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不吉波普消失 辣薄荷的魔术师 ACT.2 the seeker(1/2)
seek [siíːk[1]
动词,译为日语有:1)探索、调查;2)寻求、要求;3)设法、力图;4)向~移动
……等诸多含义,用于be yet to seek有「还未、不足」之意。
seeker [siíːkər] 为动作者名词形,表示「搜索者、探求者」。
1.
营业部员:「他啊,感觉他无论做什么,好像都坚信如果自己不动手去做,就没人会去做呢。」
——这种想法,以怎样的形式体现呢?
营业部员:「拿件事举例吧。如果要生产冰淇淋作为商品投入市场,法理上得根据产品里有多少乳固体多少乳脂肪,来决定什么时候叫『冰淇淋』,什么时候该叫『雪糕』,复杂得很。可真要按这方法分类,我们的商品差不多得有一半只能归进冰棍刨冰这类[2]。所以商标上不能用冰淇淋这个词[3]。」
——怎么会这样?
营业部员:「啊呀,就是说香料啦水果啦这种混合成分太多了,搞得乳制品的成分占比变得很低。蛋黄什么的用起来跟不要钱一样。就连基础的原料都用的上好的牛奶。」
——啊,原来是这样。然后呢?
营业部员:「哎呀,因为乳等省令什么的各种各样的缘故,说的直白一点,按我们的成本做冰淇淋来卖才有赚头。可是我们社长说不必拘泥这种事,还完全不跟其他公司进行同业者间的协调合作,有些动作简直跟在挑衅同行一样。说是『好吃不就行了嘛』。他和副社长总是在这方面争执不下。」
——两人关系不好吗?
营业部员:「诶?不不,相反才对。那两个人超级合得来,就算吵架也不会当回事。我们都满以为那两人铁定要结婚的。所以副社长忽然辞职时大家真的很吃惊。」
——果然是不认同社长才离开的吧。
营业部员:「谁知道呢,已经没法探个究竟了。不过不管副社长她认不认同社长,感觉她总是跟社长一起干着同样的事。时至今日我仍然没法理解这件事。」
——社长是个很怪异的人物吧。
营业部员:「唔嗯,不好说,是不是过去发生过什么事呢。又或许有什么无法公之于众的奇怪兴趣之类。我也说不清。」
——你是说,社长隐瞒了什么吗?
营业部员:「不不,究其根本,只是因为他做研究新品之类事的时候爱搞保密主义啦。所以直到一切尘埃落定,我们还是对他一无所知。……可是我偶尔也会想啊,是不是这样也不错呢。果然他的冰淇淋,真的很好吃啊。冰淇淋,真的就是那个人的全部了。」
*
「……白痴吗你?这么跟陌生人搭讪,你无不无聊!」
没等我说完,眼前的女子便甩下这么一句话扭头而去。
「这可真是……」
不过这事我已经习以为常了。谁让我的「采访」总是抓不准重点,很难让人一下子理解呢。
我收拾好心情,再度环顾四周。
现在才上午十点,车站前的大路上人潮涌动。再加上黄金周[4]刚过一半,导致人流的密集程度更上一层楼。实际上若非无奈,我也不想找正在享受假日的人采访。至于这回的工作,以我目前的身份只有假日可以挤出时间来自由取材,平时只能照着公司的指示干活。所以想为没能通过的企划做自主采访,就只能自力更生。
「哦……」
我又发现了一个值得采访的女生,遂走向她。
看她的年纪还是个高中生,独自一人坐在长椅上,呆呆地望着天空。她的脚边放着个斯伯丁牌的包,应该是她带的行李。
「哟,方便的话,能稍微回答我几个问题么。」
我向她提问。可是她毫无反应,依旧一动不动地望着天空。
「…………」
「那、那个,我姑且也是为杂志工作的——」
「…………」
对方完全没有回应。就算是我也不免恼火起来。
「我说啊,好歹给个回应吧?」
我在她眼前来回晃悠。
「——哇?!」
结果她吓得不自觉后仰,还忽然大叫一声。
