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第五章 胜负之时(2/2)
接下来的事就非常简单了。
在完全『折服』了的骑士莱姆顿,承认了问题的根本是因为自己说了谎——他当时【的确是从中央信道方向走出来的】之后,就再没发生任何麻烦。
「那么,纳瓦拉王国的骑士莱姆顿,你现在承认你在这次的事件中说了谎言吗?」
「…………是的」
对嘉杰尔边境伯的问话,骨头仿佛被抽掉的纳瓦拉王国年轻骑士用有气无力的语气这么回答道。
「唔,那么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事件姑且看起来算是已经告一段落了吧】,嘉杰尔边境伯皱褶眉头产生了这个想法。
谁是正确的,谁犯了错。
虽然大方向的结论已经得出,但现在还有向犯了错的人要求什么形式的出多大程度的补偿,这么个问题留下。
这事意外的挺难办。
骑士莱姆顿犯下的错误主要在于他未经许可就进入了严禁出入的区域。
这事听起来好像很严重,但对嘉杰尔边境伯家的人来说也就是「如果只是误入进去的话那也是没办法的事」程度的过错罢了。而且莱姆顿误入的还是就算进去了也不会造成什么实际损害的区域。
所以,如果要对这件事给予处罚的话,「口头提醒」一下便已十分足够。
可是,事情现在已经闹的这么大,光是「口头提醒」已经不足以让所有人接受。
嘉杰尔边境伯偷偷把眼光转向那位堪称「不接受人群」的笔头人物,窥窃对方的表情。
有着一头给人银中带蓝印象短发的少女,果然带着「好了,这下我倒要看看你打算怎么办」意思的攻击性笑容,瞪着纳瓦拉王国的年轻骑士和骑士长。
根本无法想像区区口头警告的结果,就能让这位来自北大陆的公主大人满意接受。
但是反过来说,纳瓦拉王国这边也已经因为不过是稍稍走歪了一步,就落得个在公众面前丢了大脸的结果。
如果在这之上还要重重责罚他们,对方肯定会滋生从此对这边怀恨在心之列的险恶情绪出来。
现在作为当事者的骑士莱姆顿已经处于虚脱状态,当他辩护人的克里斯骑士长则是一副紧咬嘴唇,拼命在忍耐的模样。恐怕他此时正在想「太屈辱了」什么的吧。
一个处理不好肯定会留下祸根。对此感到担心的嘉杰尔边境伯望向坐在对面后方的马尔丁将军。巨汉将军闭目暝思了一瞬间,接着轻轻摇了摇野猪一样粗壮的头。
(这样就行了,剩下的事就交给我)
看到马尔丁将军包含上述意思的回应小动作,嘉杰尔边境伯安心的舒了一口气。
如果由在掌控部下的能力方面素有好评的马尔丁将军接下搞定那边的责任,问题就相当于解决了一半。
感到一阵轻松的暮年领主贵族,接着又把视线转向将这次事件亲手终结的,来自王家的男子。
「那么接下来,将宣布我的最终判决。在此之前,善治郎大人您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对善治郎使用带『大人』字眼的礼貌措辞,是之前『审判中』时期明显不同的态度。
就是说,边境伯想要留下在宣布最终判决前,自己曾经有和王家出身的善治郎「商量」的证据吧。
领悟了这些的善治郎,为了想办法把自己这边的意见传达给边境伯,赶快拼命的在脑子里搜索合适的回应。
「……这个嘛,如果我们在此在提出什么意见的话,我想恐怕又会引发某种形式的不必要混乱吧。
