是人!葛伦快逃!拜托你!快一点……!趁我还没被杀死之前!只要你能逃走就好——」
泪眼婆娑的妮娜拚了命地把葛伦护在背后,希望他独自逃走。
「呀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好美的一部喜剧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达里乐不可支地捧腹大笑。
然而——
「放心吧……妮娜。」
葛伦不知何故显得气定神闲,挺身站到妮娜的前面。
「不、不行,葛伦!你不能站到前面——」
「呐,妮娜……你可以听我说吗?」
明明身处命在旦夕的紧急状况,葛伦却露出一副腼腆的模样说道:
「妮娜……其实我从以前就想成为『正义魔法使』了……」
「……咦?」
「啥……?」
葛伦没头没脑的自白,让妮娜和达里听了都呆住了。
「华丽地使用魔术帮大家解决困难,让大家露出微笑……我一直都想成为这种又强又帅气的『正义魔法使』……」
「废话真多,听到都快烦死了……请你现在就去死吧。」
达里不耐烦似地伸出手指,瞄准态度从容到令人不可思议的葛伦……
「《雷帝的闪枪啊》。」
达里唱出咒文——他的手指头冒出了猛烈的闪电光辉——
「住、住手啊啊啊————————!」
妮娜绝望地大叫——
…………
……
「什……什么……?」
明明达里的手指头啪叽作响地充满了闪电的光辉,可是不管经过了多久,闪电就是无法朝着葛伦击发出去。
「这……这是怎么一回事!?」
达里甩了甩手指,可是依然没有效果。
不久后,闪电的亮度逐渐增强,当亮度提升到一个程度之后——
「——!?」
闪电无预警地从达里的手指射了出去。
一道闪光撕裂了空间。
不过,葛伦早就拉着妮娜的手,逃出了攻击范围。
「怎么会……?魔术的发动……变慢了!?也慢得太夸张了!?为什么!?」
葛伦无视困惑的达里,兀自接着说道:
「……问题是,其实我完全没有魔术师的才能……我终于认清了我没办法成为梦想中的『正义魔法使』的事实……」
「葛伦……?你到底在说什么……?」
「可……可恶!《雷帝的闪枪啊》!《雷帝的闪枪啊》——!」
达里慌张地反复咏唱咒文。
可是结果还是一样。
达里通常都是一节就唱完咒文,速度快得惊人——
但咒文从咏唱结束到发动,却慢到一个异常的地步。
因为发动时间拖得太长的关系,发射的时间点变得非常容易掌握。
连带地,闪躲起来也易如反掌。
葛伦拉着妮娜的手,悠悠哉哉地闪过两道雷闪。
「然而……妮娜。在我看到为了大家努力想要获得『力量』……为了大家不惜放弃一切的你之后,我发现了一件事……所谓的『正义魔法使』……不是因为能帅气地使用强大的魔术,才被称作『正义魔法使』……而是为了大家奋战,让大家重拾欢笑……这样的人才是『正义魔法使』吧……」
「葛伦……」
「哈哈哈……没错……瑟莉卡说得对极了……帅气与否根本不重要……运用那个『力量』成就什么事情才是最重要的……」
「你……!?那、那东西……到底是什么……!?」
达里赫然发现。
葛伦的左手不知不觉间握着一张卡片。
「告诉你我的魔术特性吧。我的魔术特性是……【变化的停滞·停止】。」
「啥!?【变化的停滞·停止】!?那还真是世上罕见的垃圾特性呢!?那又怎
么——」
话还没说完,达里像是恍然大悟般睁大了眼睛。
「你、你……难道说……!」
「这个特性注定让我无法成为出色的魔术师。以正统魔术师之姿成为『正义魔法使』这个梦想,是不可能实现的。可是在我看到为了真正重要的事物,可以不计一切代价行动的妮娜之后,我就一直在思考……什么是我做为『正义魔法使』能够办到的事情……以及这样的我也能成为『正义魔法使』的方法……!」
葛伦高举卡片,上头画着某个图案。
那是以拙劣的画技草草画成的『愚者』图。
塔罗牌0号,阿尔克那『愚者』——
「最后我想出来的结论——就是魔术的封杀。利用【魔术的停滞·停止】这个魔术特性,在以我为中心的一定领域内,让所有魔术的发动都受到妨碍!无论敌我之间在魔术方面实力落差多大——这招都可以帮助我无视那个差距,和对手平等竞争。」
「你说什么……!?」
「我想想……这招的名字就叫——」
——怎么样?葛伦。厉害吧?