「怎、怎么了?」
「诶?」
我也吓到说不出话。
她按住胸口,死死盯着我。
「啊——吓死我了。忽然冒出来……」
她说道,声音还带着点颤音,看来刚刚完全没听到我说的话。
「我、我都叫过你好多遍了——」
她这动摇的模样,搞得连我都畏手畏脚起来。
「找、找我有事吗?」
这个女孩有着一双大眼睛,长相十分可爱。
「呃,就是想问问你能不能让我采访一下。」
我手忙脚乱地取出名片递向她。
她怯怯地接过名片,仔仔细细看过一遍。
「……野野村、春人先生?原来你是记者?」
「没错,我现在有个报导在跟,方便的话,希望你能回答我几个问题。」
看样子她没有开溜的意思,于是我小心翼翼地切入正题。
「你,对妖怪之类的东西感兴趣吗?」
「妖怪?」
「没错。你喜欢这方面的传闻么?」
「不讨厌……不过,为什么要问这个呢。」
「呃,就是想整理一下,写篇文章出来。」
「你不是摄影师吗?」
她看了一眼我胸前挂着的单眼相机,问道。
「我虽然会摄影,不过未经同意不会拍你照片的。」
只要携带着照相机,女性们总会呈现出「不准拍」和「快拍我」这类两极分化的意见,令我很是困扰。但她却对这些只字不提。
「你在收集妖怪的故事?」
她只是带着一副疑惑不解的神情望着我。
「是的,感觉或许挺有意思。」
「很有意思吗?」
「你觉得没意思么?」
「不是,只是觉得男人会对这些东西感兴趣,有点稀奇。」
「说起来,这一带有没有那种,比方说妖怪之类的——传闻?」
对于我的问题,她不知为何忽然轻笑起来。
「那种,指的是哪种呢?」
「诶?不,哪种什么的——」
「莫非,是说不吉波普吗?」
我从未听过这个名字,想必我的表情上写满了茫然。
「很可怕的哦,不吉波普——因为,那可是『死神』啊。」
她依旧轻笑着。
「——什么意思,那个不吉……什么的,是什么东西?」
然而她没有给出回答,反倒开始装傻充愣。
「怎~么~办好呢……要告诉你吗——还是不告诉你呢~……」
「拜托别藏着掖着了,告诉我也没什么吧。我会请你吃东西的。」
我难耐焦急,连忙给出承诺。她闻言换上一副淘气似的表情,望着我。
「那,就请我吃冰淇淋吧。」
她说。她说的这句话以及她的表情,令我心头一惊。
怎么描述好呢——明明只是个小女生,给我的感觉,却好像在考察我一般,有种深不可测之感。而且冰淇淋——那正是我的「目标」之一。不,或许是我最主要的目标。
尽管如此,我还是勉力掩盖住自己的动摇。
「——啊,嗯,可以啊。想让我请什么随便点。那个,你的名字是?」
「宫下。我叫宫下藤花。」
「宫下小姐吗。高中生?」
「对。而且还在上补习班呢,这可真是。」
她晃了晃指尖,仿佛展翅欲飞的鸟儿一般擡头望向天空。
「其实是非得学习不可。真的是,有够麻烦的——」
她苦笑着,说话的口气就好像在说其他人的事一样。
之后我们来到了附近的蛋糕店。她麻利地点完单,我也要了杯咖啡。
「你很喜欢冰淇淋吗?」
我问道。听到我的问题,她的表情流露出些许寂色,随即说了句「算是吧」,点了点头。
「喜欢是喜欢,不过应该说是最近才喜欢上的。」
「背后有什么故事吗?」
「——有没有故事都无所谓吧。」
她说这话时带着点怒气,于是我转移了话题。
「说起冰淇淋,之前动静闹得很大吧?就是那家开了连锁的牌子倒闭那事。」
「啊——那件事啊,伤脑筋呢……因为只有那边吃得到。店没了的时候,给了我很大的冲击呢。连累之后仿真考也考得一塌糊涂。」
她重重地叹了口气。
「大家都蠢得要命,嚷嚷着什么外星人,什么血是蓝色的,结果闹到最后说是染色剂还是什么来着?」
「好像是这么回事。不过社长行踪不明这点才是最致命的,明明出面解释一下很快就能挽回信誉。」
「有这回事?」