所以呢。只要纳瓦拉王国方肯承认在这次事件上错出在他们那边。那我也就再没什么好要求的了。原本,把事情闹大的做法才有问题。【事情本来不大如果当做没发生话就再好不过了】,这才是会让事情弄到现在这个地步的原始初衷不是吗」
善治郎这套话翻译过来就是「很抱歉芙蕾雅公主没神经的把事情拖了这么久。我们这边只要有纳瓦拉王国人的口头道歉就OK。话说,咱们能不能完全当这件事从一开始就没发生过?」的意思。
虽然是相当绕弯子又复杂的措辞,但似乎以贵族来说算是也起码具备了最低等级话术能力的嘉杰尔边境伯,好像明白了善治郎话中之意的样子。
一瞬间眉头松开面露喜色的暮年贵族领主,像是掩饰自己的心情一样轻咳了一声。
「嗯,嗯唔,正如善治郎大人您所言。
那么,作为嘉杰尔边境伯领领主,我现在开始宣布关于这次事件的判决」
听到嘉杰尔边境伯的这番话,在场所有人都微微低头,陷入了微妙的安静状态。连善治郎都不例外。
这个地方的最高权力者终究还是边境伯,虽然裁决善治郎这样王族的权利地方领主果然还是没有,但相反就算是王族,进入地方后也无法颠覆当地领主做出的决定。
像刚才那样,边境伯自己主动向善治郎做出「想和您商量,请给我建议」的行为,其实已经是相当危险的擦边球。
「这次的问题,主要有纳瓦拉王国的骑士莱姆顿因『迷路』未经允许涉足本馆的禁止入内区域;及他在被人指摘出这个错误是,曾经说谎企图蒙混过去。这么两点。
涉足禁止入内区域这件事本身原本并不是什么大问题。而且没有在禁区外侧设置醒目的禁止入内提醒标识的我方,在这件事上也有一定过错。
但是,将指摘出自己错误的人硬说成是『看错了』,想借此强将事情了结这点就不能坐视不理了。
纳瓦拉王国使节团的当事者,我命令你们承认自己过错,并向有关人士赔罪」
「…………遵命」
纳瓦拉王国骑士长克里斯蒂安·宾特,将好像面具一样的无表情固定在他那张端正精悍的脸上,用生硬的口气做了回答。
对克里斯骑士长来说,这个结果非常不有趣。但他也理解事到如今再对边境伯的决定提出异议会是多么愚蠢的选择。
听到克里斯骑士长的回答,嘉杰尔边境伯微微点了点头。
「很好。那么,此次的事至此可以说是已经解决。如果把事情继续闹大下去,那么对在场的任何人都没有好处。
因此,我提议这件事就以【一边当事者要承认自己的错误并作出赔罪,另一边的当事人接受赔罪】做了结。今后不管在什么样的场合下双方都不要再提起这件事了。诸位觉得如何?」
然后,用带着少许试探的口气提出了上述提案。
最后以『提议』的形式说出,是因为这样的决定多少有点超越了嘉杰尔边境伯地方领主权限的缘故。
虽然地方领地内发生的纠纷,当地领主被委以了全权解决的权利。但这次的事件里,当事人当中包含了他国人士,以及本国的王族这样身份的角色。
作为他国人士的纳瓦拉王国使节团可以用『上告』的手段让事件发展成纳瓦拉王家直接与嘉帕王家对峙的国际问题。而本国的王族善治郎,只要他得到女王奥菈的许可,也可以立刻对边境伯的决定提出『异议』。
当然,不管『上告』也好『异议』也罢,对事件最终做出何种判决的权利还是握在嘉杰尔边境伯手上所以就大势而言并没不会产生太大影响。但到那时毫无疑问又会在其他各种地方引发问题。
幸好,克里斯骑士长马上就赞同了嘉杰尔边境伯的提议。
「遵命。此次的事件如果能就此告一段落的话,我们这边不会有任何反对意见」
虽然克里斯骑士长的自尊心高到足以给他带来灾难,但他并不是个完全只顾感情得失无法做出正确判断的人。
