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不吉波普消失 辣薄荷的魔术师 ACT.2 the seeker(2/2)
出货负责人:「不不,恰好相反,正因为没有,所以才会做出各种各样的味道来。那位社长到底还是从骨子里对冰淇淋怀抱无上的热爱啊,或许这样才能一直维持住一名享受冰淇淋者的基准吧。他拿自己的基准来比照,自然就成了『这样也行,那样也可以』。」
——社长曾作过很奇妙的发言吧,人的疼痛云云的,你怎么看?
出货负责人:「唔,那个啊,我觉得承受最多痛苦的人到头来还是他自己吧。这么来看果然该叫他艺术家啊。为了我们而创作,却总让人觉得他似乎是为了填补自身的空缺才不得不一直做着冰淇淋一样。唉,谁让那个人那么固执呢。」
*
古北园子没有回家。
她的前进方向通向高层建筑林立的都市中心部,那种地方虽然人山人海,但基本没人定居。
「她想去哪儿?」
宫下疑惑道。
「一个人出行,要是约会就好理解了。」
「是啊……」
确实女性孤身一人行走在高层建筑群中很不寻常。虽然这地方也不是没有餐厅,但她刚刚一直待在咖啡厅里喝茶,想也不可能在找餐厅。
「况且要是她怀着身孕,应该尽量减少无意义的外出才对吧……」
她的步频没有变化,始终存在一个目的地。不知是否与某人约好了碰面。
……假如,这个人就是行踪不明的轨川十助呢?
我在紧张中继续观察古北园子,宫下却开始东张西望,她焦躁不安地环顾四周。
「我说……这附近风景好像有点眼熟?电视节目上播过,记得就在这一带。」
她不安地低声说道。
「这儿的风景没什么特别的吧。」
我的目光始终不曾离开古北园子。
「不是这意思……那是个新闻节目,至于为什么会介绍这地方——」
她的声音在颤抖。
「那个,不是有个——叫什么来着,一个摇滚乐队的主唱,我记得他就是在这附近……」
听到她的话我悚然一惊,四下环视。
没错——
当时人气近乎顶峰的年轻歌手跳楼自杀的地点,就在这附近一栋叫的高楼上。这让那栋大楼声名远扬,一段时间里带着遗书上楼顶的女高中生被救下之类的骚动层出不穷。
「莫、莫非……?」
我惊骇地盯着古北园子的背影,呆愣在原地,望着她的身影渐行渐远。
「追上去!」
宫下扯了扯我的袖子,我一下回过神来。
「啊,哦哦!」
我们怀揣着与刚才截然不同的紧迫感继续跟踪。
如我所料。
古北园子迈着毫无犹豫的步子,走入了Grand Central的正面门厅。
……到底该怎么办,我思索着。
这一切已然超出了偶然的范畴。人气一落千丈的艺人从医院归来,腹中很可能怀着孩子,孩子的父亲来历不明且目前行踪不明,孤身一人来到自杀的胜地……。
「可、可是……真的是这样吗?」
「总之只能先跟上去再说了!」
宫下拽着我一同踏入了耸立的高楼。
由于楼内入住有许多房客,所以准备了两台观光客专用的电梯,直达地上六十二层的观景台。古北园子毫不犹豫地搭乘了其中之一。我们没能赶上,只能焦躁地等待着第二部电梯下楼。
「真是的,好慢啊……!」
「啊——」
我这才发觉,难道说自己正身处爆炸性的独家新闻现场吗。
不也挺好吗,她要跳楼随她去跳就好。这不就是能写成故事的所谓「决定性的瞬间」吗——。
「…………」
——但是,我瞥了一眼身边的宫下。
她牙关紧咬,用哭泣似的目光目不转睛地盯着电梯的显示屏一边向上一边向下,两只死死抓着斯伯丁牌的运动包的手,正轻微地颤抖着。