「是啊,这次事件之后社长就消失了。」
「为什么?」
「不知道。按相关人士的说法,那位社长有极富天才气质的艺术家的一面,说不定是在事故中惊吓过度所以才失踪了。」
「唔嗯,你了解得好详细。」
「我好歹是个记者,这些消息都是采访来的。」
虽然这同样出自我个人的擅作主张,没从总编辑和编辑部主任那儿拿到过取材许可。
「说起妖魔鬼怪,那家店也有吧。」
「嗯,我就是想问问这方面的事。那家店在你们之间人气很高吧?那些有点诡异的东西,你怎么看的?」
「就算你问我,我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呀。那家公司的产品之所以会受欢迎,到头来还是因为够好吃。打起那种招牌,不如说反而会起反效果吧。」
「也不尽然吧?不是还出了很多周边商品卖吗?」
「你是想说设计上很棒?……啊——这方面的话题,我不太喜欢呢。」
「?」
我心生疑惑,一番死缠烂打的追问之下才了解到,原来宫下藤花的男朋友是个年轻的设计师,他似乎对那家店的设计推崇备至。但是——
「既然如此,为什么你反而讨厌这设计?是现在在和他吵架吗?」
「不是那样啦——」
她语焉不详地回答,这时点的冰淇淋和咖啡上来了。她像是要蒙混过话题般开始伸出勺子吃起冰淇淋。
接着她瞪大了眼睛。
「这是——和那个冰淇淋一样的味道?」
「诶?」
这始料不及的展开令我吃了一惊,但我很快反应过来。那家公司人才外流,想必是其中有人开办了这家店吧。我说出自己的猜想后。
「话是那么说,可是一模一样啊。怎么说好呢,感觉骨子里的东西是一样的。该不会真是原本那人做的吧。」
「不过你还真是懂行。」
我感叹道。
「是啊,我的舌头很厉害的。连餐厅都夸过我。」
她露出俏皮的笑,得意洋洋的模样看起来着实可爱。
「和男朋友一起去的?」
我问。她嗯了一声,开心地点点头。看她的神情,不像是对自己的男朋友有什么恶感。
「就算味道确实很好,可是那样的风格,即便味道再如何出色,不够时髦的话还是流行不起来吧。即使你不喜欢,大家还是认为那样『很棒』。你认为这是为什么呢?」
「诶?我不太懂你在问什么。」
她愣了愣。
「就是说,让人不适、感觉很恐怖,能给人带来这类负面印象的事物,却莫名其妙地有吸引力,这种现象不少见吧?那个冰淇淋的人气,会不会也有这方面的因素在,我想问的就是这个。」
「啊啊,原来如此——话题又转到妖怪上了呢?」
她点了点头,我也点头回答。
「是的,你怎么想?恐怖,但正因为恐怖,才想去品尝,能不能理解这样的感觉?」
「唔——也许吧,被这么一说,感觉或许就是如此。这种话题末真应该知道不少。」
「那是谁?」
「我的朋友哦。她的脑袋很好使的,对这方面了解很深。」
她又一次露出略带得意的神色。
「先不管你的朋友,你是怎么看待那位社长的?有没有觉得有点吓人?」
「唔,是有点,是那个小丑对吧?不过感觉他素颜肯定是个大帅哥。」
「是啊,但是特意打扮成那样。这种行为,怎么说好呢,感觉那个人,就好像身处现代的传说中的妖怪一样。」
「啊——是有这种感觉。……难道说,你在调查这个?」
「也包括这方面。」
我将咖啡凑近嘴巴,呷了一口。
「哼……」
不知为何,她意味深长地哼了一声,接着盯着手边的冰淇淋沉默了片刻。
「对了,刚才你提到的『不吉波普』,那是个什么样的故事?」
「我说啊,野野村先生?」
她无视了我的询问,自顾自问道。
「那位社长的事,你之后还会调查下去吗?」
「诶?——啊、嗯,会慢慢推进的。」
「那么,我可不可以加入?」
「哈?」
我愕然,只见她探出身体。
「我对那位小丑社长有点兴趣。如果你要去什么地方调查的话,可以带上我一起吗?」
她面色严肃地恳求道。
2.