原本这次的事如果公开出去,会有损纳瓦拉王国骑士的荣誉。那么若能当做没发生过的话,就不会带给纳瓦拉王国任何损失了。
不放过这个机会的善治郎也同时发话。
「也对。我们这边对这个提议也没有什么特别要反对的。为了和邻国友好相处,我觉得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是最好的做法了。您觉得如何呢,芙蕾雅殿下?」
「………既然善治郎陛下都这么说了」
银发的公主保持着用锐利视线盯着克里斯骑士长的姿势,故意用没有起伏的语气这么做答。
她这态度让人一眼就能看出刚才的话不是本意,「虽然我真的不想和你们和解,因为善治郎陛下都这么说了我才和你们和解的」,她的这个话外音简直再明白不过了。
在旁人看来,这证明芙蕾雅公主已经被善治郎驾驭住了。
作为淑女来说完全不合格的女人,只因为一个男人的话就带着不情愿的表情变得唯唯诺诺的。
从表面看上,对芙蕾雅公主来说,和善治郎这个男人的关系已经不仅仅参加婚礼的搭档这种形式上的东西,而是打心底服从他。
虽然这种情况非常不和善治郎的本意,但现在连嘉杰尔边境伯都开始用【这人真是可靠】的眼神看待他。
「那么,就此闭庭」
地方领主贵族声明事件完结的声音中,带着藏不住的解决完麻烦事后的解放感。
「芙蕾雅殿下,尼尔妲大人,这次的事实在非常抱歉」
纳瓦拉王国使节团成员之一骑士莱姆顿边这么说,边向两名少女深深低头谢罪。
因为年轻骑士一副很憔悴的样子站着,这让性格很好的尼尔妲完全忘记了之前的对立,反而开始对他报以怜悯之情。
「只要今后您能注意别再让像此次这样的事件发生,我就很高兴了」
可是,只接受过临阵磨枪般最低限度贵族礼仪教育的尼尔妲,因为理解在这个场合下如果自己随便开口会很不妙,所以只能用这种程度的话语回应他。
另一方吗,也算「性格很好」的芙蕾雅公主,则在回忆迄今为止的双方对立经过,并沉醉于胜利和达成感之中。
「我确信您今后,会注意别再让像此次这样的事件发生了」
但是,作为淑女受过充分相关教育的芙蕾雅公主,也理解如果进要求对方进一步低头的话在外交上会很不妙,所以同样用这种程度的话回应下对手便作罢。
「那么,我们就先告辞」
谢罪比想像中更容易的被接受了,这让骑士莱姆顿露出藏不住的松口气表情,打算就此离开。
可是,却出现了一个阻止他们离去的声音。
「等等,我认为事情还不算完呢」
这个声音的主人,是刚才站在芙蕾雅公主她们身边守望一连串谢罪过程的善治郎。
听到预想之外的人开口,被叫住的纳瓦拉王国使节团不必说,连站在旁边的芙蕾雅公主和尼尔妲都吃惊的睁大了双眼。
「嘉杰尔边境伯的判决是『命令你们承认自己过错,并向有关人士赔罪』吧。
因为实际说谎的事莱姆顿卿,所以可能你们觉得莱姆顿卿一个人谢罪就足够了。但是以错误的前提承担起整个交涉工作的,不如是克里斯蒂安卿。
克里斯蒂安卿。卿虽然并没有非谢罪不可的必要。但我希望你能在这里做出你的认知曾经有误的声明。
对【芙蕾雅殿下她其实拥有不输给战士的夜视能力,殿下的胆色没有软弱到因惧怕夜色失去判断能力】这类事实的认知错误」
「唔!?」
是因为完全没想到矛头会指向自己吧,克里斯骑士长脸上浮现出仿佛突然被人揍了一拳的表情。
看到这个表情,善治郎内心也念叨着「果然这是多余的要求吗」而有点后悔,但对于他来说,这个要求又是无论如何都想提出的。
这不是事关嘉帕王国国家利益的问题,而是善治郎个人对芙蕾雅公主的诚意如何的问题。