(——果然,还是这边优先级高点。)
我轻轻地、用微弱到她听不到的声音喃喃自语着。
「诶?你在说什么?」
「没什么。」
望着宫下擡起的脸,我摇摇头。对于一名电视记者来说,自己果然是个二流啊。
电梯随即抵达,我们匆忙进入。
电梯到达楼上需要一分钟左右,对我们来说却漫长得仿佛几个小时。
宫下浑然不顾是否会对其他客人造成麻烦,径直奔入楼内,我也慌忙跟上。
「……啊,不在!」
宫下四下搜索一圈,不自觉地擡高了声音。
「打搅一下——」
我向周围的人们描述了一遍古北园子的外貌,询问是否见过她。
「啊,那个少女的话,她进了那边入口。」
好心人所指的方位,是通往连通上下楼层的楼梯的紧急出口。
「多谢!」
我道了声谢,和宫下一起飞奔向那条信道。
平时鲜有人出没的这段楼梯,从上方传来脚步声。
我刚想大喊一声叫住对方,脚步声的主人却打开了另一道门离开了楼梯。我之后的奔跑与呼喊完全没得到对方的回应,似乎是没有听到。
正常来说门应该是上了锁的,这时却不知何故是开着的。我穿过门,不出所料地来到了风声呼啸、天空一览无余的屋顶。
「混蛋,为什么锁会——」
话音未落,我停下了动作。
「——啊。」
晚了。
背后进随我而来的宫下咚地一下撞在我身上。
「你搞什么啊!?」
她焦躁地喊道。
然后,屋顶上的人望向了这边。
一切都晚了。
我觉悟到自己已无路可逃。
「……那、那个?」
古北园子惊惶地望向我们。
问题是——她并非一人,还有个问题是,另一位人物站在几乎与她一样的位置上,也就是说两人,那个……抱在一起。
「咦……?」
宫下也看清了怎么看都是亲吻进行时的两人,瞪圆了眼睛。
「你、你们两个做什么的?」
紧抱着古北园子的男人同样震惊,紧接着——
「咦?这不是野野村前辈么?」
他错愕地喊道。
我在学生加入过一个叫报导研究会的松散社团,这家伙是我在里面的后辈,自由摄影师间宫和夫。
尴尬到极点。
「啊啊……抱歉,我不是故意偷看的。」
我闭口不谈跟踪的事,不好意思地笑着低下头。
「自杀?我?」
听过说明之后,园子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哪会啦,为什么啊?」
「诶,因为,那个……野野村先生?」
宫下支支吾吾地说。
「啊,不,那个——闹了个大乌龙,看她好像有点想不开。」
我打了个马虎眼。
「毕竟要不是为了自杀,怎么会来这种地方——」
「因为我一直在这里摄影,她来是为了送点东西慰劳慰劳我。」
和夫微笑着说。
自学生时代起,他一直致力于拍摄一系列名为「都市的变化」的照片。拍出从这种高层建筑向地面俯瞰的照片是他一直以来的心愿,最近他好不容易才从大楼的管理者处取得许可。
「历经波折才得到了许可啊。以前不是发生了个跳楼自杀事件嘛,记得吧?搞得人都神经质了。」
神经质……诚如他所言,我在心中低叹。
「可是,二位居然走到了一起——我一点风声都没听过。」
我叹息道。
「这个啊,她人气火热,不方便同周围说。虽然现在已经没事了,但总感觉错过了说的时机,于是就……」
「没事了?」
「啊,我已经从演艺界引退了。」
园子欢快地说。
「所以被知道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哦哦,这样吗……难怪都不在电视上露面了,不过为什么又?」