——就是说,你的想法他大多数都会予以采纳?
试制员工:「是的。但因为形式上所有商品的开发都是社长一手包办的,所以我从来没分到过一点功劳。即使意见被采纳,特别奖金或者分成之类的也全都与我无缘。」
——意思是你在报酬方面受到了冷遇?
试制员工:「说直白点就是这样。基本工资是按平均水准发,可提薪的标准不清不楚的。呃,也是因为还没提薪公司就没了吧(苦笑)。」
——是公司的利益回馈职工的部分很少吗。
试制员工:「我觉得利润——虽然我也不太懂这块啦——说真的没多少。还有相当一部分钱付给铃邦制果委托他们生产产品了。最主要的原因还在成本,实在是太高了。更何况为了研制试制品还收集了一大堆各色材料,真是铺张浪费。」
——也就是说,大环境很铺张?
试制员工:「是啊,这倒是提供了不少便利。碰上这方面公司对资金投入毫不吝啬,我一直挺在意的,这么花钱真的好吗。不过不管做出什么成果,最终全都得交给社长检查。」
——这就是所谓的产品研发都是由社长一手包办的?
试制员工:「啊,你有点误会了。说是检查,实际上并不是尝尝味道就完事,而是重新做一遍。了解掌握我们工作的流程,从头开始重来一遍。所以从这个角度讲,我们与其说是研发人员,不如说——对了,就好像摄影模特一样。照片里的确实是我们,但那是摄影师的作品是吧。专门负责激发灵感的人那种感觉。」
——哈哈,那就是说不管过程如何,结果来说这工作没多大创造性。
试制员工:「做的事情是实验性质的。不过也对,感觉不到什么创造性的成就感。」
——副社长的辞职也跟这方面有关系吧?
试制员工:「或许吧。不过她干的事和社长大体上差不多,两人的才能不相伯仲。有很多商品应该是她一力负责开发到底的,只是没用她的名字而已。说到底在那地方,究竟是谁搞的产品这问题本身就很模糊化。」
——不管怎样都是社长的,是这个意思吗?
试制员工:「不,怎么说好呢……结果来说,社长差不多成了公司的形象代言,所以世人看来就成了社长的功劳。但那儿到底还是个『不论如何,只要美味就什么都无所谓』的地方。那地方,真是够奇怪的。」
*
我关掉采访的录音。
「如何?」
「…………」
宫下藤花一脸凝重。
地点从刚才的蛋糕店移动到了咖啡厅的隔间里。这店顾客稀少,我经常在这儿进行采访,现在却反过来在给人说明情况。
「说这些话的人和『他』一起工作过?」
「对,不过现在所有人都在做其他的工作。」
「是夸奖还是贬损呢,听不出来。」
「是啊,大概是位很难用三言两语概括的人物吧。」
「唔嗯……」
她陷入了思索。
「你为什么会对他感兴趣?」
「唔,实际上倒不是对那人特别在意还是什么……」
她给的说法含糊不清。
「感觉那位社长他,好像特别拼命的样子?虽然我了解的也不多。」
「没错,所有人都这么说。」
「他为什么会习惯于如此拼命……总觉得,放不下这点。做冰淇淋,是不是真的那么有趣呢?」
「他给人的感觉,不知道该说是个工匠还是个艺术家,所以一般人很难理解他吧。」
「一般人、吗。……确实如此。我也不过是个平凡到可悲的人罢了。」
接着她叹了口气。
「偶尔,会丧失自信……」
「什么自信?」
她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而是擡起脸。
「我说,你之后还会再调查有关『他』的事吗?」
她反过来问我。
「啊,呃……实际上我并不是因为正式工作才做的这些采访。」
我坦诚相告。我的走访调查不过是出于个人的独断,自己主动进行的而已。
「所以现在就是走一步看一步,我想的是先去他住的地方看看。」
「你知道他的住所?」
「嗯。」
「想去!我说,就去那儿吧!」
她双眼闪闪发亮,催促道。
「可以是可以——可是你有时间吗?你是应考生吧?」