在此次事件中站出来充当挡箭牌的芙蕾雅公主,可说已经获得了在南大陆女性价值观来说是个『恶女』的评价。
芙蕾雅公主会站出来当挡箭牌,不必说是因为她接受了善治郎的有关请求。而且还因为政治原因,善治郎没有说明为什么需要她站出来充当这样的角色的理由。(尼尔妲并非贵族目前在善治郎这里还属于未完全确定的情报,所以无论如何不能外泄)。
就是说在善治郎的认知里,这是种「没有任何事件内情的说明,只是单方要求对方服从自己的指示,不顾结果就跑去赌了一把」的状况。
如果不能尽早把恩报了心里就踏实不下来。因为善治郎有着这种在日本属于多数派价值观,所以他便有了无论如何也想主动为自己心中「欠了人情」的对象出头的倾向
善治郎的这些内情当然和克里斯骑士长完全无关。
但是,以克里斯骑士的立场看来,善治郎的要求只是「无法守护部下的屈辱已经够让人难忍,现在居然指名对自己发难」而已。
而且还是被并非『战士』的,自己一直很看不起的男人指责。
焦躁和不快感,愤怒和败北感。因为这些不断积累的负面感情终于达到了危险领域,克里斯骑士长条件反射的做出右手伸向腰间的拔剑的动作,左脚也同时略微后退了一步……随着一声清脆的水
声,他的那只脚踩到了一滩浅浅的「水渍」。
「?」
被骑士靴溅起的水滴打湿了他的脚面。
为什么这里会有水渍?比起这个疑问,克里斯骑士长首先因为被冷水溅到而取回了冷静。
大国的地方领主已经下达了判决,这个国家的王族要求自己运行这个判决,自己却对此摆出了战斗姿势,这就是目前的现状。
(我这是在干什么!)
一瞬间头脑便冷静下来的克里斯骑士长,在下个瞬间感觉背上仿佛有大量冷汗流过。
幸好,虽说是战斗姿势,但也不过是最小限度的动作又只是一瞬间而已,所以好像没有任何人察觉到。周围只有油灯的照明导致室内一片昏暗这点,也是克里斯骑士长的运气。
「的确,这应该由我亲自口来订正。
是我弄错了。芙蕾雅殿下,您的确拥有不逊于战士的夜视能力,并拥有不会让那夜视能力被蒙蔽的胆色。将殿下当做一般女性看待是我有眼无珠了」
虽然出于蒙混的心情导致语速很快,但克里斯骑士长还是照善治郎指摘的那样,做出了承认自己错误的发言。
只是承认了错误,并没有直接进行谢罪,在克里斯骑士长看来这样也勉勉强强符合自己的自尊心底线。
同时做出挺起胸膛下巴略微上扬的动作也是恐怕也是故意的。如果弯腰低头的话,那光动作本身就能给人强烈的谢罪印象了吧。
善治郎突然觉得有点想笑。
(总觉得他像个被老师或家长驳倒,就算不情愿也只好道歉的小孩子呢)
站在抱有这种【如果被听到,克里斯骑士长无疑会暴怒】感想的善治郎身边的芙蕾雅公主,脸上露出胜利的笑容回答道。
「您能够理解这些是我的荣幸,克里斯蒂安大人」
如果克里斯骑士长就在这里中断对话打道回府的话,说不定整件事至少能平稳的结束。
可是,觉得仅仅留下订正的话离开是「逃跑」,所以不回敬点什么不行的他却留了下来,装出一副笑脸向善治郎搭话。
「说起来,虽然没有亲眼见证过,但我听说奥菈陛下也是位在前大战中立下诸多武勋,非常勇敢的大人」
「是啊。虽然我也没亲眼见过,但类似的传闻我也有所耳闻」
因为谢罪和订正都已经完成,一时没再多想的善治郎,也用漫不经心的态度开始和年轻骑士长闲聊。
「奥菈陛下和芙蕾雅殿下,两位不管哪一边都是非常有魅力的大人,而且作为女性来说都是非常少见的勇敢之人呢。果然,人类会被『拥有自己没有之物』的人吸引这个说法是真实的吗?」