「那是……」
园子红着脸扭着身子扭扭捏捏。
「哎呀,确实前辈说的没错,她不该来这种地方,毕竟保重身体最重要啊。」
和夫说着,露出傻里傻气的笑容,我和宫下不由对视一眼。
「那——怀孕那事?」
「确有其事,是我们的孩子。」
和夫自豪地挺了挺胸。
「所以就……想着演出活动差不多该停了,于是。」
圆子点点头。
「哈——」
我和宫下垂下肩,只觉得一阵突如其来的疲惫。
这两人似乎已经结过了婚,入籍手续都办过了。但因为没举行过婚礼,所以只有家里人知情。
「……该称呼间宫园子小姐了吗,很快就要当母亲了啊——」
我只能愣愣地感慨。
「真够年轻的,好吧,也没那么少见就是了。」
「好厉害呀。」
宫下送上了意义不明的称赞。
「对你肃然起敬了。」
「没那么夸张啦。」
园子说着,表情明亮起来,看起来实在幸福。搞得各种胡思乱想的我简直像个彻头彻尾的蠢货。
「不过前辈,我很开心。」
和夫忽然将手搭上我的肩膀。
「什么开心?」
「哎呀,前辈也很了不起啊,又对『妖怪』燃起了热情。」
「?」
「毕竟前辈你就职那会儿,不是说『自己的课题已经想做也做不下去』了么。听你说这话的时候,老实说我挺失望的。可你并没有失去热情。对你改观了啊。」
他独自嗯嗯地点着头。
「咦,有这回事?」
宫下瞄了瞄我的脸。
「啊,不——那个。」
我的脑袋产生了轻微的眩晕,这么说来,对了,学生时代我抱着企划去出版社,却不断被冷淡地拒之门外,将我打击得心灰意冷。
……咦?我是什么时候起,想起要重拾自己的课题的?
怎么都想不起来。
但我有种感觉……那应该是,在采访轨川十助时发生的事。
*
古北,不对,间宫园子爽快地答应了我的采访邀请。
「轨川先生吗?哎,我不觉得他是个多么古怪的人就是了。」
「你被任命为冰淇淋的试吃员对吧,具体是什么经过?」
「这个……怎么当上的来着。啊,对了,我因为工作去拍摄报导那家公司的冰淇淋,邀请就是当时接到的。」
「因为看上了你的舌头吗?」
对于我的问题,她说着「哪有啦」笑着否定。
「我可没有那种鉴定师一样的本事。」
「那是什么原因?」
「是事务所那边有关系,类似合作互惠关系的一环。所以我真的只是单纯地享用冰淇淋而已。」
「哦哦,是这样吗?这事我从未从其他人那儿听说过……」
「说得再明确一点,就是同时为双方做宣传。实际上甜食我不太应付得来啦。」
园子露出明媚的笑意。我原以为她会距离事态的中心更近一点,所以有些意外。
「也就是说,你和轨川先生关系并没有好到谈笑风生的程度吗?」
「嗯,是的。但也说不上讨厌,毕竟那边是工作嘛。」
「工作啊……意思是你跟那家公司的关系,只谈利益不谈感情,对吧。」
「是的。」
园子沉稳又平和地笑着对我点头,怎么说呢,感觉她已经有了一股母亲的威严。
「唉,原来如此,那您对轨川先生个人知之甚少吧——」
虽然很想知道这方面的事,但既然她不清楚,那也无法强求。
这时坐在我身边的宫下,对同样坐在一起的和夫提出疑问。
「间宫先生,当时您已经在和园子小姐交往了吧?」
「嗯,没错。」
「当时没有聊到过这方面的事吗?」
「唔,有聊过的,园子难得那么兴奋,还说着『总之就是好吃』。」
「诶——说什么呢,我才没说过那种话。」
看到园子有点发飙的迹象,和夫笑了笑。
「你在说什么呢,那时候你不是整天净说这话么。」