——这就是我的、我个人的专属绝招……固有魔术【我的世界】。
葛伦的脑海突然闪过某人曾经说过的话——
于是葛伦说道:
「——固有魔术【愚者世界】!这是我的、我个人专属的绝招——没有力量的我,为了成为『正义魔法使』所设计出来的——只属于我的专属绝招!虽然现在我只能延迟魔术发动的速度——可是,未来我一定会做到彻底封杀所有魔术发动的程度!」
「呜……【愚者世界】……固有魔术……!?」
达里不可置信般地,整张面孔扭曲成一团。
「那是什么东西……!?怎么会有那么荒唐的点子……!?你脑袋是不是有毛病!?身为魔术师你不觉得可耻吗!?到底为什么要使用……那种否定自身是魔术师、本末倒置的魔术……!?」
「我本来也不想使用这样的『力量』……毕竟,这魔术从正面否定了我过去所向往的魔术师的型态……一旦我使用了这魔术,哪怕只有一次,我应该就再也没办法成为梦想中的『正义魔法使』了吧……可是我才不管那么多呢……!」
葛伦露出明朗的表情瞪视着达里。
「我不想再拘泥于什么形式了!我要用我的做法成为『正义魔法使』!我要保护大家……保护重要的人……让大家时时带着笑容!这就是……我个人的『正义魔法使』的型态——!」
蹬!
葛伦握起拳头,向达里发动突击。
「呜……!《嘶吼吧火焰狮子》!」
受到魔术发动时间变极慢的影响,发射时机容易被掌握,因此达里改咏唱不需要特别去瞄准的无差别广域攻击魔术——黑魔【炸裂吐息】。
但团状的火焰只是在达里的指尖缓缓形成螺旋……迟迟没有发动。
速度真的慢到不可思议。
正常情况,火球应该早就射出去把葛伦烧成一团焦炭了,然而——
不管怎么看,魔术都没办法抢在葛伦攻过来前发动。
「喝——你这该死的臭小子——————!?」
达里放弃使用魔术,抡起拳头正面对上葛伦。
他摆出的是拳击的架式。看来达里似乎把拳击当作上流阶级的嗜好,也修练过一阵子。
「只不过是封杀了魔术而已,少在那边——」
达里朝着冲到眼前的葛伦挥出了右直拳。
然而——
「——呐啊啊啊啊——!?」
不带一丝犹豫与恐惧——葛伦配合达里的攻击,在助跑的物理加持下,精湛地使出了瑟莉卡传授的左交差反击拳。
葛伦的左拳越过达里的手肘,不偏不倚地打中了他的脸。
「呼——」
葛伦继续向前迈进一步,针对达里的侧腹使出右拳打击。
「呀——!?」
使肋骨发出悲鸣的冲击让达里忍不住弯起身子——
瞬间,葛伦身手轻快地运步。
锐利如鞭的左刺拳连续两发打在达里的脸上后——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葛伦精准地预测距离,行云流水地接着挥出右直拳。
威力强大的致命一击炸裂在达里的颜面上。
达里的身体就像陀螺一样,一边旋转一边飞了出去——
「……唔呣……」
整个失去意识的达里口吐鲜血,以趴卧的姿势倒地不起。
「呼……呼……呼……赢了……」
虽然获胜,可是葛伦没享受到什么胜利的余韵。
封印双方的魔术,用近身格斗战互殴……对魔术师而言,那是何等可悲的画面。
如果看到葛伦那副样子,想必全世界的魔术师都会捧腹大笑吧。
彷佛从以前到现在所向往的『正义魔法使』姿态已经消失在遥不可及的远方,葛伦的内心浮现出一股强烈的失落感。