我反问道,她顿时「哈——」地长叹一声。
「你觉得我特意花上一个小时搭电车来这里——是什么原因?」
「诶,你不是住在这一带的?呃——来买东西转换心情,之类?」
「不对,是仿真考。」
听到她小声嘟囔出的话,我错愕不已。
「那、那不是早就开始了?还留在这儿没问题吗?」
「没问题,就怪了。」
她自暴自弃地说。
「考试我翘掉了。这事要是被父母知道了又会惹他们生气的吧,啊~啊。」
她说这话时有气无力。我这才知道第一次碰到她时她那奇怪的恍惚模样的理由。原来如此,罪恶感与焦躁感让她心不在焉,以至于有人搭话她都听不到。
「所以——今天已经怎样都行了,要时间的话,有整整一天哦。」
她破罐子破摔地说完,又「诶嘿嘿」地笑了。不可思议的是,我感觉她的笑容似乎并非逞强,反而满是爽朗与舒畅。
(——宫下藤花吗。)
说实话——看着她,与她聊天,让我几乎有种将取材什么的统统抛诸脑后弃之不理的冲动。
「他的家在哪呀。」
「呃,好像挺远的,不过还在市内。」
我们离开咖啡厅,开始考虑如何前往目的地所在,也就是轨川十助的原住所。
「要不要打辆出租车呢……」
我环顾四周,搜索附近有没有车站。
这时她轻轻拽了拽我的外套下摆。
「野野村先生,那儿。」
她指着某处,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但并没有发现什么特别之处。
「怎么了?」
「那个女人。」
我冲着她示意的方位看了又看,这才发觉确实有个女性孤零零地站着等待信号灯,可那人十分普通。
「那个人怎么了?」
「是北园吧?那个人。」
她这么说道,于是我也仔细打量了一下对方。确实如她所说,那是艺人古北园子。北园是她的暱称。
「确实是她。感觉和电视上看到的印象差异挺大,没认出来。」
「最近她上过电视?」
「啊——说来最近没见到她,该不会过气了吧。」
「话说,她不就是从那个『蓝血飞洒事件』之后消失的?会不会从那以后就没再工作过?」
「可能是吧,完全没听过这方面的消息。」
「她现在在做什么?」
宫下一脸兴致勃勃的表情。
「跟踪她看看?」
听到我说的话,她有点惊讶。
「……这样好吗。」
她犹豫道。
「她也是个和轨川十助有关系的人物。既然如此,向她提出正规的采访请求即可。」
我得意地笑道,宫下「唔——」地沉吟片刻。
「有道理。」
她点头赞同。于是我们开始追踪古北园子的行踪。
*
设备管理:「园子?啊,她确实经常来。」
——她和社长是什么关系?
设备管理:「你问关系?唔,他们确实会花上几小时呆在一起,而且几乎都是两人独处的状态。但我不觉得他们是你想像中的关系。」
——那她究竟是来做什么的,真的只是单纯的试吃吗?
设备管理:「单纯不单纯,这问题很难说清楚。要知道让她试吃的好像全都是不打算对外出售的作品。与其说她本人如何,不如说是出于社长个人的喜好。」
——她吃的都是高级的产品?
设备管理:「是的。一个就值差不多十万。其实这种高级货,要不是味觉相当敏锐的人也吃不出个所以然来。对社长来说,也希望能找个懂行的人来吃吧。」
——你是说古北小姐很可能有条好舌头吗?
设备管理:「呃,我也没实际看她吃过,所以没法回答你。但据说她不爱吃甜食。」
——那就怪了。明明讨厌甜食,却偏偏去当冰淇淋的试吃员?
设备管理:「不不,这事听起来古怪,但在她实际和社长共事过后发觉,她跟这公司相性好得不可思议。」
——哈,意思是所有人都认可了古北小姐吗?
设备管理:「也不是,副社长显然很讨厌她,说园子的喜好太偏,不适合当试吃员。但那果然是出于个人的嫉妒吧。」
——好像有传闻说社长要和她结婚。
设备管理:「嗯,我们大家都是这么说的。不过园子应该不是他们分开的理由。」
——古北小姐自身是怎么想的?她对做试吃员是否乐在其中?