「才没有,你胡编乱造个什么劲。他骗人的啦。」
她冲着我再度强调。
「哎呀真的是,我还为此有点嫉妒上了。跟她说起『那位年轻的社长,会不会看上了园子啊』时还被园子笑话了,对我发火说『你说什么呢,那个人已经有拍档在了』。」
和夫说得起劲,园子却嘟着嘴越发不满。
「都说了没说过那种话!跟个笨蛋一样。」
她的表情与她的年龄相合,天真烂漫又孩子气。我也不禁跟着笑了笑。
「——那么园子小姐?」
宫下又一次提问道。
「怎么了?」
「你不记得了吗,冰淇淋的味道。」
她的语气,该说是特别认真吗,还是该说分外严肃呢,说话间给人一种男性口吻的感觉。
「为什么?」
「啊,她好像是那个冰淇淋的粉丝,所以想了解一下这些。」
我跟着说明,宫下却无视了我,对园子进一步发问。
「什么样的味道,以及怎样的心情——这些记忆已经丝毫不剩了吗?」
「…………」
园子一时哑口无言,但还是勉强答道。
「……这个,是呢。」
宫下没有移开目光,盯着有了少许动摇的园子,一步步继续着话语。
「也就是说,同冰淇淋和轨川十助之间的种种纠缠,乃至于演艺活动,你对这些已经几乎没有了正确的记忆与印象,对吧——」
接着宫下说着「原来如此」,点了点头。
「因为没发现特异的变化,所以排除在对象之外……这样处理的吗。」
「你在说什么?」
园子惊愕地问。
紧接着下个瞬间,宫下灿烂地笑了起来。
「没什么,只要幸福不就好了嘛。我是个应考生,没那个闲心这样回首过去。」
她大大咧咧地说。
「我大概是嫉妒了,真是抱歉,问了奇怪的问题。」
「没事的,不必在意。」
园子也微笑回应。
女生间复杂的你来我往听得我跟和夫男性二人组一头雾水,只得面面相觑,耸肩无言。
4.
原董事:「你调查轨川十助的事做什么?」
——呃,希望有朝一日能整理出篇文章。
原董事:「古怪的爱好。不过有一段时间闹得沸沸扬扬的,反过来说,事到如今做什么都无济于事了。」
——不不,并不是想把轨川先生的评传当主体来写,确切来说只是取材对象之一。
原董事:「——哦哦,是你啊?那个收集妖怪故事的。原来如此……这事很辛苦吧,难为你了。」
——哈,谢谢。
原董事:「采访收集到什么程度了?」
——马马虎虎吧。
原董事:「是不是差不多够收尾了?」
——您感兴趣的话,届时一定给您看看。
原董事:「不必,免了。不如说……反正也不会给我看的吧。」
——哈?不不,不会有这种事的。
原董事:「真是可悲啊,你也好,我也好。但轨川十助才是最可悲的那个。又或者说,说不定对他而言,自己才是最幸运的那一个。只要做冰淇淋就能获得幸福,还拥有无人可及的拍档与理解者玲。但是——尽管如此,我还是不希望与他互换立场呀。即便巅峰时期亦然——」
——……?
*
我与宫下,终于抵达了最初的目的地,也就是轨川十助的住所。
虽然坐上了出租车,但司机的态度相当不情不愿:
「那地方什么都没有喔。」
抵达后,我方才理解这番话的意义。
总而言之,只有废弃建筑。拆到一半的无人建筑依次排开,唯有写着联系方式请至○×不动产的牌子徒然地贴在上面。恐怕基本都是税务局、银行和金融业者从原本的所有人那里抵押来却又找不到人接手的不良地产,聚集成了建筑群。
「鬼城吧,这儿……」
我们半茫然地环顾四周。玻璃窗在远处吱呀吱呀地叫着,实在惹人发毛。明明身处都市内核地带——
「要是他真的住在这种地方,那他确实完全有资格成为妖怪的一员。」