这句话对于并非战士的善治郎,不必说是一种非常激烈的嘲讽。
和站在自己身边,脸上的笑容立刻被怒气替代的芙蕾雅公主不同,善治郎反而大笑着回答邻国的年轻骑士长。
「哈哈哈,说不定确实如此呐。但是,人会被什么吸引可不是那么单纯的东西。而且,如果那种说法是真的,那么克里斯蒂安卿你又会被什么样的女性吸引呢?」
「诶,这个嘛……」
善治郎的反问,让克里斯骑士长张口结舌。
克里斯骑士长相貌端正、武艺优秀、脑筋转的很快,拥有兼备健全和高洁的精神性、又是继承了王家血统的名门的长子。
还有,因为他本人对这些评价都有自觉,所以自尊心很高。
对于这样的克里斯骑士长,如果以「人会被拥有自己没有之物的人吸引」为前提考量的话,那他会被什么样的女性吸引?这个问题无论怎么考虑都几乎没法回答。
如果他说喜欢「美丽的女性」,就等于说自己相貌难看;如果他说喜欢「聪明的女性」,那就代表他自己智力糟糕。要是说喜欢「让人觉得舒服的女性」,就相当于向所有人声明他自己性格恶劣。
可是,如果说自己就喜欢没有任何优点的女性,又怎么都说不过去。
善治郎本来打算把这个事当做笑话随口一说,可没法回答的克里斯骑士长却出于「又被摆了一道」的心理,擅自因为这个话题积累起败北感。
要说目前克里斯骑士长的缺点的话,也许就是他这个不能干脆接受败北的缺乏柔软性的思考方式吧。
伤人不成反被人伤的克里斯骑士长,带着贴在脸上的假笑,又抛出更加辛辣的话语。
「的确正如善治郎陛下所说呢。我真是没见识。【人会被拥有自己没有之物的人吸引】,这种说法也许只适合用在某些有着明确缺点的人物身上吧」
听到这话,就算是善治郎也绷起了脸。
当然,这不是因为他被戳到了痛处,或是在压抑愤怒的缘故。
现在善治郎内心中占多数的,是(呜哇,在这种场合有必要说到这个地步吗?)这样困惑和吃惊的心情。
虽然事到如今再说有点多余,但善治郎毕竟是大国嘉帕王国的王族,而且是女王的伴侣这种极其接近国家中枢的王族。
就算是继承了王家血统名门的长子,中等国家的骑士长在身份上也和善治郎有着巨大的差距。
所以现在果然还是用语言敲打他一下的好吧。
虽然善治郎很快得出了这个结论,但是很不巧他的决断还是慢了一步。
「纳瓦拉王国骑士长克里斯蒂安·宾特。你知道自己刚才说了什么吗?然后你又是在对着谁说这种话?」
比善治郎抢先一步,用严厉的声音做出上面追问的不是别人,正是嘉帕王国引以为傲的英雄,普乔尔·基杰将军。
「普乔尔将军?」
对着大声惊叫的善治郎,巨汉将军恭顺的行了一个臣下礼,然后一转头带着一身怒气和克里斯骑士长相对。
「因为到刚才为止都处于嘉杰尔边境伯主导的判决会途中,所以你不管做出什么发言我都可以当做没听见,但现在可就不行了」
将宽广的后背朝向这边的普乔尔将军大声说出的这句话,善治郎马上察觉到其实是说给自己听的。
(是这么一回事吗。该死!被摆了一道!)
虽然总算全神贯注保持住了平常的表情,但善治郎内心中已经在咬牙切齿了。
就是为了不让事态变成这个样子,善治郎才会事先跑去和普乔尔将军打招呼。
以结果来说,对于善治郎「这次的事件,直到分出胜负为止,你都不要插嘴」的要求,算是成功让普乔尔将军接受了。
托这个的福普乔尔将军在整个判决会中一直都很安静。但确实现在是『这次的事件告一段落』后的闲聊时间,并不在事前商量的『约定』规束范畴之内。
(呜哇啊,克里斯骑士长是笨蛋!混帐普乔尔将军是笨蛋!可最笨蛋的还是我!)