设备管理:「这事儿啊……我说的可能有点夸张,但我觉得她之所以前段时间变得特别可爱,应该都是社长冰淇淋的功劳。果然人要是有什么特别开心的事就会充满魅力吧?」
——是因为冰淇淋的美味吗?
设备管理:「嗯,我是这么认为的。唉,也许我这种摆弄这方面机器的人对味觉怀有一种近乎信仰的情感,所以才会这么想吧。不过你知道吗,监狱里头只能吃到讨厌吃的食物的人,眼神会一天天黯淡下去,整天惹是生非,迟迟出不了狱。年纪大的人碰上讨厌的食物还会又哭又闹,反之不挑食的家伙态度就很淡然。虽说把园子和犯人模拟有点那什么。」
——你是说,冰淇淋改变了她的性格?
设备管理:「变得柔软了,这种感觉。哎呀,这个我真的……」
——那要是她吃不到那些冰淇淋了,会怎么样呢。
设备管理:「啊——不太好说,那样的话……不,我也不太清楚。也许偶尔会感觉非常寂寞吧。」
——寂寞?
设备管理:「就是那个,我们常说怀念故乡的味道吧?肯定和这感觉差不多吧,估计。」
——性格会不会因此再度变糟?
设备管理:「……你这人性格也不怎么样。这种事我怎么知道,谁都不知道之后她怎么样了。」
*
我们追踪着古北园子的行踪。
尽管她既没有特意变装,也没有遮掩住脸,但周遭的路人一个都没注意到她是个在电视上频繁露面的名人。这多半是因为她身上看不出任何这方面的蛛丝马迹,看起来完全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普通少女。是否以前起就一直如此呢——我绞尽脑汁地回想,却怎么都拼凑不出一个具体的印象。明明几个月前还在电视上看到过——。
(唔……)
走了大概五分钟的路后,她进入了一栋建筑。
「……诶?」
「这里是……?」
我和宫下盯着那栋建筑,一时哑然。
那是座妇产科医院。
「这、这什么情况?」
「一、一般来说,到这种地方是,那个——小、小宝宝,那个。」
宫下说着,唰的一下红透了脸。
「……她这是,怀孕了?」
即使多少算得上见多识广的我也不免愕然。我记得她别说婚嫁了,她现在应该才十九岁,还未成年。[5]
我们肩并肩傻愣在原地,周围的人纷纷向我们投来讶异的目光,看得我们忙不迭地逃入附近的便利店内。
我们一边站着装作阅读杂志,一边监视着医院入口处。
「……啊,说不定她的对象,就是那位社长。」
宫下小声嘀咕道。
「有可能……要真是那样,会怎么样?」
我的脑子仍旧一团混乱。有不负责任的流言声称轨川十助的真实身份是拥有蓝色血液的不知道外星人还是变种人。万一这流言是真的话,那就意味着,她腹中的胎儿——
3.
——他的行为中,有没有哪个让你觉得唯独这件事无论如何都没法理解的?
总务部员:「这问题,他的行为几乎全都没法理解啊(笑)。反倒是能让人理解的行为难得一见。」
——在这些行为之中,就没有哪件是令人尤为不解的吗?
总务部员:「唔,要说这个,最让人费解的果然是那个白涂妆吧。说是白妆,实际上是浅绿色的。」
——颜色是他本人……?
总务部员:「化妆的颜色也好其他部分也好,全都是他一个人自己搞定的。他藏在房间里化妆,化妆师之类的林林总总的什么都没有,也不会让任何人看到他化妆的过程。而且他化妆并不仅限于宣传营业的时候,平时也经常是这打扮。」
——日常生活中也会?