宫下叹息道,我也深以为然。
「电力之类的,还通着吗……?」
轨川十助用作居所的杂居楼,半数窗户都已碎裂。
「打搅了,不过连个鬼影都看不到,管理员也不在,这么打招呼也没意义吧……」
「悄悄进去也不会有人发脾气吧?毕竟连个栏杆都没有嘛。」
「也是,进去看看吧。」
我们走入尘埃遍布的楼内,看样子已经有好几个月没有人来过了。
担心成真了,电梯已然无法运作。我们只能爬楼梯登楼。
「这可真是,艰难的苦修啊……」
楼梯十分漫长。我看了看宫下。由于需要抱着相机四处奔走,所以我肉体上的疲惫并不明显,但她没有我的经历,令我有些担心。然而宫下明明也带着个大包,爬楼梯却健步如飞。也许有在做什么运动。
「你在打网球或者篮球之类的么?」
「没有,初中时搞过田径,高中什么都没参加。」
她「呼——」地吐了口气。
「果然还是有点累。」
她微微一笑,看起来并未丧失斗志。
我也回以笑容。
两人四目相对,哈哈大笑起来。
终于爬到目的地所在的七楼时,我们俩不约而同地比了比大拇指。
「感觉自己好厉害啊。」
「深表同感。」
楼层内同样脏乱不堪,但令人惊奇的是里面堆放着一大堆硬纸箱,上面贴着「巧克力豆」、「香草精」之类的标签,箱内整整齐齐地摆着密封严实、还未使用的产品。
「这些东西就这么一直丢在这儿?」
「估计是……也就是说,莫非轨川先生行踪不明之后,这里再也没人来过……?」
要是有人来过,应该会把这些货物处理掉。
在我左顾右盼之际,宫下走向了入口处,伸出手搭在门上。
「——呀!」
她一声尖叫,吓得我连忙跑过去。
「怎么了?!」
「锁、锁被……」
我望向她的手,只见加了锁的门把手被从基础机构里拔了出来,躺在她的手中。用来锁住门的锁舌被扭作一团,整个粘连在了一起。
「拔、拔下来了……?」
她仿佛对待什么危险品似的把门把手丢到一边。
「是坏掉了吗……?」
我碰了下门。轻轻一推,锁已被破坏的门理所当然地向另一侧缓缓打开。
我们走入门内。
明明是社长的居所,室内的景致却朴素到了极点。绝大多数面积都被厨房占据,几乎没有多余的地方留作生活空间。一块看起来像是用来给其他职工值勤的地方倒是摆放着一些最低限度的沙发和电视。有张廉价的折叠床,应该是轨川十助的所有物。上面摆着的床垫及毯子简直跟垃圾场里捡来的一样,也是上不了台面的货色。
看不到任何特别的东西。在我采访过的人中有人提过「说不定他有什么特别的兴趣爱好」,但看样子没有这样的物品。
冷藏库排成一列,我打开其中之一的柜门查看,只闻到一阵异样的甘甜气息骤然扩散开来。
「……呜哇。」
我不禁皱起眉毛。放在里面的冰淇淋都已融化,转变为难以分辨的怪异色彩。由于被密封起来的缘故,腐败进展得并不迅速,不过肯定是没法吃了。这儿给我的感觉,就仿佛身处暴毙的疯狂科学家遗留的实验道具和化学药品之山中。
「不,不是『仿佛』,而是就是吧。」
我再度关上冷藏库,打消了打开其他几个冷藏库看看的念头。里面放着的估计都是各种各样轨川十助苦心孤诣制作出来的充满魅力的奇迹之味,但现在诚可谓是……
「武士留梦痕吗——」[6]
我叹了口气。
接着霍然一惊。
不知何时,宫下的身影不见了。
我心慌意乱,大叫着「喂——!」,却无人回应。
「怎么了?!有什么在吗?!」
我在楼层内四处奔跑寻找,但始终未能发现她。
怎么会这样。
怎么办才好?