不过……
(这样也没什么不好……嗯……这样……也没什么不好……)
一如在向葛伦心中那带有沉痛之意的低喃表示肯定般——
「谢谢……!真的太谢谢你了,葛伦……!」
——妮娜泪汪汪地从后面抱住了葛伦。
「虽然我搞不懂到底发生了什么情况……可是你真的太帅了……嗯……葛伦……你就是我心目中的『正义魔法使』……!」
光是拥有面露灿烂笑容的妮娜所说的这一句话——
——就让葛伦觉得这一切都值得了。
另一方面——
在离贫民区有一段遥远距离的瑟莉卡家的屋顶上。
「……呵呵……该怎么说呢,男孩子真是……」
瑟莉卡一如往常利用望远魔术偷看葛伦,她手里把玩着一只老旧的怀表,面露微笑。
然后,她只是一直温柔地守护着相拥而泣的少年少女。
说到这个故事的结尾。
那天之后,葛伦和妮娜就再也没有碰过面了。
达里因为杀人嫌疑和杀人未遂被移送法办,自此从维纳斯家失势。
妮娜还没来得及跟葛伦好好告别,就离开了菲杰德,被人带去遥远的地方。
葛伦不清楚妮娜后来的遭遇。也无从知道。
她在获得维纳斯家的青睐后,以自己的方式做了些什么事情?
还是说,她被卷入商会的阴暗面和权力斗争中,悄悄地从世上消失了?
此外,这个时候的葛伦还不晓得——
把这一天的回忆放在心底,立志成为『正义魔法使』的他,将来会碰上什么样的命运。
日后那段充满苦难与纠葛的岁月。魔术的现实。以及挫折。那个清净的新雪般纯白无瑕的心愿将被践踏得面目全非,被鲜血染成一片红色,甚至连心爱之人(赛拉)的墓碑也立在上面……此时此刻的心愿,终将会被遗忘得一干二净——所有的这一切,现在的葛伦还不知道。
不过,葛伦和妮娜在那一天最后的交谈与笑容……正因为他们像懵懂的小孩般天真单纯,才能激荡出如此灿烂夺目的光芒……
哪怕是在时间尽头的忘却之园中——
那将会是永远不会褪色,一直残留在葛伦内心里的宝物——
————
「…………」
盯着褪色的阿尔克那卡牌遥想过往的葛伦,意识蓦地回到了现实。
他转头从打开的窗户查看外面的景色,没想到太阳在不知不觉间已经沉了一半,天色是傍晚时分。
「……已经这么晚了吗……哎呀呀,肚子都饿了……」
葛伦把老旧的阿尔克那卡牌收进怀里,离开房间下楼。
「……唷。葛伦。」
瑟莉卡在客厅向他打招呼。
一如既往地,她在茶桌上摆放了一套
茶具,享用着饭前的红茶。
「打扫干净了吗?」
「噢,简直一尘不染呢!」
葛伦脸不红气不喘地说了谎后,在瑟莉卡对面坐了下来。
「晚餐再等一下就开动。已经准备好了。」
「……好好好。」
瑟莉卡一边飮用红茶一边看报。
看来她似乎是想要看完报纸再用餐。
在等瑟莉卡看完报纸的时候,葛伦再度从怀里掏出那张老旧的阿尔克那卡牌,恍惚地看着……
(妮娜。后来我也以我的方式做了很多的努力。也彻底加强了魔术式的理解和咒文咏唱技术……虽然还只是三流,可是至少已经达到能够自称魔术师的程度了……)
葛伦在心中自言自语着,就像在跟昔日那个令人怀念的少女说话一样。
(不过,抱歉啊……我想成为『正义魔法使』的梦想破灭了……我还不确定今后自己该何去何从……不过多亏那个梦想,才有了现在身为教师的我……更重要的是,当年我守护了你的笑容……那才是意义不凡的宝物,我这么想应该没什么不对吧……?)