就在善治郎为自己的行为感到后悔的时候,普乔尔将军已经一口气将年轻的骑士长逼进了死地。
「克里斯蒂安·宾特,虽然你可能还不知道,但这位善治郎大人不仅是我国王族,而且还是身为女王陛下丈夫的非常高贵的人。对这样的贵人,你刚才都说了些什么?你再在我面前重新说一遍试试」
被逼进死角的克里斯骑士长,即便在昏暗的油灯灯光下也能让人一目了然的看出他现在脸上已经没有了颜色。
迄今为止一直随心所欲的嘲讽,就算重复不妥的发言也不会引起问题。但这都只是对方不想动手罢了,克里斯骑士长事到如今才想起这个事实来。
「非常抱歉,我说的太过了!」
克里斯骑士长像中弹了一样低下头。
会场变得很安静,不知不觉中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到了这里。
(真的要不妙了啊,如果把赶快找个机会停下的话)
虽然善治郎为事态被一口气闹大而焦虑,但现状是普乔尔做出这样站出来叱责他国的人行为,是为了守护善治郎的名誉。
如果现在站出来制止普乔尔将军,那只会被认为是「拆自己人台」的行为。
(对守护我的名誉而行动的人,脑子里真不想否定啊。话说,我会因这种想法而不采取行动,也在他计算之内吧。这个混蛋)
虽然觉得这可能只是自己的被害妄想,但又没法断言绝对不是,善治郎就是对普乔尔·基杰这个男人了解到了这种程度。
就在善治郎处于无法行动状态期间,普乔尔将军还在继续压迫克里斯骑士长。
「【谢罪】这种话我还没说呢。我说的是【在我面前再说一遍看看】吧。来啊,说吧。能对着一国的直系王族说的话,没道理不能对着那个王族的臣下说吧」
「……非常抱歉」
虽然看上去像是在无意义的为难对手,但其实普乔尔将军这么做事有目的的。
「所以说,不要这么漫不经心的谢罪。想谢罪的话,要先把自己对谁犯下了什么错误说清楚了,然后再为此谢罪才对吧」
就算克里斯骑士长已经道歉了还深深鞠躬,可普乔尔将军依旧不饶过他。只是执着的要求他亲口说出自己到底是对谁犯下了什么错的话语来。
从这些话中理解到自己已经被抓住致命弱点的克里斯骑士长,拼命做出有诚意谢罪的态度。
「非常抱歉,我太轻率了,请宽恕我」
最后对陷入预想之外危机中的克里斯骑士长施以援手的,当然还是他的上司,纳瓦拉王国使节团的最高责任人,马尔丁·纳达尔将军。
「善治郎陛下,我的部下对您失礼了,真的非常抱歉」
马尔丁将军边这么说,边像要把熊一样粗壮的身体折叠起来一般的深深向善治郎低下头。
「阁,阁下………!」
敬爱的本国英雄深深低下头的样子,让克里斯骑士长无语了。
马尔丁将军是纳瓦拉王国无人可以比肩的英雄。虽然在身份级别上和普乔尔将军不相上下,但如果说到二人在各种国家中的重要程度的话,马尔丁将军的分量可说比普乔尔将军沉重数倍。
在大国嘉帕王国中,分量能够和普乔尔将军不相上下的人才还有菈菈侯爵这位人物,若级别再稍微低一些的人才的话,更有以嘉杰尔边境伯为首的好几位。
而纳瓦拉王国那边,马尔丁将军是个不仅实力高强,连国际知名度也异常突出的存在。甚至可以说,他的存在感比现任纳瓦拉王还要来得巨大。
这样一位母国的顶梁柱人物,却为了补救自己的失言,向他人深深低头道歉。
「…………」
事到如今,克里斯蒂安·宾特才明白自己犯下的失态会造成什么样的影响。
「真的非常对不起,善治郎陛下!」
克里斯骑士长用比敬爱的将军还低的高度,重新向善治郎低头。
从他拼命的样子里,已经看不到一丁点之前他轻视善治郎的态度。