绝望性的焦躁感涌上心头。我用力踢飞了直接堆在地上的碗和铁盘等调理用具,听着它们发出一连串叮叮当当的刺耳声响。
「喂,你在哪?!你在什么地方?!」
就在我近乎尖叫地叫喊时。
稍远处,传来一阵微弱、揪心,却又带着种奇异的阳光感的口哨声。
接着。
「……你在为何而慌乱?」
背后传来一个平静的声音。
我回过头。
分隔开厨房与生活区的屏风对侧,升起一道清晰可辨的影子。是个人影。
我长出一口气。
「什么啊,你在这种地方吗……」
我刚想走上前去,却一脚踩到了什么东西。
仔细一看,那是刚才她一直带着的斯伯丁的包,然而里面什么都没有。空无一物的包被我一脚踩扁。
「……?」
在我惊讶之际,又传来了声音。
「只是些许时间的不见身影,为什么会让你陷入如此歇斯底里的恐慌状态?其中的缘由,你是否知晓?」
「……你在说什么?」
「『妖怪的调查』吗。……你本身希望如此行事的情感,就是刚才混乱的理由。『终端』的行动原本应该以更为单纯、明显的形式表达,却有一部分存有实在难以认定为掩饰的认真,缘由在此吗。」
对方的声音平淡漠然,宛如一台不知感情为何物的自动机械。
「……你在说什么,我有点听不懂。」
我发觉自己的心底,又一次泛起如刚才般的骚动不安。
声音继续说道。
「只要叫出那个『名字』,被隐藏在你内部的进程就会启动吧。但是在此之前,我要告诉你一件事。那家伙已经死了。」
「……?!」
「他在与幻想者的战斗中败北了。我也确认过尸体,这消息确凿无疑。所以现在的你与失去线的风筝无异。操纵你,让你去调查轨川十助实验影响的源头,已然不复存在。你四处寻访,漫无目的地向少女们询问『妖怪』轨川十助和他的冰淇淋的故事,整理成报告,却已没有了收取报告的『上级』存在,探索者。」
「…………」
「其实最初,我以为你在做对另一个人的调查。但是对于那个名字,你没有做出任何值得注意的反应。所以我推断你的目标是轨川十助。然后……恐怕『他』在中途几乎放弃了针对那边的任务吧。若问为何,因为他开始了与我的战斗。你在那个时间段几乎被某人忘了个一干二净,没错——」
声音,道出了那个名字。
「被『斯普奇·伊莱可崔克』。」
*
话音未落,野野村春人的身体如同压紧的弹簧般猛蹿向屏风。
他以超乎人类的速度与力量,将合成树脂板打得四分五裂。
但此时的屏风对面已经没有了人影。对方消失了。
「叽……!」
他擡起脸,其表情已经没有了智能的痕迹。他的脑内被洗脑型合成人写入了行动模式,其中有着「如果出现难以判定的事物,则诱导至设置好的地点」这一行为准则,所设的地点就在这座人迹罕至的废墟。但即使他将人带至此地,该在这时前来处理的「上级」早已无法前来,他只懂得攻击说出了需要警戒的单词的目标,已然陷入了除了身为安全设备的职责之外「再无其他想法」的状态。
「叽叽叽!」
喉中漏出的声音不成言语,只是单纯的声响罢了。身体超越极限的动作,令呼吸器官吱嘎作响。
哐当,对面传来声响。
他又一次飞扑而去。
黑影轻巧地避过突击,华丽地落于地面。
「——按照约定,让我来告诉你吧,野野村先生。」
那是个相比人类更近似长筒,身披斗篷的奇异身影。还戴着顶无檐的巨大帽子。
「叽!」
他听不到黑影的话,话语传不到他的耳中。尽管如此,影子还是一边躲避攻击一边继续着对话。
「——我名为不吉波普,存在于无责任的流言蜚语之中,那个流言将我传为杀手……」
身影轻飘飘地、宛如飘浮在空中一般避开了野野村凶猛的飞踢。
止不住身形的野野村撞翻了堆积着的水槽,装在里面的果汁当头浇下。这些全部都是发酵过后散发着极端恶臭的液体,他却对此毫不在意。
「嗝叽……!」
他转过身体,又一次面向影子的方位。
影子伸出一只脚点在被撞翻的桌子上,依靠一个点维持住平衡,犹如弥次郎兵卫般左摇右摆地站定。[7]
「——亦被称呼为死神。不吉波普会在一些人沾染无可救药的污秽前现身,在他们变得更丑之前,人生中最为美丽的那个瞬间杀了他们,这就是传言的内容……」
野野村完全被玩弄于掌心。但他对此全无动摇,只是一味地发起冲锋。
「……至于这一流言真实与否?谁知道呢。但有一点我可以告诉你,野野村先生——」
不吉波普,露出了一个既像在嘲笑,又像是无所谓般,难以言喻、左右不对称的奇异表情。
「你的努力确实是正确的,所谓『妖怪』真实存在。」
不吉波普话音刚落——
咔嚓。
某处传来扳下开关的声响。
*
原本为了能随时处理掉轨川十助而埋设的炸药,其设置的目的在于由内部破坏掉整栋大楼。伴随着一声刺耳却又沉闷的巨大轰鸣,这些炸药尽数爆炸,大楼如同主干被抽出了骨架般轰然倒塌。
紧接着,粉尘烟幕肆意飞扬,直抵高空,宛如一尊巍峨屹立的巨人。大地轰鸣,响彻周边,不见路人的鬼城震颤摇晃。
5.