总务部员:「嗯,虽然我不清楚社长私底下怎么样,但他在公司处理业务也是这副打扮。虽然他不常出现在会议之类的场合,但碰到无论如何都得出面的情况,他也会以这样的打扮出场。」
——超现实的景象啊。
总务部员:「确实挺超现实。他这幅打扮寻常到让人几乎产生错觉,以为那才是他的本来面貌,而肉色才是化妆出来的。」
——要是这错觉是真的话,就跟那个外星人的谣言所言一致了。
总务部员:「(苦笑)那个谣言没什么好说的,其实只是社长几乎不和人接触,所以才给人留下了这种印象。」
——原来你都没怎么见过他吗?
总务部员:「是啊,他基本上都窝在研发室里不出来,就是个工作狂。你想下,印第安人在电影里的造型不是经常被描绘得稀奇古怪么,化着『战士之妆』啥的,社长的妆总会让我联想到这些印第安人。会不会是社长必须得换上那张脸才能鼓起干劲呢。」
——但和人会面时他也总是化着这样的妆吧?按你的说法,这种时候素颜也无妨才是。
总务部员:「不不,毕竟对他来说,和人打交道无论何时何地都必须绷紧神经。这点您也有体会吧?」
——确实(笑)。
*
(——难道说。)
我呆呆地立在妇产科医院之前,喉头上下耸动,咽了口口水。即使是我,也难免冲着恶俗的方向浮想联翩。
「社长他,知不知道自己的对象出了这档子事?」
宫下的表情带上了点怒气。
「不好说……从他失踪的时间点来看,多半是不知道?」
「那也太不负责任了!」
她气鼓鼓地说。然而我同为男人总有种自己也惨遭声讨的感觉,一时心情复杂难平。
大约过了三十分钟,古北园子从医院中走了出来。我们赶紧又跟了上去。
她一个人走入了咖啡厅,静静地喝起了茶。我们在附近找了家自助式的快餐店,坐在排列整齐的桌前一边啃着汉堡一边观察那边。她从女式手包里取出一本不知名的文库本开始阅读,看起来打算坐上很久。
「是在等人吗。」
宫下拈起一根薯条疑惑道。
「不像是等人,她完全没看表。」
我通过具备望远功能的摄像机取景器观察着古北园子。她正专心致志地读著书。我心想着要是引来路人的怀疑就麻烦了,于是迅速移开视线。
就这样过去了差不多二十分钟,什么事都没发生,宫下「哈啊」了一声,不耐烦地叹了口气。
「好无聊。」
「监视就是这样的。」
「野野村先生很熟悉这种事嘛。」
「工作的缘故,不是第一次了。」
「嗯……?和妖怪的取材有关系吗?」
听到宫下的问题,我笑了笑。
「完全没关系,这是私人性质的工作。」
见到宫下露出讶异的神色,我对她说明道。
「这么说吧,虽然我姑且算是公司下属的一名记者,但这并不代表我没有独立的意愿。我就是为此才四处活动取材的。」
「研究妖怪?」
「确切来说,应该是探明现代民俗中都市构造及人际关系的畸形化。很有意思,不同世代的说法各不相同,却存在某种共通之处。」
宫下眨巴着眼睛,半晌才出声发问。
「所以才到处找人打听妖怪的故事?公司的工作呢?」
「当然也要干,今天放假而已。」
「……特地用休假时间,去干和工作一样的事?」
宫下的语气中满是惊愕。
「搞什么啊。」
「哈,因为我只会做这个啊。」
我苦笑道。
「也就是说,你怀抱着梦想吗?」
宫下以一种奇妙的严肃目光注视着我发问。
而我——
……不能永远抱着梦想死不放手。
——仿佛有人在我的耳边如此耳语。不知为何,那声音与我的声音极为相似。
「不,并没有你说得那么了不起。」
「…………」
宫下脑袋一动不动,只是移动眼瞳自下往上凝视着我,不久后叹了口气。
「野野村先生也和那家伙一样啊。真好呢,有个明确的目标。」
「?什么意思?」
「没什么。」
宫下将目光移向其他方向。
「那家伙说的是谁啊,该不会是你男朋友?」
我本来是随口一问,宫下却闷闷地答了句「嗯」。
「和他聊天的时候,总会感觉自己太颓废了点。」
她心不在焉地喃喃道。
「但是,你已经在和他交往了吧?」
我不明白她在不满些什么。
「就是因为这个啊,对野野村先生来说很难理解吧。」