和武艺无关,和骨气和胆色也都无关,大国王族仅靠大国王族这个身份本身,就能成为不容羞辱的强者,年轻的骑士终于对这一点有了切身体会。
另一边,对想要让事态安稳收场的善治郎来说,这也是个好机会。
不能让当事人和当事人上司一起低头的这个好机会跑掉,所以善治郎终于开了口。
「我先问个无关的问题:克里斯蒂安卿因公务出使外国,难不成这还是第一次?」
「是的,正是如此」
从善治郎的问题中察觉到对方想给这边台阶下的马尔丁将军,马上用恭顺的口气肯定了善治郎的说法。
实际上,马尔丁将军也没说谎。对于还不满二十岁的克里斯蒂安·宾特来说,这的确是他第一次出国公干。
听到马尔丁将军回答的善治郎故意大大耸了耸肩,然后叹了口气。
「这样的话,发生这种事说不定也是难免的吧。克里斯蒂安卿,文化、人的思考方式、常识这些东西,都是一穿过国家的边境就会发生剧烈变化的东西。经过这次的事件,你应该也明白这点了吧?」
在地球时就是日本,来到这边后就是嘉帕王国,从未离开过这两个国家一步的善治郎说这番话虽然让人喷饭,但现在最重要的是为克里斯骑士长的失言安个『原谅的理由』,所以那些细节就先略过。
「是,我已经切身理解到了」
并不知道善治郎人那些生经历的克里斯骑士长垂头丧气的点点头,带着沉痛的表情这么回答道。
善治郎又把视线转向在他身边低头的马尔丁将军。
「马尔丁将军,年轻时没有犯下过任何过错的人,是不存在的。但教育、引导那样的年轻人,正是年长者和工作熟练者的义务不是吗?」
「正如您所说,善治郎陛下。这都是一切都是我的失德所致」
「很好」
善治郎像是已经满足了一样点点头。
克里斯骑士长失言责任在他的上司马尔丁将军身上。因为这位一国的大英雄已经低头认了错,所以当做他已经付出了相应的代价也没什么奇怪的。
虽然可能会让重视实际利益的普乔尔将军有点不满意,但是让纳瓦拉王的英雄马尔丁将军这等人物,不得不在大国嘉帕王国的王族面前低头这种事,以功绩而言也算相当不坏了。
至少,对于新人王族善治郎而言,这算是不错的『贴金』吧。
然而,就在善治郎要宣布「此事就到此为止」之前,如同贪婪饿狼一样的普乔尔将军,突然用和刚才完全相反的明快口气插话进来。
「啊啊,说起来,克里斯蒂安卿是宾特家的嫡子吧。身为名门宾特家的嫡子,本人又拥有那等程度的武艺才能,也难怪在纳瓦拉国内没有人敢严厉的训斥他。
这么一想的话,我刚才的叱责也多少有点太没大人样了」
对普乔尔将军像在装好人一样语气突然变得柔和的辩解,善治郎和马尔丁将军马上产生了讨厌的预感,但并不像他们那样熟悉普乔尔将军的克里斯骑士长,条件反射的给出了温和的谅解。
「是,真是太丢脸了,我算是沉痛感受到自己又多不成熟了」
听到当事人肯定了自己的话,普乔尔将军漆黑的双眼立刻放出光来。
「既然如此,来我国如何?来好好学习下该如何与他国比自己身份高的人应对法吧。对年轻的克里斯蒂安卿来说,这种做法将来一定会成为你的巨大财富。错不了的哦」
虽然普乔尔将军用很亲切的语气提出这个提案,但怎么听这都是实际上要让克里斯骑士长当「人质」的意思。
突然直接就落入快要被邻国大国「绑走」状况,让年轻的骑士长一时停止了思考。
他身边低着头的马尔丁将军也开始额头冒冷汗,赶紧擡起脖子盯着邻国的将军。
「普乔尔将军,这就不必了吧。原本这家伙作为一个武人而言还远远不够成熟。交涉和社交这些应对技巧当然也是必要的,但比那些更优先的作为武人的长如果停止也太可惜了吧」