……头痛欲裂。
「呜、唔……?」
体内传来剧痛。但最痛的还是脑袋,有种勒紧般的疼痛感。
以及……脸颊。
脸颊有一种,奇妙的——冰冷感,十分之冰冷。简直如同直接贴在冰块上一样——
「——呀啊?!」
我猛地惊醒。
「醒了啊。」
头顶传来一个女性的声音。
我畏畏缩缩地望过去。
「你这表情可真难看。」
那里站着位年仅十七八岁的少女。她移开紧贴在我脸上的易拉罐,对我点了点头。少女身穿皮革制的连身赛车服,从她身边停着的摩托来看,像是个摩托车手。
「——啊、啊啊……?」
我在茫然中打量四周。
这里好像是某条商店林立的商业街。
天空昏暗。
当前的时间段,似乎即将迎来破晓,除了我们之外,再无其他行人。
「啊、咦……为什么我会在这种地方?」
「真是,别喝到连自己在哪都搞不清啊。」
少女吃惊地说。
「喝……」
「要不是喝醉了酒,你怎么会躺在这种地方?还带着一身酒气。」
经她一说,我这才发觉整个身体散发着一股带着点甘甜,却又仿佛腐烂般淤塞发馊的酒臭味。如同被浇了个劈头盖脸般凄惨。然而——
「酒、酒……我什么时候喝的?」
完全没有记忆。不仅如此,自己之前在做什么,自己最后的记忆也朦胧一片。记得我遇上了后辈和夫,是不是还听他聊起他结婚了来着——
「喏,漱漱口,打起精神来。」
少女拉开易拉罐拉环递给我,我说了句「谢谢……」,低头接过。
「提醒你一下,其实这条街治安很糟糕。被人抢得连底裤都不剩也不出奇,以后注意着点。」
少女干脆地说完,语气有种惊人的说服力。
「嗯,我会注意的……多谢了。」
我拿运动饮料漱了漱口。
「你昨天是在这附近喝醉的?」
「啊,不……说来难为情,我记不太清了。」
「关于大楼爆破引发的骚动,你知道什么吗?」
少女问起了奇怪的问题。
「那是什么,发生了什么事么?」
「不知道就算了。」
她没有多说什么,我却对这位神秘莫测的少女起了兴趣。
「你是——这附近的人吗?」
「不是,只是路过这里。」
她语气粗鲁地说。但就无意间路过来说,这个地点和时间点都有点奇怪。这一带也没有摩托骑手用的高速路。
「你是哪里人?」
「问这个做什么?」
少女的口吻危险起来,搞得我有点不知所措。
「不不,我不是在搭讪——你对那个,妖怪什么的感不感兴趣?知不知道这方面的比较少见的故事?我是个记者,正在收集这方面的故事。」
我咳嗽着说,一边说一边回忆了起来,是的,没错——我利用休假时间,来为自己一直以来心心念念的课题做取材工作。
「妖怪?那是什么。」
她露出诧异的表情。
「呃,就是比方说,对了——那个,怎么说好呢,不吉波普那种东西,有没有听说过?」
我不记得自己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但总觉得自己肯定在哪儿听到过这名字。
「…………」
闻言,她目不转睛地盯了我半晌。
「——噗。」
接着她忽然笑了出来,很快开始抱住肚子开怀大笑。
「啊哈哈哈哈哈!——你在调查那家伙?」
她的口吻,像是打从心底把我当白痴看。
「呃,那家伙——总之,是流言里的妖怪就行。」
「别继续调查那家伙了,要知道那可是『死神』。说不定会遭报应的。」
她不怀好意地呵呵笑着,之前的温柔转眼间烟消云散,让我很是迷茫。
在我哑然之际,她戴上头盔跨上摩托车,启动引擎,眼看着就要离开。