宫下又一次「哈」地长叹一声。
「…………」
我无言以对。说起来,本来想冲她打听的事情还一点都没问,感觉一聊起来就跟着她的步调走了。于是我再度——
「为什么会是妖怪呢?」
她却唐突地提问道。真不知道哪边才是新闻从业者。
「诶?就算你这么问,我也……」
「因为啊,如果要研究那什么,现代?的歪曲还是什么来着,即使不特地去找妖怪这种过气的产物也无妨吧,还有那么多备选项。」
「不,不是那么一回事。文明的最前端所在之地,有着很多相当新鲜的怪谈故事。进步的空间里充满罅隙,其影子中仿佛潜伏着什么。」
「有吗?」
「某种意义上,正在进步,就意味着还没有完成进步吧?从这层角度看,反倒与原始时代很是相似。人们根本性的不安种种,就是这些东西最本真的形态。」
「……听不太懂。」
宫下摇摇头。
我的耳边仿佛又传来话语。
——既然不懂,那说再多都是对牛弹琴。
我没来由地产生了一种难以言喻的不安感。就在这时,宫下打断了我的思绪。
「但最关键的是,野野村先生在寻觅着什么,妖魔鬼怪都是为此而调查的,类似于线索的东西吧。」
她反驳道,话语间带着一股莫名的斩钉截铁,令我心头猛地一震。
「寻觅着什么吗……嗯,这么说来,确实是这样也说不定。」
「寻觅着什么呢?」
她低语道,但那并不是在对我发问。那只是宫下自行思考时中途发出的声音,证据就是没等我回答,她就继续说了下去。
「轨川十助是否也是如此呢。他不停地做着各种各样的冰淇淋,是为了寻找什么吧?是不惜代价也要抵达某个结果吗,还是压根什么都没有意识到呢……」
「…………」
我直觉这里没有我插嘴的余地,于是牢牢闭上嘴巴。
这时,咖啡厅里的古北园子有了行动。
「啊,她离开座位了。」
「要回家了吗,还是又想去其他地方?」
我们再度开始跟踪。
*
出货负责人:「商品的决定?那当然是大致核算过成本,收益良好的产品。」
——那让你感觉「这个很棒,能大卖」之类的产品常不常见?
出货负责人:「呃,要说这个,我们公司的产品基本都很棒(笑)。确切来讲,
即便我们去吃也无法挑出哪一款才是味道最棒的。」
——研发在一次产品遴选中需要考虑多少产品呢。
出货负责人:「这个啊,至少十个吧。大多数时候只会更多。」
——这是指挑选一件产品的时候?
出货负责人:「当然了,不同变种很多的。虽然归属同种风味,但相互之间有着微妙的差异,造成的印象也会因此急剧变化。」
——难道制作产品时的初衷并不会贯彻到底吗。
出货负责人:「怎么说好呢?社长脑子里其实也想像不出来,只会作出『这里稍微变一下』这样的评价,接受他的意见后产品又会变得截然不同,这种事还挺常见的。」
——总感觉相当之草率啊,怎么说呢,好像抓到什么就是什么。
出货负责人:「说得太对了。遴选时面对着排得老长的试制品,那心情简直就像在试探无底沼泽的深度一样。」
——选择哪一款这个问题上,社长自己会经常给出意见吗?
出货负责人:「从没有不给意见过,像是希望选这款想把成分按这样变一变之类的意见说了他也经常不加理会。这种时候社长压根油盐不进,绝对不会撤回意见。这么从遴选中落选的产品多得数都数不过来。」
——你认为对于社长来说,理想的味道是否有个明确的轮廓呢?
出货负责人:「唔,这个很难讲……单纯从个人感受来说,我觉得没有。」
——即使没有,也能做出天才般的味道?
出货负责人:「不不,恰好相反,正因为没有,所以才会做出各种各样的味道来。那位社长到底还是从骨子里对冰淇淋怀抱无上的热爱啊,或许这样才能一直维持住一名享受冰淇淋者的基准吧。他拿自己的基准来比照,自然就成了『这样也行,那样也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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