「没事,这方面你不必担心,马尔丁将军。在滞留我国的期间,我会亲自负责锻炼他。还是说,我来做师傅让你有什么不满吗?如何,克里斯蒂安卿?」
面对向威吓的野兽一样露齿而笑的普乔尔将军,克里斯骑士长词穷了。
「那,那个嘛……」
如果说不满,普乔尔·基杰的勇名可是响彻整个南大陆。但是如果在这里表达没有不满的意思,又要直接去过事实上的人质生活了。
而且表面上看,还是【克里斯骑士长『失言被原谅』后,普乔尔将军仅仅出于亲切才提出这个提议】这种最糟的形式。
「能让马尔丁将军刮目相看也不难理解。的确克里斯蒂安卿的武才优秀到让人看了就跃跃欲试的程度。所以我不会松懈的。会把所有闲暇时间都倾注到卿身上哦。一定会让卿美妙的武才开花结果」
露出就像是在捕捉到的猎物前不停舔着舌头的肉食兽一样笑容的邻国大英雄。
已经到此为止了吗。就在克里斯骑士长半是这么做出觉悟的时候。
「哎呀,就是说我才刚刚新婚就要被搁置在一旁了吗?我会很寂寞的呀,普乔尔大人」
从露出美妙笑容的普乔尔将军身边,突然传来一声清澈的女音。
「唔?露西塔?」
听到这个声音,普乔尔将军本日第一次露出被突袭的表情。
清澈声音的主人——露西塔,穿着一身青褐色的高贵礼服,静静的走到数日前才和自己缔结了夫妻之约丈夫身边。
「普乔尔大人,您这么快就有客人了?我在嘉杰尔家时也曾多次款待过纳瓦拉王国的客人,但在基杰家这可是第一次呢。虽然我肯定会尽全力张罗好,但想到可能失败还是让我感到不安呀。
说起来很丢人,但毕竟就算是嘉杰尔家,款待外国客人失败的话也会惹上各种麻烦的」
露西塔微微歪着头说出的这番话,乍听上去似乎只是连气氛都不懂看的,盲目的妇人之言。
但已经数日与露西塔共处一室的普乔尔将军,很清楚她绝不是这种笨蛋女人。
以此为前提的话,更才的那番话里,就能解读出另外一些意思了。
「在嘉杰尔家时也曾多次款待过纳瓦拉王国的客人」这句,是在暗喻嘉杰尔边境伯领和纳瓦拉王国边境接壤的事实。
在这之上「作为基杰家的一员这还是第一次,我会尽全力的」是「我已经是基杰家的人,所以会遵从身为家主的你的决定」的意思。
而最后的「嘉杰尔边境伯家如果款待
失败,会给家族带来各种麻烦」这句话,则暗含了「如果您有要害纳瓦拉王国之心,会给和对方国境接壤的我的娘家嘉杰尔家找麻烦的,所以能不能请您顾虑下呢?」的隐藏提问。
「唔嗯…………」
普乔尔将军把视线转向在不远处看着这边的嘉杰尔边境伯。
「………………」
暮年的领主贵族,在昏暗的油灯下和普乔尔将军视线相交的瞬间,用仿佛带着锐响效果音的尖锐视线瞪着大将军。
「居然给我的领地找麻烦,你这样还算是我的女婿吗!」
简直要让人听出这句话一般视线。
普乔尔将军开始在脑袋里飞快的算计起来。
把可以担当纳瓦拉王国下个世代内核人物的人才留在手边所能获得的利益,与如果那么做,会招致虽已经缔结婚姻的嘉杰尔边境伯家的恶评所带来的利益丧失做比较。
结论很快就有了。而既然有了结论,普乔尔将军就对打翻前言的行为不会有任何踌躇而且也不会感到任何羞耻。虽然作为一个人而言这可能是相当丢人的素质,但对生存在贵族社会的人来说却是个很大的优点。
「的确,将新娶的妻子丢在一边,把心血全都投注在培育弟子之道的上,这种做法是有点有违常理。
克里斯蒂安卿,非常抱歉,因为情况是这样所以看起来我是无法将你接来照顾了」
「不,有您的这份心就已经足够」
仍旧低着头的克里斯骑士长,就像到刚才为止都没有呼吸一样,长长的出了一口气。