「稍、稍等一下!你的名字是?」
「我是魔女。没错,你遇上了妖魔鬼怪——」
她毫无避讳地放话道,随即调转摩托车头,转瞬间消失在我视界之外。
「……搞什么?」
我摇摇晃晃地站起身。
脑袋依旧传来阵痛,但已经没那么严重了,果然不同于醉酒后的感受。可是为什么身体会那么臭,各个关节部分也吱嘎作响?我摸不着头脑,整个人如堕五里雾中。
就在这时,忽然——
……野野村先生在寻觅着什么,妖魔鬼怪都是为此而调查的,类似于线索的东西吧……
——仿佛听到了一个女性的声音如此说道。
我环顾四周,自然空无一人。
是浑浊的脑中产生的幻听吗,还是遗漏出的记忆呢——可是我是什么时候、从谁那里听到这番话的?
「唉,怎样都无所谓吧——」
我摇摇晃晃地迈出步子。
总之先换下破破烂烂的衣服,还得清洗脏透了的身体,这得找家清晨营业的桑拿浴室。最好再来杯热气腾腾、予人以无上享受的黑咖啡,让头脑好好清醒一下。
「唉……」
我寻找着能将自己洗刷一新的事物,心不在焉地行走在明亮的街道上。
[1] 关于该音标写法与国际音标的差异,此为日本特有的日式音标,很大程度上受罗马音影响,并非作者笔误,特此注释说明。
[2] 由于日本
与中国对于冰冻饮品的分类方法差异巨大,所以译者替换了点专有名词方便读者直观理解。原文提及的顺序依次是アイスクリーム、ラクトアイス和冰果,为免误解特此译注。日本根据厚生省下发的乳等省令(下文有提及),将冰淇淋类产品依照乳成分量(包括乳固体和乳脂肪指针)高低分成三种,分别是アイスクリーム、アスミルク和ラクトアイス,除此之外皆归类为冰果。而中国对冷冻饮品的分类仅对乳脂肪含量有指针要求,更强调产品的原料(初始状态)及最终状态,因此分出来的种模拟日本多得多,但也不够明确。日本单纯的冰果实质上包含了中国的冰棍、雪泥、甜味冰等多种产品。如欲了解更多,还请参见中国GB/T30590-2014冰冻饮品分类方法及日本《乳及び乳制品の成分规格等に关する省令》。
[3] 说明一下,虽然日本那儿这类冰饮在平时对话时往往被统一称为冰淇淋,但在作为商品贩售时,必须按照相关规定写明具体类别,不能随便标识自己是冰淇淋。
[4] 日本的黄金周特指四月底至五月初,一系列休假日集中形成的大型连休。
[5] 日本原本的法定成人年龄为20岁,但2019年4月24日审议通过了民法修正案,将成年年龄下调至18岁。该法案将于2022年4月1日开始施行。但即使成年年龄下调,20岁以下的人依旧不被允许饮酒、吸烟。
[6] 原文为「强者共が梦の迹」,此言出自日本诗人松尾芭蕉的著名俳句「夏草や兵どもが梦の迹」,译作「长夏草木深,武士留梦痕」(林林先生译,出自《日本古典俳句选》)。此俳句出自《奥州的小道》,根据诗人1689年途径源义经鏖战战场时所见所思,思及杜甫的「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所作。大意为当年为功名奋战的将士们野心一朝成空,而他们梦碎身死的古战场,现已夏草萋萋。
[7] 弥次郎兵卫,日本的一种传统玩具,平衡玩具的一种。具备人形,四肢修长,两手伸开,手前端挂有重物,可维持住自身平衡,仅靠一个支点站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