这样的想法一点也不像自己现在的风格,葛伦不禁苦笑。
(对了对了……妮娜,那间孤儿院到现在还在努力经营下去呢……阿尔多老伯说,每次财务出现危机时,总是会收到一笔匿名的巨额捐款……虽然我很想相信那是你捐的钱……可是完全没有证据可以证明捐款人是你……)
葛伦叹了口气,把视线投向桌上蜡烛台的火焰。
(嘿,妮娜……你现在在哪里,又在做着什么事呢……?)
当葛伦心不在焉地通过烛光望着阿尔克那卡牌的时候。
「喔〜喔〜时代终于改变了哪……」
埋头看报纸的瑟莉卡,突然感触良多地咕哝了起来。
「……怎么了?有什么有趣的新闻吗?」
葛伦把阿尔克那卡牌收进怀里,兴趣缺缺地问道。
「也算不上有趣啦……不过倒是有一则值得在意的新闻。」
瑟莉卡放下报纸,向葛伦露出了脸。
「听说……那个恶名昭彰的维纳斯商会会长,达利欧·维纳斯和他的党羽等旧经营派的人终于垮台了。好像……新上任的年轻会长把达利欧等旧经营派的人赶出商会,以全新的经营阵容完全主导维纳斯商会。」
「——!?」
葛伦不禁睁大眼睛,心跳加速。
「这个年轻的新会长跟吃人不吐骨头,只靠投机生意获取暴利的旧会长不一样,是一个相当有才干的人。新会长好像以高明的手段彻底扫荡了商会里的恶势力,成功把商会改造成透明干净的体制……年纪轻轻的还真了不起哪。」
葛伦的心脏像在敲警钟一样,不由分说地噗通噗通狂跳。
瑟莉卡完全不晓得葛伦的心情,继续埋首看报。
「噢〜想不到那个恶贯满盈的维纳斯商会也会做慈善事业呢……向帝国各地有经营困难的孤儿院提供金援和教育支持,将来再雇用那些孤儿院的小孩进入商会做为即时的劳动者……甚至还设计好了这样的体制哪,那个新会长。」
「等、等一下,瑟莉卡……!?」
「……干嘛?」
看到葛伦露出无比严肃的表情,瑟莉卡惊讶得眨了眨眼。
「你、你知道那个新会长……叫什么名字吗!?到底是谁!?」
「……你也会对财金新闻有兴趣啊?太难得了吧……」
「好了啦,快点告诉我!?维纳斯商会的新会长是谁!?」
「唉,很吵耶……等一下啦……呃,好像是……」
瑟莉卡垂下眼帘,迅速浏览报纸上面的文章。
「……啊啊,找到了。就是她、就是她。」
然后,瑟莉卡擡头看着葛伦说道:
「妮娜……妮娜·维纳斯。年仅二十二岁的年轻有为会长。因为年纪实在太过年轻,而且又是个超级美女,在财金界引起了很大的旋风喔?」
「……是、是……吗……」
葛伦放心地松了口气,整个人无力地瘫软在椅子上。
「……噢,那个新会长在上任记者会还留下了这样的评论喔?『我要把今天的胜利献给那一天的小小「正义魔法使」』……哈哈哈,什么东西啊?真是莫名其妙……」
「……哈、哈哈哈……那家伙……真是笨蛋……」
如此喃喃自语的葛伦,脸上挂着完全无法与平时那副嘲讽表情联想在一起的温馨笑容。
「……葛伦,你怎么了?是不是吃坏了肚子?」
「不,没什么啦……只是想说我也得稍微加把劲才行了。」
「啊啊,完蛋了……看来明天要下红雨了……我的天啊。」
不过瑟莉卡口头上发着牢骚,隐隐察觉了什么的她却没有追问,折好报纸放在桌上后便前往厨房。
葛伦独自一人留在客厅。
尽管他心想着——真是的,这一点都不合我的个性哪……
话虽如此,今晚就以令人怀念的少女的回忆作为下酒菜,喝个一杯吧……
葛伦考虑着这些事,把双手盘在脑后,放松身体深深地靠在椅子上。
…………
——谢谢……!真的太谢谢你了,葛伦……!
虽然我搞不懂到底发生了什么情况……可是你真的太帅了……嗯……葛伦……你就是我心目中的『正义魔法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